第1340章 诸神的黄昏(110)

“路西法?”约翰·克里斯·摩根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名字,停顿了一下,这本该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几秒,但就这几秒,他在白秀秀的瞳孔中看到了一抹亮光,这亮光越来越盛大,在白秀秀波光粼粼的湖水似的眼眸中,好似日柱从天而降,直刺他的头颅。

璀璨的剑身在微微的颤抖中散发着阳光般流动的光线,如神兵天降。

约翰·克里斯·摩根毫不犹豫的使用了“瞬移”,他能感觉到对方完全不受自己磁场的影响,这一剑蕴含着难以揣测的力量。

就在下一秒,一把轻薄半透明的利刃,穿过了他残留在空气中的虚影,插入了甲板。

对于杀死白秀秀他觉得如探囊取物,更何况杀死她并不能让利益最大化,因此他一直没那么急切,但他很享受这种过程,反复的折磨人心的过程,今天这种感觉被拉到极致。敌人越是挣扎,越是用力,这种极致的愉快就越有强烈。

现在是时候释放这种快感了。

因此,他的瞬移并不是向前,而是向着白秀秀。

只要结束了白秀秀的生命,这种快感就能达到巅峰!

然而,他的磁场竟被人硬生生的切了进来,那是一种极为冰冷且巧妙的力量。对方以不可思议的计算力,算出了他瞬移的位置,让他的躯体不以自己的意志力为准,产生了偏转。这种偏转与硬实力无关,属于纯粹的对技能的了解和计算的精准。他竟然被挤出了预计出现的空间。

一阵猛烈灼热的风卷起了烟尘与气浪,一个少年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挡在了白秀秀前面,右手拦住了他的金色的拳头。即便是白秀秀都不敢硬抗他这一击,眼前这个男孩一只手就接了下来。

约翰·克里斯·摩根感觉到了不可思议,危险的感觉扑面而来,他绷直了身体,就像狮子闻到了敌人的气味,他借力向后倒飞了几十米,站在一架机炮之上,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定睛看去。

穿过朦胧的烟雾,一张年轻到有些稚气的面孔渐渐浮现,他身体孱弱,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浑身上下散发着圣洁的星辉,如同从天而降的天使。但他的瞳孔里却闪烁着灾厄的光芒,那是难以形容的一对眼睛,黑的像来自深渊,形同深渊本身。

他注视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久看过的一部莱昂纳多年轻时演的电影《全蚀狂爱》,电影中的莱昂纳多反叛、不羁、孤独而又充满困惑。他又记起了那句莱昂纳多写下的台词——“永恒,我找到了。那就是太阳与海,交相辉映。”

海面的光亮抵达了最顶点,将黄昏照得如同白昼。

太阳与海,交相辉映。

宛如此刻的场景。

那个突如其来的男孩,站在回旋的灰色烟尘中发着光。就像澎湃水面反照的粼光,不刺眼,却蕴藏着极端的恐怖。

很奇怪,在如此混乱又糟糕的局面中,他还有空想心事。他一向如此。即便现在战争就输了,也不会太过影响他的心情,对他来说,这不过人生中无足轻重的波折。但不管如何波折,他总会是最后的赢家。

他对此笃信。

空中的星门联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涤荡一空,约翰·克里斯·摩根却没有半分在意。他警惕又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将白秀秀护在身后的成默,以轻松的语调说:“有趣。你是第几魔神?拥有这样的实力应该不是无名之辈。”

成默没有理会约翰·克里斯·摩根,而是瞥了眼远处,海上爆发出那阵强光正渐渐消退,清透的夜晚渐渐浮了上来,而李济廷制造的那朵蘑菇云,也在缓缓的枯萎。

刚才还发出过声音的第一神将未见踪迹,但他确信那个最为强大的敌人就不在不远处,正在布置包围圈,他的大脑现在能够收集到来自一两百公里外,空气的高频震颤。

此际他身体里澎湃着无上的力量。这力量感极为玄妙,让他不止是对自己的身体的状态了然于胸,对万事万物的运行极为清晰,划过天空的每一颗子弹的运行轨迹,密布在第四神将周围的每一束磁场的波动,数不清的浪花拍打在舰艇上,一群鱼儿在海面下惊慌失措的逃窜,还有站在甲板上的每个人的心跳,甚至于海底地壳的运动,天气的湿度与风的强度.还有通过刚才短暂的接触,第四神将约翰·克里斯·摩根的各项数据,就自动跃入了他的大脑,速度、力量以及磁场强度等等.几秒钟他就得出了结论,只要控制住对方的磁场,他就能轻而易举的秒杀对方——即便对方是第四神将约翰·克里斯·摩根。

一切的一切都在大脑中呈现,这种感觉就像在玩“造物主游戏”,他手握鼠标,只要点击一下,就能轻而易举的抹掉任何事物。

此时此刻,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操控万事万物命运的路西法。

这种无敌的滋味极为美妙,你的世界无穷宽广,但你能抵达任何地方。伱高居于天穹俯瞰众生,如同俯瞰蝼蚁。任何人在你面前都没有秘密可言,谁也不能制约你,甚至他们要跪拜你,只要你想,你能成为个世界唯一的神。

可成默心中没有一丝兴奋,这无上权力的背后,是数不清的眼泪与叹息,是难以言表的痛苦与孤独。

神是孤独的,是被孤独所包裹和覆盖着的死亡与诅咒。

为此,成默没有回头看那个他少年时心心念念的女人,目不斜视的注视着约翰·克里斯·摩根,却对白秀秀轻声道:“你离我远一点,让我杀了他。”

白秀秀心中悲喜交加,有千言万语想要和成默说,可眼下却不是恰当的机会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她掩饰住内心的震颤,快速的说道:“他是第四神将约翰·克里斯·摩根,掌握着《引力的动态理论》的电磁场技能。你不是他的对手。”她松开了那只握着光荣弹的手,暗中握住了成默的手,在握住那些有些冰冷的手的刹那,她的心跳比直面死亡时还要剧烈,这是她能够做出来最大胆的表达了,毕竟人人都知道成默的妻子是谁,而她不过是他的上司,但事已至此,做什么都不用再害怕了,她轻轻说,“成默,杀了我,只有杀了我,成为神将,你才有机会。”

这样的言辞更叫成默悲伤,他难免又想起了李济廷,强大如斯,可却连死亡也一直求而不得,原来成为神将并不能跳出世界的规则,反而连死亡的自主权都丢掉了。他苦笑了一声,摇着头低声说:“白姐,相信我,我能保护你。”他像是陈述某个既定的事实般不容置疑的说,“我一定会保护你。”

“黑死病?太极龙?”约翰·克里斯·摩根发现了两个人牵着手的细节,吹了声轻浮之极的口哨,“没有想到还有感人肺腑的爱情喜剧可看,这可是惊天大新闻,黑死病魔神和太极龙神将.wow,足够出现在全世界报纸的头版头条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拍成电影,就是可惜你们只是对可怜的反派角色。”

成默面无表情的凝视着约翰·克里斯·摩根,没有回应对方的挑衅,大脑里却像是超级计算机,开始收集磁场的数据,根据白秀秀告诉他的《引力的动态理论》进行演算和破解,他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约翰·克里斯·摩根和成默都不急,白秀秀反倒急切了起来,她向前一步靠向了成默,紧贴着他的耳朵,垂下了眼帘,柔柔的轻声说:“成默,你知道的,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极度冷静,完全不带感情。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时候绝不会犹豫,不管会背负起多深重的罪责,你都会坚持做正确的事情。我早就该死了。还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已经非常满足了。”她将成默的手握得更紧,温柔的像是一个等候丈夫归来的妻子般柔声说,“快点,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相信你能为我报仇。”

成默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向了白秀秀,那个在他年少梦中出现过最多次的女人正向着他微笑,在她背后遥远的地方矗立着许多桅杆和塔吊,夕阳残留在天际最后的一抹光和天空的火光,将世界晕染成了美轮美奂的橘色,依稀有种海市蜃楼的美。

然而这世间种种也不及白秀秀的笑容妩媚。

他莫名的感到心痛,想起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心中萦绕,未曾散去的温暖的细节,那种如同梦乡般的错觉。这一度是他梦寐以求的亲密感,一种故乡般的眷恋,如今终于触手可及。可他却没有办法伸出手,去细细触摸。他身负诅咒,一切终究还是水中之月。

于是他张开干涸的嘴唇,打断了白秀秀继续说不着边际的傻话,平静的说道:“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理性,况且绝对的理性也不是件好事。在巴黎发生的事情让我后悔至今,五年前我保护不了谢旻韫,今天我绝不会允许自己保护不了你。”

白秀秀因为成默的话语而颤抖,仿佛拥抱冰山。她想要他的抚慰,想把一切都交给他。在空闲的时间她曾经无数次的幻想,幻想他们都能活着回去,在秋凉的夜晚,放着爵士乐,看湘江的水流淌。甚至她自私的想要和成默共同埋葬这里,这种念头就在刚才在大脑里一闪而逝,不管它多短暂,也不是没有过。她闭了下眼睛,为自己残忍的念头而忏悔,她艰难的长长呼吸,睁开眼睛专注的凝视着成默,像是约翰·克里斯·摩根不存在,那些匍匐在甲板上的天选者们也不存在,还有躲藏在舰岛中不断还击的海士们同样不存在,她的眼神是如此明媚且炙热,只有在眨眼的瞬息,才能窥见那隐藏的忧伤,像是金色的秋末。

“你还有雅典娜,还有沈幼乙,而且你还有女儿要照顾,我的心早就死了,在高旭死的那天。这些天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人死去,却什么也没有能做到,我真的很疲惫,我每一天睁开眼睛,就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刚才我希望老师能动手,可他犹豫了,然后事情越来越糟糕,就在刚才老师死在了舰岛上,被活生生的摔死的,他的头颅还在那里,没有合上眼睛。”白秀秀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说,“但幸好你来了。真的,成默,帮帮我吧,我知道你能帮我承担起这些责任原谅我的怯懦和自私好吗?”

一圈透明的、冰冷的泪珠在白秀秀湖泊般的眼眸周围扩散开来,化作了疼痛的涟漪。成默从接触的掌心,从相倚的躯干,感觉到了一阵阵痉挛。那痉挛如电流般从白秀秀那边传递过来,从他的心脏溢出,化作了熊熊火焰,炙烤着他的脑浆,疼痛万分。

他抬手想要轻抚她冰冷潮湿的脸颊,动作却停在了半途,就如这必须中止的情感。戛然而止时,他沉沉的、毫无感情的说:“白神将,你将获得解脱,但不是以你想象的方式。”他放下了手,于不经意间轻触了她的发梢。如今他背负着诅咒,是不祥之人,他不能,也不愿意给周围的人带来厄运。为此他收回了与之对视的目光,压低了声音说,“这是我的允诺。路西法的允诺。”

听到“路西法”这个名字,白秀秀完全呆住了,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都产生了无所适从的感觉,身体陷入了僵直,她还没有厘清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含义,她只是隐约听到第一神将大卫·洛克菲勒充满怒火的呐喊。

约翰·克里斯·摩根并没有在意那发言古怪的中文,好整以暇的说:“虽然很不礼貌,但你们两个郎情妾意恋奸情热在战场上都你侬我侬,是不是对周围已经死去和快要死去的人不太尊重?”他环顾了一圈甲板,油亮的脸庞泛起了愉快的笑容,“为了这些人,难道你们不该上演一出忍痛杀死情人的戏码吗?爱人、死亡、胜利的希望和不得不杀死心爱之人的痛苦,甚至还有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哦~这将是我唯一获得神将之位的机会,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顺水推舟就行了.”

约翰·克里斯·摩根故意拖长了尾音,那长长的音调在呼啸的晚风中颤抖,充满了兴奋之情。

成默对这无聊的剧情感到厌恶,他已经受够了这些高高在上妄图操纵他人命运的人,他不想在继续忍耐,更重要的是他要让白秀秀获得确定感,能够稍稍放下紧绷的心弦,他知道她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此时他对磁场的逆向控制也悄无声息的到达了尾声。约翰·克里斯·摩根的磁场在他的大脑之中,已经幻化成了一个电磁矩阵。

一切尽在掌握。

成默挣脱了被白秀秀握着的手,没等白秀秀反应过来,便瞬息将她送到了更高的空中,完全安全的地方。

约翰·克里斯·摩根有些失望的耸了耸肩膀,“这样选择也算你是个男人。值得我问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成默就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做,一派冷漠的说,“将死之人,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约翰·克里斯·摩根吹了声口哨,“我喜欢你这种无知且狂妄的劲头,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他看了眼如同气球般飘浮的白秀秀,“尤其是欣赏女人的品味上。我同样热爱充满女性魅力的成熟女人。”顿了一下,他惋惜的说,“不过我和你又很不同,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神将了,失去了很多乐趣。”

“神将?”成默用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说,“神将很了不起吗?他人梦寐以求,我视之如敝履。”

约翰·克里斯·摩根哈哈大笑:“是吗?希望你的实力能像你的嘴巴一样硬,good boy。”他从机炮上缓缓的飘浮了起来,甲板上的所有东西开始剧烈颤动,“刚才白秀秀应该跟你提过,它的名字是‘沃登克里弗半径’,我们摩根家族的专属技能。”他摊开双手,“尤其擅长对付你们太极龙的这些破铜烂铁。”

残存的太极龙天选者们怒目圆睁,所有人的引擎都在全力嘶吼,试图挣脱磁场的束缚,却只换来了更强的压制,装甲在与狂暴的磁场抗争中片片皲裂,就连再次回到甲板上的孙永也被压得直接趴在了甲板上,更多的太极龙天选者则扛不住强悍的压力,全身装甲被碾碎化成了DNA螺旋。甲板发出了脆响,如同遭遇地震的土地般在扭动,远处舰岛也在摇晃,乱七八糟的物件激射而出。

整座堡垒在磁场的作用下陷入了扭曲的混乱,只有成默稳稳的屹立在船舷边缘。他虚着眼睛盯着约翰·克里斯·摩根,对太极龙天选者的惨状视若无睹。他淡淡的说道:“所以呢?就是这些破铜烂铁击沉了你们的舰队,杀死了你们的神将,将你们十多万人钉在这片海那你们又算什么?”

约翰·克里斯·摩根先是轻笑,“我们?别把我和那些废物相提并论。我只代表我,而那群人不过是帝国豢养的虫豸。”随后他叹息,“帝国的荣耀啊!早已经不过是外表辉煌,内里腐朽的大厦了。我也不过是坐视大厦倾倒的秃鹫”

成默冷笑了一声,“秃鹫?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啊。”

约翰·克里斯·摩根并不懂得这个源自汉语的谐音梗,将拳头指向成默,一股气流开始围绕着他的戴着金色指虎的拳头旋转,甲板上所有的东西都在震颤,然后漂浮了起来,笨重的机炮,轻盈的弹壳、那些太极龙天选者,甚至还有一两吨重的拖车,像是来到了真空之中,寂静漂浮。就连如楼般的舰岛都在震颤,那些早就藕断丝连的配件,被扯得飞到了空中。

成默的头发也被气旋吹飞了起来,但他纹丝不动,还有他身后的锥面中一切物件也顽强的停留在甲板上,只是微微跳动着。

“但即便如此,帝国的威严,也不是你们这些东方的乡巴佬能够挑衅的。”

约翰·克里斯·摩根语气充满了调侃和蔑视,但他的动作却充满了威严,像是君王挥手下令冲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天选者和物品,就是他的军队,它们全都像是利箭一般跟着他的拳头,向着成默蜂拥而去,山岳般的航母也在摇摆,就像遇到了浩大的风浪。

面对如箭雨而至的杂物和那金色的恍如太阳风暴般的拳头,成默冷淡的说道:“只是这样吗?第四神将大人!”他稍稍抬手,插在甲板上的“七罪宗”自动飞回了他的手中,这个刹那,他的身形也消失在了原地,只残留下一声冷若冰霜的语句在空中回旋,“乡巴佬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于此同时,空气中那些七零八碎的各种物件陡然间停滞在了空中,彻骨的冷意的袭上约翰·克里斯·摩根的心头,他刚想通过磁场找到成默的位置,却发现往日如臂使指的磁场如巨浪般倒卷而来,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在磁场的裹挟下失去了控制。

心头的那股冷意变成了巨大的恐惧,这恐惧如魔鬼的利爪,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脏。

下一秒,那把透明的剑,缓慢又迅捷的从虚空之中探了出来,一点一点的向着他的胸膛迫近,他翕动嘴唇,念诵道:“真理:混沌之墙!”

两根蓝色毛线一样的线条在约翰·克里斯·摩根的胸前快速旋转,迅速纠缠在一起,长成了蝴蝶的模样,那蝴蝶每扇动一下羽翼,就长大一圈,在“七罪宗”的光芒之下,散发着幽蓝光泽。

这是典型的庞加莱映射的横截面,也就是劳伦兹混沌系统的模型。大名鼎鼎的“蝴蝶效应”就是源于劳伦兹混沌理论。

当“七罪宗”的剑尖插入那只像是蓝色烟花般爆开的混沌之蝶时,进入的部分便变得扭曲,像是进入了异度空间。

成默的声音从虚空之中传了出来,“第四神将大人,难道你不知道,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人们,都是被乡巴佬掀翻在地,然后推上断头台的?”

约翰·克里斯·摩根面色沉郁,闭口不言。

那柄插入“混沌之墙”中心的“七罪宗”开始旋转,先是在扭曲的剑尖处有细小的银色尘埃旋动,在游走变幻,随着“七罪宗”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银色尘埃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形成了银色的漩涡又像是灿然的星斗。当组成混沌之蝶的蓝色光线,也被搅动时,这银色漩涡已大的如同横过半空的光之龙卷风,在星夜之下,美得惊心动魄。

被牢牢束缚在半空中的约翰·克里斯·摩根睁大了眼睛,他凝视着那银色漩涡,如同溺水的人凝视着从水面射下来的那一线光芒。难以置信的恐惧正在吞没他,从他的口鼻灌入。他加大了挣扎的力度,如同在网中扑腾的秃鹰,曾经引以为傲的磁场成为了他的棺柩,将他牢牢的固定在那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闪烁着星辉的剑尖抵近他的胸膛。

牛仔外套瞬间化为灰烬,在黑色的灰尘中,剑尖刺在他金色的“阿瑞斯神圣盔甲”上,跳出了层层叠叠的火花,好似打铁花。

“不~~~~~!”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防御值高达三万点的“阿瑞斯神圣盔甲”熔开了一个火红的洞,而那柄剑也像是插入了柔软的泥土般,贯穿了他的胸膛,“嘭~”的一声,巨力涌来,不止是他的身体,就连磁场之网也被剑锋穿破,像是钉一只小鸡仔般,将他钉在了甲板上。

与此同时,半空中密集的杂物如雨点般掉落在恢复平静的甲板上,子弹壳、枪支、半机械人身上脱落的零部件,还有拖车轰鸣声中,他被这些包裹着油脂和鲜血的东西砸得睁不开眼睛,如同马戏团表演抛东西失败的小丑。

混乱中,也不知道是爆炸的最后一抹光晕正在消散,还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影子自他头顶缓缓降落。约翰·克里斯·摩根依稀看到了扬着黑色羽翼的男孩,约翰·克里斯·摩根努力睁大眼睛,才发现那个男孩的背后竟然有四对羽翼,而那如黑夜般的羽翼闪烁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光辉,他头上戴着荆棘冠冕,那冠冕盘旋在他的头顶如同一条黑色的龙,那龙七头十角,正如《神圣经典》中对撒旦的描叙。

他又回想起了刚才所看到的那双眼睛,闪动着灾厄光芒的眼睛,黑的像来自深渊,形同深渊本身。

“你究竟是谁?”被穿在甲板上的约翰·克里斯·摩根,像是落入陷阱的巨兽发出了尖锐的咆哮。

成默沿着看不见的磁场台阶缓步而下,当他站在堆积如山丘的杂物上时,一脚踩在了约翰·克里斯·摩根的起伏不定的心脏上,他稍稍低头俯瞰着约翰·克里斯·摩根,淡漠的说道:“我说过,将死之人,听到我的名字也没有意义。”

约翰·克里斯·摩根握紧双拳,想要使力,可他却被自己的磁场牢牢的压在甲板上,如待宰的羔羊。他面容扭曲,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很棒!你真的很棒!”他喘息了几声,“但你杀了我的载体也没用,等一会,这耻辱我就能十倍百倍的偿还。”

成默的表情和眼神毫无波动,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他保持着缄默俯看了约翰·克里斯·摩根须臾,按下用“末日审判”斩杀对方本体的欲望,才心平气和的说:“约翰·克里斯·摩根,你将被剥夺神将的资格,还将被我杀死一万次”他冰冷的说,“少一次都不行。”

约翰·克里斯·摩根在对方古井无波的视线中,察觉到了一丝超越死亡的冷意,这冷意让他不由自主的战栗,是什么人能在即将杀死他,杀死第四神将的时候还能如此的漫不经心,他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本能的质问:“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

成默没有理会约翰·克里斯·摩根,而是轻轻挥手,飘浮在空中的白秀秀便如乘着风一般,降落在他的身边。

他并没有看白秀秀,只是随意的说道:“白神将,杀了他。”

(本章完)

第1341章 诸神的黄昏(111)

照亮天际的光芒尽数退去,那株直入云霄的蘑菇云在凋零中只剩下一抹白色,像是涂抹在夜空中的奇怪云朵。天空寂静,海面却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从蘑菇云生长出来的地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四号堡垒距离最高的浪潮还有一段距离,尽管此时风浪很大,但四号舰大体上尚算安稳平静,只是甲板上的寂静还是莫名其妙的诡异。

似乎所有太极龙的天选者都没有意识到,第四神将的“沃登克里弗半径”早已烟消云散。他们像是木偶般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注视着甲板中央的成默,奇迹般的只用了一剑,就将强大到足够干翻他们所有人的第四神将制服。

此时此刻即使第四神将俨然已是砧板上的鱼,他们的心脏还在狂跳,还在害怕眼睛里的不过是梦境。

本来也很像是梦境。

月光如洗。

那个看上去不过是个男孩子的天选者,他站在月光中央,展开的四对羽翼如星夜般美丽又黑暗,如同幻觉,如同恐惧。

直到白秀秀一跃而下,这一切似乎才变得真实起来。

“杀了他。”

成默的语气随便的就像是在说宰一只鸡,仿佛此刻在他剑下的是个无足轻重的甲乙丙丁,而不是声名赫赫的第四神将。白秀秀完全没有从这剧变中清醒过来,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了将第四神将踩在脚下的成默,大声的问:“什么?”

幸福来的实在过于急促,让人晕眩。她的耳朵里还有剑身颤动的啸叫在回荡,脑海里成默那不可思议的一剑,如同古早的烂俗电视剧一般,还在反复的重放。以前她总会嘲笑这种五毛特效,现在想来,真是写实极了。

“我知道没有人比你更想要手刃他了。这只是个开始,无止境的死亡在等着他。”成默抬手,那把遗落在不远处的鎏金CF-98T神将配枪自动飞到了他的手中。他将手枪递给了白秀秀,“这是你的配枪,复仇的时刻到了。”

手枪冰冷的金质外壳激起了白秀秀的回忆,约翰·克里斯·摩根的手中沾染了太多同僚的鲜血,其中还有她的老师。白秀秀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舰岛的方向,周召那未曾瞑目的头颅正垒在一堆残骸的最高处。她仿佛感觉到了老师正怒目圆睁,远远的凝视着她。不久前在胸腔里几近爆炸的愤怒,再次燃烧了起来,直冲颅腔。白秀秀猛的抬起了枪,指向了约翰·克里斯·摩根的头颅。

被“七罪宗”钉在甲板上的约翰·克里斯·摩根,如同被十字架钉在坟墓中的吸血鬼,他脸色惨白,嘴角渗着鲜血,尽管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却依旧让人觉得狡猾残忍。看到金灿灿的手枪指向了他,他立即收起了凶狠和不可一世,强笑了一声,微微摇晃了一下脑袋,装作人畜无害的模样说道:“嘿!白秀秀女士,难道你不想要第十一神将的位置了吗?”他咳嗽了两声,努力放大了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说话,“由伱杀了我,你们太极龙可是会丢掉第十一神将的位置哦!”

白秀秀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她迟疑了一下,看向了成默,“对!应该换一个人来杀死他。这样我们就能多一个神将了。”她压低了声说,“如果你不是神将,就该你来.”

成默没有直接回答白秀秀的问题,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约翰·克里斯·摩根,摇了摇头说:“不。换个人杀死他,我们只能多一个第十一神将的位置。但是由你杀死他的话,你可以从第十一神将晋升为第四神将,还能拿到他所有的技能、装备、经验值和贡献点数。失去了这些,他的战斗力基本就归零了。如果说为了保存一个暂时用不上的第十一神将位置,让他保住了百分之七十的战力,并不划算。现在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不能光看我们的收获,还要看敌人的损失。”

约翰·克里斯·摩根变了脸色,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难道你们还想赢?不论你们怎么做,都逃不过败亡的命运啊!长远看拿走一个第四神将的位置,再保住一个第十一神将的位置,你们现在能回去,这一仗真不亏了?也有了和我们谈判的筹码,只要你们愿意撤退,我愿意带你们离开,保证你们能安然无恙的撤离。”他诚恳的说,“这个条件够优厚了,我只是想要保住我的技能而已,现在你们要走,还来得及”

成默冷笑,“还真是帝国的蛀虫啊!”

面对嘲讽约翰·克里斯·摩根就像是没有听见,满脸无所谓的说:“我并没有向大卫大人报告你的位置,你得快点做决定,等大卫大人布置好包围圈,你们就完了。谁也逃不掉。”

成默瞥了眼三维地图,EMP波还没有散去,地图上显示不出任何东西。但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听力和感知力,探查出遥远的音爆声和空气波动,很明显正有大批的天选者正在赶来,并且正在快速形成包围圈。他看向了白秀秀,严肃的说:“星门的大军已经再次完成了集结,白神将,我们时间有限。快点,杀了他”顿了一下,他压低声音,“他手中不仅有‘沃登克里弗半径’和‘混沌之墙’这种独一无二的技能,还有能保持十八小时载体状态的阿瑞斯神圣盔甲。于公于私来说,都不会比第十一神将的位置要差。别犹豫了。”

白秀秀瞥了成默一眼,“白神将”的称呼让她隐隐觉得有些疏离,但接踵而至的麻烦,让她无暇细细思量。

约翰·克里斯·摩根冲着成默微笑,“虽然你很强,但你绝不是大卫大人的对手,就算是你继承了尼布甲尼撒的位置,也不可能是大卫大人的对手,相信我,如果你认为你成为了第二神将,就能和大卫大人为敌,那真是太天真了。”停顿了一下,他虔诚的说,“尼布甲尼撒死了,这个世界上他将成为真正的神。”

成默面无表情的说:“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们做交易?”

约翰·克里斯·摩根收起了笑脸,沉默了几秒,“有用的人才能当蛀虫。毫无价值的人的只能成为养料。”

逃跑是个选项。但成默无从分辨约翰·克里斯·摩根的话是真是假,并且真要逃走,就意味着要抛弃大部分人。他知道大卫·洛克菲勒想要什么,如果他离开了,剩下的那么人将成为泄愤的对象。最重要的是白秀秀不会逃跑,她仇恨的神情就说明了一切。

她宁愿死在这里。

死在这片海。

而他,也许逃离是更好的抉择,他还需要时间消化和吸纳李济廷留下来的遗产。他还需要时间成长,等到更有把握战胜第一神将的时刻来临.他有很多充足的理由逃离,那并不是冠冕堂皇之词。

成默心念电转,脑海里浮现第一神将宛若神祇般辉煌的影像,刚才李济廷和第一神将的交手很短暂,但震撼却久久的在心上,在颅内萦绕,挥之不去。像是你目睹了神迹,即便离开了,却无法走出那颠覆性的冲击。你确信你的认知被改变了,你的世界被摧毁了,就在那既短暂由漫长的时间之内。

但从启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理由再后退,再逃跑,他必须向前走,他不能回头,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

他不说话,白秀秀也不说话,只是举枪瞄准着约翰·克里斯·摩根的眉心。

焦灼的寂静中,一阵沉沉的脚步声渐近。装甲已经千疮百孔的孙永快步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眼白秀秀,“白神将,成默.”马上又转头看向了成默,像是要确定身旁如魔王般伫立的少年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成默,复杂的目光在成默脸上徘徊了须臾,他才又说,“成默.说的对,现在不是光考虑十一神将这个位置的时候。”

白秀秀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的说道:“我明白了。”但她还是什么也没有做,举枪等着成默开口。

成默决心已下,他抛开万般杂念,决定走向山巅,跟随着那个人的背影。他并不是一个冒险主义者,也不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但他必须考虑,这是不是他此生唯一能够杀死大卫·洛克菲勒的机会。

“开枪。”他冰冷的投掷出了两个字,此时没有人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约翰·克里斯·摩根听不懂三个人的对话,却能从语气和表情判断出决定对他不利,他孱弱的面容变得狰狞,身体也在拼命的扭动,想要挣脱磁场的束缚,鲜血加速从插入胸腔的剑锋处渗了出来,他愤怒的咆哮道,“.无论失去多少,我都会亲手拿回这只是开始,你们会后”

没等约翰·克里斯·摩根说出完整的“regret”这个单词,白秀秀就扣动扳机。子弹打断了约翰·克里斯·摩根凶狠却无力的语句。他眼睁睁的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喷出了一朵红色的火花,一颗金色的子弹自绽放的花朵中喷射而出,快速旋转着,直奔他的眉心。“嘭”的一声,往日这不值一提的小玩意,此时轻而易举的击穿了他的颅骨,载体的生命力实在过于强悍,让他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子弹钻破骨头,钻入大脑,深入脑浆的所有的细节,并且这细节还被神经信号不断的放大,这导致时间变得缓慢,疼痛仿佛狂潮,慢慢的将他吞没,直到DNA螺旋升起。

白秀秀举着枪冲着在甲板上升起的DNA螺旋又开了几枪,从牙缝里迸出如刀的宣告:“这是第一笔账,约翰·克里斯·摩根,剩下的,我们还有时间来清算。”

约翰·克里斯·摩根已无法言语,他扭曲的脸庞很快就消散在了风中。

孙永还有一众太极龙天选者,目不转睛的注视着DNA螺旋的最后一点亮光,在铺满杂物和血肉的甲板上熄灭,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有些人鼓掌欢呼,但极为短暂。更多的人重新瘫坐在地,像是力气耗尽。又过了须臾,哽咽的声音和互相安慰的说话声才打破了风浪的喧嚣。

成默放眼望去,地球上最先进的堡垒,下一代堡垒的标杆四号舰,已成为了废墟般的存在。这里没有一处甲板是完整的,也没有一处没有染血。金色的弹壳镶嵌在粘稠的血浆中,充斥着血腥味的海风令人窒息,舰岛更是被血肉涂满,比恐怖片里的涂鸦还要惊悚。它还维持着速度在狂风巨浪中航行,如同传说中的幽灵舰。

很快甲板上就忙碌了起来,救援和清理工作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进行。除了偶尔点缀夜晚的哭声,这似乎和地球上其他的元旦没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知到有多么的不同。

“您已.第四”系统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播报,眨眼又寂然无声。

白秀秀凝视着成默,狭长妩媚的眼眸里秋波流转,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不久前握住他手的勇气,此刻已消退殆尽,当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有料想到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反转。

“成默,没想到你这么强!”感慨过后孙永叹息了一声,“要是你能早点赶到就好了。”

成默看向了南面,天际已有淡淡的流光隐现,他低声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战斗还远没有结束,大卫·洛克菲勒已经来了。现在得安排所有人撤离,放弃四号堡垒,马上去悉杜礁的电磁炮阵,完成修整,并尽快修复好电磁炮阵,准备下一场战斗。”他面色凝重的说,“下一战才是决定性的一战。”

白秀秀立即收拾好情绪,恢复了端庄肃穆的样子,“孙大队,你马上组织大家撤离吧!”

“没有四号堡垒和其他战舰挡在这里,电磁炮阵将直接面对星门兵锋所指。”孙永说,“失败会来得更快。”

“我会守在这里。”成默回答道。

孙永面露讶色,“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全力以赴。”成默回答道,“而且我的人应该快要到了,他们就在路上。”他说了谎,他并不知道雅典娜他们什么时候能到,更不确定那些曾经说会来的人会不会来,他将孤军奋战。

但信心比金子更重要,即使是孤军奋战,他也要将信心传递给他们。

孙永面色凝重的说:“那就靠你了。我们会尽快撤离和完成修整,你坚持住。”

成默点头,“但你们一定得快点,约翰·克里斯·摩根肯定会暴露我的位置,第一神将随时都有可能先赶到这里。”

“我明白了。”孙永转身之际,停顿了一下,又对白秀秀说,“白神将,撤离的事情交给我.您先好好休息一下。”

白秀秀湿润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红晕,如同海面倒映的霞光,只是这霞光一闪即逝,她装作若无其事的点头,“记得把所有人的尸骨收好,我们不能把他们抛在这里。”

“好,我马上安排,您随时做好准备离开。”孙永头也不回的跑向舰岛。

成默和白秀秀目送孙永离开,四号堡垒中央这一大块区域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同时转头,默默的对视了片刻,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这也算不上久别重逢,却也鼓荡着物是人非的萧瑟,仿佛他们已历经了寒暑几度山水万重。

“成默.”

就在白秀秀开口之时,成默直接将白秀秀横抱了起来,他展开了羽翼,跃向风中,向着舰岛的最高处飞了上去。猛烈的爆炸过后,天空一片澄澈,没有一丝云朵,横亘在蓝色天幕之上的银河清晰可见。海上的浪花却没有停歇,剧烈的在翻涌,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的天气。远处的电磁炮阵上闪烁的灯光像是萤火,矗立着的塔吊和船楼影影绰绰,连绵在一起好似城市的模糊的轮廓。

风声在成默和白秀秀的耳畔呼啸,大略是情绪起伏不定的缘故,这单调的风声摇晃着海浪,也蜿蜒曲折成了一首乐曲,星月如闪动的音符,他们穿行于和煦的梦寐之中。

到达了舰岛的瞭望台,成默将白秀秀放了下来,低声解释,“没这里方便我们说话,也更方便我观察星门的人。他们随时会到。”

白秀秀没有理会成默的异常,汹涌的情感和泛滥的疲惫让她早就不堪一击。她毫无选择的跨越了矜持和身份,紧紧的抱住了他,将脸颊依偎在他的脖颈处。

这一秒她终于获得了安全感,这安全感令她舒适的闭上眼睛,能彻底的放松下来。假寐了顷刻,她如同睡着了在梦呓般说道:“真是太好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成默感觉到白秀秀尖尖的下巴搁在肩膀上有些硌人,呼吸之间也带着氤氲的潮湿气息。她指尖的瑟瑟和柔软身体的颤抖敏锐的刺入了他的肌肤,就连心跳声都毫无遮挡的融在了一起,像是他们之间空无一物。

温存的刹那,他感觉到了白秀秀身上散发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且温柔的气息,和那个忽远忽近又高高在上的白秀秀相去甚远。这种融化后的软弱实在是令人难以抗拒,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给予她更多慰藉,给予她更多的温暖,可他知道自己不可以。

“人生不就是相逢和告别的集合?只要活着就有再见面的机会。所以一定得活着。”他不敢去看怀中的白秀秀,甚至不敢将她抱得更紧,他只能说些是是而非的话。

“可有的时候活着真的太累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法闭上眼睛。哪怕是眨眼,仿佛都要面对噩梦惊厥的纠缠。哪怕是坐在黑暗中,我都能看见那些死去的同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满身是血,慢慢沉入深海。当我打开灯,满眼都是猩红的血在飞,是白色的弹道和激光的浮光掠影孔黎走了,老师也走了,就连谢校长也走了我走在路上,死亡像是没有尽头”

白秀秀的音调略带着鼻音,她在尽力隐藏她的哽咽,却那么无力。她依偎着他,像是一只受伤的猫咪。她将这些天糟糕的经历都零零散散的讲给了他听,字句音节如掉落藏匿一切的大海,如雨点入水的余音,在风中,在他的耳畔辗转成悲伤的歌曲回响。渐渐的,潮热的眼泪沾染了他的肌肤,忧伤和疼痛缓缓的浸了进去深入血液,直到引发他心脏抽痛,眉头紧蹙。

“我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我明明知道,逃往新希兰方向的潜艇出了问题,可我还是没有通知他们,这其中还有顾非凡和关博君他们.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原本以为我也会死去,可我还活着”

听到有关顾非凡和关博君的消息,成默的思绪也变成了一团乱麻,他愈发认为这都是诅咒,所有的一切都是李济廷命运的重复。他多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告诉她不要害怕,你还有我。可最终却只是轻轻的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一字一句,如同在许下承诺,“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白秀秀柔柔的“嗯”了一声,像是将一切都嘱托给了他。

这小女人的语调,让成默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并不是他想要的走向。于是他闭上眼睛,顽强的推倒了堆垒在胸腔中的温柔字句,反复的斟酌该如何告诉她,告诉她,他已走上了不归路,无法再回头。

沉默中,他又想起那么多的过往,想到京城的重逢和在三号堡垒的离别,想到哥本哈根那阴冷的天气,想到秦始皇陵阴森的氛围,想到第一见面,在“音颜酒吧”,昏暗灯光下红色的高跟鞋,和那只能仰视的背影。

如今谁将成为谁的背影?

回忆像是回溯的鲑鱼,穷尽了一生的时间,终会回到它出生的地方。

白秀秀像是进入了睡眠般,默契的和成默一同保持着沉默。待到呼吸平稳,情绪大概也恢复了过来,她终于稍稍抬起了头,“成默,我开始就感觉到你有点不太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成默紧抿着嘴唇,这一刻终于来临,但他仍旧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出来,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白秀秀专注的凝视着成默的侧脸,她的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要倾吐,可她又有太多顾虑,她不仅仅是个女人,她还是位神将。她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实际上刚刚她已越过了那条红线。如果事情传出去,她和他会被无数人唾弃,也许真会如约翰·克里斯·摩根所说,他们会成为反面角色,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心甘情愿做一个比她小十多岁的有妇之夫的情人?在几个月前,也许这算不上什么大新闻。但在现在,他们的狗血故事会轰动全世界。

可她觉察到成默眼眸里隐藏着的痛苦,那如尖刺般抵在心脏深处的情绪,还有那种无法言明的关切与爱,她了解他,她必须要比他更勇敢,他才会敞开心扉。即便这样做是种羞耻,她仍旧想要义无反顾的表达出自己的情感。

为此,她再度鼓足勇气,抛开那枷锁般的廉耻,稍稍凑近了成默的耳边,柔暖的吐息,她心跳加速,如同臣服般的轻声宣誓:“除了背叛,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柔情也如刀。

成默想要开口,喉咙却干涩的厉害,像是被尖锐的砂砾塞满,张开嘴巴就会针扎般的疼。可他必须向白秀秀坦诚一切,说出那个她注定无法接受的事实。他觉得也许这就是诅咒的一部分。隐约中,有种临近终点般的事物正在逼近。

他抬头看,或许是距离拉近了一些的电磁炮阵。绵延的塔吊如丘陵,低伏在下面的炮管如同层层叠叠的礁石,清冷的月亮照耀着澎湃的浪花,宛如真正的堤岸。时间最是无情之物,有些彼岸你永远无法到达,残忍的是,它只在临近终点时,才将答案告诉你。

到了揭晓的时刻,虽然残忍,却也是确定的答案。

他闭了下眼睛,剑刃刺穿李济廷身体的那一瞬,从脑海里闪过。

“我兑现了我的诺言,杀死了黑死病之主尼布甲尼撒。”他轻声说。

“啊~~”

白秀秀昂起了头,她的双手离开了他的脖颈,轻抚在了云霞般的面颊上。她黯淡的瞳孔焕发出了光芒,好似明媚的晨曦。

白秀秀喜极而泣的神情落入了成默的眼中,他却愈发的悲伤,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件事对白秀秀的意义,这也是苦痛纠结的来源。

他知道他该离开了。

恰好南面亮起了一片光晕闪烁,如同繁星,他凝眸便看见星门阵线正滚滚而来。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告别正当其时。于是他轻轻的推开了她,如同在真空中推开一个失去动力的宇航员,他们失去了羁绊的缆绳,注定有人无法抵达彼岸。

在白秀秀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他跃入了风中,缓缓升高,随着两个人距离的拉开,白秀秀放下了掩着脸颊的手,不知所措的眺望着他,她抬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挽留不住的风,她惶惑的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的柔软让人心碎。

“成默?”

他几度想要逃避白秀秀的眼眸,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即便他的心脏早已千疮百孔。他深吸了一口气,无比庄严的凝视着她,就像他能够真正化身无情的神祇。

“尼布甲尼撒是——李济廷”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试图按下某部影片的暂停键,“而我现在则是新的黑死病之主!”

白秀秀怔怔的与他对视,眼神空洞衰弱的令人心惊。

他必须得离开了。

束缚越少,他越强大,这是诅咒,也是宿命。

澎湃的冷风中,黑色的鳞片快速的在他身上生长,像是攀附在树干上的黑色凌霄花,银亮的花纹泛着淡淡的光,如同薄雾。而那四对羽翼也蔓延得更为浩瀚,每一片羽毛都呈现出了独特的纹理,交叠在一起,如星河流淌,无时不刻不在变幻,极其曼妙。他从虚空中抽出晶莹剔透的“七罪宗”,星月也变得朦胧,世界仿佛被恐怖和杀戮所笼罩。

白秀秀在黑暗中战栗,像是看到了梦魇。

成默转身,又停顿了一下,像是毫不留恋的侧头回眸,低声说:“真抱歉,白神将,我”他轻轻合上了象征着“瘟疫”的鸟嘴头盔,将面容遮住,“.我成为了你最憎恶的那个人。”

夜很静,他展翅高飞,如逆流的孤光,迎向天际群星坠落如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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