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你该死啊

《情人》是部爱情小说,这是林为民对这部小说的定义。

当然了,他也料到了这部小说发表之后可能在引起的争议。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场争议会来的如此之快,之猛烈!

11月8日,《当代》上市尚未满一周,《燕京日报》率先刊发了一篇评论文章,文章的作者是老作家柳飞羽。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革命先辈舍生忘死建立了一个如此伟大的国家,竟然养出了这样的龌龊之徒,令人悲愤。”

林为民看完文章,对这句话的印象最深刻,他就是老作家口中的那个“之徒”。

柳荫将报纸翻的哗哗响,调侃道:“林主编,有没有什么感想要发表一下?”

林为民无奈的摇摇头,说个屁。

柳飞羽这位老作家的作品,林为民没看过,但蒙伟宰给他科普了一下这位的资历,属于林为民骂不得的存在,他只能受着。

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林为民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

11月12日,《当代》上市刚满一周,编辑部如同往常一样逐渐开始收到读者们关于这一期内容的来信和评价。

在近两天的来信当中,“情人”这两个成了每封信必提到的字眼,读者们在信中对于这部小说的评价呈现两极分化的情况。

有人赞美这部小说是中国当代文学最好的爱情小说,有人则对这部小说的内容嗤之以鼻,甚至是破口大骂。

这类人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先从书名上开始挑毛病。

国人对文字的敬重从古至今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和禁忌,你说你歌颂爱情,名字却叫情人,这是什么逻辑?我看就是在用书名博眼球!

其次就是小说里的一些描写,被人冠以“低级趣味”。

林为民看完这些读者来信都有些恍然,自己好像真是干了件十恶不赦的事。

群众里有高人啊!

别的不说,光是这上纲上线的本领,就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佟钟贵一封封的拆着读者来信,然后递给林为民,心中惴惴不安。

安慰道:“林老师,《情人》是一部好作品,这些人只是没看明白而已。”

林为民若无其事的笑道:“你说是好作品可不行,得让人民群众评价才行。”

佟钟贵一时没理解,林为民这句话的意思,以为他是赌气说的这句话。

进入中旬,读者来信越来越多,《情人》的评价两极分化问题越来越突出,林为民已经看不过来信了,他手里还有一堆工作要做。

继柳飞羽后,又有一些老同志站出来批判《情人》。

“肮脏的文学垃圾”、“以令人作呕的低级趣味迎合低级之人的低级之作”、“对于人民群众的精神污染”……

越来越多的作风保守的作家加入到批判《情人》的行列,进而开始批判到林为民这个作者。

编辑部的同事们开始有些为林为民担心。

上一次林为民受到这样广泛的批评的时候,还是在《霸王别姬》发表之后,但那时候也没有这次用词激烈啊!

而且这次批评的同志辈分普遍偏大,都是老资历,说话更有份量,而且还不好反驳。

伱说他倚老卖老也好,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好,总之是拿人家没什么办法。

到了下旬的时候,对于《情人》和林为民的批判似乎逐渐形成了一股潮流,只要想找,编辑部的同事们几乎每天都可以在各种报刊杂志上看到有关于这件事的内容。

所以这两天,编辑部内的气压一直很低,大家时不时的就会观察林为民的状态。

他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每天和大家说说笑笑。

同事们见林为民神态间多是轻松写意,心中的担忧放下了少许。

又过了几日,已经到了月末。

批判林为民的大军当中又增加了一位生力军,而且还是重量级人物。

某位资历深厚的老同志在文学评论杂志《文学评论》投稿,以《当代文坛的堕落与背叛》为题,长篇累牍的对林为民和《情人》进行了批判。

其在文章中公然宣称林为民在小说中描写的“郭玉道”的原型是旧沪上某汉奸商人。

这种污蔑和指责用心不可谓不歹毒,如果说之前的批评大潮当中只是充斥着各种上纲上线的话,这篇文章算是给了那些视林为民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一个强大的武器。

这种人,就差没指着林为民的鼻子骂道:“你该死啊!”

这天下午,万芳久违的敲响了《当代》编辑部的门。

“师姐,你怎么来了?”

“我爸叫你去吃饭。”

不用多想,林为民也知道万先生肯定是担心他了。

晚上如约来到木樨地,进门便看到万先生夫妻俩在厨房忙碌。

“老师,您今天怎么还亲自下厨了?”林为民笑着问道。

“你先坐一会儿吧,等会儿吃饭!”万先生道。

“您老都干活呢,哪有我做的道理?”

林为民洗了洗手,到厨房洗菜。

万先生正在切土豆,刀刃切在案板上,发出“剁剁剁”的声音。

“最近工作还挺忙的?”万先生突然问道。

在林为民和他的交往和日常聊天中,这种句式出现的很少。

“还成,就那样呗,就是那些工作。”

隔了好一会儿,万先生又问道:“外面那些批评都听了看了?”

这才是万先生今天叫林为民来的重点。

“听了,也看了。”

“有什么感想?”

林为民甩了甩刚洗好的白菜片,将盆中的水沥干,“能有什么感想?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地了?”

听到林为民这句话,万先生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林为民道:“谢谢老师关心。”

万先生沉吟片刻后,说道:“我写了一篇文章,打算发在报纸上。”

林为民知道,这肯定又是准备为自己遮风挡雨的。

“不能每次总让您出手,我这当学生的,不能总躲在您的羽翼之下。”

“怎么?翅膀硬了,想飞出去啊?”万先生佯怒道。

“瞧您这话说的。我到什么时候也是您座下一童子啊!”林为民装巧卖乖道。

“少来这套!”

师生两个玩笑了几句,林为民还是坚决的拒绝了万先生的出手相助。

好歹也进入文坛几年时间了,林为民早已见惯了舆论场上的那些风风雨雨,对于外界的批判声,他抱的只是一颗平常心。

文学创作嘛,好坏自有读者去评价。

跳出文学的范畴,那些带着恶意的歹毒攻击,才是对他伤害最大的。

但这些攻击恰恰也是他反击最为无力的,哪怕是万先生出手,也无法消弭那些过去余孽所带来的恶劣影响。

他们寄希望于这样的攻讦和污蔑可以将林为民拉下马来,拉到泥潭中,就像过去他们屡试不爽的那些案例一样。

这次的风波和《霸王别姬》那一次有很大的不同就在于,很多人已经对人不对事,不惜以污蔑、诋毁、抹黑的方式来攻击林为民。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势,已经不单是万先生写一两篇文章发在报纸上就可以平息的了,更加挽救不了林为民被那些人败坏的名声。

万先生也明白现在的情况,即便林为民状若无事,但他心中仍不免有些担忧。

林为民也看出了万先生的心思,心中感动的同时,也有些内疚。

但更多的是对于那些恶意中伤、污蔑、抹黑的小人的愤恨。

晚饭后,林为民对万先生说道:“老师,要不您给我题个字吧!”

“题字?题什么?”

“就来一首《满江红》!”林为民笃定道。

林为民光说了个词牌名,万先生却心领神会。

欣赏着万先生的墨宝,林为民胸中激荡,充满了与老人家当年一样的豪情万丈。

他抬头看向万先生,却是一脸谄媚,“老师这一手字真是不输颜柳,直追二王!”

万先生哭笑不得,笑骂道:“混账东西,还有心思耍宝呢!”

(本章完)

第279章 保护性休假

“没事,就是些心思诡谲的小人恶意中伤而已。”

“当然是真的,十年前他们都成不了气候,更何况是现在?”

“你就放心吧,我现在好歹也算是知名作家,没人会因为这件事找我的麻烦的。”

“你现在怎么样?”

……

“好,我在燕京等着你!”

林为民挂断了电话,脸上的笑容收敛。

电话是陶慧敏打来的,《五女拜寿》已经拍了半年时间,再过些天就能拍完了。

最近各种报纸、杂志上对于林为民和《情人》的讨论和批判甚嚣尘上,她人在长春也看到了很多,心里自然充满了关心和担忧,隔几天便会给林为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她年纪太小,对于文学圈子也并不了解,每每看到那些被印成铅字的内容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恐惧,林为民只能不厌其烦的安慰。

林为民打电话时,覃朝阳特地去了编辑部的大办公室,林为民从他的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里,正准备回大办公室,却听到了一阵咆哮声。

“检讨?写什么检讨?”

“发部小说就要写检讨,一年到头那么多小说发表,怎么没见伱们让那些人写检讨?”

“他那部小说有什么过分的内容?你娶个媳妇不生孩子,你怎么生的孩子?都他妈的谈柏拉图恋爱,革命工作以后谁干?”

“谁胡搅蛮缠?老胡,我告诉你,《情人》能发表在《当代》上,那是我们编辑部、乃至国文社都一致认可的作品,绝对不存在原则性的问题。

你们这样听风就是雨,苛待自己同志,就是怕事。亏你们还是部委的领导,不给我们撑腰就算了,还要落井下石,简直就是混账!”

……

隔着门,林为民都能听到老蒙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的咆哮声。

不光是他,连大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也听到了,纷纷冒头,一脸八卦。

老覃本来也是一脸的兴奋,可看到林为民站在老蒙门外,又朝着大家伙喊道:“没什么可看的,都回去工作,工作!”

众人看到了林为民,再联想之前听到的那些内容,都乖乖的回了办公室。

“唉,《情人》的描写尺度是大了点,可也不至于这样啊!”姚淑芝感叹道。

“就是说啊,这两年发的那些小说,比他过分的也不是没有。”柳荫一脸的不忿。

贺启智摇头,道:“只能说为民赶的时候不好,下半年的形势这么严峻。而且你们没看那些批评内容吗?这是有人在搅动风雨,为民小说里只字没提到政治方面的内容,却有人把‘郭玉道’说成是旧沪上的汉奸商人。我都纳闷了,这帮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覃朝阳冷笑道:“他是神仙,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污蔑抹黑,不正是这些人的惯用手段?”

大家心有戚戚的点着头,光看《情人》里的内容,郭玉道只有一层商人的身份,连商业方面的内容都很少涉及到,更别提战争和政治上的事。

这些人靠污蔑抹黑能够大行其道,很大的原因是得益于捕风捉影。

旧沪上、纸醉金迷、富商、法国少女……

这些词汇联系到一起,只需要简单的引导,便极可能让那些没看过《情人》的人对于这部小说产生负面印象。

这种风潮一旦兴起,不明真相的群众才不管你到底写没写那些内容,他们最想做的就是一棒子打死。

荣世辉长叹一声,“这叫什么事啊?”

一众同事俱无言以对。

“当当当!”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为民推开门,就瞧见蒙伟宰正两手掐腰站在窗前。

“领导,气性够大的啊!”

蒙伟宰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是是是,都怪我!”林为民低眉顺目。

冲着刚才老头儿你这么维护我,我忍了。

“哪位领导来的电话啊?”林为民打听道。

蒙伟宰瞪眼,“打听那么多干嘛?跟你说了你能摆平?”

“领导家要是有闺女的话,我可以试一试!”林为民口花花道。

蒙伟宰瞧见他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真应该把你小子拉出去戴高帽游游街,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嘚瑟!”

林为民收起脸上的滑稽,正色道:“那能怎么办?苦中作乐呗,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蒙伟宰叹息道:“那些兴风作浪的人可不会因为你这样的态度偃旗息鼓,他们反而会蹬鼻子上脸!”

“嗨,又不是十年前了,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上面的领导都关注到了!”蒙伟宰提醒道。

“人家领导也就是让写写检讨嘛!其实领导您没必要跟人家硬顶,检讨嘛,这玩意我熟!”

“放屁!你以为那是我让你写的检查?你信不信这份检讨你写完了,人家回头就敢开大会**你?”

林为民知道蒙伟宰说的是实情,心中更加感激他对于自己的回护之情。

蒙伟宰发完了火,又叮嘱了林为民几句,让他最近切记低调,不要随便发表意见,更不要往报刊杂志上投文对抗。

现在这股风头大是大了点,但毕竟没有真正的大人物发话,林为民身处国文社这颗大树之下,应该没什么风险。

林为民点了点头,随便在报刊上发篇檄文绞杀兴风作浪之人,赢得民众一片欢迎的场面他幻想过,但也仅仅是幻想而已,那玩意不现实。

就像你在后世的互联网上打嘴仗一样,你给喷子列举再多的科学依据、历史典故、专业知识,有用吗?

从老蒙办公室出来,林为民回到大办公室。

大家都对林为民一脸同情,却又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安慰他。

佟钟贵更是满脸惶然,他今年刚满二十,还没出校门,这些天来眼看着无数明枪暗箭朝着林为民射来,为林为民着急捏一把汗的同时,更多的是害怕和恐惧。

他不敢想自己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想到那些报纸杂志上的内容,他就忍不住想把头塞进被子里,当个鸵鸟。

反观林老师,这些天来该吃吃该喝喝,淡定从容,面对如潮的批判声岿然不动。

如果说以前佟钟贵以前对于林为民更多的是才华上的仰视,那么经过这些天的风波,他心中更多的是对林为民人品和胸襟的敬佩之情。

林老师身上的这股慨然正气和磅礴大气让他不禁为之心折。

他觉得自己又从林老师身上学到了,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外界的风风雨雨片刻不停,林为民仍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每天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

本以为安安分分的待在单位,老老实实的装孙子,随着时间的流逝,风波应该逐渐消弭。

可这天早上林为民刚上楼,却迎面撞上了覃朝阳。

“走走走!”覃朝阳一脸急迫,拉着林为民往外走。

“怎么了这是?”林为民疑惑道。

“等会跟你说。”

覃朝阳让林为民骑上摩托车将他拉到街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林为民一头雾水,“您这什么情况?怎么赶上地下党接头了?”

覃朝阳叹了口气,说道:“刚接到的消息,今天要派工作组下到我们编辑部。”

“工作组?下到我们编辑部?老颜知道吗?”林为民一直以来的不疾不徐终于被打破了。

“老颜早上才知道的消息,我和老蒙也是刚知道的消息,老蒙让我先到门口堵你,老荣和小祝在给你收拾东西,这段时间你先放假,等工作组走了你再回来!”

国文社级别不低,社长老颜更是高配,要派工作组当天早上才通知老颜。

这个信息让人有些悚然,这得是哪个层级的领导发话才行?

侍郎恐怕不够资格。

但林为民自觉身正不怕影子斜,“没那么严重吧?”

覃朝阳摇头,道:“这个时候,小心无大错!”

“我走了,大家怎么办?”林为民担心道。

“你认为他们是奔着我们来的?”

林为民一想,那倒也是。

“不会给社里和编辑部造成麻烦吧?”

覃朝阳又摇头,“谁说的清楚?回头让老颜找上面掰扯去吧!”

林为民充满了不解,“突然之间,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呀?”

覃朝阳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听说是有些老同志一起找到了某位领导。”

林为民感到一种悲哀和无奈,但并没有丝毫恐惧。

“他们看我小说了吗?”

覃朝阳嘴角露出几分讥讽,“反正人家说是看了!”

《情人》本身的内容,引发一部分关于情色的批判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类内容,尤其是对一些卫道士来说。

但说严重到需要纠集一群人跑去告状,这个理由恐怕还不够充分,除非是拿着那些捕风捉影的内容。

无限上纲上线下去,才是最可怕的!

两人正说着话的功夫,荣世辉和祝昌盛拎着一堆东西找到了他们,这些东西都是林为民的办公用品。

覃朝阳拍着林为民的肩膀,说道:“先回家待一段时间再说吧,等这阵风声过了再说。”

荣世辉和祝昌盛也上前安慰了林为民两句,林为民苦笑道:“领导,我这算是被解除职务了?”

“解除个屁!是给你放假!这叫保护性休假!”

“放假也得有个时间吧?”

覃朝阳沉吟着,眼神不自觉的望向不远处的国文社办公楼。

“别着急,等年后吧。”

林为民心中一沉,他并非是为自己担心,而是听出了老覃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惊涛骇浪。

这一次,搞不好要牵连到《当代》了。

林为民不禁想起之前《情人》交给老谢时的反馈,如果当初自己不坚持发表,可能更好一点。

他的心中第一次升起自责内疚的情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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