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2章 最尊第一

当极乐世界里的“不动明王”,走出重玄家宗祠,掩上那扇沉重的门。

祠堂里的明烛,已然尽熄了。

唯有炉里的几根檀香,仍然明灭。能透过熏黄的窗纸,隐约照见。

祠堂外面围着高高的院墙,山陵隐隐,在黑暗中起伏渐远。

管东禅轻呼一口气,白气如霜,抬头的时候,看到院门的位置,站着身穿太子礼服的姜无华。

紫袍矜贵,绣四爪神龙。活灵活现,居于胸膛冷视。

倒比其貌不扬的长乐太子本身,要更显见威严。

“孤来晚了?”姜无华略扬其眉。

“不晚,不晚。”管东禅掸了掸衣角,笑着往前走:“殿下来了,就不算晚。”

整个青石宫一系,今晚唯一真正要面对的敌人,是当今天子。

而圣太子决定亲自面对。

其以白骨为子,借神行道,已入东华阁中。

在青石宫的计划里,这一切应当风雨不惊。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悄然完成至高权柄的交替。

理论上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华英宫是个例外,因为那是圣太子真正在意的一母同胞的血亲,她也对青石宫有最深刻的了解。

点碎白骨神像为烟,是东华阁里的天子之怒,亦能以之为惊鼓,掩盖这长夜剧变。

一切恰在灯下黑。

皇帝正在刑杀朔方伯,哪个不开眼的敢窥视?

煊赫临淄的道武天尊,会静伫在虚妄永恒的青石宫——倘若有人能剥开今夜的种种,看到这一层,也只会以为华英宫主道武成就后,去青石宫做什么宣称。

除此之外,青石宫在东华阁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这个夜晚更加平静。

在望海台、观星楼、太庙这些地方的落子,无非是镇平国势,静默打更的梆声。

智慧殊胜如晏相,旧事相关、割寿怀途如重玄褚良,对这些关键人物或抚或招,是为了在事后迅速稳定局势……

要说真正有可能露出破绽、掀起波澜的地方,也就是罗刹明月净那边。更具体地说,是那些潜入临淄,为罗刹明月净开门的香气美人。

不是她们不够小心谨慎,而是她们的实力和眼界,就决定她们是漏洞本身。

在这种涉及霸国君权的革鼎之变里,万不可能以这种层次的力量为关键。

在验证华英宫的选择之外,她们更多是起到一个混淆视线的作用。

当然,要是能够钓到一些鱼,那就更好。

姜无华从长乐宫中走出来,是一个很大的惊喜。

唯一的问题在于……

此君并没有去管三分香气楼里的琐事,没有被那几个香气美人牵绊脚步。而是直接来到了重玄族地,再干脆不过地拦在了重玄家的祠堂外。

完全可以说,是冲着他管东禅来。

而管东禅并不认为自己事先露出过什么破绽。

作为圣太子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今夜之前,他一直在极乐世界静坐,经年累月的归于鞘中……只等今夜,为圣佛而鸣。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做出判断——

姜无华已经察觉了青石宫的行动,并且在今夜之前,就知道他管东禅的存在……同时对今夜的易鼎之局,有相当深刻的洞见。

才能够精准地找到这里,一出手就要拦下他这柄青石宫最锋利的刀!

“七贼。你说清楚——”

姜无华站在院门口,右手提住厨刀【治大国】,左手将小巧的【画眉】倒扣在掌心。

这个人即便是拿着刀,也不见有什么威胁的样子。

像是永远和风细雨的天空。

但他开口问话,院墙之外的天空,蓦就沉重几分。似乎这简单字句,将整个夜晚都牵坠。

他问道:“你把我们大齐帝国的定远侯,怎么样了?”

管东禅的眼睛泛起金色,就这样静看姜无华。

这是他第一次,把现太子作为对手来审视。

能在姜无忧、姜无邪、姜无弃的冲击下,坐稳太子宝座。现太子怎么可能是个庸才?

他想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姜无华在藏拙。

但所有人还是都小看了姜无华。

片刻的对峙之后,管东禅侧转半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想知道?”

他微笑:“殿下可以自己进去看。”

冷风如刀,刮过鬓角。寒意沁骨,衣如铁凝。毕竟是曾经当过国公的人,他的仪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院中一时肃重,虽夏末而见寒。

夜空中的浓云,也像军阵列甲。

“故有请,不辞耳。”

姜无华略微正了正太子衣冠,便昂扬迈步而入。

泱泱东土,岂有东宫不可履足之地!

但晚风忽而一旋,卷起落叶在他身前。各自结甲,立成两尊气势不俗的枯叶卫士,提以夏风为长刀,各以文火做眼睛。

阵列大齐储君身前,堪为仪卫。

院门外的黑暗之中,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暗色如水,逐渐漾出一张慈祥的‘阿婆面’。

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像是那种“爱惜飞蚊解罩纱”的老好人。

但他幽幽现迹,在这夜里终究轮廓分明。

他的存在,将寒意都驱逐,让夏天回到夏天。

从来不显声色,几乎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大齐国相江汝默,就这样慢慢地走到姜无华身后:“既是‘七贼’当面,殿下岂可亲身涉险?”

“至于定远侯的安危……”

“就由老臣前去一探。”

从黑暗中走到院中来,江汝默的寥寥数步,是姜无华这几十年太子生涯的宣称。

如今的长乐太子,的确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坐稳东宫,齐国便在他身后。今日之朝臣,都能算是他的朝臣。

今帝一旦放下权柄,他是唯一合乎礼制的继承者。

华英宫和养心宫都默认有争储的资格,但毕竟都在“争”的路上,他已是储君。

江汝默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可毕竟身为大齐国相,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代表所有文官的站位——

今夜文运为柱,百官为脊,撑的是长乐宫。

所以管东禅礼貌侧转的半身,便有几分陡然的锋利:“江相国!”

他审视来者:“你怎么来了?”

“您这话问的,像是没有在齐国当过官。”

江汝默在长乐太子的阴影中往前走,态度明确地为长乐宫开路:“我俸我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官吏之任国也,尽忠职守。国家有需要,难道本相可以安然躺在床上。养得这肚满肠肥,真能一梦待天明吗?”

“无天子之令,京畿大军不轻动。”

“镇国大元帅和笃侯又远征在外……那就只好劳动我们这些文臣。”

他慢条斯理地跨过了院门:“前来平叛。”

管东禅圆睁金眸,顿显出几分忿怒相。

他并不介意自己被称之为“七贼”,因为那是当今天子的定性,他敬重天子。

他仍然尊称姜无华为“殿下”,因为他认可姜姓皇族的尊贵。

唯独江汝默口中的这个“叛”字,是他无法接受的。

“当年你便不以才思显名,政考也不上不下,修行是中人之姿,文章胜在四平八稳。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老好人。”

管东禅瞧着他:“这些年时局少风雨,境内也算安定。江汝默,你是一个很不错的裱糊匠。等到夜过天明,出来裱糊一下窗缝即可……怎做得挽狂澜的事情?”

“楼兰公当朝的时候,我都没有资格与他对话。后来为七贼而死,我也随大流写了抨击的诗篇,不过字句堆砌,自己都不记得内容了——不意再见是今夜这般的场合。”

江汝默唾面自干,只是微笑:“您对我的评价我全盘接受——可今夜的风太大也太冷,屋里已经待不住人。我这个裱糊匠,不得不出来看一看……试试补天缺。”

彼时他已经走到了院子的正中间,或者说,他立足的地方,便自然的成为了中点。

东华阁里始终没有声音传出,太庙又已封锁,护国大阵已经开启……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对国势的调用都非常有限。

但相国者,文官之首,天下之枢臣。

整个大齐帝国的每一条经脉,都从他这里流经。

这秋阳郡是重玄氏封地所在,累代经营。在江汝默出现的这一刻,就由他代管。

偌大一个郡府,官气汇涌而汹汹,民心合聚而煌烈。

但见无数公文字眼,如他的面容一般在黑夜里清晰,竞相跃出水面,都投进他的身体。

其虽一身,却合天命地运,一时与管东禅相视,不落下风。

他更往前走,步划规矩,称量禅境,是朝官视佛,问责净土!

管东禅慢慢地回过身来,终于横拦在祠堂大门前,立成一堵高墙。他的左边是‘人生何难’,右边是‘天下之重’。

“说实话,从坐禅中醒来,听说现在的国相是你江汝默。”

“我想天子果然是昏聩了。”

“他被过去的一系列武功冲昏了头脑,愈发的刚愎自用,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这样一个没有立场的人。”

“他只需要一个贯彻君意的傀儡,不需要一个真正能够调理阴阳的相国。”

“他认为他永远圣明,永恒正确,将所有胜利全都归功于自己,将所有的错误都指咎于他人,不容许任何忤逆的声音。”

“我尊敬他,爱戴他……也对他失望。”

说到这里,管东禅咧开嘴笑:“我很高兴能在这时候看到你的担当,看到你在和风细雨之下,本有如此坚定的立场。这让当今陛下,仍能在我的记忆中延续辉煌。”

他抬起手刀,虚虚往天空一斩:“你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方不负君心国恩,才能让我相信,过去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作为元凤时代的唯一一尊国公,自其以后国公之爵不复有,他在元凤年间所建立的武勋,是任何武将都无法比拟的,只有天子本人能够压他一筹。

后来的大齐军神,也只能说相近,不能说超越。

他为之所付出的一切,当然也不能尽与人言。

当年是实打实攻破了强大的明国,才以明地为封地。

一旦东华阁里易鼎成功,他就是青石太子压在兵事堂的大印。其个人修为,军功资历,都足够镇场。

此时抬手作刀,终叫东土有旧鸣——重复楼兰公的名号!

从齐都临淄到秋阳郡,刚好只间隔一个济川郡。

济川郡作为军事重镇,最有名的并非地上那些风景,而是地底深掘之后,围绕着万妖之门副门所展开的“济川地下城”——

而整座“济川地下城”,就是在青石太子姜无量的手稿基础上扩建完成。

长期以来,朝议大夫宋遥,即是“济川地下城”的镇守者。

他最早并不是青石宫一系,不然也坐不稳朝议大夫的位子。但在经年累月的地下城镇守生涯里,对青石太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对青石宫的理想,有了深刻的认同。

是他主动向青石宫靠拢,心中颂佛,得到佛的回应。

在某种意义上,“济川地下城”即是青石宫“王业之基”。

一旦东华阁里决出结果,济川郡和决明岛,会是偌大齐国版图里,最先响应中央的地方。

此刻管东禅掌刀横天,已将“济川地下城”运势调动。顷见济川郡上空,寒龙裂天而走,长空骤白而骤暗——

是以郡势隔郡势。

济川一刀,切断了临淄和秋阳郡的联系!

院中的江汝默,仍旧慈眉善目。

他当然明白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也立即意识到太庙已经生变。

管东禅叫他坚持到最后一刻,“好说话”的他选择往前走。

大袖一卷,手中握住书简。

这些年功业,管东禅所评价的那些“四平八稳”的文章,都在泛黄的竹简上,而后往前送——

苦海分波,净土裂境。

百言不如一默,今以书简作刀。

此时的管东禅,却只是将那抬起的掌刀又落下。

虚空显现一尊顶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的忿怒明王尊,身裂长空,如缠锁链,背负业火,似担众生……手持戒刀而下斩!

这一生腥风血雨,都为我佛降外道。

不动明王,是禅的忿怒相。

两尊枯叶卫士,被刀风一卷就瓦解。

凛冽的刀意,吹断江汝默的须发。

无边的业火,焚烧他的文章。

哐当!

就在那明王戒刀倏而斩近,已逼至江汝默头顶时,最凌厉也最脆弱的那一刻——却见一柄厨刀竖来,以劈对斩,狭线相逢,劈在了刀锋上。

一长溜的火星飞在空中,飘荡似星河,两侧河岸各显幻象。

西岸是金身佛陀,普度众生。东岸是万家灯火,围炉坐食。

万家炊烟对香火!

“国相。”

姜无华脚步一抬,就到了江汝默身前。他的步子方阔,有一种‘名正言顺’的堂皇。

“受国不祥,为天下王。既言天有缺,自然孤有责——您可不能一直挡在孤的前面。”

“不焚真火,岂证真金。不脱鱼鳞,何来龙鳞?”

他言笑自然,握住短锋,连连斩刀。

戒刀两尺三,厨刀八寸长。后者斩前者,如在砧板之上宰大鱼,开膛破肚去鳞,铿锵都带韵。

他五官生得确实不算精彩,但落刀的时候,真有行云流水的美感。

管东禅眸光灿亮:“殿下好刀法!着锋精准,剖势有力,非洞见国事民生,不可成此刀。”

手中戒刀更是一挑,便似大鱼从砧板上跳将起来,一跃为龙。

佛有护法,八部天龙。

此般龙众,不显皇权之贵,却游于净土禅境,有梵性之明。

他强势杀出姜无华的“砧板”,用戒刀化龙而斩龙——

无边禅境忽有琴瑟和鸣。

不动明王身前有鸳鸯齐飞。

滚滚红尘如潮来。

却见一柄修眉小刀,立在潮头,悄然而至。点在戒刀之柄,将此刀点退三寸!

厨刀又一压,复将戒刀压回砧板上。

“以情爱之道,破青灯古佛……”管东禅的表情说不清是赞是讽:“殿下看来早有准备,一直都对青石宫抱有敌意!”

“不要拿孤的未雨绸缪,称量你青石宫的贼胆包天。若无变化发生,准备永远只是准备。”

姜无华平静地道:“孤无害人之心,因为天下在孤。孤有防人之心,因为孤在天下!”

管东禅以戒刀称量修眉刀,辗转腾挪,哈哈大笑:“都说长乐宫里一对璧人,是伉俪情深,难得典范。”

“今视之不过如此。”

“殿下与那宋宁儿举案齐眉,琴瑟和谐……诸般表演无真心,只是为了修刀而已!”

“情爱只是你谤佛的武器,岂不叫人见扼?”

厨刀在明,眉刀在暗,姜无华一手正持一手反握,堪堪将戒刀匡限在一地。

“名满天下的楼兰公,成了今天的不动明王,固守所谓的极乐世界,好像也已经忘记了红尘。”

“你们偏执于一种理想的存在,就连情爱,也要偏执得这么理想。”

“爱不是那么纯粹的事情。”

“毫无理由的爱并不存在。”

“我因为她的美色而爱她,因为她的家世清白而爱她,因为有益于修行而爱她……这些理由有什么不同吗?”

“我爱她是真的。”

“爱就是真的。”

姜无华波澜不惊地说着,右手刀出有叠影,斩得戒刀如怒海孤舟。左手却是倏忽一递,温柔得像为妻子描眉,却于红尘惊涛中,已将那柄【画眉】……钉进了明王戒刀。

于刀锋之中嵌刀锋!

管东禅有些惊讶地看着这柄被钉穿的戒刀,终是叹息一声:“爱确然是真的。”

“我认可殿下并非青石宫的替代品。”

“您是另一种未来。”

他松开手,任由忿怒明王尊手中的那柄明王戒刀,在长乐太子的厨刀下支离破碎。甚至那忿怒明王尊本身,也簌簌如沙落。

而他遍身渐起光明意:“可惜能够实现的未来,只有一种。我已经走在最恢弘的道路上。今见歧也,我不得不向殿下……致以歉声!”

他松开的五指却合握,握成拳头更往前。

江汝默和姜无华都看到了这一拳的聚拢,却无法阻止它的诞生。

不能阻止它出现,就注定不能阻止它前行。

此无惧无怖无畏……大光明拳!

这只拳头聚势于东,轰然照出,轰得整个秋阳郡,真如秋阳高起,刹那间一片亮堂。

拳声嘹亮,仿佛叫破长夜的第一声鸡鸣。

一拳轰得千里光。

却见灿光波折,光海中有二指横来,便如蛟龙作剪。

瘦长的两根手指,不知何时潜来,却乍起于关键,以屠龙之术,剪破光明。

姜无华的【治大国】又斩至,【画眉】又轻起。

管东禅的拳头被剪退,只是拿眼一扫,便尽知前因。

“江相国的晦隐本事,确实是我平生未见。难怪这么多年位极人臣,还能不显山露水。今为遮掩,使我心惊。”

他感慨不已:“晏相也还是这么喜欢绵里藏针,笑脸杀人!”

在江汝默身周所逸散的文气中,光纹荡漾,晏平逐渐显出身形。

大齐帝国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伟力自归的丞相……

和灭阳国,齐夏一宗,都是他政治智慧的体现。

这两件事一完成,他彻底地隐于贝郡桃园,再不过问政事,也迎来了修行的又一重高峰。

此刻他以蛟龙剪挡住大光明拳,辅佐长乐太子重新得势,口中却幽幽一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管东禅还是那么喜欢指指点点。”

“只是我晏平可以让你说几句,汝默惯来也笑骂由人……当朝太子却由不得你点评。”

“你以为你是谁?”

“你还当自己有身份?”

他在江汝默身后看明王,眼底其实无波澜。

管东禅‘嘶’了一声:“我一直以为我与晏相合作愉快,还能合作许多年。你这也太生疏了……旧交情,今不复?”

“你觉得愉快,是我在照顾你心情。”晏平笑着,像是开玩笑,又像很认真:“昔年昔日将相和,无非是为国家计。今日都不在朝,可见真、见我,见不和矣!”

一直到这个时候,整个重玄族地才算反应过来,信箭排空,族兵具甲,一道道人影迅速飞来。

晏平随手抖出一封手令,那密集而来的重玄族人,便又如潮退去。

在远处列阵,一层层构筑起包围圈来。

不愧世代将门,一门三侯的底蕴。即便是主心骨都不在,也表现出良好的军事素养。

姜无华,江汝默,晏平。

今夜管东禅尝到的惊喜已经够多。

东国多天骄,这也让他对一生的事业更有信心。

“英雄无惧矣。”

“我不问诸位为什么敢来拦我。”

他独一人,往众人走:“我只有一个好奇——既然决定出来站这个队,怎么不去东华阁,却来了这里?”

“我管东禅死生无损于极乐,东华阁却是真正决定了天变。”

“此非兵家必救。”

晏平没有说话。

姜无华不必说话。

江汝默温声道:“陛下无一言于外,非他不能。”

“正如青石宫要决天变于无声,免伤国势于一时。”

“谁又能比陛下更爱这个国家?”

“所以虽是我们不约而同来到了这里……”

他抿住了一贯的笑唇:“我想这是陛下的选择。”

勿伤国体,东华阁里决生死!

管东禅本来龙行虎步地往前走,有开山断水的气势。

杀意都稠聚为甲,几乎重现当年战场上每战必破的楼兰公!

一时却定住。

这一刻好像想起了很多过往。

曾经他也与皇帝披甲同行。

曾经他深陷敌围,血战三日夜,却没有一刻绝望,因为他坚信大齐天子一定会杀来!后来果见紫旗。

今夜无数次眺望临淄,飘扬紫旗仍在,都不是旧时风景。

他怔然。

“他若来杀我,我不会反抗。”

管东禅缓慢地说:“我自护佛以来,扫荡外道从不手软,世间只有陛下让我提刀如此艰难。”

那是一个即使背向而行,也不得不慨叹其精彩、仰敬其恢弘的人物!

不动明王抬起金色的眼睛,身上业火熊熊:“江汝默,晏平,作为回应——今夜我不会杀你们。”

江汝默不说话,只是更前一步,将长乐太子挡得密不透风。

“好哇管东禅,君子一言,百劫必践。我相信你会信守承诺。”晏平微微一笑,本来一直站在江汝默身后,这时却越前而出:“既然你不杀我们——那我们就要杀你了。”

和风细雨潜入梦……

院中不太平。

……

……

静海郡中,风雨已定。

一滩碎骨在地上零落。

几根茶叶在碎瓷片上受潮。

莫先生归剑入伞柄。

来自华英宫的武士,沉默抬走同伴的尸体。

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怔然坐在地上。

直到屋里的人鱼贯而出,门窗外风声都渐远。

他才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抓住了面前之人的手腕:“秀章!”

柳秀章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放开。

曾经温软无骨的纤白手腕,现在却是那么的冷硬,可以感受到强有力的心脏跳动。

万万不曾想到,弱柳扶风的柳秀章,有一天可以跟“力量”这样的词语联系到一起。

但她方才破窗而入,那惊艳绝伦的袖中刀,的确影响了战局的走向。

晏抚张了张嘴:“秀章……”

柳秀章淡淡地看他一眼:“鲍玄镜布局在你身边,选择在今夜伤害你,不是因为你很重要。是为了影响晏相。”

“同理,我奉华英宫之命前来,是为了让晏相不受影响。”

“晏公子莫要生出什么误会。”

“还有,请称柳姑娘,或者柳楼主,哪怕全名‘柳秀章’。”

她转身自往外走:“晏府家大业大,让人说闲话不好。”

晚风终于推拢了门,也间断了晏抚看着苍茫夜色的视线。

这次告别很轻,但也很重。

……

……

嘭!

姜无量的金身佛躯,再一次砸上了铜门。

大齐天子移履而近,拄以礼剑穿佛躯,但狠狠地钉在了铜门上——

门上只剩姜无量留下的金身佛影,当然也被一剑击碎。

剑尖已经透门而出,天上的青石明月都见缺。

皇帝慢慢地拔回长剑,铜铸的大门也缓缓愈合。如活物之血肉,渐起心跳声。

就连这座大门,也已经“无量寿”……

但皇帝始终压着青石太子打!

他于门前骤回身,一剑竖劈,已在微尘芥子中,斩出渺茫一缕光,把跃迁在无尽微尘世界里的姜无量,再次斩回人间。

抬起一脚,踹在其身,将之踹到了地上,剌出长长的沟壑,发出一连串的铛铛铛铛金钟般响。

“你就只有这样?”

皇帝呵然:“你就只有这样!”

帝眸一视,天地固结。帝靴踏下来,便有金砖地裂,裂隙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

姜无量贴地的身形又消失了,嵌留在地上的佛影被踩为碎光。

随着皇帝抬靴,地裂也愈合。

整座东华阁,都像是有了生命!

齐天子面无表情,随手一抖,不回头而回剑——人往前走,剑尖后赴。

恰在流光过隙一瞬间,时空推门,有金身佛降。

轰轰闷雷响。

瞧来轻飘飘的礼剑,已经贯入这尊金身佛,飒飒飞溅金色的血。

闷雷声正是金身佛的瓦解。

姜无量已脱金身而走,落在白玉栏杆后,以手架之,微微喘息。

只有真正站在这个男人的对立面,才能明白姬凤洲那句“姜述一生无败绩”的含金量。

他于青石宫里坐禅四十四年,毫无疑问的有登圣实力,又身怀【无量寿】,可以完全放弃防御,专注于进攻,可以招招式式不惜死,把搏命的手段当做常态来用……

理论上超脱之下他是无敌者!

可他还是在姜述面前节节败退,从头到尾被压得抬不起头,直不住腰。

他全知尽知,他明白姜述要做什么……可是他挡不住!

他为慧觉者,有无穷的手段可以取用,可无论以什么方式进攻,姜述一剑必破。

一个爆发杀意,不再留手的大齐天子,让人完全想不起来他的尊贵、他的明睿,只有排山倒海、无穷无尽的威严。

这是一柄在腥风血雨中杀出霸业的剑。

姜无量从来都知道它的锋芒。

但却是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面对。

“您在我心中一直是帝王的极致,我自问当国之后也难以超越您多少。”

“但东国皇帝这条路,您已经走到尽头了。”

“未来应当属于更广阔的想象——”

姜无量说着,将手倚的白玉栏杆握成了白玉长戟,横空一拦,截住了剑锋:“无量佛帝,才有无尽欢喜,才可以让国家更上一层楼!”

他的身外有八条天龙虚影,又骤降四尊护法天王像。

大齐皇帝却摧枯拉朽地杀过来,一剑白玉成屑,一剑天王天龙都幻灭!

齐天子一剑斩飞了长子的手臂,一抬手抹掉了空中的金血。

“你固有无量之寿,但无量的时间并不独属于你。”

“姜无量,这一夜就要过去。”

“你要怎么面对泱泱东土,亿兆东国百姓?”

平天冠旒珠摇动,皇帝看到姜无量的容颜在帘隙中隐约。

断臂又复原,佛血复滋长。

身上的青衫笼着金辉。

他双手合十,他说:“父皇……见谅!”

东华阁里老僧撞钟声声响。

东华阁外的广场明光如洗,只有丘吉静静站在檐下。

他仰头看着青石月色,见其忽圆忽缺,忽晦忽明。

整个世界也像是随之进入了幻境,摇摇晃晃。

在某一个瞬间,他看到齐国的版图之上,秋阳郡乍起一片白,他侧耳听刀,如闻雄鸡一唱……于是笼罩整个齐国的漫漫长夜,也被微光挑破一隙。

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双手合十,低头颂曰:“南无至心归命礼西方阿弥陀佛——‘现在西方去此界,十万亿刹安乐土,佛世尊号阿弥陀,我愿往生归命礼。’——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其人身上的秉笔太监服,一时为光所染。

他仿佛一尊光织的人,在东华阁的门口独自辉煌。

然后那青石明月之中,又有禅声在颂:“南无至心归命礼西方阿弥陀佛——成佛已来历十劫,寿命方将无有量,法身光轮遍法界,照世盲冥故顶礼’——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茫茫诸世,无穷虔声,声声交叠,故往无穷。

但闻颂声曰:“南无至心归命礼西方阿弥陀佛——‘智慧光明不可量,故佛又号无量光,有量诸相蒙光晓,是故稽首真实明’——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终于在临淄某处,有一颗红丸飞升。

飞在空中即轰隆,轰隆声中宫阙展开,左右凭翼。

此宫殿虚实相叠,绵延难计其广。

外见是宫殿群落,里窥有广阔世界——

琼楼玉宇,碧玺白墙。倏飞红鸾,静游紫鸳。

丝竹不绝,欢歌永彻。

男女老少纷游其间,各有所乐。人人欢笑,不见愁绪。

此极乐之宫也,人间极乐仙阙!

仙人时代的横世仙宫,现存仙宫里面,实际经营岁月最为久远的一座仙宫。洪君琰的凛冬仙宫都是几回破碎再重建,唯独此宫,在漫长的隐晦岁月里,一直潜踪暗长,欢乐无穷。

它也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最后一块拼图!

一时飞在道武天尊的虚像上,飞入青石明月中。

永恒的青石宫幻境前,姜无忧横戟当门,亲口听得兄长叹息,见得宫门沉默。相信这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很快就能看到天光。

可她不知为何,忽然心悸,感到忧伤,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大楚帝国角芜山,楚国皇室龙兴之地。

多年封锁,亦不以木石为妆,不曾大兴建筑……山上荒芜久矣。

岁月漫长,却有一座破庙,静受风雨。

此庙不知何时所建,不知何人所立。瞧着像是过了很久,却又有近些年新建的感觉。新旧错杂,十分矛盾。

有时它并不存在,有时它明确立住,所以庙中香火也断断续续。

破庙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尊风雨太久,金粉早褪,已成深褐色的泥塑佛像。

佛牌字形模糊,隐约梵迹,在今夜忽然清晰,其曰——

“世自在王佛”!

楚烈宗去须弥山之前,曾来此山静坐。

三分香气楼多年以来一直在楚地经营。

三分香气楼悍然脱离楚国,却没有被楚国赶尽杀绝。

三分香气楼在离楚的同时,还为楚国落下棋子,帮助楚国扫平了南斗殿,甚至罗刹明月净亲自出手,抹杀了越国高政!

因为三分香气楼,一直都在楚烈宗的掌握中。

楚国和三分香气楼的合作结束了,楚烈宗熊稷和罗刹明月净的合作却还在继续。

所以有三分香气楼赴齐。

所以有熊稷入须弥山为“永恒”。

而在无量佛经的传说中,世自在王佛……是阿弥陀佛前身法藏比丘之师长!

古往今来合一梦,天下都尊无量佛。

洗月庵中,一座座“先菩萨”的灵位,竞相亮起。

在这座灯意师太不得不远走入红尘的庙宇,这个被天妃所占据、但天妃此刻陷在天外的地方,亦有颂佛声:“南无至心归命礼西方阿弥陀佛——解脱光轮无限齐,故佛又号无边光,蒙光触者离有无,是故稽首平等觉——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远在悬空寺,号“命运菩萨”的苦命大师,在佛钟之前静伫良久,终于他也合掌低头,礼曰:“南无……阿弥陀佛!”

世尊已入灭。

释迦不复闻。

中央佛,礼敬西方佛。

三钟响,天下鸣。

东华阁中,大齐天子挥剑杀佛,杀得姜无量一次又一次伤躯损道,可他的复原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天子之剑杀灭光潮无尽,可是光潮退去又涌来,一潮还比一潮疾。

终于东华阁里璨光如明昼!

当大齐天子再次一剑贯进姜无量的心口,他已经双掌合十,不再退走。

任由剑气在佛躯内部肆虐。

任由天子之杀对决他的永寿。

“人间东土,天上极乐。”

“自此以后。”

他说:“天下事我以西。”

“面西即拜我。”

“面东而我在东国,是亦东天子。”

“无论西东,不分古今,是称‘无量帝佛’!”

此刻已超脱。

祂是无量光,无量寿,无量……阿弥陀佛!

威神光明,最尊第一。

祂也将是大齐天子,东国皇帝,一跃而为现世六合天子最有力的竞争者。

祂已成佛,还要为帝。

超脱为帝,不是以之助力,而是戴上枷锁。

亿兆国民,无尽因缘,会拽着你往尘世坠落!

洪君琰在草原上所言的对付超脱的办法,姜无量在这里自吞苦果。

于是你要明白——

祂一定有远胜于自身永恒的理想。

故要付出永恒的自由。

永恒的阿弥陀佛敬于天子:“请陛下退位——愿将您奉尊过去。”

皇帝看着长子的眼睛,看着已经明确的西方极乐世界,他当然明白这一切。

但他只说:“古来太阿之柄,无有明皇倒授!朕也未尝……杀不得一超脱!”

文中出现的颂文,是昙鸾法师《赞阿弥陀佛偈》的原文。本来想自己写,但怎么说……差点那种半俗半晦,似懂非懂的感觉。

大家周五见~

阅文的活动已经结束,月底之前肯定能还掉加更。

但我估计是下下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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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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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3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

“世间未有极乐者,铜花掷落莲花前。签筒摇碎檐角月……为谁求得上上签!”

很有些年月的小院,陈设简单的卧房中。发苍苍而齿摇落的吉妪,佝偻地坐在铜镜前,用一把木梳打理银发,又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她也风华正茂过,怀揣着一颗爱人的心,对未来充满想象。

后来是怎样衰老的?

镜染尘翳,渐凋朱颜。

香炉积灰,年复一年。

一豆油灯照禅房,在这个夜晚,她看到镜中恍惚的过去……灯光摇曳出一道修长的身形。

越来越近,也在铜镜中越来越具体。

最后是一副俊美的容颜,与她老树皮般皴皱的脸,一同嵌在镜中。

圆镜如窗,镜中的人脸一后一前,一远一近。

像是一朵鲜花,和一丛荆棘。

吉妪轻轻地把铜镜往前推了推——

离自己嫌弃的自己更远……也在更远的距离,把来者看得更清楚。

镜中阴柔俊美的男子,穿着略嫌逾制的礼服。

太子袍服绣四爪紫金龙,他的团龙也是四爪。

这位皇子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不讲究什么“俭德为天下表率”……恣意享受,任性自我,甚至到了有些放荡的地步。

以至于天子都为他提字,要他“养心”。

今天就这样穿着礼服走进来了,倒提一杆红艳艳的长枪,枪尖拖地,叮叮叮叮凌厉的响。

“东谷有佳人,名而为‘虞芝’,琴医俱佳,天香第三……四十七年前一场大火,只剩焦尸一具,徒有芝兰余香——”

他嘴角挂着迷人的微笑:“不意今在此!”

“二八年华方能称之为美。”吉妪抬起苍老的手,轻挽银丝:“世间岂有年逾八十的佳人?”

姜无邪停在门口,笑吟吟:“美人在神不在皮——孤看师太,也风韵犹存!”

正是为了匿迹藏形,混同市井,吉妪才舍去不老的容颜,在这余里坊中,真实的老去。

她有东王谷改头换面的本事,又有三分香气楼沿袭洗月庵的“过去”之修,这么多年都不动声色,没有破绽可言。

就连前些年北衙的新晋神捕颜敬,几回明里暗里的查访,也把她当做无足轻重的禅院旧人,轻轻放过。

姜无邪能这么准确地找到这里来,是有本事的。

“古来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政数八十,也当称老……老当服老,不可昏聩用事,衰杀人间。”

“老身见证了枯荣院的颓败,刚好也见证暴君从那张椅子上走下来。”

吉妪对镜道:“殿下以为如何?”

“那么谁坐上去呢?”姜无邪问。

吉妪颤颤笑道:“殿下可有意?”

“孤还年轻,现在担责太早。”

姜无邪摆了摆手:“你们这些个邪魔外道,狼心狗肺的……”

他笑道:“圣天子不坐朝一百年——本宫怎么养得恰好火候?”

吉妪在镜前回头,认真看向这位俊美皇子,眼中有几分了然:“殿下的《红尘天地鼎》,别有其路。看来是想熬到最圆满,以求无上真功——您确实是需要时间。”

姜无邪的《红尘天地鼎》乃是武帝秘传。但他走的路子,和武帝当年并不完全相同。

武帝当年质身于外,半生颠沛,游戏人间,处处留情。他却生来优渥,有一个好爹,可以更从容地布局铸鼎,有更安稳的成长环境,可以静待火候。

他行的是“青鸾紫凤帝王道”。

当初为救浮陆世界的疾火玉伶,铸成鸾鼎,顺势远行天外。

还有一座凤鼎,却是分意怀火,养在那些佳人道身。如今散落神陆,诸天遥应。

只等火候到了,鸾凤合铸,一步登天。

姜无邪倒是并不意外吉妪对自己的了解,只微微地侧头:“你出身东王谷,带发参禅枯荣院,又暗中加入三分香气楼……到底算是哪边的人?”

“孤是问——你是齐国的人,还是楚国的人?”

正如吉妪所说,二八年华方能称之为美。

三分香气楼的香气美人,向来更迭颇快,在内部修行中,有“红尘花期”的说法。

如今这些香气美人,都是近几十年涌现的。

过去那些“花期”结束的美人,要么转为奉香使,要么走进桃花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当然现在应当知晓,她们其实都是去了极乐净土,建设那无量福德的理想世界。

天香第三的虞芝是个例外,虽多年不履红尘,天香第三的位置,还一直为她保留。

事实上她在当年就负责青石宫的情报工作,一直以“青雀”为名,隐于暗中。后来青石宫失势,她也就销声匿迹。

根据姜无邪所探得的情报,这个虞芝,应该就是青石宫和三分香气楼联系的纽带。也正是因为如此,罗刹明月净才会为她破例,叫她花期不退,给她保留位置。

正是清楚她曾经是姜无量的人,现在的三分香气楼又在楚烈宗熊稷手中,所以姜无邪才会问她归齐还是归楚。

“看来桃娘已经完全臣服于你。对你毫不保留,还帮你窥探楼中隐秘。连我过去的身份都知道,并在今晚找到这里来……”

吉妪颇有些感慨:“当年枯荣院以天妃侍武帝,天妃转头却刀尖对佛。你们姜家人,是有说法的。”

谁能想到呢?临淄四大名馆里,温玉水榭的桃娘,竟是三分香气楼里的心香第二。

正如芷蕊夫人潜伏在荆国唐容身边,边嫱在牧国经营,对于齐国这个更容易下手的新兴霸国,三分香气楼当然不会没有落子。

多年以来正是桃娘一直潜伏在姜无邪身边,帮他打理生意,暗中接触齐国隐秘。

当然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早就暗中效忠于姜无邪。

“不要因为孤练《红尘天地鼎》,生得又好看,就觉得所有美人都和孤有一腿啊。”

“孤是讲究感情的,要的是你情我愿,男欢女爱,不是什么利益的结合,皮肉的游戏。”

姜无邪一副叹气的样子:“我对桃娘既敬且重。我们存在共同的理想,对于未来有相近的想象。我当复兴武祖的伟业,而她学得满腹经纶,并不甘心以色侍人。”

桃娘想要什么,吉妪从不知道。

她也并不关心。

“香气美人”只是一个欲望的符号,一个代表诱惑的印记。天下都言其美,都对她们趋之若鹜。没人关心她们想些什么,想要什么,或许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之所以对青石宫忠心耿耿,随之隐,随之出。不就是相信青石宫所勾勒的未来吗?

从东王谷里的天才医修,到枯荣院里坐禅的女尼,再到青石宫的影子,三分香气楼的美人,最后隐为这余里坊中骗老街坊的江湖术士……她的人生之复杂,经历之坎坷,也是一部无人问津的晦涩的书。

不正是那位青石太子认真地注视了她的人生,告诉她前方有路,她才可以有勇气走到今天吗?

当初那个失魂落魄的雨夜,她在坟前泣血。

作为东王谷万年一遇的天才,她创造了世间最凶的毒,其名【九死】。

这毒药后来流传出去,落在一位贵人的孩子身上。

那位贵人亲赴东王谷,把她的丈夫抓起来,施以同样的毒,让她来解……

她自己也解不掉。

所以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去。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人生的意义,不明白自己作为东王谷医修,探寻医路、研究毒素,究竟错在哪里。

可她也没有办法说自己没有错误。

直到青石宫里的那一位,告诉她有真正理想的世界存在,需要他们为之奋斗。

所以她是能够理解桃娘的。

也由此认可姜无邪的确有几分人君之姿——一个愿意关心别人想要什么的人,总归不是太糟糕的君上。

她怔然看向屋外的天空:“说起来今夜天变,老身并没有遇到殿下的预期。”

“大概我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兄,不觉得有特意遮我眼帘的必要吧?”

姜无邪笑了笑:“他不是【慧觉者】吗?”

“皋皆死,无名亡,全知的道果他在宫中坐食,世上应该没有他不能把握的事情了吧?”

全知的道路尚未走到终点,仅牧国都还有一个【天知】的涂扈,姜无量当然不可能真的洞察世间一切。如姜无邪这样的存在,也多少有些独特手段,能够保留一些真正隐秘。

吉妪自是听得明白他的试探:“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叹息:“青石宫那位一向仁爱广博,我以为……他不会杀你。”

姜无邪只是笑一声:“哦?”

在这么关键的夜晚,选择来到这里,作为自己登台的表演,他当然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他并不认为吉妪有杀掉他的实力。

青石宫纵称“慧觉”,又岂能事事算尽!

“殿下今夜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吉妪问。

“孤相信父皇能处理好一切,红尘沸鼎,静待火候即可。但实在也是闲不住——”

姜无邪一手提住红枪,一手大张,袍服飘卷,尽显恣意风流:“这大好良夜,群魔乱舞。孤若独坐宫中,不免寂寞!”

“殿下不是闲不住,是坐不住。”吉妪语气笃定:“你知道青石宫里那位,是怎样的存在。”

姜无邪眺了一眼空中的青石明月,笑道:“那位兄长毕竟年长颇多,就当是孤的尊重!”

“我想问问殿下——”吉妪看着他:“三分香气楼的事情,一直都是华英宫在掌控局势。您为什么不相信华英宫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呢?”

姜无邪深深地与她对视:“三皇姐太了解青石宫。而对于所谓的【慧觉者】,对他了解得越多,就越被他了解。本宫不认为三皇姐能在青石宫面前赢得什么。她虽开道武,却囿于亲情,不能真正斩破明月。”

他收敛了一贯的放荡,显出几分认真:“孤不得不来。”

罗刹明月净这登圣的战力,是可以在东华阁战斗里投下沉重砝码的,绝不可潜入临淄城。

三分香气楼里的门户被关上了。

余里坊这里就是路径。

他要做的其实是和三姐一样的事情。

这件事情让谁来办,都不够放心,只有他自己提【红鸾】而至。甚至不惜提前泄出几分紫凤鼎气,来获得一些改变局势的力量。

吉妪缓缓地道:“殿下不该来。”

越是了解【慧觉者】,越是会照出自身的破绽。

姜无邪虽然在修为上落后长乐、华英两宫,但这份敏锐……倒是真有该死的理由。

“但孤已经来了。”

红鸾枪划破地砖,火星一颗一颗地蹦出来,像是鲜活的春天的花开——在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姜无邪决定结束这场对话。

所以他杀进这禅房!

吉妪没有动,就静默在那里,定坐于铜镜之前。

红艳艳的长枪,将星子一般的枪尖,送到她的鼻尖,可是却没有再前。

姜无邪没有看吉妪,而是看着她身后的那面铜镜——

准确地说,是看着今夜第三个入镜的人。

这面正对着房门的铜镜,是一扇何等无情的窗!

它照出了易逝的韶华,情缘的生灭,见证名为相逢的真正离别。

姜无邪定定地看着铜镜,终于道:“孤想过很多种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是你。”

往日寂寞的小院,今夜格外热闹。

此时来到门外的,是一个以木钗簪发,身着素净道袍的女子。

简约,宁定,却夺目。

没有人能忽略她的波澜壮阔,也没有人能在看到她的五官后,还只记得波涛!

“小思。”

这两个字从姜无邪嘴里掉出来,像是一根弦,绷断了两次。

所谓高上者,心弦寸断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尤其对向以风流闻名的姜无邪而言。

他以事业和理想所沟通的桃娘,成为他忠实的臣属。

他真正付出真心,投入爱情的女人,却要在此时给他一剑。

或者这女人,从头到尾都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他才是那个在情爱关系里被驯服的人。

秦潋站在院门口的位置,依然是秋波盈盈地看着他:“我劝过你不要来——无邪,我劝你的你总是不听。”

“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为什么。”

姜无邪已经杀进吉妪的禅房,却手中悬枪而转身,那双多情的眼睛,泠泠有光:“唯一的答案——你就是罗刹明月净。”

“你总是很敏锐。”秦潋看着他,平静地欣赏这副容颜:“但很多事情如果不强求答案,那才是它美丽的时候。”

许多年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罗刹明月净,从来没有公开显露真容的罗刹明月净,天底下艳名最炽的女子……竟然是稷下学宫里的道学教习,养心宫主姜无邪最爱的女人!

都知洗月庵的修行者,是世上最懂得隐匿的存在,修过去修得完美无瑕,罗刹更是其中佼佼者。但她在临淄的这一手,实在是漂亮。

即便是姜无邪这般“有武帝之风”的明睿皇子,能得人用人、眼光锐利,在已经策反桃娘之后,哪里想得到身边还有三分香气楼的人,甚至就是楼主本人在身边呢?

所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找到她。

哪怕荆国之前大费周折,也只是杀死一些香气美人,扫灭许多分楼,根本找不到她的影子。真个大隐在朝!

谁能查到大齐养心宫呢?

三分香气楼里朱颜等人为她开的第一扇门,余里坊中吉妪为她开的第二扇门……这些都是她开在红尘的迷惑之门。

这些努力为她开门的人,也并不知道她的真身何在。

甚至她跟姜无量的交流,都从来只是通过极乐仙宫——尽管她奉其为佛,也还在最大程度上隐藏“过去”,藏于人所不知处。

她从来都在临淄。

她随时可以加入东华阁的战斗!

她本来可以继续隐藏下去,她甚至能够陪姜无邪一起失势,一起被关进冷宫或者锁进大牢……她一定会让姜无邪感受什么叫“不离不弃至死不渝”的爱情。

可是姜无忧关上了第一道门,姜无邪锁上了第二道门。

她无法借道而行,不得不自己走出来,揭下这从未有人揭开的假面。

“哼哼哼哼……呵呵呵呵呵……”

姜无邪笑了起来:“如果我从来没有看到你的真心,不曾认识真正的你,那我爱的是谁呢——爱是什么啊,小思?”

“爱不就是自欺欺人?”

秦潋平静地与他对视:“你雨露均沾,到处留情,告诉我你每一个都是真爱。我要怎么才能相信呢?我不也要欺骗自己吗?”

“我的心里到底待你如何,也不需要我用言语来辩白。过去相处的时光,自会为我表达。”姜无邪字句认真:“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同样的,我也不是一个懂得欺骗自己的人。”

“你哪里需要欺骗?”秦潋淡笑一声:“你恃宠而骄,肆无忌惮。自恃拥有,从不珍惜——欺骗是一桩费心费力的事情,你这样的人懒于为之。要成为你最爱的女人,怎么会让你觉得麻烦?”

“所以说——”姜无邪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感受到他的赞叹,他从不吝啬自己对美人的欣赏:“你一直在向下包容我,你是一个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也许吧。”秦潋轻轻地笑,秋波流转:“也或许这并不是一场狩猎的游戏……或许我真的爱你。可是你不愿意再继续,你非要来这里。”

“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无论是作为小思,还是作为罗刹明月净。”

姜无邪很认真地道:“青石宫能够给你的所有,你将来都能从养心宫拿到更多。他难道能够比我更在乎你?”

大块大块的色彩,填充了这座小院。

红艳艳的红鸾枪,不知何时已色彩斑斓。

枪围早已被越过。

秦潋的纤纤玉手,正悄然按在姜无邪的心口。她红唇轻启,含情脉脉:“你将来能给我什么,取决于你的良心。我今夜能拿到什么,取决于我的选择——无邪,你懂我吗?”

“青石宫懂你?”姜无邪好笑地看着她:“你懂青石宫?”

“你知道末劫吗?”秦潋忽然问。

“那是很久远的事情。”姜无邪提枪的手都已经被色彩侵袭,可他的笑容依然俊美,不失风度:“你难道要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

秦潋摇了摇头:“也许它并不遥远。”

“释道儒都有命运之子救世的预言。”

“或者说,那些真正有力量、有远见的势力,都有针对末劫所做的准备。”

“儒家以前的命运之子是施柏舟,新的人选尚不知是谁……或已被命运证否,或许不会再有。”

“道家认定的命运之子,是那位太虞李一。”

她身上的雪色道袍,开出金色的昙花,这令得她有几分佛性的光辉:“而佛家预言里的命运之子……就是青石宫里的那一位。祂注定要拯救世界。”

“哈哈哈哈,命中注定吗?这下不得不服了!”

姜无邪俊眉一挑,顿见睥睨:“天命即皇命!什么命运之子,不过些许天眷,勉强算个噱头。他可以是你们神神叨叨说的那些人,也可以是我姜无邪的儿子。”

自秦潋现身后就一直沉默的吉妪,这时幽幽开口:“我曾随侍如来,观行过去,武帝当年正是这么说。”

她有复杂的感慨:“今上当年……也正有此言!”

姓姜的这些人,好像从来都不信命。

可是命运这种事情,会因为你相信或者不相信,就改变它的存在吗?

“青石宫里的天生佛胎,就是当今大齐天子亲手养出来的!”

“他的统御之术,是百川到海,天下慑服。他通晓佛经,穷览佛典,看到了末劫的预言,并决定括为己用。”

“他以为他养出来的孩子可以天心降佛。什么释道儒,兵法墨,诸教的命运都要握在他手中。”

“他以为他的长子最终能够凌驾佛性而存在。”

“唯独没有想过……青石宫里的那一位,本就是佛。”

“佛不是一道台阶,佛是真理的一种表现。”

“燃灯不在,弥勒未出,过去未来不可寻,东方药师无痕迹。”

“这是中央世尊寂灭之后,唯一能够救世的存在,最尊第一的阿弥陀佛!”

“祂是横三世佛里,坐在西方的那一位。”

吉妪满面虔色,双手合十:“天意当有,命中注定!”

“孤只看到阴差阳错,看到青石宫里那一位,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姜无邪笑道:“你将一切都归功于命运,可并没有多么尊敬孤的好大哥。”

“我不想这么承认,但青石宫里的那一位,的确是推动命运的人。”

秦潋抬起手来,轻抚姜无邪俊美的脸:“无邪,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唯一的错误,是你选错了对手。”

此时此刻满院花开,复杂的色彩,几乎流动成河。

院中的男女如此亲密依偎。

姜无邪低下头来,笑吟吟地看她:“这也未尝不是你的错误。”

他手中的长枪一霎殷红,将大片的色彩都驱散,那是他的血液……灌溉其上。

浮陆世界,牵牛星动。

东海上空,惊现红鸾。

就连那一轮青石明月,也好像走来了月老的虚影。

月老牵红线,红尘千千劫。

在这一刻姜无邪取用凤鼎!

父皇叫他养心,他也告诉自己要做更有耐心的那一个。

但今夜他不再等待完满,有些事情必须要他来做。

倒不在于什么命运,只因为他姓“姜”——

生来享受的一切,该用一生来偿还。

一道又一道的红线,将他和秦潋捆在一起,顷便织成了一只情茧。

情人的心跳,交织成雷鸣。

这过程太快,叫吉妪都反应未及。

她的小院已经一地落花,一只至情至爱的红茧,如花苞未放,束缚了或许真正相爱过的两个人。

姜无邪已经舍弃了所有,包括他的红尘天地鼎,包括他爱人的心……点滴交织此茧中,只求困住罗刹明月净,熬过这个漫长夜晚。

吉妪静静地看着,终是叹息一声。

下一刻,彩色流动的手,破茧而出。千丝万缕的红尘线,反向织成了她的红手套。

力量层次上的巨大差距,并非意志能跨越!

在色彩喧哗的世界里,秦潋的长发和五官仍是素净的。

她看着神华渐逝的姜无邪,怔怔然问:“无邪,你知道你和姜无咎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姜无邪意散力消,仍然不失优雅,微微而笑:“愿闻其详。”

秦潋道:“他说他真的爱每一个人。说到所有人都相信。”

“而你……你真的以为你可以爱每一个人。”

“你的心到底要分成多少瓣啊,你真的懂得什么是爱吗?你只不过在不同的新鲜感里流连,把一时的开心,定义为‘爱’。”

“怜香惜玉是齐武帝的本能,皇图霸业才是他的本分。”

“都说你像他,其实你最不像。”

“你对爱情对权力的认知,都很单薄。你从来静不下心。”

“你得其形而失其神。”

她戴着红尘手套的手,按在姜无邪的心口,慢慢地按了进去:“青鸾紫凤……我今取鼎。”

齐武帝的《红尘天地鼎》,是古往今来最强的双修功法。

姜无邪所行的“青鸾紫凤帝王道”,亦讲求情缘相系,阴阳和合,追求的是双双飞升。

但罗刹明月净以秦潋之名与之相爱,于此刻行的却是采阳补阴,夺鼎之法。

把姜无邪这么多年的苦心积累,大道之梦……收于一鼎,一口吞咽。

姜无邪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这是道基被夺的空落,他却还是笑着:“孤大概明白了,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会脱离掌控——看来灯意师太和武祖,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要讲。此情此恨,死而不绝,叫你绵延至如今。”

他笑着说:“后辈子孙承其德荫,享其光荣,为他偿还风流债,这也没有什么不合理。”

他的声音是温柔的,甚至是关切的:“小思,青石宫会允许你祸国吗?”

秦潋波澜不惊:“今结祸果,不覆社稷,覆姜述旧朝也!”

姜述可以说是当代功业最著的天子。

亲手终结姜述的时代,是一笔多么丰厚的资粮。

当初【祸果】道路泄露,天下警惕。当年谋荆望雍,谁不惴惴。

谁知这些年销声匿迹,她刀锋一转,折向东国!

事实上关于这一步的筹谋,更早于荆、雍。

祸国在当今时代是最大逆不道的路径,最真切的目标,从来藏得最深。

“你有收获,孤就放心了。”

姜无邪略略点头,慢慢道:“武祖心中唯有天妃一人,其它都是逢场作戏的手段,这一点我也必须要承认。灯意师太不曾被真正爱过,所以她不相信‘爱’这种事情。”

“你受到她的影响,也不相信爱。”

“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为什么我独独对你不同——”

秦潋的五指猛然攥紧!

“你好像入戏太深了,姜无邪。”

她说着,从姜无邪的心口,取出那红鼎。

“孤还记得在稷下学宫第一次见你,桂台抚琴,暗香浮动……那时候孤不记得什么皇图霸业。”

“那时候多简单。”

“河上风,思……无邪!”姜无邪尚还撑个漂亮的皮囊在那里,猛地吐出血来——他仅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口吐尽。

鲜血飞溅在秦潋的脸上,迅速干瘪的姜无邪,无声地委顿在地。

曾经的“青雀”,今天的“吉妪”,一言不发。

过去的“秦潋”,现在的“罗刹明月净”,也面无表情。

她只是以尾指擦去脸上的那些血珠,慢慢抹在自己的红唇。

在一片摇曳的彩色的花海中,她指抹胭脂,涂得很认真。

……

……

一粒红丸飞上天,投入青石明月,也带走了月老虚影。

作为极乐的最后一处缺角,填补了永恒的理想世界。

东海上空的红鸾虚像已消散,甚至未有一声长鸣。

今夜的临淄明明喧嚣,不知为何,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不断破损又不断复原的东华阁,像一颗有着无限生机的心脏,泵动着整个大齐帝国的血液……今夜换新血。

曾经父子读经的暖阁里。

践行了传说、验证了预言,发下无上大愿的无量寿佛,再一次捧回天子的剑。

祂的肉掌上托,是佛陀举鼎,天子之剑遂不能压下。

在摇荡的光海之中,不断盛开的莲花深处,祂立于莲座,双手高举,深深躬身:“父皇,请您退位。”

从绝巅到超脱,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中间的差距,多少个绝巅也无法填平。

提前永寿、超脱之下自谓无敌者,被皇帝几剑就削平。

可当祂以【阿弥陀佛】自证,身放无量光,外显无量威德,纵是碾过尸山血海的霸天子剑,也终不能寸进。

“如是者礼三。”

皇帝连续三剑都没能压下去,索性将此剑一放:“姜无量,可以‘后兵’了!”

天子礼剑落于莲花。

东华阁中亮如白昼,无穷的光华向皇帝涌去。

姜无量奉剑在手,一时悲声:“儿子可以在青石宫里等父皇四十四年,父皇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看看儿子做得怎么样?”

皇帝在龙座之前负手:“朕当国久矣!岂能为失国之君?”

姜无量再拜:“如此。父皇请动国势,你我决于超脱。”

虽然青石宫已经控制了太庙、观星楼、望海台,但祂深刻明白,大齐天子对国家的掌控无与伦比,倘若他真的要动用国势,谁也无法阻止。

皇帝哂之!

“绝对理想的世界并不存在。”

“就如你此刻所言国势之争。”

“咱们较量的并不是谁对这个国家更有影响,而是谁更不顾惜国力,谁更不在意齐国的未来。”

“真在这临淄裂朝而决,以国势相杀。无论谁胜谁负,都非国之明君。”

“姜无量,你说朕该怎么选?哪里有理想的答案?”

皇帝的视线真有万钧,压得佛陀也始终垂首。

“诚如父皇所言,那样的世界从未出现。儿已立下大誓愿,将以永恒填此愿。若不能成,终将灰飞烟灭。”

“永恒的极乐不一定会实现,但不去尝试,它就一定不会实现。不走到永恒的尽头,儿子不能甘心。”

“也请父皇不必留手。”

姜无量敬拜之:“父皇腰间的青羊天契……不妨召之。儿臣察见诸天,他此刻正往魔界去。”

皇帝斜眼看他,拿起腰侧那枚小小的青羊折纸,随手揉成一团,丢到一边:“朕岂仗剑于小儿辈!”

啪嗒。

那纸团在地上慢慢的滚。

所过之处,光竟分流。

姜无量静静地看着它。

皇帝的声音悠悠:“当初无邪来这里找吃食,朕就顺便考教他课业,有不会的地方,他抓耳挠腮……无弃会悄悄给他扔纸团。”

姜无量低头:“儿子……知错。”

“你没有错。你要当皇帝,就要记得,皇帝不会错。”天子的声音是淡漠的:“是朕错了。朕错在养你为佛胎,想要占据佛的未来。朕错在明明还没有取得六合,就提前做六合的事情。以为皇权能括所有,未有超脱,便想算尽超脱。你当年还在襁褓中,并不能决定这一切——罪在朕躬,是朕德薄!”

姜无量敬声:“天子不会错。”

他拜道:“是儿子有负您的期望。”

“父皇想要一匡六合,连预言都统一——您的雄略,冠盖古今。”

“只可惜齐国先天不足,您半生修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

“儿臣侥天之幸,必肝脑涂地,以事东国。”

看着台下这位谦卑的佛陀。

皇帝幽幽一叹:“你和朕,终究路不同。朕到此刻,才要认。”

姜无量合掌道:“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世上又何止你我呢?所以说,苦海无边。天下衔苦而生者众,所以儿子要改变这个世界。”

皇帝注视着他:“你是预言中的人,是烈山人皇在华盖树下注视的那个‘姜’,是长河龙君在一旁窥见的天命主角。”

“你是佛门期许的未来,有机会实现永恒的理想。”

“你是既定的命运,已经成就了佛。”

“但你是阿弥陀佛,不是朕的长子无量。”

皇帝在龙椅前张开大袖,一时身上神龙如飞:“朕——不认可你承继这江山!”

“得不到父亲的祝福,前路总归要艰难一些。但儿子已决意这样走。”

姜无量仰首道:“让父皇失望了——但佛就是佛,佛就是我。”

皇帝静立在龙椅之前,东华阁也随之安静了几息。

终于他左右看了看:“朕到今夜好像才明白,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人,都会离朕而去。”

“这里的确太逼仄,连朕也不好直身。”

他猛地站直了!

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了。

东华阁像是一瞬间撞到了天尽头。

一抬手,就掐住姜无量的脖颈!

与此同时,姜无量奉在手中的剑,也贯穿了皇帝的心口。

姜无量纵有超脱之力,却从未想过皇帝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战争!

祂的佛眸一时浸泪,怔怔地看着皇帝没有言语。

大齐天子也看着他,却带血开口:“臧知权!国史该怎么写?”

三百里临淄城,今夜滚雷霆。

在典院之中静坐了大半夜的朝议大夫臧知权,并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提起长毫,在青简上一挥而就——

“子弑其父,青石之篡。”

国史之罪!

姜无量眸光顿变。

刺啦~!

不知几万里长的电光,在天空倏忽一闪。

东海之上,近海总督叶恨水,点燃了青词,投出了敕书,迎奉海神娘娘之圣尊,静候着王长吉钓杀了鲍玄镜。

却在某个时刻,忽然心有所感——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紫轴圣旨,敬拜再三,投进东海。

广阔无边的海面,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此圣旨呼啸为龙,绕东海诸庙一周,截留了海神庙的近半神力,而后投跃漩涡,飞降幽冥!

南夏,虎台。

身穿总督官服的苏观瀛,手提一杆铜钱八卦剑,一步步登上石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她举剑对天,一道紫电接天穹:“陛下龙驭宾天,臣苏观瀛,举南夏之力——万请神圣,奉有无极,再拜于高上!”

太庙之中,李正书已被镇压,宋遥正奉祖灵。

忽然间一尊尊勋贵虚灵,并显于太庙上空。

初代摧城侯、初代九返侯、初代博望侯、初代忠勇伯……

这些近神近灵的存在,并没有具体的意识,但也复刻当年,真实显现灵相。

他们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面朝东华阁而拜。

是臣拜君。

大齐帝国历史上功勋最著的一群勋贵祖宗,敬拜大齐帝国有史以来功业最著的君王!

宋遥静伫于庙门,久久没有言语。

东华阁中。

生机已然流散的大齐天子,与自己的长子对视:“佛陀固尊,面西即拜你。但看这大齐万里,古今干臣,却要拜谁?!”

他掐着姜无量脖颈的手,力量无限膨胀,大袖翻滚如历史洪流。

“天子伏龙而死,死亦为——【阴天子】!”

已经合世的幽冥世界,轰隆隆飞起一座神光缭绕的灵咤圣府。

敕书绕飞其外,神力鼓荡其间。

哪里是灵咤圣府,分明大齐紫廷!

阴间早就封疆,齐国在这里经营了太久,在【执地藏】一战里赢得的资粮,几乎尽都填在此间。

于是天子一令,天下剧变。

在那茫茫无际的幽冥大地,亦不知何时……竖起一杆万丈紫旗!

于此苦心经营多年的灵咤阳神,摇而九千丈神躯,踏步为紫旗护卫,不惜以神源托举,仗剑高声:“恭迎阴天子归位!”

“慧觉”如阿弥陀佛,直到这一刻,才算看清大齐天子的全盘谋划。

终于明白,自己一直隐隐有所感受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祂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无穷尽的力量,而被再一次……推撞到铜门之上!

“有子无华,可继大宝!”

绛紫色的龙袍,已经转为紫黑色。

阴天子掐住自己的长子,一字一顿:“朕当为齐国,身登超脱——使后代帝王,不必如朕为难!”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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