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锁在洞里的人

“入鬼门关,这里真是死人的去处?”

胡麻站在了路口前,看着那一队人被链子扯着,走向了夜色幽深之处,看着他的身体仿佛从真实变得虚幻,心里也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早先记得香丫头说过,灵寿府,甚至整个安州的死人,都要被带到鬼洞子里,她说的竟是真的?”

“这些死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心里想着时,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带着胡麻继续向前,绕开了路口中间烧得的香堆,径直向前走去,愈是往里,愈是接近了那座已然与夜空融为一体的圆形大石头。

知道那东西就在前面的夜色里地,却看不真切,只能感觉,愈往里走,便愈是感觉身体冰冷,恐惧滋生。

但也渐渐的,这两人提着的灯笼,照着了一个黑色的洞口,停了下来。

这洞口倒像是那巨大的圆形石崖座落在山上,留下的一处孔隙,洞口皆是纠缠的锁链,朝里面望去,多是黑洞洞的,只能窥见一丝丝光亮。

那两个年轻人便在洞子口,取出了几样事物,一一的递给胡麻,先是一根点着的蜡烛,然后是一根线,道:

“老爷和小姐就在里面,你拿了蜡烛进去,或是蜡烛熄了,便要立刻退出来。”

“这根线系在胳膊上,回来时跟着线走,若是线断了,便出不来了。”

“……”

“搞这么复杂?”

胡麻看了看他们,忽然道:“你们带了几根线?”

对方怔了一下,胡麻却是凑着灯笼的光,向他们手里一张,看清楚了,三根。

便笑道:“这三根全给我系在胳膊上吧!”

“怕了?”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道:“系三根线,和系一根线是一样的。”

“我懂。”

胡麻笑着看了他们一眼,道:“但只系一根,断了,可能是意外,或别的原因,若是系了三根都断了,那铁定是有人要害我。”

“?”

这一下,两个小伙都有点不会了,到了洞子李家的地盘,谁会害恩人?

关键是,就算会,你这么说出来,也不好吧?

但胡麻却也笑了笑,拿起了那根似乎特制的,点着了的蜡烛,又让他们把三根红线都系在了自己左臂之上,然后便径直向了洞子里面走去。

心里仍是谨慎着,不敢有半点放松,但到了这种时候,若是再表现的畏畏缩缩倒是没有必要了,没的落了这些人的笑话。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胡麻用手里的蜡烛照明,拐过了一个拐角,眼前倒是宽敞起来,光线也明亮了。

他看向前方,便赫然看到了周围石壁上,钉着四五条粗大的锁链,交织着连接到了洞子中间的男人身上。

他身穿宽袍,头戴高冠,与来到了这里之后见到的其他农夫一样的李家人不同,他看起来真就像是在画卷里走出来的古人,气质非俗,有种官家老爷的威仪。

听见胡麻进来,一双温润的眼睛看了过来,面带微笑。

香丫头倚在他的身边,也抬头看向了胡麻,脸上无声的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胡先生,伱不辞万里,送了我家玉儿回来,护她周全,大恩不言谢,李怀章深感高义,永世不敢或忘……”

身上缠了链子的人起身,向了胡麻深揖一礼,沉声说着。

洞子里一共就只有两人,胡麻自然也知道这人是谁,忙还了对方一揖,道:“不敢。”

“举手之劳,不敢称为高义。”

“我从寨子里来的,倒是别的不懂,但我家婆婆教过我要与人为善,做的事情,也只是觉得人人都该这么做的而已……”

“……”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倒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洞子李家如此神秘,这位李家的老爷在这安州地界上,也是神秘而有威严的一位,孰料如今见了他,竟是被链子锁着,孤伶伶的在这里,瞧着倒不是像一家之主,竟像个囚犯。

难不成就是这个缘故,才导致自家女儿丢了,都没办法?

“呵呵,这便是我无法出去道谢,只能请小先生进来的缘故了。”

这李家老爷笑着拍了拍身上的链子,哗啦啦作响,道:“是我自己让人锁上的,不然我也担心熬不住。”

“自己锁的?”

胡麻倒是微怔了一下,借着他的邀请,在旁边的稻草堆上坐了下来。

这李家老爷笑呵呵的上下打量了胡麻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叹道:“不锁不行啊!”

“守鬼洞是皇差,却不见得是门好差事,历代守鬼洞的人都是要遭这份罪的,还要连带着李氏族人一起受罪。”

“想来小先生一路进来,也看到了,我鬼洞一族由来都是与世隔绝,世代生于此间,耕种自食,少与外人交际,便是有族人出去……呵,那也是偷跑出去的。”

“……”

其实不必他说,胡麻也看了过来。

刚刚就觉得李家人接待外客,摆的席面很是一般,还想是不是李家小气。

如今瞧来,却不是小气,而是他们真的没有多少东西。

一个把自己封锁在了山边,外人进来艰难,他们自己也出去极少的,食用能丰富到哪去?

至于这李家老爷,则是更惨,锁在了洞子里,出都出不去。

也难怪自家女儿被人坑害,让拐子拐走了……

而这位鬼洞子李家的老爷,也边说边看了身边的香丫头一眼,笑道:“所以,当小先生从明州捎信过来,知道她还活着,被人照顾得不错时,老夫这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她既遇到了好人,那便是不回来,洗衣做饭一世,也是好的。”

“……”

“什么?”

刚刚还在心里感叹着的胡麻,却是骤然吃了一惊,难以置信的看向了他。

也就是说,自己让骡马行捎回来的那封信,他其实收到了?

既然这样,那么他……

这位李家老爷看着胡麻惊疑的眼神,淡淡笑了笑,道:“他们设计让玉儿被拐走,我也是知道的。”

“他们赌的是将玉儿拐了出去,这世道定然容不得一个弱女子活命,起码也会污了阴牒,不至于让玉儿回来接替我这守关人的位子。”

“但我盼的却是玉儿出去了,起码能有机会在外面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

听得了这些话,胡麻已是更加的吃惊。

这么听着,这李家老爷不仅收到了那封信,甚至连她被拐走的事情都知道?

那他就不怕……

“出去了,吃苦遭罪,是必会有的。”

李家老爷似乎看出了胡麻的心思,轻轻叹了一声,道:“或许生死险事,也会遇上几回。”

“我不知香玉丫头会遇上什么,但我知她有阴德庇佑,定非早夭之相,便是遇了险,也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固然,我看不那么透彻,但我盼的本也不高,只要能活下来就可以。”

“她自小性情温顺,心地善良,只要能够在外面活了下来,哪怕是过的苦些,每日粗茶淡饭,耕作渡日,也算是个不错的出路。”

“……”

送香丫头回来之前,胡麻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会听见这么一番话。

抬头看向了李家老爷,便见他神色阴郁,眼底有着深深的无奈,竟是无法看得明白。

周管家代表的那些人,是不想沾因果,又想污了阴牒,所以选择把香丫头扔出去,赌她这么一个孤伶伶的小姑娘进了拐子手里,定然没什么好结果。

而这位李家的老爷却是赌着她能够活下来,只要能够活下来,哪怕是在外面吃些苦,受些罪,也是一个能接受的结果?

她说香丫头不是早夭之相,但这事谁说的准,万一真就死了呢?

比如,当初在那船上,自己没有伸手?

他就真敢这么赌?又或者是说,他其实也做好了接受,香丫头真死在外面的结果?

一时心里惊悚,看向了香丫头。

却见她眼睛微红,想来这些事,刚刚父女二人都已经说过了。

只是,她怎么瞧着无甚怨气,反而有些感动的模样?

“皇命难违,鬼神亦不可欺呀……”

而这位李家老爷,淡淡的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却也低低的叹了一声,向胡麻道:“李家祖上本就是必死之人,接了皇命,过来看守鬼洞,才得以活着,而在这里活着,便是为了还债。”

“原本还了七代,到了我这一代,不该再有子嗣,结果,没想到还是生了这个丫头。”

“丫头已是第八代人,她是无辜的,可谁又料想,她竟天生阴牒?”

“老夫作为第七代守关人,本是最后一代还债的,但是她进了鬼洞,却是要生生世世受这苦楚了。”

“老夫,终是有些不忍……”

“……”

边说着,边低头看了香丫头一眼,眼神竟也有些辛酸。

胡麻听着他这些话,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整件事,都带着巨大的因果与操控痕迹,整个李家,上上下下,竟好像都是在赌?

心里一时难以消化,那李家老爷,却向他看了过来,道:“但无论如何,这丫头的命格比我想的还大一些,转了一圈,终是回来了,事已至此……”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先生,你可愿娶了这丫头,带她回你们庄子里去过清闲日子?”

“……”

胡麻这是真的惊着了:“啊?”

(本章完)

第280章 大祭坛

果然吧!

你看吧!

早在来之前,胡麻就担忧,自己送了人回洞子李家,会被人家看上,讨自己做女婿。

就因为这担心,才要一到安州,便先联系这里的转生者。

果不其然,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有些傻眼时,香丫头也一下子臊的满脸通红,推了李家老爷一把。

这李家老爷也笑了起来,向胡麻道:“开个玩笑罢了,小先生莫要在意,老夫终日留在这里,与人说话的机会也不多的。”

“况且,玉儿既然会回来,便说明老夫之前赌的那一把也赌输了,她虽是第八代人,但终究还是要继续替李家先祖还债的,想离开,怕是命里不允。”

“这……”

他虽然说着玩笑,但眼底终还是闪过了一抹隐藏极深的遗憾。

胡麻也沉默了一下,才起身揖礼,道:“老先生,我送小姐回来,只觉得是应为之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世间可怜人多,我一个小小的血食帮掌柜,管不了太多事,但她与我有缘,也与我庄子里的弟兄们投缘,我既有机会送她回来与老爷团聚,便也就送回来了。”

“只是……”

略一迟疑,苦笑道:“怎么倒像是我做了多余之事,害了小姐?”

“啊?”

香丫头听着这话,已经有些着慌,急着想要解释。

李老爷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着急,自己也低低叹了一声,向胡麻道:“小先生莫要这么说。”

“人事天命,要分开讲的道理,老夫还是懂得的,鬼洞子不肯放过我李家的第八代人,那是冥冥中的事,也是李家的债,但行了仪义之事的却是先生,这是对李家的恩。”

“……”

“人事天命?”

胡麻心里微微一紧,又想到了之前与周管家的那场对话。

在自己看来,一切都只是巧合,甚至,但凡自己一念微变,香丫头的命运,便会不同。

但周管家却相信是有冥冥中的力量在推动着这些事,而若说周管家毕竟本事差了些的话,这李家老爷,竟似又比他还信。

甚至自己,居然也有些隐隐的相信了。

“鬼神不可欺呀!”

李家老爷,也看了香丫头一眼,眼睛里似乎有着深沉的无奈,道:“她能被你搭救,在你们庄子那里过了几个月舒心日子,已经是她命里难得的轻快了。”

“伱能不辞劳苦艰辛,护送她回来,更是洞子李家世代守鬼洞积的阴德了。”

“其实我当时虽有此念,但事后也曾后悔不已,皇命难违,鬼神莫欺,只生怕因了我,让她逃不出去,反而受了额外的苦楚与折磨啊……”

“……”

说着,倒仿佛是放下了似的,轻轻叹了一声,道:“李家人,终是离不了这洞子的。”

“这债,不只是七代人能还完的。”

“……”

“债?”

这些事胡麻之前听香丫头说过,只是不甚清楚。

他抬头看去,能够看到这洞子里面,幽深一片,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深井,从外面看时,能够看到一块巨大的圆石,座落在了山上,如今在里面,倒看得明白。

那巨石更像是直接压在了这井上,而这处与外界相连的洞穴,则是压上之后,唯一可以通往外界的孔隙。

李家人守在这里,究竟是在还什么债?

他一直说着皇命难违,但是那皇帝都被剥皮了呀,如今官府都已名存实亡,他们李家既是囚徒之后,又怎么这般死心踏地的还债?

李家老爷能够注意到胡麻的眼神看向了里面,也能感受到他的疑惑。

他似乎也微微沉吟,考虑着该不该告诉他,心里一番思量,倒看着胡麻,慢慢道:“洞子李家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小先生,可曾听说过,这世间有恶鬼爬出地狱,躲在人间,为非作歹?”

“恶鬼,躲在人间?”

胡麻怔了一怔,忽地心里一跳:“难道是在说我们转生者?”

这一下子,冷不丁有些头皮发麻,但脸上却控制着,将表情换成了微微的惊讶,道:“那自是有了。”

“明州到处都是邪祟,还曾经有青衣恶鬼,作乱一域,百姓深受其害。”

“我们血食帮的,以采割血食为生,但都要担着制约这些邪祟,不让它们为祸之责。”

“……”

“呵呵,我指的不是这些。”

李家老爷倒没起疑心,淡淡笑了笑,道:“你说的那些邪祟,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些邪气,受了太岁影响而滋生变化,确实有的为祸不小,但终是知来历,也能约束的。”

“我说的恶鬼,却是最难理解,也最可怕的一类。”

“他们无处不在,藏匿人间,他就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出他的真实面目,更是无法理解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

说着,倒是顿住,轻轻叹了一声,道:“当然,这些事情,你不知道也是好事。”

“这些恶鬼极为警惕,一旦有人知晓了他们存在,便要害人灭口的。”

“……”

‘真是指我们?’

胡麻心里已是惊的不行,一边心里想着,一边也眼神惊讶的看向了前方那隐没在黑暗里的深井,心底涌出了无尽的震憾与疑问。

转生者真是从这地方爬出来的?

李家看守鬼洞,难道就是为了防止,更多的转生者来到这个世界?

若是如此,那鬼洞的另一端是什么,难道,会是转生者们的来处,是他们的前世?

心里已是极为惊愕,但也努力控制着表情,只是装作努力理解的样子,慢慢的向李家老爷道:“那这些恶鬼,与李家背负的债,又有什么关系?”

“鬼洞的出现,便与李家先祖有关,我们当然要还债。”

那李家老爷低低的叹了一声,道:“当年,太岁出世,邪祟滋生,国师邀请各位异人入京大祭,于各地设下三十六处大祭坛,祭地敬天,问事鬼神,想要问出太岁血肉的来历。”

“却不料,太岁来历没有问出,倒是引得天下大乱,阴阳失秩,邪祟滋生,世道也变成了如今这凶恶模样。”

“我李家的先祖,便是当年参与了那场大祭的人之一。”

“造下如此大祸,本该砍头的,但这些地方,终还是需要有人看守,这才换来了一线生机,被发配到此地,世代守护。”

“国师曾在我李家先祖过来之前,说过此债七代可还。”

“但想来,国师也是算错了,这看着何止七代,简直要生生世世的还着啊……”

“……”

“京城大祭?”

胡麻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心里不由得好奇了。

这鬼洞子,便是当年大祭的祭坛之一?

真是因为那场大祭,才导致了转生者们来到了这个世界,苦苦求生?

一时间,心里的好奇达到了极点,不知有多少问题想问。

而这位李家的老爷,却是无奈的笑了一声,忽然向胡麻道:“小先生真不愿娶了玉儿?”

“瞧着你是个好奇性子,你娶了玉儿,这些事便都知道了。”

“……”

“啊?”

胡麻都懵了一下,这人怎么又开玩笑?

不过也是从他带了笑意的眼神里,想了起来,香丫头当初便跟自己说过的。

鬼洞子的事情不能多打听,问多了就会被洞子里面的东西带走。

如今自己可就在鬼洞子里面,不会这些消息问多了,就直接被留在这个里面了吧?

秘密固然重要,小命更重要。

“呼……”

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稍稍警醒了些,感觉到了阵阵阴风,从那深井位置吹了出来。

倒有种冬日里坐在冷风空调处的感觉。

自己是守岁人,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了,实在不知守在这里的人,会是怎么滋味。

感受到了身体发寒,他也急忙低头看了一眼蜡烛,只见自己手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了一点,但火苗还稳稳的,看起来问题不大。

可检查了蜡烛,又下意识去看系在了自己左臂上面的线时,心里倒是忽地一惊。

三根红线,居然都是松垮垮的,难道三根红线都断了?

卧槽……

心里这一惊非小,胡麻的身都僵了一下。

“哈哈……”

倒也是在这时,李家老爷也留意到了胡麻胳膊上的红线,无声大笑,道:

“小先生高义,但我李家领这个情的人却不多啊……”

“……”

胡麻本来满腹担心,但见李家老爷放心,就连香丫头也没有紧张起来,便不担心了。

只是苦笑道:“看样子,老爷家里,规矩也不是那么严。”

“怪我。”

李家老爷笑道:“世世代代,进了洞子的守关人才是洞子李家的家主,在外面的都算是外府,但人在这个地方呆得久了,便越是不把外面的事情放心上了。”

“太多的事情只是由得外面人自己处理,威严自然也渐渐的小了,家里的规矩,也就没有一开始的时候那么严了。”

“他们不进鬼洞,但就算是这山里的生活,也过得够了,想躲这个债。”

“只是他们哪里能想到,这债其实是躲不掉的呢?”

“……”

说着叹了一声,向胡麻看了一眼,轻轻点头,道:“不过,我不太想管外面的事,倒也不是管不了。”

“玉儿,你带了你的恩人出去吧,一些面子事,还是要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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