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旗镇山河

紫微中天太皇旗,飘扬在剑锋山之巅。

比山更高,与天更近。

此旗曾经飘扬于观河台上,现在也飘扬在夏境之中。

此旗凝聚了一个伟大帝国过往岁月里……那些不可磨灭的辉煌剪影。

方有此至尊之紫,方有此耀世之贵。

这一杆大旗立下,不仅仅代表着齐国的荣光,已经覆盖了这里。也切实地为南征的齐军,提供了大齐帝国国势的支撑。

旗镇山河!

大军一路东来,至此第一步已经站稳。

山上的降军倒是并未受到什么虐待,只是被收缴了武器,就地看押起来。

浩荡大军自剑锋山下行过,以相对平缓的速度,向祥佑府进发。

重玄胜搭眼便算出了行军速度,对姜望说,三天之后,刚好能到祥佑府,不晚一刻,也不会早一刻。

逐风军已经就地散开,分为九军,横扫整个奉节府。

李正言独领一军,游弋四境,专啃最难啃的硬骨头。

对逐风军来说,这一次的战事目标,与其说是在攻坚破敌,倒不如说是在磨砺锋芒。

虞礼阳逃走、华鸿诏战死、剑锋山失陷……奉节府接下来的战事注定是乏善可陈的。

不可否认,夏国多志士,从来不乏敢死之人。

夏襄帝身虽死,志犹在,精神意志仍然在影响一代又一代的夏国人。

但剑锋山一日即陷,奉节府军的精神意志已经垮塌了。

据哨骑奏报,奉节府范围内,已经有大批的夏国军民弃城而走,向奉节府之外逃散。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坚守城池的,算是难得的坚韧。可逐风军是如此强大的天下劲旅……在巨石横碾之下,鸡蛋再坚韧也是无用。

对于曾经十日灭一国、大名久享的李正言来说,此行不过试锋。他的舞台在三日之后,在大夏武王姒骄亲自坐镇的祥佑府。

此时的中军,以春死军为前军推进。

秋杀军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保持着最松散的阵型,已是进入了休整状态。

成筐的气血丹和道元石被运出来,分发各路,以帮助他们恢复。

索性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姜望自也是随意坐了一驾军需车,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世界中。

第四星楼在大军出发前才正式立成,虽说算是完满,但也还需要再熟悉一些。

星路贯通七星,亦是古无前例,没有前人经验可学,他更要多加琢磨。

“在写什么呢?”

从修行中醒过神来,重玄胜也挤在了对面。这架军需车嘎吱作响,令人不由得担心起拉车的驮兽来。

这胖子自己倒是满不在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本小册子上记着什么。

姜望有些好奇。

“帮我亲爱的堂兄记功。”重玄胜笑呵呵地道。

此时的重玄遵,正带着他的先锋营,同逐风军一起,在奉节府横扫——

先锋的好处就在于此。

有着最自由的姿态,处在最危险的境地,也能博得最多的功勋。

如重玄胜他们,虽然并不需要休养,也只能老老实实呆在秋杀军中,等待着主帅的意志。

姜望来了兴趣,凑过去看。

只见小册子上分两列写着两个名字,左为“重玄遵”,右为“重玄胜”。

重玄遵下面写着——

破陷,百里。

破城,贰。

“他已经攻破两座城了?”姜望惊讶地问道。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奉节府,破城哪有难度?我派重玄信去也是一样。”

说着,他又在“贰”后面写了个“小”。

以示这破城之功并不实在,只能小算。

再看重玄胜名字下,倒也有一条。曰:破关,剑锋山。

姜望笑了:“这不能算在你名下吧?”

“攻破剑锋山的功劳,咱们能算个十万分之二?不对,算上三都甲士,加起来……”

啪!

重玄胜把册子一合,只道:“那么烦人呢!”

翻身下了车,翻拣着储物匣里的东西,自去慰问本营士卒。所谓养兵用兵,他这名门出身的,自是精熟。

十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脚步重了一些。

“不要急,不要急。”

重玄胜百忙之中回身,握了一下她的手:“战争还在继续。”

……

……

剑锋山一日即陷,无疑是山崩一样的消息!

夏国军方虽然极力封锁消息,可是整个奉节府,二十三城、数百万人口,一夜之间,流离失所……又是怎么封锁得住?

更别说还有齐国谍报系统的发力。

人心惶惶!

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贵邑城里的气氛,是再恰当不过。

千家万户,忧心如焚。

街头巷尾,行人匆匆。

满朝青紫贵人,不知几人能安枕。

三十二年前齐军兵临贵邑城下的那一幕,有的人已经忘了,但不得不再次想起来。

青鸾殿。

巨大的珠玉垂帘,将这座专用于太后处理政务的大殿分隔两半。当然是没有专门的名目的,大夏正统是在夏襄帝的儿子身上……只是潜移默化这座宫殿是太后亲自处理政务的地方。

珠帘之后,大夏太后靠坐在凤椅上,以手支额,美眸微闭,似在养神。

旁边有一个宫女侍立,正抑扬顿挫地读着奏折。

听到关键地方,她便开口说几句。侧边还有一张书案,书案前坐着一个执笔的宫女,正疾笔记录。

多年的政事处理下来,她也可以像先帝一样游刃有余了。朝臣那些遮遮掩掩的表达,潜藏在公心里的小小私心,她一搭眼就能瞧见个七七八八。不言则已,每有言之,必切中要害。

政事一件一件的处理了,如流水过觞。

大夏这三十二年积累的国势,仍然可以叫她感受到力量。

未来还很长,她想。

有小黄门趋步进来,跪伏在垂帘外:“岷王殿下来了。”

“宣。”夏太后只道。

读奏折的宫女立即闭嘴,记录旨意的宫女也停笔。

但全都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往帘外瞥去。

不多时,神武年代的传奇,岷王虞礼阳,就已经逆着光线,走进殿中来。

“见过太后殿下。”他温声行礼。

无论风采仪表,权势地位,乃至于个人实力,都是大夏第一等的人物。

无怪乎叫人移不开眼睛。

“岷王请坐。”夏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

珠帘之前,大殿正中,摆放了一张尊椅。

虞礼阳走上前去,便自坐下,隔着珠帘与当朝太后对话。

“剑锋山一日即陷,是本王之过。”他如是道。

夏太后道:“战事经过,哀家已知。那曹皆以势强压,确无可当。说到底,非战之罪。是我大夏国弱,才使岷王声名受辱。”

虞礼阳苦笑一声:“太后这么说,是在宽解小王。”

“此中事,明眼人皆知,不要在意庸人俗语。”夏太后缓声道:“天生岷王,是我大夏之幸。岷王能够为国家舍声名,哀家几有泪垂。”

虞礼阳不得不承认。

即使他足够强大,即使他立在超凡之巅峰,即使他根本没有被那些抨击所影响。

夏太后的话语,还是给了他巨大的安慰。

就像当年夏国全境烽火,他的骄傲在战场上被一再打破,自命风流的他退了又退,逃了又逃,狼狈地回到了贵邑城下,回到大夏最后的王都。

那天他一抬头——

太后她凤冠霞帔,立在贵邑城头,如一支正在燃烧生命的蔷薇花!

那么鲜艳、那么灿烂,

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

疲惫干涸如彼时的他,重新获得了生机。

那种力量,支撑着他在后来的岁月里,一次次站起来。

支撑着他成为岷王。

支撑着他今日,为大夏国柱!

“说起来……”虞礼阳道:“齐军对剑锋山防线的熟知程度,远远超乎小王的意料。小王很怀疑,咱们大夏对齐国而言,还有什么秘密。”

曹皆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押上重注,显然是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这种笃定,这种熟知,绝不是情报二字可以解释的。

夏国军方,必然有人巨细无遗的泄露了剑锋山防线的情报!或许,不仅仅是剑锋山……

那个人是谁?

谁是国贼?

虞礼阳非常清楚。

靖安侯华鸿诏最后选择赴死,未尝没有以死明志的意思在。

毕竟他的儿子华方宇,丢关丢得实在可笑。轮到他亲自来守剑锋山的时候,剑锋山的相关机密,又被齐军渗透成了筛子……

万没有苛责死人的道理。

华鸿诏既然用生命证明了他的忠诚,靖安侯府就不会遭受打击。

只是……若不是华鸿诏,那是谁?

“哀家倒是觉得,岷王不必过于关注这些。”珠帘后,夏太后的声音道:“死生大事,齐人又兵强马壮,霸绝东方。有人畏惧之下投诚,是再正常不过、也不可能禁绝的事情。”

“或许咱们大夏对齐国来说,的确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但也不需要有什么秘密。”

“此国家兴亡之战,靠的不是秘密,不是什么隐藏的手段。而是切真的实力、审慎的智慧、团结一切的信念,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勇气。”

夏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如非有确凿的证据,她不会在现今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彻查内奸。

她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而不是在这个时候使群臣互相猜忌。

那个人不揪出来,会有很多问题。但是现在就想要揪出来,会有更多问题。

反过来想,曹皆之所以并不掩饰他对剑锋山防线的熟悉,是不是正是要让他们自乱阵脚呢?

此一步是争在庙堂!

而夏太后选择忽视,举国抗齐,大势裹挟,她要让那个内奸也不得不出力。

虞礼阳道:“太后说得是……同央城防线是小王亲自负责构筑,后半段由武王殿下接手,除我们和龙礁将军之外,再无人有深刻认知。齐人便是想渗透,也无处可渗透了。”

“所以祥佑府,才是真正检验我夏国军人的战场。”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是带着重量的。

她的期许,自在其间。

她的忐忑,也并未掩饰。

虞礼阳本想说,剑锋山这么快被击破,留给武王的时间太少,不知道他老人家能不能够提早完成防御构筑。

但最后只是说道——

“是啊!”

……

……

同央城高有四十九丈,是难得的雄城,屹立在江阴平原。

山南水北是为“阳”,山北水南是为“阴”,所以这处平原自然是在涟江南面。

准确地说,在这条大江的西南方。因为涟江在舆图上是倾斜的。

江阴平原本来无险可守,同央城立在此处,便成了险要。

所谓雄城,所谓高墙,绝不是简单的堆砖砌土。

不然的话,随便来几个超凡强者,施以强大道术,三五日不知能立起多少大城。

但是那样的城池,哪里能够扛得住战阵的打击?

以道术构造的城墙,也必然会轻易为道术摧毁。

真正的雄城,每一块墙砖,都需刻以阵纹。阵纹与阵纹,必然相连,勾连城中所有关键建筑,兼合地势,如此结筑成整座城池的护持大阵。

甚至于墙砖本身都是大匠精心烧制而成,说句夸张的,随便拿块墙砖去与人相斗,也未见得就比寻常刀剑差了!

任何一座大城,都是国家几年十几年的心血累积。用血汗浇筑,方能岿然。

正因为筑一座切实有防御能力的大城如此艰难,当初墨门在雍国一夜之间立起“殷歌”,以之对峙锁龙关,才叫人如此震动!

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太寅的手指在微颤。

当然不是因为恐惧——虽则剑锋山一日告破,的确让他心惊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齐人的强,他早有心理准备。

无论是黄河之会上的重玄遵,又或是山海境里的姜青羊,都已是让他亲自感受过了……

身为太氏嫡传,他本也比一般的国人看得更清楚。霸主国的对手,只有霸主国。

他颤抖的手是因为疲累。

几日夜不眠不休、高强度刻画阵纹,即使是他这样已经外楼圆满的修行者,也是有些熬不住。

阵师的意志心血,都在阵法上。

这几天的努力,不比连番生死大战轻松。

但在同央城的街道上如此走着,看着脚步匆忙的每一个人,他多希望自己还能够再坚持一阵。

所谓“同央”者,“皆在此中”。

包括他,包括城里的每一个人。

叔爷太华真人当年走遍全国,亲自修补并改进每一座护城法阵,呕心沥血,将它们与护国大阵贯通一处……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他老人家若是未死,今日又见齐人东来,想来只会比家主更坚决……

心里想着这些,终是走到了太氏的营地里。

太氏族中青壮尽在于此,连家兵一万三千人,皆来了同央城。

偌大营地里却是极安静的。

静得太寅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绝大部分太氏族人都还在抢修工事,还在营地的都是撤下来休息的,个个都在抢时间恢复状态。

这种安静里。

沉蕴着动人心魄的力量。

(本章完)

第1560章 非是一家事

人过必留痕,事去必有迹。

万事万物的痕迹,自有其生命力,常常让太寅感怀。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够看得到它的存在,能够牵动痕迹的灵性,也因此被视为阵道天才,在一众同辈间脱颖而出,被叔爷太华真人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当世真人的时间自然是宝贵的,尤其是太华这样的阵道真人,可以说是整个大夏国防的“修补匠”,方方面面都离不得。

可即便如此,对他的课业,太华也从未放松。

从小到大,他在各方面的表现,几乎是无可挑剔的。为夏国第一天骄,也一向被视为太华真人的接班人,是太氏跃升大夏第一名门的希望。

但他其实……从来不想成为第二个太华。

他的理想,是人们以为他该有的理想。他的道路,是太华叔爷所划定的最优的道路。

他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走在最正确的人生道路上。

直到在山海境里,被那个陌生的张扬男子,一枪撂倒。

输给重玄遵,他可以面对。夏国和齐国有本质的差距,他不是不懂。他的确是用尽全力了,也的确越不过实力的天堑。

夏国的第一在天下的舞台,的确算不得什么。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第一,可是在观河台上,只有一个人能站到最后,其他的肩负着那么多期望、一路走在荣光中的第一……都要倒下。

他只不过不幸的身在其中。

他更努力,更拼命。

输给姜望,他可以面对。姜望的名声不是自封,是一场场生死战斗拼出来的结果。山海境天骄相竞,被内府境的黄河魁首后来居上,不算丢人。

也许他还不够努力,不够拼命。

他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学,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他可以咬咬牙再跟上。

但随随便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人,以那样张扬的自信,刺出那样锋锐的一枪……他动摇了。

自山海境结束后到如今,他一直在动摇。

此刻他沉默地走着,自我舒缓。

舒缓他的五指,也舒缓他的精神。

国家兴亡担于肩,家族兴衰负于脊,人们的期待,自我的期许……他绷得太紧!

是家主也是伯父,名为太煦的中年男人,正从另一边匆匆走来,看样子也是刚刚完成了防线上的工作,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见着太寅,只是使了一个眼色,便径往内室走。

太寅沉默地跟上了。

……

随着房门的闭锁,明黄的光芒一闪而逝。

隔绝一切查探的五行禁神阵,太寅自是熟悉的,只是不可能掌控得有这般自如。

又有什么大事?

他心中泛起难言的不安。

如今的太氏家主太煦,是个眉眼柔和的长相,性情却很刚烈。

不然也不会行此毁家纾难之举,尽全族青壮来前线。

“魏国明确了态度,他们不会出兵。”在软垫上坐下来,太煦如是说道。

太寅跪坐在他对面,一时没有说话。

楚国自不必再说。

在魏国之前,理国,越国,也已经全都拒绝了求援。

梁国?

梁国甚至于已经陈兵边境了……

当然不是为了帮夏国,而是蠢蠢欲动,想在纷乱的局势里,咬下一口带血的肉。

使夏国在这等社稷兴亡的关键时刻,还不得不分出兵力去边境防备。

自当年梁慜帝死在贵邑城,双方仇恨就已经不可化解。

本来梁亡也就亡了,末代之君,没几个人怀缅。

但梁国宗室康韶借着当年齐夏争霸之机,复国成功,这血债就延续了下来,非一方国灭不可消……

陈年旧债,也没什么好说。

剑阁?

早年没有剑阁的支持,康韶拿什么守得住后梁!

三刑宫?

作为法家圣地,三刑宫与书山的地位是差不离的,但三刑宫比书山更不可能插手。

三刑宫的修士遍布天下,但三刑宫本身只作为治法之地、法家修士穷经之所,绝不支持任何一方。

真要以三刑宫出身的修士而论,齐国在三刑宫内部的影响力,只会比夏国强,不会比夏国弱。

理国曾经也被夏国吞并,后来复国。只不过双方高层近些年来多有交流,在外交关系上较为缓和。但理国本身是不具备干涉齐夏大战的实力的。

整个南域范围内,真正有影响战局能力、且有可能出兵的,其实也就魏国和越国。

但现在相继宣告失败。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齐国为此付出了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在外交层面上,夏国亦已经被锁死。

太寅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这是一场全方位、多维度的战争,是真正的灭国之战!

而这场战争开始的时间,恐怕比他所知道的还要更早。

太煦看着太寅,很直接地说道:“你不能死。”

太寅双手扶膝,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太寅……我……侄儿……”

接连变幻了三次自称,才微微垂头,说道:“太寅要与太氏同生共死。”

他的字句都很清楚,所以当然也已经是想得很明白。

“当然。”太煦说道:“你生则太氏生,你死则太氏死。”

太寅想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想说自己求的不是这种同生共死,不是孤零零地系住家族命运。

但太煦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像以往的那些时候一样。

确实又何必说话呢?

太煦不是不知道,不是看不清楚他的心情。只是太煦觉得,有更好的选择。于他,于太氏,都更好。

这位太氏族长自顾自地说道:“你继承了你叔爷的衣钵,继承了我太氏阵道最精妙的部分。他老人家生前最看重你。我也……”

他不欲继续说情感,转道:“所谓阵道,是引天地之力而用之,是以人道演天道。天道若欲使夏亡,夏便亡了,我太氏无非以血祭之。只是唯独于你,一定要留下我太氏的火种。”

太煦的眼神如此平静,平静中有巨大的、隐忍的痛苦:“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走,我太氏是大夏名门,现在让你走,等同拱手投降。无异于对国家的背叛。我是说,在最后的时刻……”

太寅咬牙道:“胜负犹未可知。夏国三十二年前未亡国,今次也不会亡国!”

“当然。”太煦道:“我相信我大夏还有未竟之天命,我愿为此奉献所有,奋战至最后……我只是说最坏的结果。如果……”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下去:“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太氏唯独你不能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青色的、宝光朦朦的阵盘,交付到太寅手里:“其它的东西我不能给你,因为我还需要战斗,大夏还需要我战斗。这张青冥挪移盘,历来是太氏家主的保命之物。传到我手里,已经有二十年。在必要的时候,它可以帮助你逃走。我现在交给你,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使命。”

太煦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女儿,但是这张唯一的青冥挪移盘,他给了太寅。

他看着太寅,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不死,太氏不灭,阵道不灭。”

他合上太寅的手,用双手握住,重重地按了两下。

而后便自起身,离开了房间。

太寅想说,不会的,不会到那一步。

太寅想说,如果所有人都死了,我为什么要活着?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甚至想说,不,我所想象的阵道,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就算我活下来,活着的也不是太氏古老的阵道。不是你们的道。

可他竟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怎能说出一句话来?

在这间再没有其它声音的静室里。

他跪坐在原地,和他的影子一样孤独。

……

……

太家事,非是一家事。

齐军在一日之内摧破剑锋山,简直是当头一锤,砸在了很多人的脑门上。

此战所造成的深远影响,或许只有战后复盘,才能看得清楚。

单就现在而言,开始谋求后路的,已不止一家一姓……

而齐军还在前行。

百万齐军,摧枯拉朽。

奉节府全境易帜,刚好在三天之内完成。

“紫极之征”随之贯通奉节,在拓展补给线的同时,也帮助军队完成对占领区的管控。

齐军并不苛虐夏人,也不刻意阻止夏国百姓逃亡。

一则,有强烈逃散意愿的百姓减少,会降低已占领区的管控压力。

二则,只要是在夏国境内,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齐军都会打到哪里。最后都是要回归统治,此前不妨就粮于敌!

三则,逃亡的夏国百姓,本身就是最真切的恐慌源。

派一百个间谍在夏国境内制造恐慌,也比不上一个背井离乡涕泪横流的夏国老百姓来得有用。

曹皆用兵,对细节的掌控近乎完美。

此时此刻,齐国百万大军,集结于涟江之畔。

旗官纵马驰骋于半空,举旗高喊:“传主帅令——渡河!”

擅长水行道术的修士,沿着涟江水岸一字排开。

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同一时间掐动印决,发动了军阵道术。

咔咔,咔咔。

冰层迅速在水面蔓延。

这种冰,不是河流表面的一层浮冰、薄冰,而是厚至半截河岸、完全可以跑马走车的冻冰!

术法过后,涟江已冻。

那流动着的、外绕江阴平原而走的数百里涟江,于此时凝固了。

折射着日光,一时间竟然显出虹影。

逐风军人人驭马,结阵为前军,雄赳赳踏河而过……

人淹没了河!

而将目光自这强军潮涌上跃起,眺望远处——

但见日垂平野,旭光分流,在那彷似视野尽头的位置,有一座雄城的阴影。

在这富饶的江阴平原,同央城岿然伫立。

夏国最强的神武、镇国二军,皆在于此。

大夏国柱武王姒骄,亲镇此城。

更有百万府军,云集而来,要以同央城为中心,建立一条稳固的东北防线,将齐军牢牢挡在此线之外。

立在空中,重玄胜眯起眼睛高眺远方,在那座雄城的阴影之中,看到烟尘弥漫,大片的骑军如黑云涌来。

“夏军竟然敢出城大战?”旁边一同升空的姜望,有些惊讶地问道。

在他看来,齐军之强,是毋庸置疑的强。横扫天下,非霸主国不可撄其锋。

夏军唯一的优势在于地利,据城固守才有可能与齐军相抗。

怎么会这个时候反倒出城大战呢?

尤其那一杆绣着镇国二字的军旗,说明这支军队乃是夏国最强的劲旅之一。这明显不是试探,夏军气势很足,好像要一轮将齐军打回涟江东岸!

重玄胜淡声解释道:“山川之险不能固其国,有死之志方能镇其疆。在守城之前,肯定要打一场的。这一战不打,夏军心气皆无。曹帅为什么不惜代价要一日攻陷剑锋山、三日全占奉节府?这就是原因!”

如果虞礼阳真把奉节府变成了血肉泥潭,成功迟滞了齐军。那么祥佑府这里自然可以从容固守,以逸待劳,守它个天荒地老。

但剑锋山一战即陷,奉节府三日易帜。夏国人的军心战心,几乎已经被凿烂了。

一场国战打到现在,若仍是一次正面的交锋都没有,一点勇气都不能够彰显,守城是守不下去的。人的意志若是没有依托点,早晚崩溃!

秋杀军这时候还在涟江东岸没过河呢,此战轮不着他们。

故而姜望与重玄胜还能在这里讨论几句。

“这一句是哪本书上说的?”姜望问道:“山川之险这一句。”

“哦。”重玄胜随口道:“夏襄帝说的,在夏书上有记载,这也是他们镇国军这个军号的由来。”

虽只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足以说明,为这场伐夏战争,这胖子已经做了多少准备!明明今次身在军中,最多只能算是一个中层武将,只需要着眼于手底下的三都人马,可是对于全局的考量,他没有丝毫放松!

他以主导伐夏大战的姿态,来应对他和重玄遵的竞争。

旁人如何能说,胜负已定?

哪怕在临淄西郊,重玄遵以神临大势赢得了先锋大将之职。

哪怕重玄遵现在于夏境领军横扫,在功勋上几乎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但这场战争还未结束。

还有无限的可能。

而无论是重玄胜还是姜望,都无疑是能够把握“可能”的人。

此一时姜望并没有说其它的,他看着前方汹涌的军潮,只道:“想来曹帅也是早有预计了。”

“不然你以为,逐风军为什么要先砺锋?三日拔城二十三,使奉节府全境易帜,现在正是逐风军锋芒最盛的时候!此刻刺刀见血,锋刃对杀,正当其时!”

重玄胜说到这里,忍不住叹道:“对面的每一步,都无法脱离曹帅的掌控。并不是他们智短,而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这就是堂皇之师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