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0.第1387章 人间正道

李东阳不是刘健,刘健是对朱厚照所有的行为,都深痛恶绝,他自认为自己受先帝的托孤,所以一向以最严苛的标准来要求朱厚照。

可是李东阳却善于怀柔,现在朱厚照要做总兵官,你若当真极力反对,实在意义不大,虽然有些名声上不好听,可有什么法子呢?何况,江山是人家的,人家要守土,你能怎么办?

只是这里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原本设叶春秋为副总兵官,其实就有用总兵官制衡的意思。

毕竟青龙和秦皇岛已是镇国公府的私产,属于镇远国的范畴,再加上了一个管理牧民的漠北都司,叶春秋就几乎已经掌握了大半个关外的军政大权了,这也是朝廷为何让叶春秋做副总兵官的用意,在这之上,设总兵官,而这总兵官可以常驻青龙,对叶春秋进行一定的监督。

叶春秋是忠臣吗?当然是忠臣,朝廷能够管理大漠,似乎管理不了,因为这完全是两个体系,只有叶春秋有这个能力。

可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朝廷能够掌控的基础上,虽然总兵官的人选有些头痛,主要是总兵官还虚位以待,不管如何,朝廷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偏偏,陛下截胡了。

哎……

李东阳心里叹了口气,陛下这是胡闹惯了,以前还能劝上几句,反驳几句,可自从陛下去关外歼灭了土谢部,陛下就越发有主见,完全不听任何人的谏言。

说多了,反而自己无法收场,因此李东阳就算觉得有不妥之处,此刻他也不会跟朱厚照对着干。

而是正色的看着高兴不已的朱厚照,道。

“陛下,此事从长再议吧,其实,老臣和诸公,除了这论功行赏,是来向陛下说一件高兴的事的。”

朱厚照听到从长再议,眉宇不由轻轻一拧,黝黑的脸庞便露出些许的不耐,正要据理力争,谁晓得李东阳那句高兴的事,却是吊起了自己的胃口,一时他不禁好奇的看着李东阳,忍不住心里的雀跃和不耐,连连追问道。

“不知喜从何来?”

李东阳见朱厚照来了兴趣,不由娓娓道来。

“陛下,这巴图蒙克汗有七八个儿子,却只有两个女儿,其中长女下嫁给了朵颜部的花当。不过据说,此女乃是女奴所生,在鞑靼的身份,也是不清不楚,唯有这幼女琪琪格,被镇国公俘来了京师,从此顺服了朝廷。”

说此李东阳不禁顿了顿,认真的衡量了一番,才继续说道。

“此女的生母,乃是出自弘吉剌部,臣已命精通文史的翰林查阅过,这弘吉剌部,自成吉思汗以来,便与北元的皇族通婚,到了窝阔台汗还有旨意:弘吉剌氏“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绝”。

自这成吉思汗到蒙哥,再到忽必烈、以及铁穆耳、武宗、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泰定帝、元文宗图帖睦尔、宁宗、元顺帝妥欢贴睦尔的皇后都出自弘吉剌氏;弘吉剌贵族也相继娶历代皇帝和宗王之女。”

“而今,鞑靼号称的黄金家族人丁已经稀薄,只余下了那巴图蒙克一脉,巴图蒙克无兄弟,唯有这些子女,女儿之中,这幼女琪琪格,在鞑靼人眼里,乃是正统血脉。

此女而今就在京中,因此臣以为,宜将其女琪琪格,下嫁宗室国戚为妃,若成婚姻,则可向关外诸藩告知,大明善待鞑靼人,使更多鞑靼人归附,鞑靼女人在部族中地位颇高,有这琪琪格通婚的先例,也可瓦解鞑靼人的士气。同时可以借此,羞辱巴图蒙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叶春秋在旁凝神认真听着,一时也是点头,完全是赞同李东阳的政策,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啊。

把人家女人俘虏了来,却随便寻个宗室或是皇亲国戚嫁了,表面上是亲善,能蛊惑到一些鞑靼人,也使巴图蒙克这自诩的北元霸主声名扫地。

什么黄金家族血脉,还不是……

这就好似,胡人入关,劫掠了天朝的公主,拿回去让一个贵族娶了,这哪里是什么亲善,分明就是打脸。

不过天朝上国办事,即便再怎样不地道,可照样能说出一番道理出来,这叫名正则言顺,打你的脸还得告诉你,什么是人间正道。

听完李东阳的话朱厚照不由笑了:“呀,娶鞑靼女人?这鞑靼的女人可不好惹,寻常男人是吃不消的,朕都有些吃不消,莫害了别人……”

说到这里,他脸僵住了,眼珠子灵动的转了转。

额,这话有问题啊。

他后头的话,语气渐渐微弱,似乎好像说漏了什么。

这句话,分明是告诉大家,自己在关外也是老司机一枚,可谓阅女无数。果然,他看到李东阳、谢迁诸人狐疑地看着自己。

朱厚照黝黑的面容微微抽了抽,双手也是手轻轻颤了颤,嘴巴还在嚅嗫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他脸色有些发青,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言多必失了。

竟然一不小心,差点说漏嘴,幸好自己反应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叶春秋站在一旁,感觉空气都骤冷下来,朱厚照成了众矢之的,叶春秋心里禁不住想,活该。虽是如此,心里还有一些怨气,可终究还是兄弟,叶春秋便故意岔开话题,道:“不知下嫁给谁?”

大家才回过神来,李东阳别有深意的看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忙是把脸别开,一副没心没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那礼部尚书费宏满眼都是疑惑,却是一面暗暗的观察着朱厚照,一面道:“若是地位过低,不免被人猜疑,难以起到拉拢鞑靼人的效果,可若是过于尊贵,又不免使我大明过于轻贱了,臣的意思,宪宗皇帝之孙,先皇之侄,兴王朱祐杬之子朱厚熜,而今年纪已近十岁,尚未婚配,他既为兴王世子,与这琪琪格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1401.第1388章 豪杰

朱厚熜?

念着这三个字,叶春秋恍然。

这个名字对朱厚照来说,可能会感到陌生,毕竟朱厚照的堂兄弟实在太多了,他自幼在京师,而那些堂兄弟天知道在哪个山疙瘩里,除了名字和自己有些相似之外,实在没有太多的关系。

而对于朝中诸公们来说,这个名字也不过是宗令府黄册中能看到的一个代号而已,想来也没有人过于去关注,毕竟那远在安陆的兴王,还是特么的他儿子,这实在有点八竿子打不着。

唯有叶春秋,却猛地有了印象,而且这印象还越来越深刻……

这人……不正是历史上的嘉靖皇帝吗?

若是按照原来的历史大流,正德驾崩之后,因为无子,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诸人便决心迎立宗室克继大统,关乎于谁来做天子,自然进行了一番讨论。

很快,朱厚熜就脱颖而出,许多人怀疑,之所以选择朱厚熜,是因为那时候朱厚熜年纪小,刚刚成年,对于杨廷和这些人来说,极好控制。

谁晓得杨廷和这下是玩脱了,竟是碰到了一个妖孽,这小小年纪的人,便表现出了绝不妥协的精神,更是将权术的运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无数从底层磨砺起来的朝中大佬,管你是心机深沉的亦或者是什么足智多谋,结果统统被那朱厚熜耍得团团转。

足见这个朱厚熜的能力,可谓爆表,可是人品嘛,就显得凉薄了。

不过这些都不在叶春秋现在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这已经不再是按照原来的路程走下去了,现在的朱厚照已有了太子,叶春秋深深的明白,那朱厚熜已是彻底的没戏了。

不过,叶春秋倒是不禁感到诧异,想不到历史上,选皇帝,大家想到了他,而今要和鞑靼人和亲,不,理论上来说,是鞑靼的汗女和大明‘和’亲,却还是想到了他。

“怎么,春秋认得兴王子?”朱厚照倒是注意到了叶春秋的反应有些不一样,所以如此一问。

而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甚至没有什么的情分的堂兄弟,朱厚照也懒得叫名字了,只用兴王子来形容,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谁谁谁家儿子,可见这天家的亲情,实在凉薄得很。

叶春秋忙道:“臣不认得,也不曾听说过。”

开玩笑,听过多半会被人认为撞鬼了,朱厚照这一辈,皇族至少是四位数起,就这,还排除了一些远亲,在这宗室比狗多的时代,谁会惦记着一个兴王子?

当然,不可否认,从血缘关系来说,朱厚熜和朱厚照确实算是近亲了,可也不过是兴王子的称呼罢了。

朱厚照沉吟片刻,便道:“既如此,那么就下诏吧,就这么定了。”

他现在是急于摆脱尴尬的局面呢,接着又道:“礼部拟的章程,也要留下,朕还要看看其他人的功赏。”

李东阳等人的心里则是沉沉的,却也无话可说,只好起身告辞。

叶春秋没有走,等到暖阁里只余下朱厚照和叶春秋二人,朱厚照才像松了口气的样子,道:“哎,朕当真是预备了要说出实情的,只是临时有些怯阵了,好吧,你别瞪着朕了,朕也是没办法啊。”

叶春秋才真是拿他没法子,只得摇摇头,才道:“事已至此了,还能怎样呢?只是陛下,那些蒙古女子,还有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朱厚照抿着嘴,似有感触,道:“养着吧,寻个大宅子养起来,莫要让她们受苦,朕知道她们寻到京师来,其实也是情谊,可朕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社稷,只能委屈他们了。”接着,他朝叶春秋瞥了一眼,又道:“此事,你来办,给她们锦衣玉食,若是有闲,朕会去看她们,噢,记着,要让他们分开院子住啊,不然要吃不消的。”

“嗯?”叶春秋回味了一下,才算弄明白朱厚照最后那句话里的意思,不禁哭笑不得。

此时,朱厚照又道:“据说,就是那个巴图蒙克汗的汗女领着她们去的?可见这汗女在鞑靼人的心目中倒是颇有影响,这人叫琪琪格吧,她在京中,表面上是无人管束,朝廷还赐了她一座华宅,可实际上却是外松内紧,厂卫时刻都在注意她,这些日子,京中倒也有不少蒙古人去探望她。她那儿,反倒成了蒙古人在京师的茶室了。”

叶春秋微微皱眉,京中有蒙古人不奇怪,可是基本上都是那些内附在大明的部族,比如朵颜部、扶余部之类。

这些人,理应是与鞑靼敌对的内附蒙古部族的贵族,可料不到,连这些人竟也去探望,可见黄金家族的分量,在蒙人的心目中,确实不轻。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当初的成吉思汗,以一个大漠中的小小部族,几乎征服了半个世界,四大汗国的版图,从东到西,何止万里,这种人,早已成为了他们子孙后代的图腾,纵然帝国昙花一现,可是他的后代子孙,哪一个不铭记着这样的荣耀?

朱厚照像是又想了什么,接着道:“对了,最蹊跷的是,此女倒颇有胆色,朕听那厂卫的奏报,她到了京师之后,竟是一切如常,既不哀怨,也不胡闹,像是真当把这京师当成是她家了,你说怪不怪?”

“不怪。”叶春秋不假思索,便摇头道。

朱厚照不禁诧异,道:“怎么不怪呢?她是俘虏啊,还是个女孩儿呢!虽然朝廷给了她优待,可她毕竟是阶下囚,朝不保夕的,怎会如此的从容呢?”

叶春秋依然固执地摇头,接着道:“这天下的荒诞有一石,陛下独占八斗,臣和陛下是兄弟,每日见陛下搞东搞西,你说臣会见怪吗?”

朱厚照先是一愕,旋即明白,春秋还在为蒙古女人的事而懊恼啊,他便嘻嘻哈哈地道:“别这样嘛,朕该谦虚一些,五斗就够了,八斗……你太小看天下豪杰了,朕哪里有这样厉害啊。”

呃……这家伙竟真以为自己在夸他?

叶春秋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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