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献头

地面震荡,劲风摇动窗棂,发出短促的声响。

唐兰舟四面转头看了看。

屋内除去他和梅青禾之外,还有数人也躺在大床上。

梅青禾与来袭的异族天人交战,劲风透过窗户进入屋中,将罩在大床上的帘帐掀开,唐兰舟这才看清了那些人影锦衣卫中的好手和朝廷供奉,每一个都是肢体残缺,每一个都昏迷不醒,即使外面传来如此剧烈的争斗声,他们也没有半点醒来的趋势。

唐兰舟恍然。

他这才知道,方才梅青禾说的「三一」后面是什么。

不是三年,不是三月。

是三日。

河上丈人持有完整的六路天人功法,从大朔开国之时就开始布局,也不缺培养天人乃至直接灌顶的法门。他的手下有多少异族天人,谁也不敢肯定。

反正,肯定比大朔要多。

南京城内纠集的朝廷天人已经大半失去了战力,连梅青禾都要拖着重伤之躯御敌,而异族天人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削减的态势。

「不行。」

唐兰舟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必须要做些什么。」

他拼尽全身力气,勉强将上身撑起。

只是做出这个动作,就已经叫他气喘吁吁。

待到他将双脚落到地上,已经过了盏茶时间,他正要扶着床沿站起身来,却听得旁边忽的传来人声。

「唐公——你眼下可不能走动——」

唐兰舟循声望去,便见得距离他最近的一张床上,坐起来了两道人影,身上都缠着绑带,一个缺了条胳膊,一个没了半张脸,他仔细辨认了半响都未能认得出来。

「两位是?」

缺了胳膊的男人说道。

「我们前夜见过,唐公,我叫邓柏轩。」

没了半张脸的女人说道。

「柳白云,见过唐公。」

唐兰舟这才恍然,这两人正是之前驰援京城的,前衡山派掌门与前华山派掌门。

只是——

「我记得那晚不止两位——」

唐兰舟犹豫着说道。

邓柏轩当即苦笑道。

「唐公是说周樱雪和高菱么?」

「那晚我们前去支援郑怡郑千户,高菱被打了一掌,重伤垂死,现下就躺在您右手边的床上。至于周樱雪周掌门——」

他迟疑了一下。

柳白云冷声接下了话茬。

「周掌门为我挡了一剑,已然身死。」

邓柏轩叹了口气。

五岳剑派的四位掌门加上高菱,一起进的锦衣卫。年岁、武功、地位、做的差事都相近,几年下来早就成了挚友。却不想一夜过去,章静枫、周樱雪便接连身死。

他更想不到的是,往常跟柳白云互别苗头,时不时就要找她麻烦的周樱雪,竞然会舍命救下柳白云—从周樱雪身死之后,柳白云也再没了半点笑容,浑身更是半刻不停地散发着凛冽杀意,所以他才不敢提及此事。

唐兰舟听完之后,叹了口气。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你我都是拿命在做事,保不齐下一刻就要去见身死的故人——倒也不必在此时感怀。」

说完,他就要站起身来。

邓柏轩连忙道。

「唐公,才青禾说过,你若下床动,活不过半。」

唐兰舟充耳不闻,一使劲儿站起身,长出了口气,缓缓将身子站直。

「老夫早就想死了,不妨事。」

「老夫要去做些事情——虎符和玉玺在哪?」

邓柏轩重伤未愈,也是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见唐兰舟踉跄着往这边走,也顾不得伤势,连忙忍着疼痛起身,上前扶住了唐兰舟。

「唐公——虎符不在南京,玉玺在。」

他一转头,正看见柳白云也下了床,正蹲在墙角处拿下了一块砖,从露出的空洞中掏出一方木盒,转身走了过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玉玺,唐公。」

「要去哪儿?」

唐兰舟掀开木盒,抓起玉玺。

「山海关。」

邓柏轩一愣。

「山海关——唐公,山海关早就陷落了啊!」

唐兰舟点头。

「我知道。」

「但鞑靼仓促入关,从他们进军的速度来看,一定做不到把人杀完,顶多是把人杀散。」

「天人的事情,老夫掺和不进去,河上丈人,老夫也没办法解决。我唯一有的就是这张老脸一几十年宦海浮沉,大朔上上下下的官吏多少都认得我这张脸,加上玉玺,应该便足以收拢一些人手—看能不能拖延一下鞑靼大军入关的速度。「

「现在鞑靼大军一半到了京城,一半在被安王两位镇抚使牵扯,老夫收拢一些人手,去把他们两人替下来,河上丈人就算来杀,也只能杀我这么个垂垂老朽。」

唐兰舟沉声说道。

「天人再如何强,也杀不了多少人;河上丈人也只是一个人,能破城,却不能守城。「

「哪怕我只能拖住鞑靼大军一日,也能给李大人争取一日的时间。」

邓柏轩迟疑道。

「但——唐公,你现在的状况,即使不亲自走动,这一路颠簸——也八成撑不到山海关。「

唐兰舟撒然一笑。

「人不到——人头到了也。」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有我这颗内阁重臣的脑袋到了,便足以告诉边关溃散的将士们—大朔没有倒,中原没有亡。」

「就是不知道两位掌门,愿不愿意拿着老夫的脑袋,去拼拼命了。」

两位掌门对视一眼。

柳白云猛地抱拳。

「固所愿也!」

邓柏轩犹豫了刻,叹了口。

「天下皆知我衡山派现任掌门是李大人的红颜知己—·我衡山派早就跟大朔绑在了一起,我这个前掌门,想置身事外也没得机会了。」

「更何况——」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残臂。

「章兄和周掌门的仇,我也得报下才。」

唐兰舟点头。

「好!」

「事不宜迟,趁现在异族天人都被锦衣卫诸位大人牵扯着,咱们立刻出城!」

柳白云一把搀住唐兰舟,邓柏轩提剑。

三人就要出门。

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两位——稍待。」

邓柏轩与柳白云一回头。

就见高菱从床上撑起身子,朝这边伸出手来。

她的伤比两人更重·胸腹之间明显缺损了大片皮肉,呼吸都带着气音,腹部丹田处更是破损不堪。

「我时派不上场——你们将我的内功修为拿去。」

高菱沙哑道。

「快些,我清醒不了多久。」

邓柳两人与高菱对视。

三人入锦衣卫之后,修的都是李淼创下的、适合剑术的内功,所以传功一事倒是可。但高菱修的不是嫁衣神功,这一传功,她的武功就真的废掉了,即使伤势恢复也无法复原。

而且武功尽废之后,她身上的伤势,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但两人却没有多说。

上前,一人握住高菱一只手。

盏茶之后,两人松手。

高菱面色苍白如纸,无力地摔回床上。

内功尽废,身上的伤势叫她再也支撑不住。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低声说道。

「替我、替章兄、替周掌门——多杀一些人。」

旋即,她便闭上了眼。

也就没有看到柳白云与邓柏轩的点头。

两人转身,将唐兰舟背在背上。

运使轻功,避开天人交战的巨响,一路朝着北面而去。

第642章 暗流

嘉竞二十六年,五月廿五。

唐兰舟悄无声息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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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负着他的邓柏轩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死亡,直到感觉背后发凉才停了下来。尸体已经发僵,腰背却挺直如松,这位庸碌了半生的老人,临死前的数年却如金石一般硬,即使死去,双目也在笔直地看向前方,嘴角好像是带笑,细看却不见勾起。

邓柏轩没来由地想起「男儿到死心如铁」这句话。

柳白云斩下了唐兰舟的头颅,邓柏轩将其置于木盒之内,血染碧玺,两人沉默着朝北进发,过居庸而入大同,在荒野之中与刚从战场上退出来的安梓杨见了一面,便就此往北直入山海关。

嘉竟二十六年,五月廿六。

武当的两位高人在散播蛊虫时被异族天人缠住,大军立即围上,王海与郜暗羽拼死冲阵救出志清,志省却陷在了军阵之中。

这位慈眉善目的胖道人死前朗声大笑,于军阵之中自顾自演练太极拳,须臾之间修成玄览,其劲力竟有些类似【两仪】——只是终究伤重力浅,掌毙七百余人,力竭身死。

同日,有异族天人自京城赶来,带来了解蛊之法。

嘉竞二十六年,六月初一。

被蛊毒纠缠了近半月的半数鞑靼大军,终于将最后一丝蛊毒祛除,留下部分天人四处搜寻安梓杨一行人之后,大军再度启程,循着河上丈人入关的路迳往京城碾来。

只是当日晚间扎营歇息之时,忽的从夜色中杀出大批边军残兵,领头的正是高举「唐兰舟」字样白幡的邓柏轩与柳白云—因为破城之时亲朋身死的血仇,这些残兵几乎是以换命的姿态冲入了军营之中。

没有章法,没有结阵,仓促间纠集起来的溃兵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指挥体系,只有疯狂的、令人胆寒的杀意,即使「唐兰舟」字样的白幡已经在大军围过来之前离去,依旧有数百名残兵疯狂的在军营内冲杀。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依旧如此。

在残兵逐渐稀疏的同时,一些衣衫褴褛、乞丐打扮的江湖人也加入了进来,每杀一人,便大笑着高呼「劳奇峰」之名,一时间已故的丐帮帮主之名此起彼伏,于血色和月色中交相呼应。

就在这源源不断的、形同自杀的袭击之下,鞑靼大军的步伐再度被延缓了下来。

嘉竟二十六年,六月初三。

鞑靼大军营帐之中。

「哈坦(该死)!」

身形高大雄壮的鞑靼男人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宽阔的长桌登时便被击成一捧碎屑,朝着四面散射出去,其速之快、声势之烈几乎可以媲美唐门高手激发的暗器,若是在寻常江湖聚会中来上这么一下,等闲高手也得被当场射死。

好在,屋内的人也都不简单。

坐在他左侧、身形稍显瘦削的鞑靼男人冷哼了一声,也是挥拳朝下一砸。

轰!

拳头打在空处,真气却随之荡漾开来,将飞射的木屑尽数拦下、打成齑粉。

同时他也冷哼道。

「俺答汗要耍威风——就在中原人面前耍。」

「却不要在此处耍,这里可不是你土默特部的地方。」

最开始砸碎桌子的雄壮男人咪眼扫视过来。

出声讥讽的瘦削男人也丝毫不示弱地抱胸冷眼以对。

两人坐的都是下方,从位置上只是靠近左前,却并非坐在上首,也就是说两人从名义上说都不是此间说了算的。可一番争执下来,帐内却无一人敢出声插嘴包括坐在上方的年轻鞑靼男人,也只是视若无睹、呆若木鸡。

这便是鞑靼的权力架构。

简而言之—礼崩乐坏。

名义上的鞑靼各部族共主、大汗,便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坐在上首的年轻人达赉逊·库登汗。名义上尊贵无比,但实际上早已成为了类似于周天子的角色,除去自己直属的部族之外再无更多权力,更无法指使那些最为强大的部族。

真正掌握着鞑靼的,便是正在冷眼相对的两人。

身材粗壮、五官粗劣的,是土默特部的首领,俺答汗。

身形瘦削、眉眼阴冷的,是鄂尔多斯部的首领,亦卜刺。

最为强大的两个部族,掌握着最高的权力。

可这两人,却是针锋相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俺答汗怒声道。

「俺有没有威风不知道,你却是真的没有威风!」

「昨夜被区区一个中原二流的货色杀到帐前,还要自己出手杀人,有时间在这对俺冷言冷语,不如趁早去将你的大帐搓一搓、洗一洗!」

亦卜刺也是分毫不让,冷声回道。

「昨夜那中原人为何能杀到我帐前,你心里有数!」

俺答汗陡然起身。

「俺能有什么数!」

亦卜刺也豁然起身。

「非要我当着汗的面把话说清么!」

「就区区那么几个天人、一些蛊虫,怎么就能拖延我们这些时日!昨夜那二流的中原人,怎么就能绕开我部族的岗哨,到了我的营帐外——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俺答汗不屑地冷哼,上前一步,借着自己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向亦下刺,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下去,又、能、如、何?」

亦卜刺声音一滞,似乎本能的有些畏惧,刚一微微偏转开视线,旋即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再度顶了回去。

「眼下不是你土默特部一家独大的时候了——做事如此嚣张,不怕我告到长生天面前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年」

他伸手一指坐在上首的年轻人。

「大汗被你架空,鞑靼实是以你土默特部为首,所以你动了心思,想要在入关之前借中原人削减其他部族的势力,待到你土默特部一家独大了,长生天便只能放弃大汗,转而将你扶上帝位!」

他这番话,已经是撕破了脸,将台面下心照不宣的勾当拿到了台面上来,分明也是急了。

「可你别忘了事还未定!」

「长生天还在顺天府等着!」

「你要玩儿这些手段,等到入关扫平中原的时候再耍!「

「再拖延几日,别说帝位—长生天若是知道你为了清除异己,甘愿玩弄手段,放任那些中原人散播蛊虫、冲入军营,以致半数大军迁延至今,你猜长生天会不会一掌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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