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群雄讨黑

“兄长啊兄长,弟还以为,你这把老骨头,葬送在某个小地方,喂狼了。”

见眼前老叟真是自己老哥,好胳膊好腿, 连喜欢咳嗽吐痰的习惯也没变时,郦商这才松了口气,但仍止不住抱怨几句。

谁让郦食其五个月前随张耳西击秦后,就音讯全无了呢?

郦食其嗤之以鼻:“你那些轻侠本事是谁教的?以老朽的剑术,会怕几头豺狼?”

“那兄长去做何大事了?”

郦商压低了声音,早在他老哥撺掇他投降楚国时便说过,不论楚、魏,以后都会败亡,唯独黑夫能一统天下,而郦食其要在六国内部混熟络,到时候兜售自己时才能卖高价……

郦食其却先不答,反问他家中可一切安好?带了多少人来?

郦商道:“不多,只有两千,剩余两千由郦庎带着,留守陈留。”

郦庎是郦食其的儿子,但郦食其对他却极不信任,不屑地说道:“郦庎?此子能让那些游侠儿信服?不过是靠你的威名罢了。”

郦商无奈:”兄长啊,郦庎也年满三旬了,平日弟没少带他修习武艺……”

郦食其却摇头道:“此子不类我,更学不会你三成本领,悲乎,老朽冒死挣下的功爵,他往后恐怕守不住, 要不……”

他笑道:“传给你罢!”

“功爵?兄长现在是……”

郦食其道:“我现在是大秦摄政亲自钦定的左更了。”

“这可是我在河东,磨破嘴皮,说降了一个司马,两个县才换来的。”

有这功绩不算夸张,厉害的是,因为郦食其计划周密,而黑夫设立的“羽翼营”又十分机密,他投靠黑夫并劝降数县的事,除了少数几人外,竟无人能知。

郦食其这才得以混迹在河东败退的魏兵中,轻易跑到河内郡……

“我在河内见了奉命协助魏人守备的赵将司马卯,他看着盟津、河阴的秦军,可是惊惧不安啊。”

现在河东、河南已为黑夫所取,三河是一体的,也是天下人口最稠密、富庶的地方,河内人较早归顺秦国,甚至帮秦昭王打赢了长平之战,早早开始吃军公爵的利好,心态与其他关东诸郡都不太一样,他们是乐为秦民的。河内郡面临西、南两方敌人,换了任何人镇守那,恐怕都难以安寝。

郦商道:“兄长说服他了?”

“差一点。”

郦食其扼腕叹息:“司马卯之祖父司马尚,乃是李牧同僚,二人一起掌兵,击退秦军,李牧为赵王迁所杀后,司马尚也被废去职爵,他家对赵国没那么愚忠,但司马卯与李左车,却是至交,李左车今在太原力敌韩信,战端将起,司马卯不忍弃之。”

“而秦军在中原的优势,还是不够大,得看到大河南岸已成席卷之势,司马卯才会抛弃最后的幻想。”

“所以我渡河南下,来到大梁,刺探军情。”

郦食其笑道:“这次项梁以楚国左司马身份,集结十八县公,以提防秦军开春东进,此地鱼龙混杂,却是我的机会!”

左司马,这是项梁回到楚国后,除县公之爵后,新得的官职,项羽是上柱国&大司马,楚国军事最高统帅,那左司马便是其副手,项羽渡淮击退江东之师,又向西进攻临近的衡山地区,淮南交给季布,淮北的一切军务,则由项梁代劳。

眼下楚国内部权力分割有些微妙,但也是战时无奈之举,郦食其好奇的是,面对这糟糕的局势,项梁能做到何种地步,能比项籍强么?

“他当真,召集了十八路县公?”

说起来,这所谓的十八路县公,实在是楚国才有的特产,相当于封君。

因为战国七雄,基本都完成了集权和郡县,唯独楚国还停留在春秋的封建大梦里。

没办法,国家太大了,跟其他六个加起来差不多,且有许多故旧邦国,濮越异族,直接统治根本办不到,只好让公族不断安插到地方。

结果越封越多,昭景屈,若敖氏,都是历史悠久的老贵族,楚国也不似燕国、秦国那样,被吊打后痛定思痛大刀阔斧改革,船大难调头。

当年吴起来到楚国,给楚王找的病症就是:“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主而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

可吴起的改革也失败了,第三年就直接被贵族杀死在楚王葬礼上,楚国还爆发了内战,楚王支属的军队和贵族的封邑武装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情节恶劣的贵族被干掉,但楚王也看到了贵族的力量,妥协了。就这样不温不火,积重难返,直到被秦国占领江汉,迁徙后的楚国不但没有改变,更变本加厉地分封。

谁能想得到呢,春秋时大喊着“我蛮夷也,不以中原号谥”,因为不服周而自立为王的楚国,却成了最恪守周制,最沉迷礼乐的国家。

结果到秦军再打过来时,楚王依旧没有丝毫号召力,还得大贵族项燕出面,召集县公们与秦死战,第一次赢了,第二次却功败垂成。

亡国后,被剥夺了特权的县公及其门客、子孙,就成了反秦最积极的一批人,藏匿江湖,不死不休……

当年那最犀利的叛逆者,终于成了最保守的守冢枯骨,纵然化骨了,那光滑的颅骨上还顶着夸张的高冠,白森森的躯体套着鲜艳如火,袖口宽大的楚服深衣。

如今楚国涅槃重生了,还是被旧贵族鼓捣起来,而非闾左屌丝。自然要凸显正统,既然口口声声要恢复楚制,那肯定不能只是将官名后面加个“尹”这么随便。

没有分封的楚制,是没有灵魂的!

再加上各地实权派都拥有自己的武装,为了一致对外,新楚国也很痛快地承认了他们的权力,这广袤楚地上,顿时多了几十个“县公”,小者拥兵数百,大者数千,最大的如项籍,坐拥整个东海郡,他们项家子孙,只要成年的,都混了个县公。

也不是没人看出这种体制的弊端,但最终还是这么做了,或许是现实的无奈妥协,也可能是相信……

得到封地的群雄豪杰,就能为自己,为楚国而战了吧?

“这要让夏公知道了,定要将这些县公打得一个不剩,虽然名同而意异,可不如此,便无以显公爵之贵也。”

所以今日项梁要对抗东进的秦军,亦要学他老父亲当年的套路,一番召集,各地大小领主才能陆续带着自己的手下来加入……

一时间,群雄讨黑的剧本已成。

“眼下已来了十七路。”

郦商是陈留公,离此比较近,来的也早,便一个个数给兄长听,而郦食其听到其名,一般都能报出事迹,这便是他卖给黑夫的“情报”。

“固陵公周文。”

郦食其道:“项燕军中视日,参加过十五年前的那一战,此人是极少数打过大仗的人,他也项梁的左膀右臂罢?”

“正是,周文今任裨将军。”

“还有下城父公余樊君,他是最先投降项籍的一批人,有莫敖龙且,还有个跑去赵国的陈胜……”

“横阳公傅宽,魏人也,极其骁勇。”

“取虑公郑布,起兵迎项籍,围攻郯地者。”

“下邳公项缠,项梁季弟。”

“雍丘公项舍,此乃相县公项襄之子,黄口孺子也。”

郦商很讨厌这个邻居,最初项舍才是陈留公,但又觉得陈留轻侠难制,上禀项羽,遂与郦商交换,正中他下怀,但越发看不起项舍。

“丰公雍齿,下邑公王陵,这都是丰沛一带的人物,皆县侠也,并没有出众事迹,但都响应项梁号召来了。”

郦食其评价道:“若不来,恐怕就要被攻打了,形势虽然已定,但县公们皆粗鄙之人,不一定能懂,而且……”

“每个县公,都有人质被扣留在彭城!此范增之策也!”

郦商咬牙切齿,他儿子郦寄,便是人质,否则他也不至于如此畏首畏尾。

“这才十七,还有最后一位没到……”

郦食其露出了笑:“沛公吕泽。”

“吾弟,你且与我打赌,吕泽,还敢来此拜谒项梁么?”

郦商摇头:“不敢来,外头都在传言,说吕泽暗通黑夫,他若来,解释不清的话,岂不是要被拿下祭旗?满族皆诛?”

郦商自打来的那天起,就听从河东来的人说起过,据说黑夫在鸿门宴上,别人不问,却指名道姓问了吕泽,还有其手下一个叫樊哙的人……

但若不来,吕泽的两个兄弟在彭城做人质,恐怕就要遭难了。

“兄长,此事是真是假?吕泽当真投了秦?这千里迢迢,如何办到?莫非是沛人萧何、曹参为他引荐,我听说这两人都身居高位。”

“我哪知晓……”

郦食其嘟囔着,摄政的一些做法,好似信手拈来,又好像深谋远虑,聪慧如他,也完全看不明白。

他只知道,黑夫在那场鸿门宴上挖了坑,只是不明白摄政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公作甚,就算炸开,也影响甚微啊,郦食其只能见机行事了……

当然,前提是吕泽有胆来此。

就在这时,外面却一阵骚动,郦商出去一问,回来后懊恼地说道:

“是我输了……”

“沛公吕泽,已至大梁!”

……

PS:第二章在下午。

(本章完)

第973章 吕泽

“兄长为何只将吕泽卸去县公之职,却留了他性命?”

宾客和诸位县公散去后,项伯有些不解地询问项梁。

项梁若有所思:“此人,暂时杀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吕泽,吕泽将近四旬的年纪,却因为是少年白, 生得满头白发,被人称为“赛李信”。

他不但擅长车骑,还使得一手好弓,五十步内箭无虚发,又为人豪爽,秦时是沛县响当当的大侠, 又在响应项籍的举事中, 手刃了沛县令,沛地众人对他心服口服, 推举为沛公,实至名归。

但今日一见,项梁才发觉,不止如此。

面对举报和指责,吕泽一一驳辩,有理有据,他一口咬定自己与黑夫素不相识,定是黑贼谣言欲离间楚国。

此外便是交游甚广,还有不少县公,比如横阳公傅宽、下邑公王陵闻讯赶到,站出来为其说项,愿以性命担保吕泽。

而当项梁质问他:“即便数月前鸿门宴上黑夫是故意挑拨,但为何彭城索要沛县萧何、曹参家眷,彼辈却迟迟不到?”

这时候吕泽的说辞就有些苍白了:“已派人押送, 南赴彭城,然半道竟为泽盗所劫……”

“汝家名满梁、楚,你昔日更是丰沛最大的盗, 谁敢劫你车队?”

这种说法自不被项梁所信,正要令人拿下时,意外发生,却有吕泽亲信,沛人樊哙者,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打破了这场审讯。

“今下臣听闻左司马有召,星夜而至,若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旧楚之亡耳,窃为左司马不取也!若左司马定要杀沛公,请将樊哙,连同沛县赶来的千余壮士一齐杀了,送回沛地,告诉沛人,尊奉命令,会落得何等下场?”

不卑不亢,又有威胁:你敢动吕泽,沛县剩下的人,就敢反了楚国!

而恰在此时,从颍川来的韩国申徒张良也为吕泽求情——当年张良从琅琊西赴陈郡时,路过沛县,与吕泽有一面之缘,但他的理由却不是吕泽无罪,而是……

“左司马,投鼠忌器也,此人暂不可杀。”

也不知是樊哙的话打动了项梁,还是傅宽、王陵、张良的求情叫项梁迟疑,他最后没有要吕泽性命,只是撤了吕泽沛公之职,让他以白身在军前效力,其实是软禁,其部曲交付周文统领……

“吕泽、樊哙这样的壮士,若能早点为我项氏所用就好了。”

等众人下去后,项梁不由感慨,又不免抱怨:

“籍儿应该带着彼辈入西河,让他们作为屠戮秦人的刀子,只要沾了血,知道自己定不会被黑夫宽恕,便只能死战。”

可现在,虽然十八路县公应令齐聚,带来的人手从一千到数千不等,加上范增派来支援的淮北楚兵,竟也凑了四五万人。

但项梁很明白,这里面跟项氏一条心,会拼死保卫楚国的,只怕不多。

“也就周文等项氏旧部会如此,至于其他人,不过是碍于有人质被扣于彭城,又生怕不来,成了众矢之的,别看在这,一个个嘴里喊着保卫大楚,若黑夫打来,只怕一半将落荒而逃,只顾保存实力,另一半人,则会迫不及待地投降……”

对这群县公的忠诚,经历过背叛和流亡的项梁,一点都不信任。

“比如吕泽,便会如此!”

“那为何不杀了,以儆效尤?”项伯还是不太明白。

项梁摇头:“就像张良暗暗对我说得,投鼠忌器也。吕泽交游甚广,今日为其求情的众人,傅宽、王陵,皆其朋友,我又闻,占据宛朐的魏令陈豨、靳歙二人,亦与吕泽是过命交情,若悍然杀之,彼辈必心生不满,是杀一吕泽,又多四吕泽也!”

所以比起处死,软禁更合适些,而且留着吕泽,还能引蛇出洞……

“以此之众,如何与黑夫敌?”项伯有些悲观。

“形势已是如此,非一日之寒也。”项梁叹息道:

“数月前,籍儿在西河的决断是对的,当时是应该与黑夫决一死战,而不是后退。”

一退,诸侯心就散了,各归其国,再难捏成一个拳头,与黑夫为敌,这也导致河东遭到突袭,魏军主力大半覆灭,六国恐怕难逃被各个击破的下场。

若再往前看,项羽也犯了很多错,他就不该按照心里的执念,西入秦地,而应该立刻对南阳发动进攻,断黑夫退路,占据先手。反观黑夫,大概在入武关之际,便立刻让江东偷袭淮南了吧?

这就是二人的差距。

再再往前,到王贲死时,楚国就应该及时调整战略,不再以诛秦复仇为主要目标,而是维持天下均势,让楚能长存于世……

只可惜,他那侄儿,战术一流,战略上,却一塌糊涂,还固执,不愿意听人劝。

比如两个月前,当项籍将江东兵驱逐出淮南后,楚国中枢对未来如何用兵有过一场争议。

当时项梁提出北上进攻胶东,拔掉这颗钉子,伺机取得齐地商贾们的船舶,让楚国多一条退路。

但长辈想着退路,年轻人却只想着如何战得英勇,项籍深感江东、淮南如芒刺在背,随时可能再度袭击淮南,竟提出,要去进攻衡山,用攻打黑夫老家的举动,吸引南方兵团与他会战。

“黑夫可不是你。”

项梁与侄儿大吵一架,但他的态度无济于事,衡山、江东带给楚国的威胁更大,中枢大多数人支持项籍,要在中原大战前,解决后患!

但两个月过去了,据项梁所知,这场西征并未取得太大战果。听说衡山避而不战,放弃邾县遁逃江南,江东也对此置之不理,越兵反而在东海郡频繁出没,滋扰县邑。

更让人担忧的是,项籍的大军,在深入衡山郡后,已经连续十天没有传回消息了,淮南前往衡山的路,也为舟师及丹阳兵所断。

“以籍儿之能,纵战不利,也不可能覆没罢。”

项梁只能将项籍的西征,说成史诗大捷,连克邾县、安陆,烧了黑夫老家,以此振奋人心。

但虚幻的大捷越是张扬,他心里就越没底,现在任何谋略都无济于事,项梁只能做那根撑住楚国存亡的大梁,站在中原,能撑一时是一时。

然后,带着对侄儿的信心,希望他真的能创造点奇迹……

抚着在塞北被冻掉的耳朵,项梁如是想道:

“籍儿觉得,我辜负了他,竟提出北结匈奴这种计策,丢了项氏的脸面。”

“但我深信,籍儿不会辜负楚国,辜负项氏先祖……”

形势虽然不妙,但远未到胜负已定的程度,楚国不能放弃希望。

“黑夫在河南仅有东门豹一军,而河东韩信有太原李左车、上党张耳、河内司马卯牵制,亦难以轻易突破太行。”

“如此看来,大战三月后才会开始,在这之前,我且先将诸县公中有异心者,一一软禁起来,收其部曲。”

项梁这是要搞集权了,虽然有点晚……

他安排项伯道:“将吕泽软禁,记在那些提出要探望他的人,再派人暗暗偷听。”

“今日为吕泽求情的二人,横阳公傅宽、下邑公王陵、张良三人,要仔细盯着,我怀疑,营中已有黑夫间谍,须得仔细查探。如今吕泽被捕,谍必乘机拜访三人,以鼓动其不满之心,你要派人看紧了!”

项伯领命,又道:“子房就不必了罢,他与我是至交,兄长也说了,今日为吕泽求情,是为了全局考虑,而非为吕泽也,弟可以用性命担保,子房绝不会对项氏不利。”

“这是自然。”项梁笑着,心里却不太信任弟弟的看法:

“张良此番受我邀约前来,事关颍川向背,吾弟,籍儿在处置韩国上,犯了许多错,如今你我须得加以补救,设法让张子房,让韩国,继续站在楚国这边,死心塌地!”

……

而陈留公郦商处,郦食其在听他说完白天那场好戏后,也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兄长要去探望吕泽?”

郦食其嗤之以鼻:“愚蠢,吕泽已被监视,我去作甚,自投罗网么?”

郦商挠了挠头:“那是去拜访傅宽、王陵?彼辈是吕泽好友,定会对吕泽被卸去兵权愤愤不平,弟与他们相识,可以为兄长引荐。”

郦食其还是摇头:“不行,这两人公然为吕泽求情,此时过去,太显眼了,好似生怕别人不知我乃秦谍。”

郦商奇了:“那兄长欲去拜会谁人?”

郦食其摸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我要去拜会一个与你一样,今日袖手旁观的聪明人!”

“泗水郡出了名的大侠,先投彭越,又复归楚的墙头草。”

“丰公,雍齿!”

……

PS: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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