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内战”

“与民争利?呵……”

奉天皇极殿里,朱常洛冷笑了一声,把一道题本摔到了御案上。

“物议纷纷,陛下,此事不可不防。”总御台谏大臣汪应蛟肃容说道,“诸省右都御史所奏,绝非全貌。纵有银号及执政府不断宣讲,如今最难平息之处,实是百姓惶恐。”

“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朱常洛看着面前的八相还有大明银号总务王衡,又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题本。

现如今官制大改,题本已经只有一房七院能以衙口名义向皇帝上。

而地方官员若有公务,除了向中枢呈递往来公文之外,自然仍能通过都知监向皇帝呈奏本。

刘若愚那里收到的奏本数量远多于此。

应该说:自从朱常洛登基以来,只有这一次是绝无仅有的劝谏狂潮。他们自然不敢说阻拦新钱法,只是呈禀难处,请求宽限时间缓缓施行——不论是那些真心在推动新钱法的,还是有其他心思的。

现在确实是“良机”。外滇之战虽然已经鼎定胜势,但毕竟还没完全结束。东瀛之战仍在引而未发,还没到达后勤压力最大的时候。

对于威望已经达到如此高度、皇权已经稳固了近二十年的朱常洛来说,这种情况属实难以想象,至少超出了八相之前的想象。

袁可立有些担心,看了看担任太常宰的熊廷弼。

两人是老搭档,现在熊廷弼没有进入枢密院,却担任了进贤院的首臣。

朱常洛也看了看熊廷弼,但随后问的却是叶向高:“百姓会有惶恐,因此才勒令地方一定要宣讲清楚。但如今这形势,不是无缘无故吧?”

叶向高双眼血丝密布,最近这些时日自然没有休息好,甚至可谓是心力交瘁。

眼下箭已离弦,他虽然不是张居正、王锡爵那种果断的干臣,却也希望能做好皇帝的“总经理”,把钱法这项可谓新政最重要一项、收官之环做好。

雄才大略如太祖、成祖年间,钱法都只是日渐败坏。

而钱法实则关系到朝廷的方方面面,包括了税制。

他语气颇为喑哑地说:“自非无因。只是陛下,这个难处不好解。就算官产院全力相助,宗明号、昌明号都放手施为,也是无法。因担忧钱价,大小商人谨慎应市,朝廷又不能令其强买强卖。震荡之下,今年工商税银还要大受影响。眼下夏粮开征……”

朱常洛有些不满:“朕说过,卿等该是与朕同怀强国富民之志。既然如此,还是直指症结所在。”

叶向高满脸无奈:“陛下,就算进贤院礼法部、鉴察院大肆督查,钱法千头万绪,征讨正当时,中枢和地方人事又岂能动荡?”

“那就坐看舆情汹汹,甚至退让?”

“岁入咬咬牙,也就罢了。”叶向高苦涩说道,“各地多办些案子,也只是震慑富商大户。可百姓现在买卖艰难,以至于多地开始以物易物,价格又渐有匪夷所思之势。仓促之间,怎么填上这个缺口?”

今天朱常洛召集了他们所有人,就是因为如今这个形势。

新钱法开始宣讲之后,纵然新铸钱看着非常好,但在过去制钱、私钱、碎银、银锭完全过渡到新钱通行的这段时间里,货币价值的波动却一定是会客观存在的事实。

而一方面是利益驱动,另一方面又可能确实是最后的抵抗尝试,再加上又确实有无数人真心担忧新钱信用,因此就形成了如今的形势。

这当中当然有人在沟通甚至串联,不然不会出现几乎遍布整个大明的民间商行缩减交易规模。

或者说不应该叫缩减,而是交易时已经基本只认银子和过去的官方制钱。

新钱法尚未正式全面施行,但民间很快就不接受私钱了,因为都担忧私钱会变得跟过去的宝钞一样。

而受这种局面影响最严重的便是普通老百姓。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交易,拥有制钱最多的当然是富商大户。寻常百姓家不说银锭了,碎银也不见得有多少。平常购买一些日常所需,首先便是把自家地里产出换成铜钱或者做工得到,而他们得到的也往往都是私钱。

过去私钱好歹是大家都承认价值的,就算寻常百姓会因为眼力或其他各种原因在这个过程里就被盘剥一道,但总算也能用这些钱买到日常必需品。

可是如今有意为之或无意形成的恐慌下,私钱忽然不被承认了。

他们想卖东西,量大或许以碎银结算,量小呢?而用碎银结算,秤银分割、换成铜钱再去买其他东西,所受盘剥又会多两道。

只要有了几件案例,一时之间就会形成恐慌浪潮,以至于不少百姓担心卖了东西之后换回的是宝钞一般的东西。制钱拿不到,都被一家家紧紧捏在手里;生活必需品不能不买,一时反倒只能想方设法以物易物。

可是不说这有多不方便了,单是因此产生的额外成本及不正常的市场价格都不是他们能轻易承受的。

叶向高这次说的是症结:即便有些想作为的地方官已经开始勒令商铺正常营业,但恐怕扭转不了大势。让他们拿制钱收买货物,在有些商人看来不如直接明抢。关门大吉总行了吧?又不犯法。

这是无法强硬压过去的事,关键是朝廷需要能够投入足够的货物、制钱,并且这个商业网络要触及到每一县甚至每一里才行。

宗明号主打的是边贸、粮食生产存储及投资,而昌明号尽管已经发展了这么多年,却也做不到及时响应填补整个大明的小半个商品市场流通份额。

更要命的是:入冬不远了。即便有足够商品,运输呢?

“不论如何,这事首先不能被有心人继续鼓动利用!”朱常洛看着熊廷弼和汪应蛟,“官产院不说,各地府城、县城、镇里,做生意的可谓无人不与官员、吏差有关系。礼法部,都察院有什么应对方略?”

熊廷弼站了出来说道:“如今诸省正在乡试,明年又有会试。进贤院已经院议,明年既再开恩科,更特开一次国试。除此之外,即日起行文各省,以今明两年为大考。另外,臣奏请陛下恩准官吏部分遣钦差赴各省,随都察院各省右都御史考选百官、吏差。若联署以为可,四品及以下可暂署!”

朱常洛点了点头,又问汪应蛟:“鉴察院呢,要不要派钦差下去?”

“臣以为要。”汪应蛟立即说道,“如今各省虽均有一右副都御史列席省务会议、受总督节制,诸府州也均设右佥都御史,体例同省,县里也有监察御史,但既然事涉大考,更给了暂署特权,自然不能只听地方御史。”

朱常洛对这一套很熟悉,因此立刻就说道:“就这么办。既以大考为名,就称中枢巡考组。不仅是进贤院、鉴察院,把大法院、治安院也纳入进去,御书房新政改革司就此成立一个专门临时办事司沟通协调,内臣这边也加入进去及时通传,地方就设在皇极殿东暖阁那边!”

叶向高感觉脑门一突一突的,开口说道:“陛下,这是治标,臣恐怕反倒加重地方恐慌。”

震慑地方官吏当然只是治标。

官府承受巨大压力,这种压力一定会传导到民间,只会显得形势更紧张。

“先压住这风气,比什么都重要!”朱常洛满脸冰寒,“不敢信朝廷是一回事,不愿信朝廷是另一回事!当然,宰执所说也对。要治本,还是要百姓安心。”

他转头问王安:“两千万两现银,内帑筹措得出来吗?”

“两千万两?”王安吓了一跳,讷讷说道,“陛下,此前借到银号铸银元,现银……”

他头摇个不停。

“朕问的是筹措。宗室、勋戚、昌明号……”

“……臣来办!”王安也不问为什么,只是咬了咬牙说道。

“银号、官产院、执政院,另设一个钱法市易临时办事司,叶宰执亲自办。”朱常洛不容分说,“先行文各府州县,即日起就张榜传告乡里,在各地城外择地办秋冬大集!那些商户不肯做生意,这生意就让昌明号和听话的商行来做!还有货运……”

朱常洛开始很具体地安排下去。

虽然他说得很有条理,诸相也听明白了,但一条一条的安排无不透露出一点:这件事需要中枢以莫大的控制能力整合货物、人力及皇帝做主临时筹措“借支”的两千万两现银来完成。

“私钱不认,制钱都捂在手里,没事!”朱常洛森然道,“那就用现银和第一批银元来做生意。百姓手里的私钱,收!百姓手里的货,要以物易物可以,几人一起凑成团卖成银子再现场买必需品也可以。”

他还不信了,这么多年的积累能被这种消极抵抗难住。

叶向高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勾画这什么秋冬大集的管理方式,甚至皇帝连集市怎么布置都给画了出来。

朱常洛整的活对他来说不算新鲜,但对叶向高他们来说则是闻所未闻了。

说白了就是个仓售一体的临时超市。

只不过,这个临时超市将是由中枢的力量一起去推动的,也只针对目前这种形势才有效。

平常时候,大明除非在一些大城市和购买力足够强的地方,才有可能支撑这种形态的商业。

毕竟如今的购买频率和购买力有限,普通状态下这种大型卖场的周转效率和其他成本会是个噩梦。

但如今非常时候,还很可能出现真正的民怨,实则已经是一次“赈灾”了。这卖场,还有以工代赈的功效。

而且是一场几乎整个大明范围内的赈灾。

“这是和朝廷打仗,置百姓生计于不顾!”朱常洛直接定性,“从中枢到地方,各级官员是不是心里有国有民,朕就看这件事能不能办好!他们不收私钱,可以,朕给银子!他们不做生意,朝廷就自己来做!仍要鼓噪什么与民争利的,朕就跟这些奸商争!要不就照旧营业,要不就被朝廷打垮!”

他又看着王德完:“这倒给朕提了个醒。除了那些牵涉到国计最重要的行当,民生这一块也不能就让民间商人呼风唤雨。地方官府不是也担忧将来地方财政无从遮掩了吗?给他们一个小口。官产院牵头,成立一个供销总司。将来在每一个县城,这秋冬大集的经验都保留着,专设一个供销集社,长期经营。既稳定物价,也能让地方官府另有一个收入来源。”

王德完呆了呆:“这供销集社……”

“地方官府采买,寻常必需品从供销集社买,价格要省很多,毕竟有官产院统一调度批量运输,成本会低不少。百姓有余粮卖,都可以卖到供销集社。地方官府占些股,有分润。其他的不讲,老百姓必须的粮盐百货,供销集社即便只卖最低品质的货,从此也再不给奸商囤积居奇之机。这件事,就以昌明粮行为骨架,由它并入供销总司,只占小股。”

众人万万没想到皇帝又因此做出一个注定会影响整个大明的决定。

现在还说与民争利?

这个利,朝廷决定明着争,直接争到商场的份额里。

如果真是有一个朝廷官方的联营集社,普通的小商户哪里还能与之相争?

就算这供销集社只卖老百姓日常必需的几样东西,也足以摧毁地方上的不少相关行当。再说了,这个体系一旦建立起来,将来难道不能卖更多品种的商货?

“陛下,这只怕还要从长计议……”王德完都不免开口劝了一句。

“自然不是立即就这样,但先让地方上看清楚朝廷决心。”朱常洛说道,“首先,朝廷要能够上下一心,要有做成这件事的能力,让他们知道朝廷可以这么做。要么把心放下来,一切如旧,那么朝廷可以缓一缓。若仍旧凭借先机,以为可以一直不思进取就不断牟利,那就大错特错。再说了,将来就算要做这供销集社,聪明的难道不知道可以做供货的生意?”

蒸汽机已经在推行,时代洪流已经形成。

大明已有的商业结构固然精细,但却不那么符合趋势,也有些不思进取了。

过去,因为购买力和地方“关系”的原因,每个地方都只是一些有本事有门路的人可以持续做一些“地方垄断”式的生意。

但他们享受了过去的利润,在如今这件事上却有心无心地形成如此大的波澜,朱常洛当然不介意给他们一个雷霆式的提醒。

时代不一样了。

要么开始做些有技术含量的事,加入到生产力提高的工业环节。

要么开始考虑怎么差异化竞争,瞄准更加珍贵的细分市场。

随便几家粮店沟通一下就足以影响一个小地方粮价的时代,注定不会再有。

叶向高则头痛地问一个关键问题:“陛下,这秋冬大集认私钱,怎么认?”

“担心地方上大户先把私钱都换成货?”朱常洛冷笑一声,“让他们换!趁这个机会,把私钱收回来越多越好。大宗交易还不好记录?朕再提醒一次,这是内乱,是有些人和朝廷打仗!地方官员吏差,就是朕的将卒!朕咬牙筹起来的两千万两现银,就是军饷!打仗这种事,朕还怕人头滚滚吗?”

叶向高不寒而栗。

也得亏他是皇帝。

张居正都不可能这么干。

谁都清楚,目前那些消极交易的商人里,也只有很小一部分才堪称“敌军”先锋。真正的敌军,恐怕也只是地方上的一小部分官绅。

更多的则其实是一种观望形势或者叫苦畏难之人。

而皇帝却明言这是内乱。

袁可立陡然就感觉饶有趣味:这场仗自然没有烽烟,冲锋陷阵之将卒倒成了文官们。

他只见叶向高极其无奈又幽怨地领旨:“那臣就立这个军令状吧。今年岁入,除必须支应之钱粮,悉数就地周转。”

谁能想到他这个宰相还能立军功呢?还是率领大明官府和商人开战,内部还不知道多少内奸。

这些就不说了,多少还有大考这个由头,有进贤院、鉴察院、治安院这些“军法”官。

可是单单这一场为了平息贫民百姓恐慌的“商战”所需要的庞大生活必需品调度运输,这后勤保障就足以让他短命几年。

早知新法推行到这种程度还得背这种压力,就不做宰执了!

(本章完)

第460章 代帝南巡

涉及面如此之广、战线如此广袤的一场“内战”,需要安排的事情自然太多太多。

而由于其中提供的解决方法又十分“新颖”,诸多细节朱常洛都不得不亲自讲解,让他们能够领悟关键之处。

“若朕这一朝所为算得上再筑社稷根基,那么这一战便可称立国之战!”朱常洛在最后肃然道,“朕此前所说同党,能不能在这一战之中淬炼出来,此为一!大明经济民生格局能否因此一改,钱法、税制、官制、文教就此稳定下来,此为二;朝廷统御诸省、威德及于诸藩,能不能集中人力财力办成大事,此为三!”

皇帝说到这里,皇极殿后面突然匆匆过来一人。

“臣恭贺陛下!昭嫔娘娘母子平安!”

朱常洛看着前来报喜的刘若愚愣了一下,随后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昨晚便有征兆,今天本是王微临盆的大日子。

而他不得不来紧急处理这桩大事。

其余众臣和王安等人闻讯不由得立即恭贺朱常洛。

“皇七子顺利诞生,就此昭告天下:今年大明诸省夏粮尽皆蠲免。”朱常洛却立即给出了让众人为之一震的决定。

夏粮在一年粮赋里所占比例虽然不算很高,但却同样是个大手笔。

而问题在于,登基之初就因为蠲免问题和江南士绅“大闹”了一场的皇帝,此后只是因为确实遭遇了灾害、得到外臣内臣系统双重确认的地方有过蠲免,如今却下了一道整个大明夏粮全部蠲免的恩典。

“先礼后兵,不差这一点。”朱常洛说道,“如此百姓稍安,秋冬大集上更有余粮卖。地方官府却要吃力一些,值此多事之秋,哪些官吏是为民,自能瞧出端倪。富商大户也得了这好处,若仍旧鼓噪闹事,那就真是死有余辜!”

叶向高自然只能先代百姓谢了皇恩。而他已经立下了“军令状”,没有回头余地了。

已经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新法已经推行到了这个地步,于他而言也只能成、不能败。

“三年!”朱常洛又说道,“三年之内,宗明号、昌明号都做好亏损准备。三年能把钱法根基打好,则后面全面革新税制才有基础。此后有银号、国库,再有了符合实际的新税制,朝廷财政才算从根子上焕然一新。”

在这里又和他们商议了许久,等到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才有时间回到后宫。

先到了毓德宫里看了看王微和刚出生的老七,朱常洛摸了摸已经熟睡的小家伙稚嫩的脸蛋,又对躺在床上静养的王微柔声说了些话。

“陛下……孩子名字……”王微有些殷切地看着朱常洛,随后又有点恳求的意味,“别像他前面三个哥哥好不好?”

朱常洛哑然失笑:“行行行。”

老大和二柱子、老三朱由材之外,老四老五老六的名字当然是很随意,枝、杈、梢的,所以自己孩子的名字一直是学问很不错的王微心头一个担忧。

若生的是个女儿还好,如今生的是个儿子,她自然希望儿子有个更好一点的名字。

朱常洛想了想之后说道:“榫卯的榫,如何?”

王微愣了一下:“有什么深意吗?”

朱常洛只笑着:“柱、材、枝、杈、梢,到榫就是要成器了。朕七个儿子了,盼他们将来能相互配合,稳固江山社稷。他在这特殊时节降生,朕也盼朝廷上下一心,配合默契,渡过这大波澜。”

王微虽然还是不算太满意,不过皇帝总算提到了盼他成器,这是好的。

“忘了告诉你,朕特以他诞生,诏告天下蠲免今年夏粮。”

王微不由得一惊:“陛下,不可!太子当年都未……”

“特殊原因,朕自会跟皇后说清楚,你无需多虑,好好休养便是……”

这当然是要跟郭兰芝解释一下的。

皇帝对新生的皇七子如此“恩宠”,当然会引起后宫议论纷纷。

但事出有因,朱常洛在后宫说一不二,又会有多大的波澜?

何况朱常洛还将有大任给太子。

到了坤宁宫之后先跟郭兰芝说了说如今形势,然后又召了朱由检来。

太子到达养心殿,惊讶地看到母后也在,而且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让儿臣代父皇南巡?”朱由检听完父亲的安排之后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不错!”朱常洛点着头,“此行或有凶险,你怕不怕?”

郭兰芝不由得更加着急,而朱由检只稍微想了想就立即回答:“儿臣既是太子,哪里会有真正凶险?真有这等歹人,与造反何异?”

“不错,朕就是要你去震慑地方!”朱常洛目光锐利,“只要你不是想不开地要提前夺位,那么地方心怀不轨之人就要掂量清楚。而你此行只有一个课题,好好看看民生疾苦,好好帮着百姓渡过这一段钱价动荡的时期,让他们知道天家和朝廷要改钱法是帮他们。”

朱由检不是幼稚小孩了,他愣了一下,有些不安地问:“父皇……这是要儿臣先去收民心?”

“不止如此。”朱常洛不回避这一点,“朕会让卢象升也从南都启程,尽快与你汇合。另外,朝中文武、年轻俊彦,自会与你一同随行。你这一趟,要锻炼的不少。年轻一代之中,哪些心怀家国,将来可以引为天子同党班底,你都该留心了。等内政外战都稳定下来,你的年龄也可以独当一面先处事。”

“儿臣才干还……”

“都是锻炼出来的。”朱常洛不容分说,“从你爹这一朝开始,规矩要改一改。等你到了南巡路上,必定会先有某些地方出事。你可以先在一府甚至一县短暂历练一二。后面事情闹得大的,你也不妨再在一省历练一二。今后太子必须先走地方任事历练,而后中枢诸衙也要历练一番。朕将来自会放手一段时间,让你真正监国秉政。如此一来,将来你继位了才能顺利处置国政。”

朱由检诚惶诚恐,一方面是父亲给予的高度信任,另外又担忧这一次代皇帝南巡达不到父亲的要求。

“形势使然,朕才要改一改计划。要不然,是准备让你另行化名,先到地方历练个十年的。”朱常洛笑着勉励他,“你此去朕自会安排妥当,你活学活用,不明白的地方自当咨询左右,也尽量尊重地方大员的处置。这一行,主要只不过让地方都看到我们父子的爱民之心,你也多锻炼锻炼识人本事。”

“陛下……”郭兰芝仍旧担心不已,“若真有些人心怀不轨……”

“天枢营亲卫跟随,枢密院和治安院朕都会有交待,不必过于担忧。”朱常洛不以为意,“大明之内若真能乱成那样,那也枉费朕这么多年辛劳了。”

不过朱常洛也没有完全大意:“记住!天枢营自有护卫成法。你若要微服出行看到真正民情,安全上一定要听天枢营将领的安排!”

“儿臣明白,定不会大意的!”

到了此刻,朱由检一方面虽然仍旧忐忑,但也不由得兴奋期待起来。

他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只见其中尽是勉励。

“父皇……”

“别这个样子。”朱常洛看他双目微红,“时刻记住,你这储君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那御座传承的无上权柄,你真正的敌人不是爹和你的兄弟,是那御座所代表的责任。爹只盼你能担得起来。”

郭兰芝当即脸色一白,但朱由检却已经颇为习惯父亲跟他讨论这些问题的直白了。

“儿臣谨记!”

“去吧。先好好准备,你自然要先做出个计划来给朕看看,朕才好放心让你离京。”

一面是皇帝因为皇七子降生而施予天下的恩典,一面又是皇帝对太子的另一番安排。

在这种暗流涌动的时刻,太子代皇帝南巡、御前父子这些直白的交谈固然是一种莫大信任,但其中的风险毕竟是真实的。

朱常洛知道郭兰芝担心,所以自然要对她好好剖析其中利弊。

面对皇位的诱惑,人性自然是要考虑在内的。但对朱常洛来说,他并不是一个思想传统的帝皇,他要考虑的是仍有皇帝的情况下怎么保证整体国政的延续和稳定。

除了他已经在渐渐改变的诸多体制,让储君能够有相对明确的期待,在此过程之中一点点提高能力,那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实际上这同样也是一个出于人性的考虑。先拥有一些权力,然后这些权力一步步提高,总算是一个明确的阶梯,总比只做一个担心皇帝猜忌而尽量低调的太子来得相对轻松一点。

许多时候,性情就是在那种十分极端的情况下慢慢变得偏激,最后产生诸多人伦惨剧。

当然了,这些也都只是朱常洛的美好期盼,真正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朱常洛也不能完全笃定。

但行事如果不往好的方向努力,而只是一味防备最坏的情况吗?

朱常洛明言相告,郭兰芝就只能按下了担忧,同样开始从她的身份和立场对儿子即将开始的这一次远行做着准备。

而这段时间里,皇帝因为皇七子的降生而蠲免整个大明夏粮的旨意正在传向各地,中枢同样开始全面调动起来。

又将进入旱季,外滇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推进,期待这一次彻底竟全功。

东瀛那边,也在酝酿更大、更复杂的形势。

而大明内部,同样由于新钱法的宣讲和来年正式开始施行,仿佛有波涛汹涌之势。

就在此时,再有诏旨传告天下:皇太子将代皇帝南巡。

根本没有一个明确期限及计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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