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山海行(17)

“你们这些人,都要去河北吗?”

荥阳城的郡府内,李枢看着眼前一众拱手行礼之人,意外的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加深半个时辰前的沮丧……恰恰相反,这个时候的他反而有了一丝镇定。

倒是闻讯赶来的崔四郎跟房氏兄弟,此时明显冲击巨大,基本的神色、姿态都不能维持。

一时间,李枢端坐大堂正位,三名心腹皆在左右,而单大郎引六名本地头领加一个刘黑榥俯首立在堂下,倒是泾渭分明。

“李公,不是我们这些人要去河北,而是我们这些人以为,东都已经没法打了,我们不应该继续再枯坐不动。现在刘头领又亲自来求援,那就应该由李公你来召集城内头领商议,落日前就做出决断,然后还是李公你来发军令,派遣我们这些人按照决断来出兵作战。”单通海立在堂中,叉着手言之凿凿,毫无半点激烈之态。

李枢端坐堂上正位,看到左右三名心腹都明显失态,暂时不能依仗,却也不慌,其人沉默片刻,只亲自来辩:“司马正前锋进了轘辕关,确实是该讨论重新出兵的事情了,尤其是刘头领亲自过来求援……但是,如此大事,不该召集行台大部头领来做正经决议吗?尤其是行台的几位大头领,现在伍大头领不在,最起码要将王焯王总管请来才像话。”

“李公,军情如火,等王总管来不知道许久了。”丁盛映认真提醒。“岂不误事?”

“不错,况且王总管现在应该正在收容淮西溃兵,也算是要务在身,何必强求?”梁嘉定随之附和。

“规矩不能废。”崔玄臣崔四郎算是反应了过来,也勉力来对,按照李枢的意思尽量拖延时间。“头领不齐怎么能决议呢?”

“说的好!”就在这时,单大郎忽然放开叉着的双手,扬声来言。“规矩不能废!”

堂上陡然一滞,无论是李枢一方,还是身后一群人都有些反应不及。

“敢问崔分管。”单大郎一手指上,丝毫不给这些人反应机会,只是继续来问。“济阴行台,从李公开始算起,到底一共多少位头领?”

崔四郎先是一愣,继而心中一算,便陡然变色。

非只是他,李枢与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房氏兄弟也都肃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跟随单大郎到来的一众河南本土头领,他们中几个反应快的,也只是一激灵,却不由大喜。

唯独刘黑榥,虽然精明,却不熟悉河南情况,一时发懵有些算不上来。

“十八位。”单大郎不慌不忙,自行给出了答案。“而现在堂上就已经有十一位济阴行台的头领了,算上正在城内的伍二郎,一共十二人,按照前年大决议所定,去年送下来的成文帮规,三分有其二便可召开行台决议,已经足够了……崔分管,在下说的对不对?”

崔四郎一声不吭。

房彦朗在旁沉默片刻,一声叹气:“单大郎是有备而来啊……”

“不是有备而来,刘黑榥头领今日过来求援谁能预料?他来之前便有十二位头领在荥阳,只不过他既然来求援,我们便该急促起来、严肃起来才对。”单大郎继续拱手,却只看着李枢。“李公,请召伍二郎一起决议……或者不用伍二郎,此间堂上大家商量一致也无妨的。”

区区几句话而已,李枢四人便被逼到了墙角。

坦诚说,李枢对于这个所谓决议制度是有过鲜明态度变化的。

一开始的时候是轻视,因为这种制度带有明显的江湖色彩,设立这种制度被他认为是张行对这些江湖色彩浓重的河南豪强们的妥协,是帮会制度顺理成章的延续,是迟早要被抛弃的玩意;然后是不解,因为后续张行开始渐渐掌权,他作为旁观者,渐渐意识到,这到底是一个能够对实际掌权者造成限制的东西,但张行并没有在后续改革中渐渐淘汰这个落后且有约束性的玩意,反而渐渐制度化了起来,岂不让人疑惑;再然后是无视和摒弃,这是济阴行台建立以后的事情,他李枢自己掌握了一个行台后就发现,好像不用这玩意更方便,直接以龙头加行台总指挥的名义去做事,也没见哪里出差错,那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而现在,他对这个制度是恐惧。

他不敢想象,真的把行台三分之二的头领叫一起在这里决议,然后过半的头领明确反对自己意见的情形。

更不要说,一旦形成与自己心意相违背的结果该如何,到底执行不执行?

如果执行了,自己还怎么继续在行台做总指挥?怎么继续发号施令?而如果不执行,会不会……会不会发生权力制度崩解的恶性事件?

也就是直接被架空、罢免,甚至火并?

李枢又一次沉默了下来,但单大郎也没有催促。

“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先开诚布公说一说,议一议。”还是房彦朗在勉力支撑。“如果议论妥当,直接让李公发令,咱们就做;议论的不妥当,再按照帮里规矩召集行台决议不迟……”

听到这话,李枢终于再度看了眼房彦朗,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位老朋友兼心腹是在努力维系自己的威信,但自己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振奋,恰恰相反,此时李龙头反而更加不安起来,因为他发现,即便是最务实的房彦朗这里,居然也要“讲规矩”,居然也觉得行台决议是一种顺理成章难以违背的东西,并视之为最后的解决途径。

不知不觉中,张行已经将所有人给捆缚在了他的罗网中了吗?

“好。”单大郎倒也干脆,他再一拱手,便转到一侧自己例行使用的座位上,然后不等其他人落座,就直接说出了要求。“我们这个七个头领意思都一样,那就是首席是一帮之首,雄天王、徐大郎、王五郎他们是帮内的根基,不能不救,拼了命也要救,尤其是现在刘头领有言语,确实可以渡河打一场,去断官军身后粮道……所以,请李公让我领兵出击,不用多,五个营,一万人,再配合刘头领他们在河北的三个轻骑营,足够形成优势兵力阻断黎阳仓。”

房彦朗听到一万人这个数字,心中微动,不由看向了李枢。

这位李枢山头的二号人物想法很简单,如果是一万人,那答应了也就答应了……毕竟,济阴行台原本就有十二营兵马,今年夺去了荥阳的洛口敖山仓,非但地盘大举扩充,也是趁机招募了不少兵马的,十二营的规制不好公开突破,却借着这个局势以济阴、东郡、东平、荥阳四郡郡卒的名义实际上扩充了四个营,这种情况下分出去五个营来支援河北,堵住人嘴,安抚人心,未尝不可。

实际上,非只是出面应付的大房房彦朗,小房房彦释跟崔四郎也渐渐释然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李枢,他一开始是几人中最镇定的一个,现在反而渐渐沮丧了起来。

道理很简单,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单通海这几人,或许真不是有备而来,但却做到了无懈可击……从发动速度到决议制度再到兵力,全都让伱根本无法发力,真要是发力撕破脸了,就好像自己之前想的那般,必然落败,到时候就是灾难性的结果。

可若是不发力,那就真的只能任由对方施为,而自己却只是枯坐,任人宰割而已。

没错,李枢坚定的认为,从一开始七位头领带着刘黑榥一起过来算起,这就是一场逼宫,一场突袭,一场反乱,一场背叛……只不过挂着合情合理合乎规矩的外皮而已……这群河南豪强,打着忠义的旗号,在自己要做大事的时候,也是最关键的时候背叛了自己。

现在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张行的命运走到了关键时刻,李定、司马正,还有自己,不都是到了人生中的关键时候吗?包括已经败下来的杜破阵,他难道不是在这个关键时候没撑住的典型吗?

而这个时候,这些人作为自己的下属,丁盛映是王五郎的人不算,其余平素已经向自己做了投靠的人,却纷纷背离了自己。

一念至此,李枢目光扫过单大郎在内的这些刚刚落座的头领,忽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几乎已经达成协议的双方:“单大郎。”

“李公。”单通海赶紧在座中拱手。“李公请讲……”

“我想去徐州……”李枢脱口而对。“也想请你跟我去徐州。”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一下,便是房氏兄弟跟崔四郎都不晓得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李枢要说这个?

“单大郎。”李枢走到坐着的单通海身前,握住对方双手,诚恳来言。“现在司马正带着徐州兵马往东都,徐州三郡空虚,若能取下,则大河到淮水之间,尽为我们所有……”

单通海此时回过神来,就在座中不解来问:“河北不用救吗?”

“河北的局势是这样的,白横秋以下十余万人围困,真真是水泄不通,这个时候骚扰一下后方,切个边边角角,便是成功,也无法动摇大局,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张首席自家作为。”李枢认真以对,俨然是早有想法。“反过来说,徐州那里,一旦咱们去了,便是大功告成……”

“李龙头!”刘黑榥自来到荥阳城终于逮到一次机会开口。“河北局势严重是不假,可要是我们从后面扯开官军,官军为此腾身,便是给了首席缝隙,以首席的本事,自然会抓住机会,逃出生天……我估摸着,战事是这样的,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不知道司马正的事情,只知道曹林没了,那时候要是跑,只是被大宗师领着大军压上,就是一败涂地的样子,所以要战;而现在,司马正来了,早一日晚一日,河北肯定知道,官军再多,主要的东都兵肯定慌得不行,太原军也就管不住其他兵马了,这个时候,要是能主动逃出来,就是真的逃出来,河北局势也能反复。”

这话说的,几乎在场所有领兵头领都认可,便是单通海被抓着手都不耽误频频点头,然后又借机来劝李枢:“李公,刘头领说的好,我们出兵河北,一旦赢了,并非不能影响大局。”

李枢顿了一下,继续笑道:“便是辛苦作战,使河北大局扳回一城,可与我们何干?”

徐州之言后,堂上众人再度猝不及防。

“李公此言何意?”单通海微微眯眼。

“很简单,河北是张首席的大局,不是我们的,而徐州若下,与济阴连成一体,咱们也就有了自己的大局。”李枢看都不看其他人,只是拽着单大郎一意来言。“单大郎,去河北,于大局有益,于我等无益;去徐州,咱们公私兼济……却也不是什么以私废公,还请你仔细思量!如果我真是为了什么私心,早该强攻东都了!”

堂上鸦雀无声,谁都没想到,李枢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忽然间就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但是怎么说呢?

房彦朗三人,此时都有些释然,事情就是这个事情,而且也的确到了关键时候,仓促归仓促,那也是被逼的,反倒是李枢这个时候敢大着胆子掀被子,显得更果断些……毕竟,今日不说明日不说,怕是永远没机会说了。

实际上,几位河南本土头领,此时反而惊慌起来,因为这个层面的纷争,他们根本够不着……便是出兵河北的事情,也是要先有个引子,再有人推着,然后有人组织,有人压制,这才勉强汇集起来的,何况是这般赤裸裸的站队赌命的大事?

只能说,李枢的突然袭击也是起效了的。

这些人中,刘黑榥脑袋嗡嗡作响,他本人的立场自然毋庸置疑,但此时却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有心站起来呵斥,也总觉得心虚……别人不知道,他如何不晓得,自己的忠义本质上是纯纯的私心,如何能指责人家的“公私兼济”?

但是,这个时候,他不站起来,谁站起来呢?

“李龙头,你这话说的不义气!”刚刚寻个位子坐下的刘黑榥站起身来,大声呵斥。“便是打徐州一万个公私方便,可行走天下,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更莫说,张首席是帮中首席,若是首席都不救,将来谁去救龙头?!龙头不怕天下人笑话?!”

“你说的有道理。”李枢睥睨来看,双手依然没有松开单通海。“非只如此,我还能说出一些你没说出却想说的道理,譬如我这个济阴行台的总指挥也是张首席任命的,若不救首席,如何以行台身份来让下面兄弟服从……是也不是?”

“当然是!”刘黑榥咬牙来对,他知道对方有言语等自己,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不承认就不是了吗?

“那你可知道,这些都是黜龙帮里面的道理,而黜龙帮外尚有天下四海?!天下四海之上,尚有天!”李枢大声驳斥。“当日我与张首席为何要建黜龙帮?为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了这个,建黜龙帮之前我便鼓动杨慎来反,张首席建帮之前也曾杀南衙相公于道旁,鼓动靖安台巡骑与御驾分野……而且你信不信,便是这次黜龙帮没了,只要张行还活着,我还活着,也会继续来践行这个志向?!故此,我李枢与张行之间,并无私属,我何须为他守君臣之义?!”

刘黑榥听到这里,完全茫然,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处来反。

而很自然的,跟之前在丁盛映小院中一样,堂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本能的投向了一个人。

李枢也再度看向了此人:“单大郎,我从没有说要做对不起黜龙帮与张行的事情,包括今日,也照样可以发兵五营去河北救人,我只领剩下人去徐州就是了,但有句话总要说出来,尤其是说给你听!”

闻得依然发兵,刘黑榥几人几乎陡然松懈下来。

唯独单通海,其人深呼吸数次,方才盯住了眼前人,缓缓开口:“请李公言明。”

“很简单。”李枢终于松开一只手,指向头顶,扬声来对,一时音震屋瓦。“刚刚刘头领说,我若不去救张行,便要被天下人笑话,可是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李某人不才,勉强聚千里之众,合数万之军,又逢龙蛇相争,若还是受制于人,不能自己做出点事业来,不亲手去剪除暴魏,安定地方,难道天下人就不笑话我了?!还是那句话,现在司马正率军入东都,徐州空虚,而别人倒也罢了,我素来视单大郎为当世英雄,若咱们能共取徐州,天下都要侧目!”

单大郎听到这话,一时热血起涌,似乎回到十几年前,他刚刚奇经修为,横行大泽的时候,也曾起过天下事我自为之的豪情,而如今似乎也的确来到了一个特殊的机遇期……是龙是蛇,是英雄是混蛋,似乎都只是一念之间。

“李公说的有道理。”单大郎沉默了一阵子,待自己气血平落,方才站起身来,反过来握住对方手一字一顿来答。“大丈夫行于乱世,确实该光明磊落才行,但光明磊落也要分人的,李公也好,张首席也罢,我都不好评论,只说我单通海,并不是眼界有限,不能看高,更不是想看高,而是说我出身经历如此,人尽皆知……前几十年就是黑道土豪,所以只讲一个义气;这四年,难得跟着张首席与李公、魏公做了些大事,就只晓得一个黜龙帮的规矩制度……而无论是说义气还是说规矩,我都不能在此时弃了张首席!否则,我就失了立身根本了。”

堂上众人反应各异,李枢张口欲言。

但单通海却又反过来劝说:“李公,从帮内规矩上来说,你是龙头、指挥,你想要分兵去徐州,并不能说不行,但你我相交一场,我却也有些私心言语给你听……大丈夫便是有志向,也该屈身守节,然后再论志向才对!否则,凭什么来承受这份大志呢?”

李枢沉默良久,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下撒开了手,认真来言:“如此,单大郎去河北,我自去徐州便是。”

似乎随着单通海的表明心意,在场之人早就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方向,所以一时并没有几人因为这最终的妥协而如何色变,但一些人明显黯然,一些人明显慌乱,也是毫无疑问的。

太阳渐渐西沉,天黑之前,安排好了投降事宜的韩二郎亲自为东都军大将纪曾牵马,引军一千进入了历亭城内。

待转入县衙,刚刚摆宴,并召见几名投降屯长,其中一人便直接跪倒在地,向纪曾揭发:

“纪将军明鉴,韩二郎是诈降!”

(本章完)

第441章 山海行(18)

“纪将军明鉴,韩二郎是诈降!”小小的县衙花厅内,区区两三个大桌,十几人而已,都站起身来看着花厅正中地面,彼处一名新降屯长正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而厅内众人闻言,也多战栗惊恐。

纪曾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一笑,却又看向了面色如常的韩二郎:“那正好,韩二郎也在此处,你二人可以当面对质,总有一个该死。”

说着,七太保径直落座,丝毫不慌,其他人则各自一凛。

韩二郎也没有慌,他先朝纪曾拱了下手,然后看向了那屯长,语气清淡,却又干脆直接:“刘屯长,你说我诈降,那请问你,我是昨日定计,今日定计?”

“自然是昨日,昨日晚上。”刘屯长跪在地上低着头来答。“昨晚就在这里,大家乱成一团糟,是伱韩二郎出来做主,说要诈降!然后还安排了全城上下事务!纪将军,在下绝没有说谎,这是个陷阱!他们说,纪将军带的兵没什么,城防足够应付了,只一个将军你是凝丹,没有援军我们一群屯田兵够不着,所以要引诱你进来,杀了你,就可以继续守下去!”

话到最后,其人抬起头来看向了纪曾,目光充满了期盼。

纪曾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在冷笑,却不知是在笑谁,但依然无话。

“我当时说的是不如降了,不是诈降,此事我可指着三辉四御来发誓……不过,我问的也不是这个。”韩二郎依然不慌,也没有去看纪曾,只继续朝地上之人拱手。“敢问刘屯长,我连个屯长都不是,昨日如何与许多屯长还有一位头领定计诈降?还安排全城内外事务?人尽皆知,我今日统揽城内的权责,全是面见了纪将军后纪将军给的……刘屯长,你不服吗?”

“纪将军莫要听他胡说,当速速拿下此人!”与对方相反,刘屯长丝毫不做回应,只是来看纪曾。

纪曾微微一挑眉:“刘屯长,我让你们二人对质,你怎么老盯着我来说话?韩二郎问你话呢,你有话也可问他……须知道,我这人是做惯了靖安台事务的,两人相攻,无凭无据者死,这个道理还是晓得的……当然,还是要说清楚的,事关军务,要是两个人都无凭无据,那两个人都要死的。”

刘屯长一惊,连忙在地上看向韩二郎,却又一时语塞。

韩二郎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等待。

须臾片刻,那刘屯长反应过来,仓促爬起身,这才认真回复:“你虽不是屯长,但黄屯长素来对你言听计从,黄屯长又是带头的,自然都听你的。”

“你所言不差,我是靠着黄屯长才能在昨晚开的口,但昨晚议和条件里,就有让黄屯长离开的条款,而且黄屯长昨日才得了暂署头领的文书,我便是能说服黄屯长,黄屯长又如何能压制住你们其余几位屯长?”话到这里,韩二郎顿了一顿,却又话锋稍转。“刘屯长是不是觉得纪将军居然真让黄屯长轻松走了,心里不平……”

“你莫要诬陷。”刘屯长不等对方说完,立即焦急叫喊。“其实不止黄屯长的缘故,你本人在清河本地也素有威望!你是之前曹善成下面的副都尉!大家都信服你!前晚上打赢了仗,大家更信你!”

“到底是因为黄屯长还是因为韩二郎自己?”纪曾不耐插嘴。

“都有,都有!但还是韩二郎自己更重一些!”刘屯长赶紧解释。

“若是大家都信服我,你为何今日与我在这里对质?”韩二郎一声叹气。“而且,我若不是因为做过曹府君下面的副都尉,如何连个屯长都做不得?怎么曹府君时候的副都尉,在黜龙帮这里,还能继续当家?”

刘屯长被问的有些发懵,却还是勉力反驳:“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关你诈降何事?昨晚你自是提议诈降,大家都认了的,这才是关键!”

“刘屯长昨晚也认了?”韩二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缝隙。

“我……我昨晚自然认了!那个时候不认怕是当时就要死了!”刘屯长卡了一下,勉力来对。“怎么敢不认?”

“这就是当众扯谎了。”韩二郎当场呵斥。“假设我昨晚如你所言,是要诈降,那如果不认,最多就是不认同诈降,还有个守城的格局,还是一体的,怎么会当时就死了?”

刘屯长一时语塞。

“当时害怕立即死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要投降,有人不想投降……但即便如此,黄屯长因为刚刚得了暂署头领的文书,不愿意投降,我也专门向纪将军求了情,今日放他出去了,你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就要死了?”韩二郎言辞终于渐渐锋利。

刘屯长反应过来,立即驳斥:“不对,我害怕当时就要死了,是因为我想的是投降,你们都要诈降,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要被你们当场弄死?!”

韩二郎叹了口气:“刘屯长这么说,算是在话语上各据一方,确实没法对质了。”

刘屯长本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在下还是想多说一句,一个城,六个屯,下面的屯田兵之前数年分布在各地务农做工,六个屯长也互不统属,不过几日功夫,因缘际会被夹在前线,连续遭遇攻击,如何就能上下一心,六个屯长有五个铁了心要如何?不管是要诈降还是投降?这都不合人心常理。”韩二郎似乎有些沮丧。“在下昨晚能说服大家去投降,已经很辛苦了。”

周围人闷不做声,都只是低头叉手,倒是端坐不动的七太保纪曾不由笑了笑,然后开口:“既然言语对质各据一方,根本没结果,那我就问了……刘屯长,若是诈降,韩二郎准备怎么对付我?”

“我不太清楚……但好像是说到要在酒中下毒?”刘屯长半是茫然半是焦急。“我的任务是攻杀入城的兵马,他其实没告诉我多少其他事,都是我自家听来的。”

纪曾看了看桌案上自己座前的酒水,再度笑了笑,却以手指向了韩二郎:“韩二郎,能饮吗?”

花厅内早已经鸦雀无声,其余人全都忍不住去看那酒,与此同时,韩二郎几乎是毫不迟疑,一声不吭便上前取下那壶酒水,然后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这还不算,其人复又在周围人目瞪口呆中继续自斟自饮,须臾片刻,连续饮了四五杯,小半壶都下去了。

纪曾一开始只是面色不变,任由对方来喝,待到此时,也觉得无趣,却是终于把住对方手臂来笑:“韩二郎别喝了,否则我便没得喝了!”

这还不算,说完,其人复又接过对方新倒的那杯酒,居然是以同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这位七太保才看向已经满头大汗的刘屯长,却又不喊对方,只看向其他人:“诸位,对质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意思了,但该过的还得过,现在就是要昨晚在现场的其余三位屯长出来指认,你们谁在,站出来说一说,到底是谁撒谎?”

场中稍微一滞,但很快,就有一人转出来,俯身拱手来对:“纪将军明鉴,昨晚上大家商议不定,确实是韩二郎第一个出来说要投降……至于刘屯长,他没有坏心思,不过是妒忌黄屯长能走,或者韩二郎能被纪将军分派掌权罢了,还请纪将军饶恕一二,撵他出去就行。”

此人一出,其余几位屯长也都翻出,却都是附和

刘屯长当即大怒,便要言语。

“且闭嘴,否则便砍了你!”这时,纪曾忽然摆手制止,金色辉光真气自手掌中逸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也使得渐渐骚动的花厅重新安静下来。

此言一出,花厅门口便有跟随七太保的甲士上前,当面拔出刀来,那刘屯长则面色发白,再难把控心境。

纪曾这个时候方才正色道:“其中真假,我心中比谁都清楚……刘屯长,我问你,你说昨日所有人一致要诈降,只你一个人想着真投降,不敢不应,这话是真是假?”

刘屯长此时反应过来,却反而不敢答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看起来一口咬死,造成了各据一方的口实,以至于双方不能验证,但实际上,从常情上来说,他不可能在那时便一心一意想降服,其他人也不可能一心一意诈降。

事实也的确如此,昨晚上,大家各自犹疑,最后还是韩二郎一一说服,他刘屯长也是今日看到对方入城威风,心里一哆嗦,这才反水的。

但是,这不是为了表忠心吗?

“纪将军,我只是为了表忠心,夸大了些。”想到这里刘屯长只在刀边小心翼翼。

“那这毒酒又是怎么回事?”纪曾指着自己桌上酒水来问。

“或许是听岔了。”刘屯长明显惊了一下,却只能硬着头皮来对。“可是纪将军,他们真的是诈降。”

“也都罢了。”纪曾一摆手道。“这里面还有个关键,你若答的上来,我便再做计较。”

“将军请说……”

“退一万步讲,真就是你说的那般,他们这些人是诈降,是要赚我……那他们赚我的底气在哪里?”纪曾认真来问。“酒水这个事情韩二郎已经自证清白……那敢问,城内有一位凝丹高手,一千甲士,城外有充足后援兵马,你们两三千人,又无一个修行上的高手,凭什么赚我?!”

刘屯长一时发懵,不能应答。

“说句不好听的,我既入城,眼下的局面,便占了九成,哪怕这屋子里的人处心积虑,确系今晚赚了我一人,只说兵马,你们拼了命也不过是四成的胜算……疯了吗?”纪曾说着,扫视了花厅内的众人,继而发笑。“其实这便是刘屯长最大的破绽了……刘屯长?”

“在。”

“我问你,你到底是为什么出首?不要再说一句假话了!”

“是……是害怕。”

“怕事败?”

“对。”

“那其他人,他们不怕事败吗?”

“……”

“他们昨晚上定策的时候不怕事败吗?一群屯田兵!”纪曾说到这里,不由摊手大笑,声震花厅。“一群屯田兵,你要说目光短浅、不敢擅动,顺着原本的方略守城,那是寻常;害怕了投降,也属于寻常;一咬牙,晚上突袭一次试试看,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诈降嘛……诈降也不是不行,可要拼上性命来诈降,凭什么啊?黜龙帮给他们灌迷药了吗?!恕在下不能理解!”

“纪将军!”刘屯长晓得局势完全不好,只能等对方说完努力来言。“主要是韩二郎威信了得,然后他本人又一意如此。”

“最不可能一意诈降的就是韩二郎,他凭什么要拼了命来诈降?!”纪曾忽然变色发作。“你今日说第一句话,我便认定你在说谎!只是不晓得你为什么说谎,再加上这是军事,是前线,不得不防,才听你废话的!后来知道你是妒忌韩二郎得权,那黄屯长逃出去,便一字一句懒得听你了!”

“纪将军,妒忌是真的,但诈降也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对方态度明显,刘屯长彻底无奈,只能哭泣恳求了。

“韩二郎,我已将城内事尽数托付于你,此事你来决断!”纪曾懒得理会对方,只看向了韩二郎。“你说,此人是生是死?”

刘屯长还想说话,听到这里,却又只能看向韩二郎,面露最后之期冀。

韩二郎沉默片刻,迎上对方目光:“若是这都能放过,未免显得在下装腔作势,笼络人心……我以为此人当死。”

刘屯长彻底崩溃,当即大嚎。

而纪曾只是一摆手,自有人将完全失控的刘屯长拖了出去,只在外面院中轻易斩首,并迅速将首级奉上展示。

花厅内早已经无人敢出声,纪曾这才招手示意,让众人入座饮酒。

唯独经此一事,上下颇有些不安,但纪曾也懒得理会,只让韩二郎入座,然后招呼众人饮酒,这才渐渐缓和气氛……当然,也是韩二郎本人也格外知机,凡上一菜,必先自用,凡取一酒,必先自斟。

唯一的隐患堵住,七太保方才难得放松,再加上韩二郎委实妥当,言语投机,以至于渐渐酒酣耳热起来。

就这样,一顿饭用完,并无差错,而就在众人离开县衙后片刻,韩二郎复又被召回,入了县衙后院。

“韩二郎,我问你件事情……”七太保此时正在榻前喝茶,见到来人方才放下杯子。

“纪将军请讲。”韩二郎俯首行礼,身形却有些摇晃,似乎是之前喝酒喝多了,修为又不能避酒的缘故。

“不必这般谨慎,只是随意问问……你说,黜龙帮大兵团相隔几十里,会来夺回此城吗?”纪曾认真来问。

“应该不会。”韩二郎抬起头来,面色果然酡红。

“怎么说?”纪曾追问不及。

“上头的事情我们城里肯定不知道,但上次战后,那边魏玄定匆匆给发了黄屯长暂署头领的文书,却不提援兵,显然是不准备将此城作为什么必守之地了。”韩二郎也认真作答。“正是因为如此,大家才多了两分投降的念头。”

“那估计真有大战。就是从此城到平原城之间的旷野上了?”纪曾连连颔首。“毕竟,黜龙帮以野战结营坚固,善用壕沟土垒,阵型紧密出名……尤其是长枪大阵。”

“应该是如此。”韩二郎点头道。

“我之前就猜想如此,说起来还是今日那刘屯长让我坚定了这个念想。”纪曾沉思片刻,忽然笑道。“若黜龙帮将此城划为最后防线,怎么可能没有后手?那他无论什么立场,又何必有今日这一出?”

话到这里,纪曾认真看向韩二郎,言辞诚恳:“今日委屈你了。”

韩二郎笑了笑,却扶着额头来对:“军务严肃,纪将军何必在意?倒是我,酒水烈了些,又喝的太多了,此时委实难以支撑。”

纪曾复又大笑,摆手示意,让对方下去了。

接下来,纪曾又喝了几杯茶,等了随自己入城的几位队将前来例行汇报,确定他们下午入城后对仓城、县衙、主干道、与一处城门楼的把控妥当后,到底是最后一点心思都扔下,安心休息去了。

不过,七太保躺下后,头脑渐渐晕沉,对什么动静都敏感好奇,口舌也渐渐发干发麻……这明显是喝酒喝多了的症状……于是忍了一阵子后,只恨自己多日紧张,反而今日贪杯,便复又起身喊茶水。

结果喝了几杯,心中微动,却不敢再多喝,乃是重新唤起亲卫,往外面去打井水,井水送到,灌了一气,脑袋口舌没好,反而又肚子不舒服了。

到这里,七太保彻底无奈,半是尴尬半是警惕的躺回了榻上,然后强忍着些许不适,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大约只闭眼了半个时辰,觉得醉意越来越浓,但这种醉意非但没有使人进一步沉入睡眠,反而带起了越来越明显的不适感,至于忽然一个口干,便又睁开了眼睛。

到此时,纪曾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或者说,只是有一丁点的怀疑,这是因为饮酒加自己自作自受饮下凉井水,跟眼下的症状太对路了,再加上韩二郎喝的比他还多,以及刚刚辨析过的“诈降风波”,委实让他不愿意导向那个怀疑。

但是,当这位凝丹高手,尝试以真气运行肺腑,稍微导出些酒气的时候,却忽然惊讶发现,他四肢内里的经络不知何时渐渐麻痹,甫一用力,便肌肉痉挛、心跳加速,口舌麻痹更是隐隐传导到了脸颊上。

这个时候,七太保哪里还不晓得,自己果然是中了毒。

但他耳听着外面还算是安静的夜晚,却只一意运行真气,维护脏腑、冲刷经脉,希望压下体内之毒,私下回归部队再论其他,根本不敢声张,乃是生怕一声喊叫,反而会惊破这个夜晚,引起什么天大的动静来。

过了一阵子,脑子渐渐沉重纪曾一时间更是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在不停盘旋,那就是自己到底是如何中毒的?

茶水是不容易下毒的,也不稳当,似乎很明显是今日晚宴酒水有问题,但修为比自己还低的韩二郎喝的比自己还多,这又算什么?

所以,是哪里?怎么中毒的?

总不能是井水吗?

偏偏脑袋昏昏沉沉,根本无法思索清楚。

这是二月中旬,双月都已经亮了大半,城内城外,地面都被月光冲刷的干干净净。同一时刻,县衙西南面仓城南部屯田军驻地,月光下,几名屯长正围着一人,面露忧色。

被围这人,此时正在灌着一碗生鸡蛋,努力咽下后,几乎是瞬间便忍耐不住,哇的一下又吐了出来。

几位屯长被溅了一身,当面那位铁裲裆更是被染了黏黏糊糊一大片,却无人躲闪,反而只是盯着对方。

而待后者抬起头来,月光照耀下乃是一张苍白到极致、明显肌肉抽搐的脸,却果然是韩二郎。

韩二郎喘息数次,勉强缓住身形,再来看周围几人:“不要犹豫了,纪曾与我前后喝的酒,现在却没反应,不可能是避开了毒,而必然是毒性发作起了效用,只是不敢声张或者不能声张罢了,我现在……现在不能动弹,诸位当速速按计划攻杀各处,先集中取城门和县衙……隔断内外,赚了纪曾,然后再徐徐图内外……黄……黄屯长见到动静,必然会从外面攻击,牵扯敌营的,你们……只……只告诉下面兄弟,是帮内……帮内援军。”

其他人都不吭声,只盯着韩二郎喘粗气,因为后者说到最后,已经多次打起寒颤,几次咬住牙关停顿,分明是自行用舌头顶开来说话的。

而韩二郎见状,再度压住了胃部的不适,用舌头顶开本能发紧牙关,冷笑了一声:“一条命而已,诸位何必在意?!纪曾这人,包括整个官军,之所以中计,说到底,骨子里就是觉得我们一群屯田兵不会拼命罢了,却不知道,我们就是要与他们拼命!而且要拼个你死我活!诸位速去,今日我韩二绝不会死!死的只是他纪曾!”

几位早已经披上铁裲裆、戴上头盔的屯长见状,再不犹豫,各自转身便走。

须臾片刻,让纪曾难以接受却已经有了预料的一幕出现了,外面火光一片,四面八方喊杀声一起大作,最近一声更是清晰入耳:

“纪曾已死!帮内援军到了!韩二郎有令,杀东都贼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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