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3章 非魁不名

弘吾都督宫希晏,代天子掌军。折月长公主唐问雪,是真有“折月”之力。

这可谓是荆国最有实力的一对夫妻,也是帝党的中流砥柱。

即便是荆天子唐宪歧,也要左右都顾着,常为他们的家事劳心。

曾说“希晏是朕臂膀,问雪是朕心肝。能成一家之好,恰是本在一身。”

其信重偏爱,举国无二。

“堂堂霸国天子,为妹婿遮掩私生子,此事古未闻也!”

折月长公主冷嘲热讽的时候,大荆天子也只能唾面自干。

宫维章若能堂堂正正地归于宫家,承祠受统,以其天资表现,将来必是大荆帝国最上层的人物,权倾朝野。

折月平生爱斩刀,有一颗强者的心。要想过她那一关,观河台上为国争光,于天下天骄中脱颖而出,就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这也是宫家长辈所期望的路径。

宫维章的确来了,也的确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八进四的赛场。唯独出乎人们意料的是……他从未想过回宫家的门,并不稀罕那份“堂堂正正”,也不在乎折月长公主的认可。

姜望在这一刻很想知道荆国皇帝会说些什么,这位爱看别家热闹的霸国天子,在自家的热闹前又会如何呢?

可惜他已经很久听不到霸国天子们的闲聊了,倒是洪君琰和魏玄彻时不时聊天还带上他。

怎么说呢……圈子下沉了。

“好小子!有几分朕当年的风采!”寄予厚望的尔朱贺输了比赛,雪原皇帝还是声如洪钟,大笑豪迈:“公侯不足名也,朽老不足贵也!总有人以为可以躺在先辈功劳簿上混一辈子,殊不知天生地养,功德自取,受余荫者受余殃!”

他抚起掌来:“新名杀老姓,天理昭然!”

洪大哥有时候挺招人烦,有时候又知情识趣的。

这一开口,谁也不能当没听见。

真要论起来,除了齐天子是亲手开创霸业,谁没有在先辈的功劳簿躺着?

唐宪歧都笑了:“道历三十四年,阁下在雪原立国。迄今三千九百年矣!洪氏原来非老姓吗?”

洪君琰理直气壮:“自朕之前,不闻有黎国。自朕之后,子孙尚未有成黎君者!此非新氏,凭谁能当?”

楚帝大笑:“朕生来贵室,雅好颜面——何能及君也!”

洪君琰云淡风轻地笑。这句话听到他耳朵里,只有“何能及”。

“折月长公主不想认这个孩子,这孩子也不想认折月长公主,你说这事情闹得——”他微抬冠冕:“荆国送人上战场,不先安定后院吗?抛头颅者,竟不知为谁家。”

“为自己,为国家!黎皇真是敏而好学,这等常识也要求问。”

荆国皇帝洒然道:“折月早已同宫都督解除婚约。只是为了避免外界猜疑,朝野不安,才没有公开。她和宫维章从来都没有关系,也就是外人闲操心!”

“又何必有关系呢?海阔天空,神骄各翼。山河无碍,性灵自然。”

“现在宫维章有自己的想法,要另起家名,怎不由得他去?荆国地大物博,容得下有雄心的年轻人。”

折月长公主已同宫希晏和离!

这位传奇女子,的确性烈。她和宫希晏的婚约,早已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情感私事,而是真正关切社稷,根系江山……这也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能够和好的原因。

但她仍是说离就离了。

在这个超凡蓬勃的世界里,三妻四妾寻常事,女人有本事的,面首成群也没谁挑理。但于她唐问雪眼里,却是不能有沙子。

此事的严重程度,的确可以“朝野不安”。

而对荆国天子来说。

如何能在妹妹、妹夫离婚后,还能跟这两边都保持良好关系,让他们离婚不离职,继续忠心耿耿,巩固帝党……这着实是考验!

但他今天既然说出来,自是已经处理好了。往前还有些“宫希晏在挨军棍”之类的笑谈,看来都是放出的烟雾。此事已不是军棍能够解决的了。

这位武风甚隆、敢于“倾天下越边荒”的皇帝陛下,也有相当柔软迂回的一面呢。

“可惜了。”洪君琰现今对一个人的态度,全看这人对他的天下大业是否有帮助,但本身其实也是颇有豪气的人物,倒是很欣赏唐问雪敢爱敢恨的性格——

当初这位折月长公主一意嫁给宫希晏的时候,宫希晏还一文不名呢。

他叹道:“宫维章这样的少年才俊,既不姓唐,也不姓宫,虽翅横万里,如何能高飞九天?”

“黎皇当荆国是什么地方?昔年太祖酬才,划地而封,名爵财势无所惜,故天下用命,叫你不得东出!”

荆天子声音陡然严厉:“你还以为雪原关锁,是地瘠人贫吗?你虽豪迈疏财,邀买人心,所信唯傅欢一人。你虽囊括风雪,终究事事躬亲,意小天下。真当自己只是不得其时吗?”

“尔朱贺热血赤子,却教他些下作功夫,使他蒙尘染翳,你这等皇帝,怎么养得出蛟龙?!”

“若非神霄在即,纵中央牵拽,秦祖成全,又有谁能拦朕!我大荆兵锋早已犁雪原为沃土,岂还容你狺狺!”

“冻冰雪假新鲜,败犬又复前败矣!”

“你才是最该埋葬的旧姓!”

“宫维章不必以折月为母,甚至不必以宫希晏为父,以荆国为国即可。洪君琰——你且看他飞到何处!”

看来折月长公主和宫希晏的家事,确实是荆帝的心病。又或许他故意要让人这样认为。现在竟是罕见地被激怒了。

军庭帝国的皇帝,一俟亮出词锋,竟似刀枪齐出,铁蹄不停。

听得现场的主裁判目瞪口呆,直呼精彩。

只可惜接下来的声音他又听不到了,疑似黎皇荆帝正激情对骂,洪君琰平天冠上的旒珠,都一直在不平静地摇。

也不知是谁这么有私密意识,不让他这个裁判听。

当然场外吵得再怎么精彩,作为裁判的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职责。

比赛还在进行中。

场上的许知意已经竖起如焰的天师旗帜!当然只是一种传承的秘法,一种古老的象征——

最早的天师许凤琰身化炎旗,横绝南天门,使妖族援军不得寸进,便是勾勒的这般炽烈旗帜。

燃身而焰,万载不熄。

此刻台上化为炎界。

天下飞火,无处不炽。

初代四大天师,各掌地风水火,于此四类的道术,最早也大都由他们开创而成。所谓“天师”,确实是庇护天下,也教化众生的,无愧贤名。

虽无一个超脱者,也都是站在超脱门外,舍身守天门,为人族而争。

传承到了今天,“天师”之职虽然在道门外部已经削减了许多神圣性,但这些天师因循旧责而对人族的贡献,仍是不可抹去的。

许氏炎功,源远流长,代代有益,自非凡种。

暖洋洋的倒是叫裁判觉得亲切。

当初他从雷占乾的“雷界之术”得到灵感,修成“火界之术”,也成为后来“真源火界”的源起。

相较之下,许家这“举旗焚焰,天下为薪”,使得台上成炎界,倒是要霸道得多。

宫维章行于火中。

任火舌舔舐他的眉眼,炙烤他的甲身,他只冷峻地抬眸,目光在火光中穿梭,而后一步步往前。

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和对手之间的距离,也不在乎炙烤的时间,放开手来让许知意多做准备。

仿佛咀嚼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温度,他像个天生冷漠的战斗兵器。

唯独其身血肉,不似凡躯,有时炸开,有时铿鸣,才渐渐叫人发现,那焦灼之下的冷硬。

他竟以身为刀……他在以炎界为炉,受天师旗之炽,自锻其身!

这是一场关乎荣誉的比赛,他当作修行。

未有一言,已是最大的轻蔑。

双方已经斗过百十合,胜负未分。万载雷击木所凿的名剑【青桃】,和宫维章手里那柄叫不出名字的刀,既争锋以技,又厮杀以术。

许知意将这杆天师旗帜竖起,就是为了改变战斗局势,岂容宫维章如此悠闲?

脚下转为火宫步,竖指高起,自眉心降下。火光分割其眉骨,照亮了山根,一缕如豆之焰,燃在指尖。

此焰为青色,焰是九层山形,阶次分明。

神通·太清兜率火!

如果说【三昧真火】的真义,是“了其三昧,而后无物不焚。”

【太清兜率火】的真义,就在于“生养万事,炼铸万物。”

相较于焚化,它更擅长改变事物的性质。

许知意指悬此焰,灵眸挂霜:“初生牛犊小天下,凤落翎羽不自哀——你挂刀来此天下台,总该知道什么叫尊重对手!”

整个炎界都笼上青辉,一时生机欢畅。

步步往前的宫维章身上,立即就有铁水滴落!

他手中提刀,随意地往后一甩——

一连串的铁水如血珠飞溅,在炎界之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而刀劲丝丝缕缕地外溢,一时白毫生黑甲,刀光似雨落。

那绕身的热意,瞬间就被浇灭了。

“我以此锻身,并非不尊重对手,恰恰是尊重对手的表现——对手不是你罢了!”

宫维章纵身而起,覆身的甲叶,也将寒光远照。

但那明亮的刀光,已经抹过许知意的脸颊!

啪!

铛!

前声是一朵气状青莲——许知意玄宗护身法“道德意青莲”的破灭。

后声是许知意紧急吹火,操纵焰光,以“上玄惊意劲”九劲合一,点在刀身,将这刀锋撞开。

尽管如此,她那吹弹可破的脸上,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线。密密的血珠冒出来,如浆果垂枝。

好快的刀!

许知意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内府境刀快如此,这才意识到先前的刀剑交锋不止是她留力。她留力三分,宫维章却至少留了五分!

但她纹丝不动,见锋不避。

此时颊上飞血,却右手仗剑在后,左手二指仍悬焰,口中念念有词:“百炼钢为我绕指柔,今宵火为我昨夜雪——炁演万象,焰生万变!”

宫维章可以狂妄到不以她为对手,但终究会在兜率火里改变。她擅长让改变发生!

一朵幽黑的夜火出现在许知意面前,继而是赤色的日火,白色的天火,金色的神火,绿色的毒火……

漫天飘火!

四十九朵根本火,将演武台上的温度不断推高,铁不能立,石不能凝。

宫维章脚下,几乎变成了岩浆。

在那些关键性的火焰外,又见焰花似离枝,坠着尾焰,一朵朵地落。

焰花已经是它这个层次最完美的火形。且因其基础性,几乎所有修火术的人,都不能够避开它。

此时台下观众有目眩神迷者。

也有如熊静予,掩面默然。

坐在她左边的叶青雨,挥手将身周的见闻拨碎。坐在她右边的姜安安,则是直接抱住了她。

又是一年天骄之会。

曾经在此惊名于世的烈阳,却是永远地熄灭了光芒。

她不免——尽管知道这或许不该——抬望视线于天下台前的李一。

其人身无赘物,极其简约,简洁得像是一柄悬停在彼的剑。道袍白得像是一抹剑光。

左光烈是死在战场。

古来沙场无私仇!

李一是那柄剑,嬴武是握剑的人,秦国才是推动这一切的最高意志——要去私恨于谁呢?

今日左光烈要报,昔日左鸿要报……真是报不过来的。秦人又何尝没有死者。

战场上的事情,从来是战场上还报。

当年左老爷子满天下寻人,已是打破了关于战争的默契。

后来李一以道门太虞真人的身份再出现,再对他出手就意味着楚景之间的战争。偷袭围猎之类的手段,绝不能在非战争时期,用在这样的人身上。

除非李一哪天陷入另外一场国战,左嚣或能以自由人的身份赴阵杀之。

再就是等到神霄之后,或许有一天会迎来楚国和景国的战争。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两人之间的约斗。

比如凰唯真当年于昆吾之巅约战南天师游玉珩,双方自担生死,不干国事。

但叫左嚣去跟李一约战,这事无论如何不能成立。

当初姜望在成道之时,剑问李一,是为左光烈而鸣。可那也只是姜望的心情。

为人父母者,哪怕心知万般不该,意有天下大局,也难断此怨!

“此剑【青桃】,仿先祖佩剑【青敕】而铸。成兵至此,生死之战,百二十胜。”

台上的许知意一剑而横!

“今以天下火,让你看清对手谁人!”

在她身后腾起一座青色丹炉的虚影,虽然模糊浅薄,却有一种粲然而生、镇压万界的高上威严。

【太清兜率火】的神通灵形!

在炎界和天师旗的加持下,尚在灵形的阶段,就有追及灵相的威能。

灵形出,又助火势。此火真要焚尽一切,将天下台都改变。

不少观众都骇然起身。

但见九天十地,焰光灿转。

演武台上,一时除火无它!

而后有刀鸣——

“我欲效仿镇河当年,以战养战,每步一阶,直至无双无对!”

“这是我给你机会的原因。实非轻慢,意在太上!”

“此刀非魁不名。”

“在我为荆国举旗之时,你自然能知道它的名字!”

喀喀喀喀喀喀……

密集的、似永不停歇的裂响,在刀鸣中回荡。

那是岩浆,是烈火,是焰花,是声音,是旗帜……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分割。

而后有一道冲天的刀光,孤似狼烟!

第2664章 极意

万事有隙,刀过也。

而后光来。

太清兜率火以天地为炉,将整个演武台都覆盖,无处不焚,无所不改。许知意借火为意、无限上升的感知里,却失去了宫维章的踪迹。

只有刀光,分割一切。一旦触及,意碎神惘。唯见无穷无尽的刀光,斩向无所不在的火!

而在宫维章原先的立身之处,更是刀光成柱,似狼烟而起,也刚好与炎界最中心的天师炎旗对立。

像是沙场之上,主将对垒,各不让势。

“人无老寿,意何乾坤!”

许知意倒转青桃,以意运火。

那丹炉灵形里,便有火气出,腾而为云,呈八卦之形,缓缓转动。

她不慌不忙地加持整个兜率炎界,将此化为一炉,以厚势迎万势。不管敌从何来,只要尚在此台,就避不开她的火,要被她所熔铸。

或为金铁,或为丹丸,或是变成一个……知道怎么尊重许氏的人。

忽然风起,天师炎旗卷起一角。

四十九朵根本焰,尽数居中而裂!

漫天的焰花,一霎都吹灭。

许知意的眼中惊色难去。

她拥有无与伦比的道法天赋。

这玉京山山脚,许氏嫡传的《大衍炎决》

她是道历新启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修成的人!

这四十九朵根本焰,互相排斥,各自难安,在她之前表现最好的,也才修成三十三焰——那位道门玄真,就是后来的玉册执掌,今天的西天师许玄元。

所以她才会被许家寄予厚望,道门内部也都给她最高的期待,人称“小天师”!

四十九焰齐出,再加上【太清兜率火】神通灵形的加持,在内府层次按理说是无解的。她摆出这一套来,足可横推对手,已经是给宫维章最高的尊重,做好了一举结束战斗的准备。

如今却被刀吹灭。

这是什么刀?

她眼中的惊色才一恍,顷便刀光裂眸!

生死之间灵钟响,青桃剑骤然挑至身前,横面相截——接着便有一股沛然之力斩到剑面上!剑被撞回,剑面直直地撞到鼻梁上,撞塌了鼻骨,嵌在两边颧骨上,像是搭回了剑架!

我的惊意也是他的刀光?许知意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

酸涩、疼痛、麻痒……种种感受也同时堆到面部,涌在心中。

想法、感受、警觉,姗姗来迟,又汇涌一处,使得太阳穴有密密麻麻的针扎的刺痛。

她使劲睁眼,在一霎便模糊的血色眼帘里,终究看到披甲少年的身影,也看到那狭长正斩面的刀锋!

刺~嗤!

看到刀锋的同时,她的一对眼睛就齐整整地裂开了!是她的视线变得太过锋利,为刀光所侵,割开了她的眼球。

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

她本能地呼应天师炎旗,呼唤太清兜率火,本能地以青桃剑在身前疯狂格挡——

巽宫位,兑宫位,离宫位,又坎宫位!

本该风雨不进的九宫游龙剑,好似疲蛇病蛟。虽奋力挣扎,却毫芒过隙。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漏了许多刀!

一缕缕的刀气落在了身上,带来极致寒凉的感受,甚至冻结了痛苦。

许知意强行推合裂眸,驱逐刀劲,使得双眸一片白。

“来!”

丝丝缕缕的炁,便自遍身的冷意中洇出,仿佛冰上雾,子时霜。

此乃……

“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

“万象!”

她也修《混洞太无元玉清章》!

她的灵性之强,众所公认。

她是有机会复刻楼约旧事,修成元始大道君的!

然而这些“炁”,倏然一空。

像是窗棂上的霜露,被刀刃一刮就消失。

自此而续的术,自然也无从发展。

釜底抽薪,楼高无柱。

一切都瓦解了……

但手中还有剑!

天师的荣耀,许家的光辉……

“【青桃】之新芽,【青敕】之故枝!”

“我的剑……”

许知意咬着牙,在极端痛苦、极端酸涩的感受里,仍然精巧地控制着剑气,篆刻道章,织成一株高渺云上的桃树:“令出北方——”

喀!

许知意终是未能说出最后的令声。

因为她的牙碎了!她的舌头也被绞成丝缕!

团在一起的刀光,像一头猛兽,碎闸入笼。

喀喀喀,喀喀喀。

许知意只是听到这样的裂响,不断听到这样的裂响,她感到自己的整具身体,整个意志,无处不裂!

她将死了!

死亡的感受,如此真切的来临。

直到一种冰凉的触感,出现在她的脖颈。

蓬!

她的眼窝里跳出火苗。

以火为眼,她便看到——

披甲的冷峻少年,正在她面前,正以五指为刀,架住她的脖颈。

输了吗?

“火并未熄。”宫维章说。

被斩杀的见闻又归回,许知意于是看到,围绕着她和宫维章的,仍是无处不在的火焰。

但宫维章提刀的手,只是往后一斜斩:“现在可以熄了。”

满眼的光亮霎时一暗。

所有的火都熄灭了。

那四十九朵根本焰,此时才被扑杀。先前的破灭,只是许知意的“以为”。

天地忽然一空!

只有一支猎猎天师炎旗,尚在台上飘扬。

还有许知意身前虚悬的一豆之焰——山形的【太清兜率火】。

它静燃在许知意和宫维章之间,为许知意提供最后的保护。

火焰短暂地重构了唇舌,许知意终于可以发声,但声音里,有无法焚尽的迷惘:“怎会如此!这是内府极限的力量,是我最强的手段——”

“称它为‘最强’,只说明在使用它的时候,是你最弱小的时刻。”宫维章一如既往地冷漠。

啪嗒!啪嗒!啪嗒!

宫维章身上的甲叶,一截一截地砸落。

那身黑甲已经熔铸成了一段一段的铁疙瘩。

这时候人们才看到,宫维章的整个背部,都已经被烧焦了,甚至可以看到几段焦骨!还有几截骨头都被烧穿了,看得到里面焦黑的内脏。

他用刀劲护住的正面倒是好得多,上半身是赤裸的,有烤肉的香气。下半身有一条残破的长裤。右腿血肉单薄,左腿的小腿只剩骨头,血肉都如泥下。

许知意如何还不明白呢?

宫维章并没有一开始就斩开她的兜率炎界,而是顶着兜率炎界的杀伤,承受着烈火焚身的痛苦,斩开了她的意志!

倘若她刚刚能够在那恐怖的刀术前多坚持两息,或许输的就是宫维章。

但斗场之上,何来“倘若”。

肉身的痛苦远不能压下心中的不甘,许知意虚着声音:“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杀过来的。我的《大衍炎决》,已经臻至完美,四十九朵根本焰,彼此影响,天机无漏——内府层次,绝没有超过它的力量!”

“世上不存在绝对完美的杀法,只有接近完美的人。万事皆有裂隙,光能进,我的刀就能进。”宫维章的五指慢慢捏紧:“天衍四十九,一在我手中。”

说着,他还转过头,对着台下的李一垂首:“冒犯了。”

李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虞真君这时候理所当然地神游世外,正在修行。

只有足够威胁到他的力量出现,他才会立即惊醒反击。

“不要紧,他不在乎。”黄舍利冲宫维章灿烂地笑:“你的刀法很好,但还有一点小瑕疵。等会到姐这里来,姐给你专门指导一下。”

旁边的剧匮咳了一声。

她又敲了敲额头:“噢对,我是巡场裁判,不好给你指导——”

她拿手指着宫维章:“等会过来,姐给你医伤。”

观战席上的慕容龙且肃而无声。当年他和黄舍利、中山渭孙一起代表荆国,出战黄河之会。如今他在做领队,中山渭孙在做解说,还只能解说预赛,黄舍利已经是场边的裁判,可以言谈无忌、任性随心……

这种复杂的感受,他还有很多年的时间来咀嚼。

每一届的黄河之会,都会涌现很多天骄。最终能够登顶的,只有那么几个。

上届已是亘古无二的大年,也暂且落下了他……

“好的黄姐。”宫维章扭回头去。

尚能闲聊,自是从容!他虽然瞧来伤势恐怖,确实已经掌控局势,锁定胜负。

许知意的百般挣扎,终于都宣告无用。所有试图勾起的力量,都被自那五指嵌入的刀意割断。

她用艰难的声音问:“这是什么刀法?”

“《极意刀》。”宫维章说。

许知意眸火跳跃:“我自幼观书天下,遍求绝顶——此等刀术,不曾有闻!”

“是我自创。”宫维章平静地看着她,五指渐合,是如凌迟般的刀压其身!

而他讲述也是梳理,述道也是修道:“创造此刀时,也遇到瓶颈。我的刀意怎么都不能满足我的设想。好在那时候,我开辟内府。”

“万古以来,都说内府秘藏,神通最珍。我不这么认为。最珍是‘我意’。”

“我便用我第一府的神通种子为刀意源头,磨练出了这一刀。”

“它不是很完美。”

“但杀你——够了。”

宫维章的五指一霎收紧,指骨合撞,竟发出长刀归鞘的声音!

悬在他和许知意中间的【太清兜率火】,这时才骤然熄灭。

【青桃】开裂,新芽离枝。

这柄剑脱手而坠,落在岩浆湖里,一卷而失。

演武台上的那杆天师炎旗,倒是仍在猎猎,却也缓缓消散,只在虚空留下了一道旗帜的旧痕……仿佛仍在描述初代天师的伟绩。

忽然想起临行前老族长的叮嘱:“你此去观河台,尽力即可,相较于荣誉,我更希望你‘记得’。”

那时候她只是眉眼轻扬:“我已修身至此,岂有不得魁名的道理?”

玉京山外……还有山吗?

许知意眸火渐消。

她终于知道。输的并不是《大衍炎决》,而是她。

“本场胜者,荆国宫维章!”

全场欢呼起。

主裁判翩然登场,一手一个,将仍然气机纠缠的两人分开。清光一拢,将他们推离天下台,送给了一直待命的东王谷医团。

倒是不急着立刻就治好——因为内府场的四强决出了,还要等外楼场的四强,无限制场的四强。

最后才是连续三天的魁名赛,登高展旗。

黄舍利说这样安排是为了避免内府场决赛拔高观众对比赛的预期,导致后面的正赛场次没人看,门票收入下降……

总之新鲜出炉的内府场四强,迎来了开赛以来难得的喘息时间,确实可以去好好地养一养。

……

“来。”

黄舍利勾勾手指,把宫维章带走——

他的伤势对东王谷来说并不难处理,多用宝药,生些血肉便好。那些大衍残意、各种纠缠身魂的火劲儿,姜真君在台上便顺手抹掉了。

宫维章当时注意到,姜真君手上有三色焰光,伸手抹过的时候,那些火劲儿、甚至他的刀光,都是像是被“吃下”了。

比他饿了三天后刨的饭碗都干净。

他迈开步子,慢慢地跟着黄姐走。

此刻过来教导宫维章的是法身,黄阁员留了具道身在天下台那里修炼——每次跟太虚阁的同僚们在一块儿,她都没办法不修炼。别人都在埋头奋进,总感觉自己要是闲着,就亏了点什么。

这几天姜望必须以最佳状态,诸身诸相合一,站在台上主持比赛。

他们其他几个坐在台下,名为“看护比赛”,实为“坐着修行”,可谓大赚特赚。岂不见“唾沫也作刀”的斗昭,都不怎么说话了。

跟姜望的差距就是这么拉近的!彼方逆水行舟,我方乘风破浪。

要不是这等场合,姓姜的什么时候能停一停?

黄河之会好啊,黄河之会得多办。

“在台上已经听你说过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黄舍利终究是荆国真正的权力者,这事儿到了她不得不关心的程度。

宫维章不是不懂礼貌,他只是懒得把时间浪费在应付上,尤其是对于弱者。

就像他其实很尊重对手,前提是你能算得上“对手”。

对于打得荆国同辈尽低头、长辈也绕着走的“黄姐”,他无疑是尊重的。

所以他也愿意敞开心扉谈一次。

“我成为私生子,或许是宫希晏的错误,是我母亲的错误,甚至也可以是折月长公主的错误。唯独不是我的错误。”

“不是我要把自己生下来,不是我要姓宫。我身上流着的血液,不是我让它流淌。”

“他们生我的时候,没有通知我。”

“在我无法选择的事情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在我能够选择的事情上,我会做到最好。做到任何人站在我的立场,都无法比我做得更好。”

“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宫维章慢慢地说完了这些,静立在那里。

这个“任何人”,当然包括折月公主,包括宫希晏,甚至也包括眼前的黄姐。

最后一句就是他想说的所有话,也是他一定要用刀来维护的自由。

本以为黄舍利会给他一个脑瓜崩什么的,然后大爷式地教训他一下,告诉他一些过来人的道理。

但黄舍利只是“啊——”了一声。

回过头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灿烂地笑:“你小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啊!”

黄舍利本来还想讲折月公主已经同宫希晏和离,想说折月公主那样的人物,其实不会给你脸色看、对你指手画脚……但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再说。

“做你觉得对的选择吧,姐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唯独一点——要是有任何人对你指手画脚,你自己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来找我解决。”

“记住,是‘任何人’。”

她收回手来,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以后姐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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