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到那个水轮机了吗

没有人记得胡寡妇原本叫什么,她是在日本鬼子占领平城那一年流落到雨兰镇的,听说丈夫被日本鬼子杀了,房子被烧了,无家可归的她带着孩子和村子里其他人一起逃了出来。

她们一路远离平城,流浪了几个月,最后来到了这个偏远宁静小镇。

雨兰镇地处群山环抱之中,路险人少。

小镇的几个阿婆还记得那天落着大雨,乡亲们正忙着收晾晒的新谷,雨中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住在镇口的老李以为是鬼子来了,吓坏了,赶紧来喊人,乡亲们藏好了孩子老人,拿着锄头弯刀跑了出来。

大家冲到村口一看,才发现是误会,这只是一群逃难的人。

这群人中有老人小孩,背着的大包小包,浑身湿透,无助地看着他们。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孩子被他们的弯刀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乡亲们回过神,放下了武器,热情接待了这一群饱经苦难的人。

年轻的胡寡妇就是在这一天来到了雨兰镇。

她在逃难的人群后面,拄着一根竹竿,衣衫褴褛,一双布鞋已经走破了,露出了磨破了的脚趾,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干瘦的小丫头,小丫头被她用衣服罩着,只露出了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听其他人说,她那死去的丈夫姓胡,于是大家都叫她胡寡妇。

鬼子入侵的那些年,镇上的人对外部时局的恐慌化成了内部的团结,整个小镇亲如一家,面对这群被战争摧残的人们,小镇的人商量过后,决定帮助他们留在这里。

这些外来人像是飘荡了很久,找不到土地的种子,现在终于落了地,她们开始拼命扎根,在小镇的边缘盖了茅草房子,没有土地没有粮食,就在镇上打工干活维持生计。

胡寡妇作为年轻女人,又带着一个孩子,起初是跟小镇上的一个孤寡老太太住在一起。

大家经常看到她忙里忙外,照顾老人,照顾孩子,很是勤快。

胡寡妇话很少,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永远埋头干活,跟镇上的女人也不亲近,但谁家有事,叫她她立马就会去帮忙,到了人家家里,也不话家常,只埋头苦干。

一转眼,胡寡妇已经四十几岁了,原本沉默的年轻姑娘,现在已经变成了中年女人了,而她带的那个干瘦的小丫头一转眼却变成了大姑娘了。

胡寡妇依旧勤快,依旧不爱说话,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她,她都在埋头干活。

镇上很多人家都喜欢请她做零工,大家原本以为她的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跟镇上所有饱受苦难却依旧勤劳的女人一样。

直到有一天,胡寡妇的女儿平安要去城里读书了,听说还是读的什么机械学校,大家也不懂,只觉得也是命啊,谁能想到一个寡妇的女儿,她居然能去城里读书呢。

一般人家里有这样的事情,都会宴请亲朋好友,胡寡妇没钱宴请,那段时间,所有人看到她天不亮就出门了,天黑了才回来,背上背着又黑又大的野葛根,别人问她弄了这么多葛根,卖不卖,她只是摇了摇头。

胡寡妇的女儿离开小镇的那一天,她给所有认识的人一人包了一包自己做的葛根粉,她第一次抬起头,有些沙哑的声音说着感谢的话。

大家第一次听她说了那么多话。

不少人都笑,胡寡妇可算是熬出头了,女儿说不一定能够嫁个城里人,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可惜,没过几年,平城被轰炸,胡寡妇的女儿平安所在的学校直接被炸平了,于是平安再一次回到了镇上。

她没有跟城里人谈恋爱,一个人回来的。

大家都安慰说,现在这个局势,人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就好。

平安在城里待了几年,人沉稳了不少,她本来就长得高高,现在高高瘦瘦,站在那里,不多言不多语,的确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模样。

她回来以后,也有不少人上门说亲,这姑娘只是摇摇头,说现在还不考虑这件事。

众人觉得不理解,跟她一个年纪的姑娘,孩子都能挖野菜了,她还不考虑结婚,那她现在要考虑什么?

没过几天,大家就知道她现在在考虑什么。

胡寡妇那破破烂烂的草棚前,平安早早地支起了一个摊子。

“平安修理铺”

下面则是写着“主营业务:修理碾米机,打稻机,柴油机,戽水机,发电机,水轮机”

小镇上的人走过去看一眼,走过来又看一眼,只觉得新鲜。

“斗水机和水轮机是什么?”有人问道。

“戽水机是用来抽水的,水轮机是用来发电的。”

雨兰镇这个地方穷得很,碾米机,柴油机这种东西,也就几个商户有,但他们怎么会找一个没有经验的黄毛丫头修那么贵重的东西。

“平安啊,你这个业务不行啊,镇上一共就只有几个碾米机,柴油机就更少了,哪里需要你修?”对方也是好心,提议道:“你又读过书,不如去粮仓那里找个工作,粮仓那边都是读书人,那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情,还能管饭,怎么也比现在好。”

粮仓在小镇边缘,那里的人都是有文化的人,去年的土地改革运动便是她们主持的。

胡寡妇这个时候正好回来了,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灶台前,胡寡妇把土豆放进锅里,脑海里想起了刚才遇到了的李二婶。

李二婶笑着说:“胡寡妇,你家平安有出息啊,咱们镇上粮仓缺一个炊事员,镇长让我问问你们家平安想不想去?”

这是顶好顶好的事情了。镇长他们的想法也是平安读过书,过去干活也方便。

可是胡寡妇不想让女儿去,她懂的东西不多,可是在她懂女儿,女儿就不是厨房里的料。

她回过头,优秀的女儿孤零零地坐在修理铺前面,没有一个人来光顾。

胡寡妇不由地鼻子一酸,在她看来,女儿是最优秀的,修理那些机器肯定也是最厉害的。

胡寡妇这种想法来自平安很小的时候。

那一年,她们逃难,在雨兰镇外面不远,她们遇到了一群赶马车的,马脚子人很好,看到她们中老人和孩子都走不动路了,于是让她们也上了马车。

那是小平安第一次坐马车,她整个身体都趴在马车的木板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转动的轮子,小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圈。

等他们到这个镇上住下,有一天早上,女儿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小镇后面的巷子里。

“妈妈,妈妈,快看,我们也有马车了。”

镇上那只凶狠的流浪狗被套了一个绳子,后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有两个轮子。

狗拉着那个木板往前跑,两个轮子跑得飞快。

胡寡妇都惊呆了,她女儿怎么做出来的?

小平安还在说:“等我们有马了,我们就做一个大的,可以拖沙袋,到时候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胡寡妇愣了一下,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女儿在心疼她。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样心疼过。

那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早已腐烂不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包裹了起来。

她有力地抱住了女儿,心里又爱又高兴,粗糙的手摸了摸女儿的大脑袋,只觉得旁人说得对,脑袋大聪明。

实际上,她的女儿的确就是聪明,镇上其他人不记得,但她记得女儿十一岁就帮提水坝的人把坏了的水车修好了,十五岁的时候,她的女儿考上平城农业机械学院,她女儿还是优等生,如果不是学校被炸了,她女儿还能在城里当老师。

胡寡妇回过神来,又看了看外面的女儿,她不想女儿去做其他的事情,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不喜欢做饭,她只喜欢搞那些机器,每次搞那些机器,她女儿就快乐的像小时候那样。

她不懂那些机器,可她懂她的女儿。

现在,女儿怎么办?

胡寡妇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两圈,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推着锅盖,噗噗噗的响。

“妈?”平安走了进来。

胡寡妇穿上了过年才会穿的一件蓝色布衣,她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胡寡妇看到女儿,生怕多呆一会就藏不住心里的事情,她立马说道:“土豆在锅里,案板上有胡葱,你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胡寡妇匆匆走了出去,没有理会后面女儿的声音,她往前大步走着,整个腿甚至有一点发抖,支撑着她的是一种大胆的想法。

她要代替女儿去粮仓做饭,这样女儿不用去,又有米粮可以领,就算暂时没有人来修机器也没关系。

这种想法太大胆了,以至于她走得非常快,因为一旦慢下来,她就会被自己心里的恐惧退缩追上。

胡寡妇匆匆走出两条街,街头的米铺排了长长的队。

胡寡妇并没有注意到今天米铺排队的人特别多。

此时,米铺的老板急得团团转,因为碾米机坏了:“这个老李,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走了!”

老李是镇上的机械修理工,大家有什么东西坏了都找他。

这段时间,城里振兴机械厂开业,在招有经验的人,他也是想去碰碰运气。

一个伙计正好看到了胡寡妇,想起了一个人,突然说道:“西街头不是有一个修理铺吗?”

小镇不大,大家都是熟人,老板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平安?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能行吗?”

小镇人少,孩子们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老板脑海里,对平安印象还处于她小时候,那个时候,小丫头面黄肌瘦,调皮捣蛋,哪危险就往哪儿钻。

有一年发洪水,这个丫头就为了去看那个戽水机,愣是一头扎进了水里,还是他把人提起来的。

“她没有修过什么,没有经验,能行吗?”

“李二叔啊,你们店怎么还不开门?”外面的人都在催。

老板头一拍:“死马当活马医,快去找她过来。”

一个伙计跑出去喊人,另一个伙计尝试重新打开机器。

下一秒,出米口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米,还是夹杂着一堆谷子。

伙计敲了敲这个大机器,想不通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

“平安来了。”

几个人抬起头,平安跟以前一样,一头短发,穿着麻布衣服,挎着一个水蓝色的布包。

怎么看都不像修理工,还是当初那个姑娘呢。

平安走了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横在中间的大家伙。

平安脸上出现了惊喜,像是看到了老朋友一样,她摸了摸这个大机器,感叹道:“居然是横式金刚砂碾米机。”

市面上普遍用的是铁辊筒碾米机,这个型号不多见了。

老板听到这话,心说,看来还是懂一点机器。

“这是我让人从城里带回来,还是改良款,你会修吗?”

平安敲了敲机器,俯下耳倾听。

其他几个人就看着她,总觉得她这么年轻,不太靠谱。

平安听了声音,皱了皱眉头,这一次,放下了自己身上的袋子,又敲了敲机器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怎么了?”

平安抬起头也不懂委婉,直接道:“你们被骗了。”

老板一下子就笑了。

“你就听一下能知道?”老板心说,这孩子还是不靠谱。

“有金属套件和没有不是一个声音。”平安说道。

“平安啊,你还是年纪太小了。”老板倒也不生气,只当年轻人没见过世面:“这可是我托人从上海买回来的。”

见对方不相信自己,平安蹲了下来,敲了敲米机盖的位置,她没有抬头,只是说道:“等我一下。”

平安说话间拿出了螺丝刀,她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螺丝帽已经卸了。

店里伙计有些着急:“你怎么说拆就拆了,一会儿要是组装不上了怎么办?”

平安把米机盖翻了过来,道:“我会负责组装,但这个机器我的确修不了,别人来也修不了。”

“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

老板完全不懂她要他看什么,但他也不好在一个晚辈面前被看轻,于是点了点头:“这里好像是有点问题。”

平安道:“这款碾米机的缺点是米机盖容易磨损,所有的改良款在这里会加了一个金属内套,这样一来,出现了磨损就直接更换金属内套就行。”

这下子老板听懂了,这光溜溜的,并没有那什么金属内套。

平安说话间,又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袋子东西,众人看到她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上套。

很快,她找到了合适的。

或许是她对待机器那专注认真的样子,也或许是她说出了很多大家不知道的东西,没有人打扰她。

平安装好了米机盖,然后重新打开机器,只听到轰轰声,只见出料插板那边,白花花的米出来了。

老板一喜,没有想到平安这么厉害:“修好了?”

平安关了机器,道:“没有。这个米机盖只能暂时用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

“这个我也修不了,本身这个型号的机器需要改进,就是因为一旦出现米机盖磨损,机器就废了。”

老板又气又急,那麻子居然敢骗他!

平安也有些遗憾,摸了摸这个大机器,她的条件有限,只能做零件更换的修理,再大一点的修理就需要有专门的车间才行。

平安没有修好机器,自然也就没有报酬。

她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米店,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放在门口的报纸上。

“振兴机械厂开工,招收学徒,有经验者优先”

另一边,胡寡妇终于走到了粮仓外面,身边是络绎不绝的交粮队伍。

胡寡妇看着粮仓,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年轻人们,心里生出了恐慌。

她……一个没文化的寡妇,什么都做不好,别人看得上她吗?不会笑话她痴人说梦吗?

“胡寡妇?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不用交粮吗?”旁边挑着两袋子谷子的乡亲问道。

征粮规定里,胡寡妇这样的情况是免征粮食。

胡寡妇心里涌上了一种羞耻感。

是啊,她还没有交过粮。

“我……”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来做饭,总觉得说了,有些不自量力。

“我来找人。”她说完,赶紧走了进去。

交粮队伍很长,粮仓院子里,几个年轻人满脸都是笑,有的在称重量,有的在开收据,有的在给送粮的农民倒水倒茶,很是和气。

粮仓这里的读书人和胡寡妇以前遇到的那些读书人不一样。

“喝点茶,辛苦你们了。”

他们总是用那种热情,亲切的目光注视着大家。

胡寡妇对于读书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她面前的时候的那些地主家的少爷小姐上,她们从来不会正眼看人。

而这里的人的这种亲和的声音,清澈明亮的眼神给了她勇气,她心想,就算是不想要她,应该也不会骂她。

胡寡妇走了过去,她的心忐忑不安地跳着,说话的时候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对方。

“我听说你们要找人做饭,您看我行不?”

下一秒,对方有些高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行啊,怎么不行?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厨房。”

“我们这里还有点忙,厨房里还有一个小李,她会跟你说怎么弄。”

胡寡妇走了进去。

粮仓的厨房很大,因为吃饭的地方也在这里,摆着好几张大圆桌,桌子上堆放着几把油麦菜。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灶台前,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对方大概二十岁左右,瘦瘦小小,但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看到她进来,露出了笑容,起身走了过来,亲热地喊道:“您好,我叫李振花,你叫我小李就行。”

她的声音温和又甜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热情。

胡寡妇对上了姑娘清澈的大眼睛,她被对方眼里那种对长辈的尊敬烫了一下。

胡寡妇立马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有些窘迫,心说对方肯定还以为她也是文化人呢,她连忙说道:“我是镇上的胡寡妇,你叫我胡寡妇就行。大家都这样叫。”

李振花立马说道:“那我叫你胡妈吧,你叫什么名字?我一会儿帮你登记名字。”

“我叫唐丽娟。”胡寡妇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好多年都没有跟人说这个名字了。

大家都习惯叫她胡寡妇,她也听习惯了。

“那我还是叫你唐妈吧?”对方有些自来熟地说道:“我外婆也姓唐,说不一定我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或许是她这种自来熟,胡寡妇对这个姑娘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之前的厨师父子去运输队帮忙运输粮食去县城了,这两天都是我在做饭,大家都要吃哭了。”

“唐妈,我们中午要做十三个人的饭菜,米在这里,油盐在这里,这边是菜,这里有干面,我们早饭通常是吃面,还有面粉。”

胡寡妇点了点头,用心地记下了她说的话。

“唐妈,你们这边是不是还会做一种饼饼,我前段时间在一个老乡那里吃到了,特别好吃,但我感觉应该不是用面粉做的。”

李振花那种轻松和她聊天的状态让她放松了下来,她很自然地开始洗锅准备蒸饭,嘴上也和这个姑娘有了话题:“你吃的那个饼饼是什么样子的?”

李振花想了半天,憋出来了一句:“圆圆的,就是很好吃,里面好像还有红薯。”

胡寡妇觉得她可爱极了,说道:“记不得也没事,我会做很多种,到时候给你们做。”

“那太好了吧!”李振花立马欢呼了起来。

年轻人身上那种暖洋洋的,散发着活力的气息充满了整个厨房,于是厨房变得明亮又温暖。

胡寡妇大概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开始洗菜做饭,她从六岁在地主家的厨房里做烧火丫头,后面大了一点,那就是什么都要做,自然也做过十几个人吃的大锅饭。

尽管如此,胡寡妇心里还有点紧张,她不知道她们这些城里来的文化人,吃不吃得惯自己做的饭菜。

这种紧张一直持续到午饭时间,粮仓工作人员都走了进来。

“饿死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这么香!”

她们和胡寡妇以往遇到的那些读书人不一样,他们有种孩子般的活力,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和她以前遇到的那些读书人不一样。

“太香了!”

“李振花啊,你在哪儿找的帮手?做饭这么香。”

李振花介绍道:“这是唐妈,唐妈做饭厉害的很,那土豆丝切的,刷刷刷的,我一看,又细又长。”

胡寡妇看着他们,赶紧给他们打饭打菜。

“唐妈,我们自己来。”一群年轻人排着队,拿着碗筷。

胡寡妇正要去收拾大铁锅,旁边的李振花把碗筷递给了胡寡妇:“唐妈,先吃饭。”

“不了不了。”胡寡妇连连摆手,她是来做饭的,哪有上桌吃饭的道理:“这不合规矩,我一会儿吃点剩的就行。”

李振花愣了一下,立马说道:“我们这里哪有这种规矩,大家都是同志,当然是一起吃饭,哪能吃剩的。”

“对啊,唐妈快坐下吃饭吧。”

胡寡妇手足无措地被按着坐了下来,李振花把打好的饭菜放在了她面前:“唐妈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一会儿咱们还要做好多事。”

胡寡妇坐在圆桌子上,身边是笑着说话的年轻人们,面前是一碗米饭,上面是她炒的菜,她知道是什么味道,可她依旧鼻子酸酸的。

她以前也给地主家做饭,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人吃饭,也不可能跟着一起吃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旁边李振花也已经开始埋头吃饭了,她刨饭刨得飞快,她一边吃,一边还跟其他人说话——

“主任有没有说二号粮仓的半安全粮什么时候处理?我今天上午检查了,得快点处理,再不处理就要出问题了。”

“主任跟镇长他们商量了,把小学操场腾出来,只要天一晴,我们过去晒粮。”

胡寡妇抬起头,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着胡寡妇听不懂的那些事情,整个厨房里充满了年轻人们热情的讨论声。

突然间,那种对读书人的恐惧退下去了,换成了一种对远出在外的孩子的怜爱。.

是啊,他们都还是孩子呢。

下午,胡寡妇踩着天上的云影走了回去,一路上晚风温柔,她看着天边的夕阳,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渴望,这是她漫长苦难的人生中甚少会出现的感情。

她想要在这个粮仓里工作,她给这群读书人做饭,她喜欢她们身上那种鲜活劲儿。

胡寡妇回家的时候,正好遇到米店老板的儿子过来找平安。

“平安姐!”

米店老板儿子道:“我爸想起来,我们家之前还有一个铁辊筒碾米机,但是之前报废了,想让你帮忙看看。”

那个机器是因为没法修了,所以才会托人买了这个新机器。

刚才米店一行人着急没想起这个事儿,后来平安表现出了她的专业,大家突然想起来还有那个老机器,于是又来请平安。

平安又转了回去。

院子里,几个人已经把旧的碾米机抬了出来。

平安上前,几个伙计立马就让开了。

平安认真检查了一下,说道:“这个还能修,只是中间有几个小零件需要换一下。”

她说着,就拿了扳手,重新调试了螺母。

几个人就看着她,很快碾米机转动了起来。

平安说道:“这个型号的机器的出米速度不够高。”

“没事,我们向振兴机械厂订了四台碾米机,两台柴油机,等新机器回来,平安过来看看有没有问题。”

平安知道这个机械厂,点了点头。

振兴机械厂坐落在平城兰花路54号。

“雨兰镇——碾米机6台,8马力柴油机10台,戽水机2台……”办公室里,年轻的少东家看着生产部递上来的单子,皱了皱眉头。

怎么又接了单子?

堆了一堆单子还没有做!

年英能够理解新时代来临,工厂也要努力跟上节奏。

可问题是,现在压根做不出来这么多。

年英拿着单子走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爸,为什么突然接了这么多单子?”

厂长抬起头,皱了皱眉头:“说你年轻你就不懂形式,现在时局稳定下来了,国家要重生产,发展农业,农业的发展靠什么?不就是靠机械化吗?”

“不是……”年英懂这个道理,可是问题是现在他们厂压根没有承这么多单子的能力。

“我们现在人不够,材料不够!”

“人不够就招人,材料不够就去订。”

父亲说完低下头,继续给人打电话,询问需不需要农机,现在是价格最低的时候。

年英看着父亲,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一想,她父亲很厉害,在战争中都能保住这个厂,她或许不应该质疑父亲的决定。

年英退出了办公室,刚出来,生产部部长走了过来:“怎么样?这么多单子怎么弄?”

年英没说话。

生产部部长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是怕了这种预订单了,前几年,咱们厂差点被预订搞垮了。”

他说的是前几年的物价飞升,货币贬值,预定的时候,交一半定金,签订的价格不能变,结果等交货的时候,通货膨胀,成本飞涨,立马就亏本了,那个时候真是越做越亏本,差点就倒闭。

现在的情况也不妙,土匪横行,物价上涨。

他本来还以为厂长能够吃了这个教训,没想到他又开始接预订单子了。

年英也知道对方的担心,但她从小崇拜自己的父亲,父亲从一无所有,到平城第一机械厂。

年英道:“父亲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多招人,订材料。”

“现在招回来的人也要培训一段时间,不可能直接就上工,再说了,咱们的平城机械学校都已经被炸掉了,老师学生都不知道在哪儿,去哪儿培训?”

他说着说着,就发现少东家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

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情,她和父亲一起去杭州参加机械展览,当时正好就遇到了平城机械化学校的学生也在那里。

那是学生高高瘦瘦,一头短发,年纪可能还没有她大,可是对方眼神沉稳,哪怕是穿着补丁的灰布衣服,在这个展厅里,她的脸上却看不见半点贫困带来的窘迫。

年英走到了她的身边,这才发现,姑娘手里拿着笔和纸,正在画水轮机的结构图。

年英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画得真好,唯一的问题是她看不懂,她学的是管理,并不懂机械。

当时展出的水轮机是德国进口,用作水电站发电机组,那个姑娘画完了外部图以后,有些痴迷地看着那个水轮机。

那眼神,简直恨不得直接用目光把它解剖了。

年英站在旁边,她看了看这个姑娘,又看了看水轮机,觉得自己特别缺这种对机械的热爱,她想跟对方搭话,但又不忍心打扰对方。

当时的介绍员正在介绍这款水轮机,提到了这款水轮机比起日本产的水轮机的优越性,最后,对方又补充了一句:“国内的条件还造不出来。”

旁边的姑娘也听到了这句话,看一下这个水轮机的眼神更加热切了,年英听到她情不自禁地嘀咕。

“迟早有一天我能造出来。”

她那个时候看着那个姑娘,或许是因为对方如此贫穷,却能和她一起站在这个展厅,也或许是她的语气坚定又自信,让人忍不住信服,年英有种感觉,对方能做到。

展会结束,回平城的火车上,她没有遇到对方。

年英不死心,她回平城后便向机械学校的老教师打听那个女学生,哪怕没有名字,老教师听她一说,立马知道她说的人是谁,瞬间眉飞色舞,说是对方去隔壁县学习水电站如何安装水轮机去了,夸了一大筐,最后说是不出意外,他们会留她下来当老师,当时她还在想,这样的人才,等她进了爸爸的机械厂,她得想办法挖到厂里来。

一年前,父亲终于允许她进厂了帮忙管理厂里的事情,她也忘了这件事了,等她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时局动乱,学校都被炸了,她们机械厂也被迫关了。

年英心下一动,现在时局稳定下来了,找个人应该不难,不知道那个女学生现在在哪儿……

(本章完)

第二章 进城

小镇是藏不住事情的,很快大家都知道胡寡妇去粮仓给读书人们做饭了。

胡寡妇一出门,镇上布庄的老板娘就看到了她,笑着调侃:“胡寡妇越来越厉害了,现在也是吃公粮的人了,要不要来买两件新衣服?”

胡寡妇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道:“我就是个做饭的,哪里需要这些。”

午后,她挑着两桶红薯到河边洗,晚上大家要吃红薯饭。

另外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看到她来,热情地打了招呼。

“这是给他们读书人吃的吗?”

胡寡妇点了头。

对方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说道:“你在粮仓做饭没事,但千万不要跟运输队去城里,现在城里乱得很,听说有土匪抢了三区的粮食,杀了好多人。”

另一个妇女抬起头,道:“可不是,还有一个什么铁厂,反动派逃跑前在里面安了炸弹,也是死了好多人。”

胡寡妇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事情,其中一个年轻人还是她女儿的同学,他们本来可以逃走,但是他们回去了,为了抢救那些机器。

她的女儿看到报纸的时候哭了好久。

她当时看着女儿,莫名地心慌,怕女儿去做那样的事情,心里又庆幸女儿回到了这个安全的小镇,不在城里了。

她们以前就是从外面逃难到这里,后来女儿去城里读书,又遇到了大轰炸,好在平平安安回来了,她心目中,只有雨兰镇这个被山层层包围的小地方是安全的。

“你们家平安不会再回城里吧?”对方又问道。

胡寡妇沉默了一会儿,把冲洗干净了的红薯放进了桶里,这才说道:“不会。”

“那她以后怎么办?”

胡寡妇说起这个事情,眼里都藏不住笑,她压制不住心里那种对女儿的骄傲:“昨天米铺的机器坏了,安安去修好了,她喜欢这些,以后就专门给大家修机器。”

二婶笑道:“我也听说了,米铺老板夸了又夸,说你们家平安长大了,出息了,那机器她一看就知道哪儿出了问题,不愧是读过书的人。”

“说起来,你们不知道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懂事不着急,你这个当妈的怎么也都不着急。”二婶说道。

二婶是胡寡妇逃难路上遇到的,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她话也很直接。

“她还小。”胡寡妇不在意地说道,在她内心深处,她甚至愿意养她的小女儿一辈子。

最好女儿一辈子都做她喜欢的事情,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她就满足了。

她对女儿的最大的盼望就像她取的名字,平安。

“胡婶,”河的另一边,有人叫:“平安姐在家吗?”

“她去米铺了,你找她有事吗?”

“有她的电报。”对方过了河,走到了这边。

胡寡妇站了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了电报。

镇长家的儿子道:“是平安姐城里老师发来的,说是振兴机械厂的少东家想要招她进厂。”

胡寡妇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了。

平安回来的时候,母亲坐在炕上,正在发呆,旁边的毛线乱成了一团。

平安在旁边坐了下来,拿起了毛线,开始整理。

胡寡妇抬起头,看向女儿,问道:“米铺的事情结束了吗?”

“明天还得去,他们家还有旧的柴油机可以修一修。”

胡寡妇看着女儿。

“怎么了?妈,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胡寡妇有些乱,道:“我听他们说现在局势越来越好了,镇上好多人都定了城里的机器,到时候肯定有更多的人需要你帮忙修机器。”

平安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开心,语气轻快:“咱们家也分了田了,等明年收了谷子,到时候我们也可以买个柴油机碾米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们哪需要那些啊。”胡寡妇话是这样说,嘴上却露出了笑容。

是啊,她们也有田有地了。

她小时候父母是有田地的,后来有一年干旱,一家人都要饿死了,村里的人,包括她的父亲只能把田给了地主,换了一点粮食活下来。

第二年地主又把田租给了父亲。

那一年,父亲和水牛几乎就睡在田里了,怕干旱,又怕涝害,好不容易到了秋收的日子,收回来的粮食还不够田租,地主带了人上来,开口就要她和家里的水牛。

水牛和她被地主的人从牛棚里拖了出去,她跪在地上看着刚翻土的菜地,里面还有蚯蚓,她看着蚯蚓发呆,总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拽出土地的蚯蚓。

地主的人检查完牛的牙口,那人又来检查她的牙口。她还记得那些人皱着眉头对她父亲说,人太瘦了,带回去还要吃东西,又干不了多少活,只能抵半头驴子。

她那个时候心里头就种下了一个认知,人要有地才能算人,要不然就和牛是一样的。

她看着女儿,心想,她们有地了,日子越过越好了,镇上机器也越来越多了,女儿不用去城里。

现在这样过日子就很好。

胡寡妇去粮仓的路上又遇到了镇长的儿子。

“胡婶,平安姐怎么说?”

胡寡妇低下头,快速地说道:“你帮忙回一下,镇上的机器越来越多了,我们家又有地了,她不需要去城里了。”

“那有点可惜啊。”镇长儿子嘀咕了一句:“我听说他们厂到处找人才。”

胡寡妇根本不敢再听下去,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她太心虚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子瞒着女儿做过事情。

另一边,平安在米铺里。

米铺的旧柴油机是3马力柴油机,很老旧的型号,问题也特别多。

平安一边拆,一边给对方解释哪儿有问题,听得一群人糊里糊涂,又觉得她厉害。

米铺老板忍不住感叹道:“果然还是要去上学才行,平安啊,你这么厉害应该去城里,我们在振兴机械厂订了很多机器,你要是去了,我们说不定还能够买到你做的机器,我看你比之前的老李厉害多了。”

“城里现在不安全,而且城里的米贵得很,好多人都买不到米,还是我们这里好。”另一个伙计说道。

平安停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继续道:“柴油机很注重保养,它的交变的转速和负荷容易使零件产生磨损,你们平常最好要进行定期的润滑和零件更换。”

她一边说,一边给对方展示:“平时也要像这样定期的检查气门间隙。”

老板娘笑了起来:“我们家这些大老粗哪里懂这个,这不是有你了吗,到时候你就经常过来帮我们检查。”

平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头正好看到店里的伙计,对方目不转睛的看着,平安笑了,道:“你想不想学这个?”

“我可以吗?但我没有去城里读过书,能懂吗?”

“当然。”平安说道。

老板看到这一幕,更觉得平安这个孩子难能可贵,她去城里读过书,有了技术还愿意教给别人。

大气得很,以后肯定是干大事的人!

“平安,你妈妈现在在粮仓那边工作,你就留下来吃午饭吧。”老板说道。

胡寡妇在大厨房里准备大家的午饭,她开始切胡葱。

李振花正在烧火,炕上是一口大锅,锅里是众人午饭要吃的土豆饭。

光吃米肯定是不行的,这里的员工每天的粮食都是固定发的。

年轻人每天又那么辛苦,发的粮食不够吃,晚上能饿到肚子叫。

胡寡妇想着给大家做成土豆饭,里面放点油,然后拌一点葫葱,既好吃又能吃饱。

她就是这样想方设法地把女儿养大的。

胡寡妇先把土豆切成小块儿,锅里放了一点油,把土豆煎一下。

李振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唐妈,好香啊,这是咱们一会儿的菜吗。”

“算是吧,一会儿这些土豆都要拌在饭里一起再蒸一下。”

李振花咽了咽口水。

胡寡妇一边煎土豆,一边跟这个年轻的城里姑娘聊天。

“你一个人来这里不害怕吗?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李振花说道:“她们不担心我,可能恨不得我在外面受点苦,然后跑回去认错。”

“他们怎么会这样?”

“他们想让我嫁人,都已经跟我说了亲了,我自己跑了。”

胡寡妇一听,气愤极了,道:“怎么能这样?”

李振花听到这话的时候有些惊讶,抬头看向这个中年女人,对方眼里是真实的生气。

李振花有些惊讶,一般情况下她跟别人说了这个话,对方都会觉得她不对,尤其是唐妈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思想还是很传统的。

年轻姑娘觉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是慈祥的,心里暖暖的。

“可不是,他们完全不在乎我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名声更重要。”李振花叹了一口气。

胡寡妇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人,说道:“唉,是有这样的人。”

“可我也不是胡闹,我是真的想做点事情。我不想被关在另一个人家里,我读过书,有文化,我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情。”李振花说起这些,腰背都挺直了,眼神里放光。

胡寡妇这下子有些不懂了,问道:“这里能做什么?”

“这里可太重要了,粮食是一个国家的命脉,你还记得几年前咱们物价飞涨的事情吧?那个时候我们城里都买不到粮食,老师们都有饿晕在讲台上的,搞的人心惶惶,归根结底就是粮食的问题,现在我们收了粮食,保护好粮食,新中国就有了粮食,新中国有粮食了,物价才能稳定下来,农村更好搞生产,城市也才能发展,你别看我们每天就只是收公粮,晒公粮,实际上我们做的这些事情非常重要,一点都不能马虎。”

胡寡妇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同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骄傲。

胡寡妇想,如果她的父母能够看到她这么快乐,她们怎么忍心让她回去做不开心的事情。

晚上,胡寡妇睡在木板床上,她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都是粮仓的姑娘说那些话的样子。

胡寡妇起来的时候就看到外面的小房间里有着亮光。

女儿点着桐油灯,正在写着什么。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由于煎熬难受,忍不住掉下来泪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母女俩都早出晚归。

平安每天都会去米铺,教众人如何进行柴油机和碾米机的保养维修。

镇上其他有柴油机和碾米机的人知道了也通通过来学习了。

胡寡妇并不知道平安是去教,只是大家在看到她的时候,对她更热情了,甚至还有人家里的瓜果熟了,会给她拿,拿的时候不停地夸平安有多厉害。

胡寡妇只觉得高兴,她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这天下午,下着绵绵细雨,家门前来了一辆马车。

胡寡妇上前,就看到马车里出来了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大概比平安大几岁的样子,皮肤很白,头发微卷,一看就是城里的有钱姑娘。

对方也看到了她,很有礼貌的开口道:“你好,我叫年英,请问这是胡平安的家吗?”

胡寡妇面对这样的人总有一些胆怯在,她擦了擦自己的手,低着头,引着对方进了屋:“她去米铺修机器了,很快就回来。”

胡寡妇猜测对方可能是女儿的同学之类的,她有些羞愧,她不想给女儿丢脸,努力让自己挺直腰背,带着对方进了她们的茅草屋。

一进屋子,胡寡妇更加脸红了,家里太穷了,她把凳子擦了又擦:“您请坐。”

“您太客气了。”

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胡寡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说道:“我去给你烧点水。”

“不用不用,您坐下,咱们聊聊天吧。”

她身上那种金贵大小姐的气息让胡寡妇更加拘束了,她赶紧到了外面生火烧水。

没想到的是那个姑娘也跟了过来,帮她把木柴拿了过来。

“您不用这么客气的。”对方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说道。

胡寡妇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在这个时候平安走了进来。

“您好。”年英站了起来:“我是振兴机械厂的少东家,我叫年英。”

年英几天前收到了胡平安拒绝的回信,考虑再三以后,她决定亲自过来找她,问问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您好。”平安和她握了握手:“您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我和你们的老师很熟,我们厂想要制造属于我们的水轮机,你们老师向我推荐了你。我也很希望你能来我们厂,这一次专门来是想问问你有什么顾虑。”

“啊?”平安有些迷糊。

旁边的胡寡妇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她正要说点什么。

年英愣了一下,她注意到了旁边的母亲的不对劲,立马开口说道:“是这样的,电报可能出了问题,我没有收到你的回信,就以为你拒绝了,所以就亲自过来了。”

胡寡妇一听这个话立马就明白了,这个姑娘是在帮自己说话。

多么好的姑娘啊,她在为她说谎。

平安这下子也明白了,她握了握母亲的手,安抚地说道:“妈,我一会儿跟你说这个事情。”

“你们聊,我去给你们烧水,”胡寡妇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平安跟人坐了下来,开始聊了起来。

胡寡妇坐在外面,水已经开了,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她根本听不进去她们说了什么,她只看到女儿跟对方越聊越开心。

她的心里充满了焦虑,她想,她一直以来的担心就要成真了。

两个小时后,那个城里的少东家起身要走了,对方也礼貌地跟她告别,眼神里还有丝丝缕缕的歉意。

那是一个要带走对方女儿的抱歉。

平安则是拉着母亲进了门,她开口道:“妈,我想去城里。”

她终于把这个话说出来了。

胡寡妇一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掉下泪来:“不去不行吗?你现在在我们镇上也很好,大家都喜欢你,以后机器越来越多了,需要你帮忙的人也就越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城里?”

“这段时间我在教大家修机器。”平安说道。

“你……”

“妈,我在城里学的就是制造,不是修理,我从小就希望有一天我能造出像马车那样的东西,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坐在马车上好开心,因为我们都不需要那么辛苦地走路了。”

胡寡妇也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的事情。

“ 妈,我现在有超出这样的能力了。”

胡寡妇抬起头,看向女儿,她的女儿恳求地看着她。

她想起了李振花,她还记得几天前,她多希望那个小姑娘的父母能够更加理解她。

她说不出同意的话,只是说道:“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平安,妈妈只有你了。”

平安听着这些话,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再一次抱住了她:“妈,对不起,我也想永远待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是我们真的不能这样子过下去了,你这辈子太苦了,我读书以后经常在想,为什么你那么勤快,依旧过得那么苦,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什么命,是这个世界有问题,现在一个新的世界建立起来了,有无数人已经投入了改造建设这个世界的伟大事业中,我不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做。”

胡寡妇想起了报纸上那个钢铁厂的事情,她抬起头,她的女儿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模样,那么坚强勇敢,又让她充满了恐惧。

“安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你喜欢弄那些机器,我们这里也有。”

“这里不够,我想要去制造水轮机,有了水轮机,就能建水电站,有一天,我们这里也会通电,有了电,一切都会更好。”女儿继续说道。

“可现在已经很好了。”鬼子走了,她们有地了,这样的日子还不够好吗?

“还不够。妈,你再等等,会更好的。”女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妈,你能理解我吗?”

胡妈不理解,她只是一个寡妇,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想自己的女儿活着,她以前拼了命想要女儿读书,也只是觉得读书人受人尊敬。

可她希望自己理解,因为女儿此时此刻是如此的需要她的理解,于是她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女儿,她总觉得女儿身上有某种地方和李振花那个年轻同志是一样的。

她的女儿长大了,她的身体里好像多了很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一种陌生的焦虑填满了她的心脏。

胡寡妇第二天又看到了那个城里的少东家,对方在小镇上住了下来,见到她的时候,只是热情地打了招呼,并没有劝说什么。

胡寡妇心里知道,对方是真的看重她的女儿。

少东家就每天跟着平安一起去教大家修理机器,她也不摆谱,她甚至拿了一个本子,记录了大家对于各种机器的使用感受和想要改进的方向。

胡寡妇看着这一切,她对这个少东家印象更好了,可她说不出来让女儿离开的话。

“胡寡妇,那个城里的少东家还没走啊。”

傍晚时分,胡寡妇和村上的妇女们在河边洗衣服,妇女们好奇地看向胡寡妇。

胡寡妇一棍子一棍子地打在衣服上,不愿意说这个事情。

“说起来,那个少东家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吧,我听米铺家的人说,这么大的年纪还没有嫁人,也不知道嫁不嫁的出去。”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可不是,我问了,听说都二十七岁了,镇上这么大的女人都有好几个孩子了,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怎么都不着急。”

胡寡妇安静地听着,这些话题,她从来都是无法融入进去的。

她也不懂她们为什么那么着急把女儿嫁出去。

不远处,镇上的女孩们或背着背篓,或背着弟弟妹妹,手里拿着镰刀,三五成群的蹦着跳着,在田园里割野菜,能够听到她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胡寡妇看着她们,像是看到了平安小时候。

平安小时候也会背着背篓和镇上的小姑娘们一起去割野菜,后来那些小姑娘一个一个地嫁人了。

起初平安还很好奇,因为嫁人的时候,会穿漂亮的衣服,还会吃好吃的。

平安那个时候只有十二岁,也会说,妈妈我也要嫁人,这样我们就都能吃饱饭了。

也不知道从那天开始,平安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

也许是因为玲子被打,也许是小静生不出儿子,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后跳井死了。

胡寡妇低下头,拧干衣服的水。

她提着刚洗好的衣服,转身才走几步,就有人风风火火地追上了她。

是镇上的媒婆。

“妹子啊,找你找了大半天。”对方一上来就亲热极了:“喜事啊。”

“什么喜事?”胡寡妇皱了皱眉头。

“曾先生的小儿子看上你家姑娘了,这不是大喜事吗?”

“平安现在还不想这个事情。”胡寡妇拒绝了。

“妹子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女儿不想这件事,不懂事,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就不管了?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都有孩子,安安读过书,年纪大一点别人也不嫌弃,你们可别不识好歹,这样拖着下去,以后还能嫁谁?”

胡寡妇有些不舒服,在她心目中,女儿那么优秀,就算是不嫁人也可以。

胡寡妇:“她还小。”

“小什么小,马上就成老姑娘了,你要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吗?”媒婆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我也养她一辈子。”胡寡妇语气也尖利了起来,她讨厌这个人说的话。

“你这个人啊,你也不怕你女儿以后恨你啊,你没听到别人怎么说的。还好他们家不嫌弃,平安又不是城里的姑娘,再拖下去,真没有人要了。”

胡寡妇气得掉眼泪,白了对方一眼,转身就回去了。

胡寡妇整夜都睡不着觉,过去的一切,周围的一切向她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情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忍不住哭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一切无法调和的矛盾都哭出来。

这是她的女儿,她希望她高兴,更希望她平平安安。

“你去城里吧。”

第二天一大早,平安起床,就看到母亲收拾了包裹,交给了她。

平安忍不住抱住了她:“妈,对不起。”

“是妈妈对不起你。”

胡寡妇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胡同。

胡同尽头,年英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跟她们打招呼。

平安道:“你稍微等我一下,我跟我妈再说说话。”

胡寡妇始终低着头,她的女儿要去城里打拼,她的心像是被钢丝猛戳着,每走一步心就颤唞一下。

她仿佛不是送女儿进城,而是送女儿去刑场。

她抬起头,女儿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可她心目中,女儿永远都是那个拉着她的手,喊她去看马车的小姑娘。

现在,她的小姑娘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她的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恐慌。

她想起了天不亮就出去种地,最后还是饿死了的父亲,想起了跪在地主大宅门口冻死的母亲,想起了被日本鬼子杀死的丈夫。

她只有女儿了。

女儿是她唯一的支柱,这么多年了,一想到女儿,她就有必须活下去的动力。

胡妈的心几乎是在颤唞,她伸出手,想要阻止女儿离开自己。

最后她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我会的。”平安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快去吧。”胡寡妇擦了擦眼泪,推了推女儿,送她离开。

胡寡妇看着女儿坐着马车离开了,她的心也空了下来,随着女儿离开了这个熟悉的安全的小镇,心里的这种空寂变成了越来越强的恐慌。

第二天,胡寡妇到粮仓,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今天是个大太阳天,于是大家正在往外搬谷子去晒。

粮仓没有自己的晒谷坝,现在临时晒谷的地方是镇小学的操场。

此时操场上堆满了谷子,青年知识分子们正在搬着粮食。

胡寡妇一眼就看到了李振花这个姑娘。

她搬着一袋谷子,压得整个人都弯了。

胡寡妇赶紧上前去帮忙,李振花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

胡寡妇便从旁边提了两袋谷子,也跟着一起倒在厂坝上。

李振花放下袋子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又不休息,立马就又回去。

“你不休息一下吗?”

她跟上了这个瘦瘦的年轻姑娘。

“不累!这些粮食要快点晒好,运输队好送去城里,听说城里好多工厂开工了,电厂也开了,有私人粮商抬高了粮价,搞得人心惶惶,得我们的粮食进城了,物价就能稳定下来了,他们也能专心搞发展。”

胡寡妇听她说城里,于是问道:“你想回城里吗?”

“不想,这里需要我。”

她的表情那么轻松,她的眼神里有满足,有骄傲。

她的语气那么骄傲开心。

“唐妈,我们的国家正在进行着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我们正在做前人从来没有做过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落后的农业国家建设成先进的工业国家。”她看向了远方。

胡寡妇看着她,觉得她和自己的女儿好像,在说起自己做的事情的时候,眼里都像小孩子一样欢欣。

李振花回过头,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她忍不住说道:“唐妈,如果你能明白该多好,你要是明白了,你就会和我们一样骄傲,一样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迫不及待地弯下腰,用力提起一袋子谷子,因为太重了,额头青筋暴起,满脸红扑扑的,都是汗水,突然间的腰疼让她赶紧手扶住了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开心。

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能这么开心?

以前,她还年轻的时候,她的同伴是地主家的长工,大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地主,招来一顿打。

她从来没有从那些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光,哪怕是地主家的女儿身上都没有。

她不懂,不懂她们明明是读书人,为什么天天这样搬粮食,晒粮食,累得晚上瘫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可依旧那么开心。

她心里生出了一种想法,如果她也能懂该多好。

晒谷厂上,阳光撒下,青年知识分子们蹦蹦跳跳地翻晒着公粮,一袋子又一袋子,他们被压得面朝地面背朝天,可他们脸上都是笑,仿佛他们背的不是粮食,而是伟大光荣的事业。

突然间,一个高个子男人唱起了歌,声音雄厚,充满了力量。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哼唱了起来。

那歌声铿锵有力,节拍明快,每一句都带着年轻人的活力,他们一边唱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种共有强大的感情在她们中间流转。

胡寡妇听不懂那里面的歌词,也不明白他们所说的伟大事业,可是,那歌声像是有某种魔力,伴随着轻快的节奏,通过耳道涌流进她的心脏,缓解了因为女儿远去的焦虑不安。

她的思维随着歌声一路升高,慢慢飘远,去往陌生的县城。

在陌生的地方,她的女儿肯定也这样快乐,也遇到了相互理解的同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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