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背井离乡

“可不么!回来之后全镇都吓破了胆。”客栈老板叹了一口气,“我那会儿岁数也不大,十几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所以他们去的时候也没带上我,我也没亲眼看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反正从那些人回来之后的样子来看,确实是闹得有点严重。

再后来,那个道长就说他的道行太短,镇不住,要回去询问他的师父,看看这事要如何收场。

他走了几日之后又回来,拿了一些符给我们,让我们烧了煮水,分给镇上的人喝一喝,他还会在我们镇子周围布一个阵,用来保我们平安。

他说他师父告诉他,那个山坳里头有个地灵,不喜欢别人打扰清修,如果贸然打扰就会吃苦头,甚至被害了性命。

但是只要我们镇子上的人都不去打扰那个什么修炼的地灵,再加上我们镇子外面布下的阵,就可以相安无事。

所以打从那会儿开始,我们这个镇子上就会每个月都煮了符水,给大伙儿分着喝,也没有人再会去那个山坳。

不对,别说是那个山坳了,就算是那个方向,我们镇上的人都是能不去就不去,谁也不想一不小心就莫名其妙地就又中了邪。

这么一晃过了二十多年,我现在都一把年纪了,我们镇上一些年轻的后生,当年那些事发生的时候还没有他们呢,他们也不大相信,只是会被家里的老人叮嘱着不去山坳那边,符水倒也不过来喝。

但是镇上一些上了年纪,当年经历了那些的,这么多年就还一直都保留着这么个习惯。

反正这么多年来,我们和那山坳里的地灵好像也确实是井水不犯河水,再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大伙儿也就在心里头觉得那符水是好用的,所以还是会定期去道观里面求了符回来煮水喝。”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摆摆手:“我呀,是觉得那些人实在是被当年的事情吓得不轻,这都二十多年了,还雷打不动地月月上我这儿来让我帮忙煮了符水大伙儿喝呢,说明这事儿在他们心里头始终还是没有过去。

我真的也是怕你们一提什么邪祟,再给他们勾起什么来,一惊一乍的,吓到几位客官也不好。”

祝余一边听那客栈老板讲当年的事情,一边在心里面悄悄计算着年月,等他说完了,才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问:“老板,那你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再往上一两辈人,难道都没有触怒过那个地灵,偏偏就二十多年前,那地灵开始嫌你们影响清修了么?”

“哪有什么祖祖辈辈呀。”客栈老板还没等开口,一个穿着一身窄袖粗布衣裳的女人从后头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腰间的围裙擦着手,说话声响亮又干脆。

她年纪和客栈老板不相上下,头发简简单单在脑后束了一个髻,又用一块布巾包起来。

想来此人应该就是客栈老板的娘子,也是方才给他们做菜的那位厨娘。

“娘子可小声着点儿……”客栈老板的性子比他娘子要谨慎一些,忙不迭摆摆手,倒也没有拦着不许对方从后头出来与客人攀谈,只是单纯怕惹麻烦,他把自家娘子拉到条凳上坐,“那头还有两桌没走的呢!”

老板娘朝那两桌瞥了一眼,不大在意地摆摆手:“他们那两伙人估摸着这会儿都喝得晕头转向、舌头发直了,不用担心。”

然后她便又对陆卿和祝余说:“两位小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儿啊可没有什么祖祖辈辈这一说儿!

我们这个镇上,住得最久的人,到现在也不过是在此处落脚了二十多年而已。

只有现在镇上那些二十啷当岁往下的后生闺女是生在这儿的,其余的,我们都是从四面八方迁居至此。

所以再往前头说,还有没有什么地灵地仙的,我们却也是一概不知了。”

“这一带看起来颇有些荒凉,你们若是一共从迁居到这里二十多年,岂不是说,闹邪祟那阵子……你们也是才在这里落脚没多久?

既然如此,这里又不是什么富饶的地界,又闹什么邪祟,你们为何不干脆迁居别处?”祝余一脸好奇地问。

老板娘将她打量了一番,又看看陆卿和一旁的符文、符箓:“几位客官是从外头来澜地的吧?”

“的确如此,我们兄弟二人四处游历,听闻澜地好风光,就想来亲眼见识一番。”陆卿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那怪不得你们对我们这边的事情不大清楚。”老板娘和客栈老板对视了一眼,很显然方才那一角碎银子的大手笔,客栈老板也已经告诉她了,于是这老板娘说话倒也直爽,“我也劝二位,这澜地的山山水水确实挺美,您二位想怎么游玩都行,但是切记远离都城,不要往那人多的地界凑合。”

“你也别这么说,咱们都窝在这儿多少年了,外头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好,没必要吓唬几位客官,让人家胡乱紧张……”客栈老板的性格比他娘子要谨慎一些,在一旁插嘴。

“还能有什么情形?只要王还是那个王,又能有什么区别?”老板娘很显然对于蜗居此处有一肚子的不满,但毕竟是议论他们澜国的王,她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咕哝的声调腹诽了几句,“虽说他们是外来的,没田没地,但是谁知道现在都城那边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这种事情,多一分小心总是没错吧?”

“听这个意思,你们是原本在别处有屋有田,是被人抢占了之后,才不得不流离失所,迁居至此的?”陆卿顺势也小声问,“是被官府抢去的?”

“要不是这样,谁愿意背井离乡,放着好地方不去住,哪怕这附近传闻闹邪祟也还不肯搬走?”客栈老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们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想过搬去别处,其实也是想着……这里既然闹邪祟,我们都害怕,官府那些人应该也会害怕,他们也不会愿意到这种晦气的地方,那我们只要躲着邪祟,就可以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了。”

第634章 乱象

祝余和陆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之前在澜地与朔地相邻那一侧的遭遇,也是和澜地百姓的田产被人强占有关。

当时强占仙人堡,把人家堡子里上上下下那么多户都给祸害了的是假堡主他们那一伙人,当时祝余他们的推测是澜王对下面缺乏监督,导致底下的人要么尸位素餐,要么同流合污、官匪勾结。

现在听了老板娘方才的那句提醒,也让他们有了新的猜测——会不会这一切的乱象背后,不止是澜王的盲目,甚至有他的默许和参与?

只是这样做的好处到底是什么呢?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让祝余很难不去意识到的时间点——所有这些乱象的起始都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而陆卿家的变故也同样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那个“死在锦朔边境”的家仆,同样是二十多年前被人找到的。

虽然他们谁也没有说出过一个具体的年头来,但是至少可以确定,时间线都在那一左一右的几个年头当中。

那这就有意思了。

若是窥一斑而见全豹,那么从这里的人宁可守着一个让他们喝了二十多年符水的“地灵”或者说“邪祟”不肯搬离,只因官府应该也会惧怕邪祟之说,不会愿意靠近这边,那这澜地近二十几年当中的乱象,也算得上是另一个版本的“苛政猛于虎”了。

祝余回想了一番,自己在没有被送嫁去锦国之前,在朔国生活的那些日子里,似乎从未听说过澜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

这样看来,那澜王和他手底下的人,倒也不能说是什么也没做。

他们很显然有在兢兢业业地封锁消息,不让澜地这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外人知晓。

这边祝余犯琢磨的功夫,那边陆卿已经不动声色地继续和客栈店主夫妇攀谈起来。

“那么这中间二十多年里,那个‘地灵’就当真没有再给你们带来过任何麻烦?这么说来,你们求的那位道长还挺灵。”他向那夫妇二人询问,“不知道观在何处?既然这澜地常有这种事情,倒不如我们从这儿启程之后,先到那道观里去求个灵符,带在身边也好一路保保平安。”

客栈老板娘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我若是您,我可不去浪费那功德钱,有那钱您倒不如给我,我多给您几位烙些面饼,带着路上吃,说不定还有剩,还可以在镇上买两件厚袄子什么的。

反正这一路上,您几位在吃穿上可千万别太讲究,太讲究了反而容易给自己惹麻烦。

至于那道观啊,我觉得就算了,现在那道观里最大的就是当年来带着人去驱邪祟的那位道长,他要真有那个能耐,当初也不会被人家把衣服撕得左一条右一条的。

不过就是镇上有一些老人被吓破了胆,找他讨灵符也不过就是为了求个安心呗。”

“是啊是啊,”客栈老板也忙不迭帮腔,“过了我们这个镇子,您几位再往南边或者东边走,好远也遇不到什么热闹一点的城镇,也真的就我家娘子的手艺是最好的了,这可真不是我吹。

就连能买个袄子的地方也不一定有。”

陆卿看了看祝余,祝余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便又从怀里摸出一角比先前那个还大一点点的银子,直接塞在客栈老板的手里头:“那就有劳二位帮我们置办烙饼和厚袄。

另外,我们还打算在这里住上一两日,休息休息,然后再继续赶路,不知道有没有客房?”

“有!那当然有!”客栈老板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们俩这就去给您几位收拾,收拾出来好让几位舒舒服服休息!”

“那就劳烦老板腾出两间离得近一些的房间了。”陆卿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放心吧,保准给这两位小哥安排在两位公子隔壁,方便伺候。”客栈老板连连点头,招呼着自家娘子一道去安排。

没一会儿的功夫,这夫妇二人就在后院给他们收拾出来了两间挨在一起的房间,在这种地方,指望房间有多讲究也不大现实,不过整体看起来也算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这对于祝余而言就已经足够好了。

前头两晚她虽然说中了迷香昏死过去,但是那种昏死过去可跟休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疲惫非但得不到缓解,反而还加重了许多。

当天晚上他们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安睡一夜,到了第二天一早,老板夫妇又帮他们张罗了热汤热饭,虽然谈不上丰盛,好在吃着顺口也舒坦。

估计这个镇子上平日里的确没有什么外人,更别说什么出手大方的客商了,所以遇到了他们这样的“财神爷”,夫妇二人都格外周到热情,生怕他们那两角碎银子收得理不直气不壮,没把几位贵客伺候高兴了。

祝余他们几个其实也没有太高的要求,住在这里的两天里,没什么事儿就在前头喝着热水同老板夫妇闲聊,态度也随和,别说是老板娘本就性子直率,就算是相对谨慎一点的客栈老板,也慢慢放松下来,聊天说话状态随意了许多。

从他们口中,陆卿和祝余也渐渐弄清楚了一些事。

这个镇子上的人虽然说已经凑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原本却几乎都没有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再早一些的时候,澜地本也是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本身就物产丰饶,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过得挺不错。

所有一切乱象的开始,还真就是从现在的这位澜王继位开始的。

他们这些聚居在此的人,几乎都是被人抢夺了田产用来种植香料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想要把他们也一并扣在原地,让他们在自家原本的田地上劳作。

而他们几乎都是因为不愿意,所以逃出来的,一路上也是十分艰难,有的人被捉了回去,也有人半路又被别的地界的官府抓了壮丁,送去附近的庄子上做农活儿。

这一带就是因为湿气很重,山又多,没有什么适合耕种的田地,更没有什么矿藏可以挖掘,所以才无人理会,也给了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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