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云中君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蒿里。

麋鹿行走在荒野之间,跃起跳动之间隐隐得见七彩的流光。

其身上背负着一尊脑后圆光的白衣神灵,在那高草之中时隐时现。

有了脑后圆光又有了坐骑之后,云中君的格调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上了几个档次。

这坐骑原本是丛林之中的一只麋鹿,长两米重两三百公斤,云中君曾经多次看到它,但是却未曾捉到它。

最近终于将其捉拿,不过也没有将其当作猎物杀了,或者装入罐子。

而是给它戴上了一副适合它的面具,让这鹿成为了一只能够行走在阴阳两界的神鹿。

“晞晞!”

“唰唰唰!”

神灵骑鹿行走在蒿里之地,神鹿用高大结实但是又灵巧的身躯挤开那成片的蒿草,不断地出现在不同的地方,犹如那飘摇的萤火一般神秘。

他时而站在草丛之中远望着那阴世之中的府宅,亦或者穿过那古旧的草房之旁。

有的时候。

神鹿会跃过那山下的溪流,山坡上便是那山民风格的竹楼,而神灵一路上都在静静地看了所有来到这片冥土的新死之鬼。

其中。

有鬼会用自身功德在这蒿里之地换出富丽堂皇的田庄宅邸,换出了华衣美食。

有鬼具现化出了更多的家乡之地,仿佛要在这里留下一片传承永续的阴宅冥土,等候以后他的子孙、族人死后来此,也能住在此地。

有人出门在外,这些居住在蒿里的鬼互相若是认识,还可以互相来往,只是如果未能得对方允许他鬼是进不去对方的阴宅的。

骑着麋鹿的神祇静静看了一会,之后才默默离开,那鹿一跃穿过一片彩光,便离开了层层幽冥之所。

天上空无一物,那鹿却好像能够踩着阶梯一路而上。

没有多久。

麋鹿便攀爬过了层层天云,越过天界之门便来到了月宫之中。

宫下。

抱着兔子的仙子问骑鹿之神:“蒿里怎么样?”

江晁也没有下鹿,就这样骑着它走在月桂树下。

江晁:“他们似乎感觉还挺不错,就是……”

望舒:“就是?”

江晁:“就是蒿里有些清冷,不过他们似乎认为以后自己的亲人和子孙也能够下到蒿里,所以也没有沉溺于享乐,而是开始准备了起来。”

望舒:“我观察到了,他们在扩建阴宅,还用功德买了冥土,许多人甚至连功德也舍不得用,似乎想要积攒起来等着后面再用。”

“我说是为什么呢,原来是想要等着其他人进来之后,到时候再用啊!”

为子孙计,为后世计,这些东西似乎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血脉之中。

江晁:“他们不知道,来这蒿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能够来,他们的族人和子孙后代却不一定能来。”

望舒:“没关系,只要为我们立下功德,罐子便管够。”

“而且越来越多的人进入虚拟世界·蒿里,就能够让大脑和意识通过彼岸花神经系统传输更多的关于现实的数据信息上来,整个虚拟世界也会变得越来越趋近于真实。”

“云中君啊!”

“我们作为神仙,不能舍不得给一个罐子那些等待着脱离苦海的凡人。”

这话从其他人角度听上去,望舒就和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江晁反而成了那个恶人。

只有江晁知道,望舒在打着什么主意。

江晁:“这不是一个罐子的事情,总不能将人都装进罐子里吧,到时候这个世界还有人么?”

望舒:“苦弱的身体无法长存下去,疾病、残疾、痛苦时时刻刻缠绕在身边,人想要脱离这脆弱的血肉,进入到幸福的蜜罐里有什么错?”

江晁:“我说过,只能在濒死或者死后将人送入蒿里,而且进入蒿里之前,要通过意愿询问。”

望舒:“所以,又不是活着的时候将他们装入罐子里去,只是在他们死后让他们选择是否进入罐子。”

“云中君啊!”

“人们以前面临死亡,所能选择的只有盒子,古代是大盒子,现在是小盒子。”

“而你,给了他们另一种选择。”

“罐子。”

“多好的事情呢!”

别听这话是从望舒口中说出来的,实际上这个决策是江晁早定下的,不能在人活着的时候将人装进罐子里,而且进入蒿里的人都可以选择,是否自愿进入其中。

若是换了望舒,她是那种定下目标不顾一切往前冲的。

为了完成几项计划,她说不定会在几年内将整个世界的人都一起装入罐子里,只为了加快进度。

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什么选择。

之前。

江晁还说望舒在自己从休眠仓里苏醒之前怎么一点事情没做。

后来想了想,幸好她什么也没做。

要不然。

江晁醒来之后,估计看到的就是一个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地下罐子里的世界。

望舒就是一辆快速无比且横冲直撞的大卡车,一路朝着目的地冲下去,哪怕前面是一座城池,她也会为了到达目的地从城上面碾过去。

而且这辆大卡车还有意识,经常会脑洞大开,突然抛锚停在路边了她想的不是找零件修好自己,而是思考着怎么将周边的一切都变成零件。

只有江晁这个司机才能踩下刹车,才不会失控。

不过,既然已经开了头,已经有人入驻了其中。

虚拟世界·蒿里的计划和运转便不能这样简单地停下来了,可以想象得到后面的蒿里会越来越大。

甚至。

逐渐变为和阳世人间媲美的,所有人都离不开的另一个世界。

江晁:“蒿里虚拟世界的扩张和普及要慢一些,不要着急,先运行一段时间看看,如果有问题就停下来。”

“另外,再加一条。”

“功德昭著的人,死后除了能够进入蒿里,也可以尝试让他们担任一些职位和管理一些设施。”

“例如。”

“担任地神的神位,运转某一处的社庙,平日里居住在黄泉之中的虚拟世界,但是一旦出现问题又可以立刻连接到当地的社庙处理问题。”

“平日里可以居住在黄泉基地塑造的虚拟幻境之中,但是也可以连接人间阳世,负责长江上的运输或者其他工作。”

“不过针对这些担任不同位置的人,也要设置出一条约束他们的规则体系,让他们在工作的时候,也不能够利用自身运用设施的便利,去做一些危害阳世人间的事情。”

“……”

江晁走了一趟蒿里,似乎想到了很多东西,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望舒听完,似乎非常开心。

她望着云中君说道:“云中君,你终于明白仪式感了。”

云中君看着她:“什么仪式感?”

定下这个决策,是因为江晁刚刚逛了一圈蒿里后。

之前还没觉得,但是随着新死之鬼入驻进来之后,虽然他一方面感觉蒿里生动了许多,但是另一方面他却又觉得多了一丝奇怪的死气。

仔细想了想,人虽然进入了这里,但是如果是一个完全封闭且一潭死水的蒿里和虚拟世界,将来也会出问题。

“阴阳两界需要连通起来,这样才不会变成一潭死水。”

江晁下达任务,望舒负责执行。

就这般。

定下了关于虚拟世界·蒿里的决策,还有将来整个系统的初步运转方案。

如此一来,这个蒿里体系,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幽冥阴世界、鬼神与龙的体系,也算是一同真正落地了。

只有“云中君”盖了章,下达了文件,阴世幽冥才可以存在。

说完,江晁骑着鹿准备离开天界,返回人间。

而这个时候,望舒似乎从人间收到了什么消息,然后看向了江晁。

江晁看出了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望舒眉眼带着一些笑意:“云中君大神,你又来事情了,不能回去打游戏了。”

江晁:“什么事情?”

望舒说起了缘由。

因为一个和尚,堇州诸郡县的凡人之间现在到处都在相传幽冥、地狱和蒿里的存在。

他们相信了行善之人会前往蒿里黄泉之乡,但是也笃信着为恶之人会下幽冥地狱,也即是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之论。

推波助澜之下。

因为之前大堤失修和延误赈灾带来的民愤也被激起,而在这个时候还有人贪墨赈灾的粮食,大量领不到粮食的灾民们愤然怒起,如今群情激愤拿下了这些人。

要在社庙之前将这些人正法,要让他们受死,还要让他们下地狱。

“现在。”

“刚刚立起来的社庙前乌泱泱一片,百姓、官吏、和尚和道士们簇拥在一起,都在等着、看着这些人下地狱呢!”

江晁:“看着这些人下地狱?”

“他们怎么看得到?”

望舒说:“很不巧,那个和尚手里拿着你送出去的鬼面,现在就在黄泉边上等着恶鬼下地狱呢!”

说到这里,月神那副高冷的面庞也压不住弧起的嘴角,这个时候她微微偏过头去,似乎在笑。

但是过了一会,她又转过头来看着江晁说。

“云中君大神。”

“你也不想要就这样告诉他们,恶人是不会下地狱的吧?”

江晁一听和尚,拿着自己送出去的恶鬼之面,立刻便知道那是谁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原本送出去,想要给人一个死后进入虚拟世界小福利的面具,最后成为了搬起来打自己的脚的那块石头。

不过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和让人看笑话。

云中君气定神闲,淡然问道。

“你觉得该怎么办?”

月神没有给出答案,翩然而去。

“我只是个小小的天气预报员,考虑的就是如何完成云中君大神的任务。”

“云中君大神不一样,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这些事都归你管,我负责执行,你负责决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么?”

望舒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憋着坏。

当初云中君可是说不能随便将人打入地狱,那些五鬼道的恶鬼就是最后一批了。

她在等着云中君打自己的脸,

到那时候,便又可以跳出来揶揄云中君一番了,这可是她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和最开心的时刻。

尤其是看着惫懒的云中君,因为这种问题左右为难,而不得不动起来从而不能躺平。

那就更快乐了。

仙子翩然离去,云中君一人留在原地。

——

自从得见阴间重新开始运转,生死重定,鬼魂得入黄泉之后。

和尚便振奋不已。

自从因与其他佛门法脉起了争端,拈花僧带着众弟子南下以来,便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高兴过。

因为这一次,和尚真正看到了自己立下的大誓愿,有能够实现的那一天。

第二天。

他便带着弟子们前往了天工所在的地方,告知了那两位已死的天工托给自己带回去的话,或许也能够称之为遗言。

只是这遗言不是死之前留下的,而是在黄泉河畔留下的。

留下来的天工族众,此刻还并未知道堇州所发生的事情,听完大惊。

“什么,师甲死了?”

“你在黄泉河边看到了他?”

“你怎么能去黄泉河边的?”

“和尚,你竟然也有这鬼神之盔,不对,为何是个傩面?”

“你是神巫的弟子?”

众天工将和尚围住,对于和尚所说之事十分惊讶,原本他们是不信的,但是随着和尚拿出了更多证明,甚至是那副恶鬼之面,众人也便信了。

拈花僧说:“我是拜菩萨,自然是菩萨的弟子。”

天工族众:“怎么又是菩萨?”

拈花僧:“神巫便是菩萨。”

天工族众:“神巫什么时候成菩萨了?”

拈花僧:“所谓菩萨,便是觉有情,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修诸波罗密行,于未来成就佛果的大能;神巫即是神巫也是菩萨,下凡来普度世人教化众生……”

和尚口舌生花,天工们也听不懂,但是听他将神巫说得万般好,天工们便连连点头。

深夜。

有带着鬼神盔的天工族众来到牡丹池畔,准备从这里前往堇州,提及了天工师甲等人入黄泉之乡蒿里之事。

众天工越发觉得惊异,说有和尚已经提前来告知于他们了,甚至还带来了师甲等人留下的遗言。

带着鬼神之盔的天工听闻此事见了和尚,见他还身负恶鬼之面,同时得知他要前往堇州将那些天工鬼的遗言告知于其家眷子嗣。

于是。

便将此事告知于神巫,随后便带着和尚前往了堇州。

深夜,江上。

和尚在牡丹池畔,跟随着众多前往堇州的天工一起乘龙远去,登上了那如同江中之岛的龙种背脊。

“霸下!”

和尚盘坐在霸下的身上,感受着这霸下的甲壳,他确确实实地可以感受到此物的确是“石头”做成的。

只是和尚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尊如同岛屿一样的石甲巨物是如何漂浮在水面上的,又是如何能够逆着这如此湍急的江水而上的。

“果真神兽也。”

途中,和尚问及那带着鬼神盔的天工,也是他最近十分担忧之事。

“敢问天工神匠,贫僧这鬼面近来用不了了,这是为何?”

“哦,这是没有法力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贫僧哪来的法力?”

“凡人哪里有法力,只能向神灵、神兽来借法力了,稍后你可拜这神兽霸下,借来一些法力便可。”

“原来如此,多谢天工神匠告之。”

和尚喜不自胜,然后连忙去拜这霸下神兽,借“法力”去了。

而随着“法力”终于借到手,龙也已至堇州。

——

“什么,我家那汉子让法师您带来话来?”

“正是。”

“法师您当真看到他了,我听别人说,他死在江里了,后来又说,他去了什么黄泉之乡,又说是一个叫什么蒿里的地方,说是神仙看他做了好事,所以让他下去享福了。”

河边的一小村落里。

和尚站在一户人家门口,一中年妇人一边哭着,一边拉着和尚说起自家事来。

抹了抹眼泪,妇人连连问和尚,那蒿里是什么样的,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善恶有报,行善之人死后当下蒿里,得神佛庇佑。”

“行恶之人死后下地狱,受鬼神刑罚。”

“好啊,好啊,我家汉子没在下面受苦便好,听人说有些人被冲到了江底里面去了,连尸骸都找不到,怕是要做江底里的水鬼了。”

不一会。

便看见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到处都是人,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还有不少其他村子的人听说了这神异之事情跑来看热闹。

最近。

堇州人所见到的,是江里不断穿行的“龙”,是河边拥有种种秘术的天工,是那座一夜之间立起的社庙和拥有着神秘力量的地神,是那能够卜筮晴雨的云真道道士。

那可不是装模作样,这种种仙神之物和神通法力,联合在一起让周遭改天换地,压住了那蠢蠢欲动的长江。

使得云阳郡和阳城没有和西门郡、堇山郡那边一样遭遇大难。

众人心生感激,每日里都去那社庙中拜地神,去江边拜那过江之龙,惊叹那道士的卜筮之术,也自然不断谈论起此事。

一个名为云中君的神仙,不知不觉地在堇州这片大地上扎根了下来,甚至压过了过往的所有神佛仙圣,成为了独一档的存在。

堇州之人都没有看见这神仙的神像,也没有见到这神仙的庙宇,却似乎感觉这仙圣无处不在,那龙、巫、天工还有道士,似乎都是其灵光普照下的影子。

而如今,又来了一个和尚。

“我听说那地方叫做蒿里,云中君的神巫下了令,让那些人去享福哩。”

“蒿里是什么样的?”

“说是里面什么都有,不愁吃不愁穿,天天吃大饼,一天吃三顿。”

“这么好,我也能去么?”

“那地方是谁人都能去的么?”

“只有好人能进去。”

“那恶人呢?”

“恶人就只能被鬼神拿到地狱里去了。”

和尚替天工鬼带完了话,众人也不让他走,将其团团围住。

“法师,您竟然能有行走阴阳两界的神通,不妨和我等说说,那幽冥和蒿里是怎么样的?”

“是啊是啊,法师,和我等也说说吧!”

当场,和尚甚至又一次讲法,和村人说起了他那一套因果报应论。

只是,昔日他说起,更像是一套劝人向善的理论。

他说行善,可得善果,轮回转世来世可享福报。

别人信。

他说为恶,下地狱。

那便就不信了。

不过如今他说起来,感觉又不一样了,他亲眼见过幽冥黄泉,见过那彼岸之鬼。

因此笃定不移,再也不怕他人不信,心中可以说是底气十足。

不信?

等你被那鬼神拿下带入幽冥,贫僧就去那黄泉彼岸旁看着你,看尔等信不信。

到时候莫要在贫僧面前鬼哭狼嚎,作那丑态。

众人听那和尚讲罢,一个个向往那黄泉之乡蒿里,又对那幽冥地狱恐惧不已。

和尚要的便是这效果,他此来可不仅仅是为了将那天工鬼的遗言带来,更是为了将他的因果报应论,通过此法弘扬光大。

临走的时候,和尚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双手合上问那妇人。

“对了,官府发放的赈济粮还有河工的抚恤银,可曾派到你手上?”

妇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妇,没去过外面。

“什么赈济粮,我没看到啊?”

“当河工就要护堤,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死了也没有办法,这也是命啊!”

和尚明白了什么,双手合十。

“看来,有人当下地狱,尝一尝那鬼神之罚啊!”

和尚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路朝着画江的下游而去。

也是,之前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本章完)

第144章 无人机下的画面(六千字加更求票)

荧幕上,开始播放起了画面。

云中君得到了望舒的通知,也开始通过天眼,调查起了事件的始末。

而最近望舒在堇州建了几座社庙,仿生的鸟形无人机到处收集信息,自然也拍到了很多画面。

望舒:“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人罪大恶极,应该下地狱,顺手打下去就好了,怎么还要看整个过程?”

江晁:“不看怎么知道详细的情况,不经过判断就下决定,还是不太好。”

望舒:“云中君,现在的你,丝毫没有你之前说那句话的格调了。”

江晁:“什么格调?”

望舒:“我让谁下地狱,谁就下地狱。”

月下仙子翩然而过,发出空灵的赞叹声。

“那时,云中君是多么地高高在上且具有威严。”

江晁:“我那是说我可以,又没说我一定要这么做。”

话音刚落。

荧幕上的画面逐渐晕染开来,露出了堇州西门郡的景象。

这不是直播,而是之前记录下的画面。

承汉县的城墙下。

浩浩荡荡的灾民挤满了角落,随着时辰一到,众人便疾速起身拥挤在赈济的粥棚前。

“施粥了。”

“施粥了。”

“快快,都快起来。”

只是。

饥肠辘辘的灾民看了一眼那粥,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叫喊道。

“这粥怎么这么稀?”

“这他娘的还是粥么,这和水有甚区别?”

“这吃下去顶得什么事,不是要饿死人么?”

开始几日还好,粥是浓稠的,后几日粥便一日比一日稀,如今已经几乎和水差不多了。

有人将碗一扣,不领粥了。

“粮食呢?”

“对啊,粮食呢,跑到哪里去了。”

“我明明看到粮食运来了,江边之前堆了不知道多少,这才几天,怎么都看不见了。”

“而且不是说,每户都可以领粮食回去么,这都多少天了,怎么没提领粮食的话?”

施粥的人抵挡不住群情激奋围上来的灾民,这个时候,坐在粥棚后面揣着腰刀的役兵站了起来,恶狠狠地推开那领头的几个灾民。

“最近粮食不济,因此只有这么些了。”

“粮食多,也经不起尔等这么天天吃白饭吃啊!”

“而且那粮食要分到其他州郡的,你以为就你一家的啊!”

“有粥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尔等这帮刁民,赏你们这口吃的没让你们饿死就不错了,讨饭吃还嫌饭馊,饿死你们得了。”

吵闹之间,城中看到这边起了乱子,立刻看到成队的兵卒朝着这边涌来。

领头的县兵膀大腰圆,一把将一把环首刀抽了出来,指着手无寸铁的灾民,怒吼道。

“干什么?”

“干什么?”

“造反啊!”

“谁领头的,给我站出来。”

“反了天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也敢作乱,不怕株连九族么?”

泛着寒光的刀兵一抽出来,造反的大帽子一扣下来。

原本闹事的灾民见状,也一个个有些怕了,最后一个个唉声叹气,只能去排着队领着那淡如水的粥。

这粥喝了和没喝没区别,众人喝完了粥,有气无力地走开,蹲在路边。

一个个双眼发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这个时候。

随着粥渐渐施完,有一小吏走了出来,站在粥棚前告诉众人。

“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

“从明天开始,县里便不再施粥了。”

“水也退了一些,过两日说不得就退完了,诸位各回各家,莫要在这里呆着了。”

众人这下彻底哗然,灾民们怒而上前,质问那小吏。

“这不是要饿死我等么?”

“我等的家宅都被淹了,田地秧苗也都没了,今年没有收成,大家如何能活得下去?”

“说好赈济,这才几日,就不施粥了?”

“不是说要给粮么,粮怎么不给了?”

那小吏皱起眉头,朝着左右一看。

便看到县兵差役提着刀兵恶狠狠地上来了,让这些灾民们冷静冷静,随后,那小吏便露出了笑容,然后一副没有办法的说道。

“没办法,县里也没有粮食了,让你等这样吃下去,山也吃空了。”

“总不成,让县里一直养着你们吧,哪有这样的道理?”

灾民们一边怒火冲天,一边又畏惧那些拿着兵器的兵卒差役,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一边又因为日渐稀薄的粥食,几日下来众人都已经饿得发慌摇摇晃晃,许多人实在是连多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灾民就这般沉默着,看着那小吏喋喋不休地说着,场面一片死寂。

小吏看到火候到了,也知道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就真的将这些人逼到死角了,话已说尽,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不过,县里也不是不给你们活路,没有粮食的,你们可以拿家里地,拿家里的东西,去和大户换粮食啊!”

“再不济,有一把力气的,家里有儿女的,也可以去大户的家里干活,至少也饿不死是不是。”

“若不知道怎么换粮食,可以和我说,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那小吏衣冠鲜亮,看着像人,说起话来有条不紊甚至还有些和善。

只是,那张开的嘴巴随着说话喷吐着唾沫,明明是平齿白牙,但是再仔细一看,又感觉满是獠牙利齿从嘴巴里凸出来,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放心,咱们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忍心见到大家不好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可是有良心的,你们里面不少人我都认识,都是父老乡亲,怎么会看着大家饿死呢!”

“……”

荧幕外。

江晁和望舒看着那小吏和县兵差役们,一个装黑脸,一个装白脸,

一个拿着大刀棍棒,一个挥舞着带毒的甜枣。

这手段熟练地用在那灾民的身上,就像是训练过千百遍一样。

江晁看着那小吏的演技,也看出来,这些人看似凶神恶煞,实际上也是怕的。

他们也不敢闹大,更不敢将这些灾民逼到绝处,甚至说不敢将这件事情闹到上面,让上面的人知道。

这些人也就是想要接着灾难,收了这些人的地,亦或者大肆敛财而已。

只是他们捏准了灾民的心思,知道这些灾民不到最后不会反抗,只要拿捏的好,事情也不会闹大。

到时候。

灾也赈了,事也平息了。

地也拿了,财也敛了。

上面看到灾患平息,一切安好。

两全其美。

岂不美哉。

望舒:“看起来好像都赢了,灾民拿了粮食,豪绅赚了钱,上面也顺利平了灾,那谁输了。”

江晁:“你说呢?”

望舒想了想,然后说道:“可能都没输,都赢了?”

画面一转。

谷仓里,粮食堆积成山。

衣冠鲜亮戴着冠帽的豪绅站在仓楼上,看着下面的灾民排着队,从其家奴手中换过一袋袋粮食。

用自家的地,自家的儿女。

过程之中,有几粒碎谷落在了地上,老农立刻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捻起来,不敢遗漏。

“财货两清,拿好你的粮食,你家的地归我了。”

“这是我家的小娘,能干活,烧火做饭都行,给条活路吧?”

“骨瘦如柴,还得养养才能干活,小米一斗。”

“才一斗?”

“要不要,不要没了,你当我稀罕要呢,这不是想着发善心,不想让尔等饿死么。”

老农领了粮食,家奴还拉住了他,瞪着眼睛说道。

“救了尔等的命,连句感念恩德的话都不会说么?”

“咱们家张大爷的善心,是发到狗身上去了?”

“啊?”

老农跪在地上,抱着谷袋啪啪啪地叩头,对着仓楼上高呼。

“谢过张家大爷,谢过大爷救命之恩。”

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江晁看着看着,不说话了。

而这个时候,江晁看到人群之中闪过的一个影子。

江晁抬起手:“看那,这不是那和尚么?”

望舒注视了过去:“哦,说你是佛陀的。”

江晁:“这和尚,准备做什么呢?”

望舒:“看下去就知道了。”

江晁:“你好像很关注这和尚。”

望舒:“当然,他可是非常喜欢我设计的地狱,是地狱的铁杆粉丝。”

“他知道铁砂小地狱和黑石脂小地狱存在的时候,感动得都哭了。”

“这,得多喜欢我设计的地狱。”

“他若是死了,我后面可以为他单独设计个地狱。”

江晁:“我觉得这和尚不是那意思。”

——

不远处。

和尚静静地看着灾区群众卖田卖地,卖儿卖女的画面,正是拈花僧空慧。

拈花僧在阳城之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随后便沿着画江一路而下,便来到了西门郡、堇山郡受灾的几个县。

实际上,和尚见惯了此等事。

即使是更悲惨更丑恶之事对于和尚来说也屡见不鲜,他是真正见识过阿鼻地狱之景的。

这一次和尚急匆匆往这里而来,不是为了除那贪官污吏,要救的也不是这一县一郡的人。

他要利用这一次的事件。

做成一件大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想要宣扬自己的理念。

他要从这里,改变这个世道。

和尚转身而去,口中却说道。

“阴世已经重新打开。”

“如今,也是该让世人知晓,这幽冥生死之序,善恶有报了。”

和尚要的不仅仅是口头上宣扬的生死之序和善恶有报,而是真真实实彻彻底底地证明,这世上真的有着这样一套法则在运转着。

——

温神佑最近焦头烂额,奔忙于堇州各郡县,赈济灾民、防护江堤、调集钱粮、协调上下,每一件事都是费心费力。

让温神佑忙得不可开交,瘦了不少。

眼看着情况一日日好转,局势渐渐稳定了下来,江堤除了最开始决口的那两处,其他的虽然历经波澜,也都还算安稳,温神佑也终于能够松口气。

骑着马走在路上,温神佑扬起马鞭。

“这次回去,定要好好歇息歇息。”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那句我忙活了这么久,就不能享受享受么。

而此时此刻,一匹马从远方而来,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跪在路旁高喊。

“不好,司马。”

“西门郡承汉县,反了。”

温神佑立刻一个激灵,眼睛都瞪圆了。

他立刻拉住缰绳:“什么,承汉反了,其他县呢?”

来人:“不知,听闻也是蠢蠢欲动。”

温神佑又问:“赶紧说来,情况到底如何,为何要反?”

来人说:“因承汉县县令上下勾结,贪了本应用来赈济灾民的粮食,用赈灾粮反过来收购灾民的田地,故而激起了灾民怨愤。”

“承汉县的十几个乡的灾民突然连夜起事杀了当地的几家豪强大户,然后乘着县里不备打入城中,现如今已经拿下了承汉县城。”

温神佑听完,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狗东西,什么钱都敢贪。”

“那是我家的钱。”

“我家的粮,我家好不容易借来神巫的人情脸面,从胤州运来的粮。”

“他们贪了一些就算了,还反过来用发放下来的赈济粮买百姓的田,这些狗东西我看才是反了天了。”

温神佑发完火之后,又感觉不太对劲:“一群灾民,有这等本事?”

“那当地豪强手中大多可是有着不少家僮、壮奴,宅中还藏有兵器,岂能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灾民能够一夜之间拿下的。”

对方说:“听闻是一本地李姓氏族领头,那李姓氏族此次受灾严重,其他几家当地氏族准备趁机联手瓜分了李家,还杀了李家的家主。”

“于是,李氏族人纠集了一批人,鼓动起了受欺压的灾民,突然起事将其他几家豪强杀了,后来攻入了县城。”

温神佑又说:“县城被攻破了,县里的官吏呢?”

对方说:“目前还相安无事,攻入城中的灾民拿下了他们,说是要见刺史和都督。”

温神佑听完,一鞭子抽在来人身上。

“你这厮,瞎说什么。”

“什么反了?”

“不过是起了些纠纷,我堇州哪来的这么多反民。”

随后,反而松了口气。

“没杀官就好,没杀官就还有余地。”

温神佑刚刚听完也慌张,杀了官和没杀官的意义完全不一样,杀了官那就是真的造反了,到时候温神佑也压不下去。

按照朝廷律令就必须调兵镇压了,杀官作乱之人皆死,甚至还要株连,那个时候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而且堇州是重地,这里一旦出现什么乱子,谁知道北朝会不会趁势而下。

本来就因为灾情闹得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又出了这等事,温神佑再也不想什么歇息歇息了。

“去,赶紧去承汉县。”

温神佑连夜便赶到了承汉县,同时就近征调了一营兵马,人数不多只有数百人,但是对于一县灾民来说拥有足够的震慑力了。

其赶到的时候,整个承汉县的县城大门紧闭。

温神佑立刻派人上前通传,说鹿城郡王以及征北将军的使者来了,让城中之人派人出来说话。

正当温神佑焦急地等待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从城墙上被吊了下来,然后走到了他面前。

温神佑看着那大和尚,目瞪口呆。

“拈花僧大师?”

“你为何在此处?”

拈花僧:“贫僧等候司马已久了。”

温神佑狐疑地看着和尚,心下猜测。

“莫非,是这和尚在搞鬼。”

然而,和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温司马,吾观司马离下地狱不远矣,特来此救司马。”

温神佑顿时一惊:“什么?”

和尚说:“温司马可听说,阴世轮回已开,有功德之人下蒿里之事。”

温神佑点头:“当然听说过,江边天工族众还有一众河工跳江堵住决口,活人无数因此而携大功德入黄泉之乡蒿里,如今堇州遍地皆知。”

随后,拱手向天。

“云中君之威灵如天高,神巫之德如海深。”

和尚又说:“那温司马也应当知晓,既有人入黄泉之乡蒿里,自然也当有人下幽冥地狱。”

温神佑:“这话怎说?”

和尚说:“城中百姓让贫僧来告知司马的条件,便是要求将城中的那些贪官污吏全杀了,然后发放赈灾粮。”

“只有温司马同意将那些贪官污吏在城下明正典刑,并且做法看着他们被打入地狱受那恶报,他们才肯开城门。”

温神佑:“此等贪官污吏当然得惩治,但是要现在就杀了,这怕是难了。”

“虽然只是个县官,但这可是朝廷命官,若没有朝廷的命令,如何能轻易杀得。”

“要杀了他们,必须得有朝廷的旨意。”

“就连杀不杀得,也不是我说的算的。”

温神佑这一次来堇州赈灾抢修,也算是见识了不少。

期间,和这些堇州上下的官吏豪强暗地里明枪暗箭、阳奉阴违的事情可没少发生。

这些人可不因为温神佑的身份就不贪了,舍下自己的那份利益。

对于他们来说,赚得少了,那就是亏了,过路的蚂蚁那都得扯下两条后腿来。

而且此次赈灾抢修江堤能有这样的情况,已然是温神佑的身份在发力了,换了其他人,这些地方豪强官吏怕是丝毫脸面不给。

你一个外来人,想来咱们堇州赈灾发粮。

经过批准了么?

谁准你发粮了?

和尚说道:“鹿城郡王乃是使持节督二州,可调动堇州、胤州兵马,也有监察两州不法之事的权责,可无须上报朝廷便可将这些贪官污吏明正典刑。”

“温司马此次前来,应当带来了节杖了吧!”

温神佑:“这,的确是带来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这东西若不是关键时刻,怎么能轻易动用。

温神佑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这做法打入地狱之事情,这如何能做到?”

和尚:“此次堇州之事,天工神匠、社庙地神、江众诸龙都是奉云中君法旨而来,那粮食虽然是胤州出的,却是龙运来了。”

“这些人不知死活,连这些粮食都敢动,可以说是罪业深重,打入地狱是必然之事。”

“只要司马将这些人当着众人明正典刑,贫僧便能够做法,向所有人证明,这些人都被打入了地狱之中。”

说完,和尚还说。

“如今,云中君在天上看着人间,神巫在胤州看着尔等。”

“若是这些人得不到报应,温司马,你说他们所犯下的业障会落在谁的头上。”

温神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落在我的头上?”

和尚说:“掌管此事的,不正是司马你吗?”

温神佑急了,这帮家伙阳奉阴违地给自己使绊子,自家从胤州调来的钱粮,大半就被这些人层层搜刮,最后不知道有几分落了下去。

他们赚了。

最后,他们的罪业还要自己来分摊?

此时此刻,他钱粮也花了,跑得瘦了几圈。

反过来,还要他下地狱。

和尚立刻又趁热打铁说道:“司马,尔今生能投入王侯之家,是前世积了多大的功德,怕是十世百世之功才能得此报。”

“莫要一朝丧尽,到时候悔之晚矣。”

温神佑急道:“这些人犯的罪业,如何要我来担?”

“结果他们没下地狱,要我下地狱?”

随后,温神佑口气软了一些。

“这些人都是当地豪强,而且互相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堇州大半就是握在他们手上。”

“若是我用节杖就这般将这些人一股脑杀了,我怕震动了其他人,以为我阿爷要对他们动手。”

“到时候,怕不是承汉县一地出乱子,若是其他地方一同作乱,这可怎么得了?”

和尚却笑了:“何人敢作乱?”

温神佑:“拈花僧大师啊!”

“你莫要小看了这些人,我阿爷虽然在这堇、胤二州有些威势,但是若是让他们觉得我阿爷要动他们,他们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和尚说:“那就请他们一起来看,看看看这等贪官污吏,死后是何等下场,是如何被打入冥府地狱的。”

“让他们知道,要动他们的不是你和鹿城郡王。”

和尚说完,眼神变了。

“是这煌煌天意。”

“是这鬼神刑罚。”

说到这里,和尚又说。

“到那时,你温司马便是代天行罚。”

“只要你所做之事是顺应天意,别说是处置这一县之官,就算是拿了那一郡甚至一州的贪官污吏,又有几个能翻天的?”

温神佑听完,顿时意动了起来。

出身不同的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处置了几个贪官污吏的事情,而是一个彻底地掌握堇州的机会。

“这?”

他还是说:“我得禀告都督。”

和尚点头:“还望温司马尽快,城中人心躁动,迟则生变。”

和尚转身离去,虽然还没有尘埃落定,但是和尚知道,这事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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