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黑旗卷尘沙!

一头身上鳞甲泛着黑色光泽的貔兽,正低着头吃着饲料,它的饲料里,加了不少肉干,比普通士卒的军粮要好很多。

两名辅兵,一个在用铁刷子帮其梳理毛发,另一个则拿着大锉刀,正为其修剪着脚掌指甲。

照顾一头貔兽,可比照顾普通的战马要麻烦多了;

照顾大将军的貔兽,也比照顾重甲铁骑营的貔兽更要麻烦;

不过,这两个军中很有经验的辅兵对此也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听同行说,

王爷的那头貔貅,

才是真的难伺候。

“这山,总算是走出来了。”

“是啊,前头,就是乾人的江南了,据说,是花一样的地方。”

两个辅兵做完了工作,貔兽躺了下来,他们也跟着一起躺了下来休息。

“要开打了。”

“可不,要开打了。”

这时,一名帅帐亲卫走了过来。

两个辅兵当即站起身,那名亲卫也没训斥他们偷懒,完成自己工作后,休息休息,也是人之常情。

亲卫上前,拍了拍貔兽。

貔兽爬起身,抖了抖自己的身体,提前活络了一下身子后,跟着这名亲卫前去找自己的主人。

王爷的貔貅,大家伙都不陌生,重甲铁骑营的貔兽,大家也不陌生,可自家大将军的这头貔兽,说实话,已经有个五六分貔貅的神韵了。

士卒们并不知道什么叫煞气入体对妖兽血脉的影响,但他们的猜测,也差不离;

像自家大将军这般人物,一把刀、一张弓,在大将军身边用久了,也将不再是凡品,何况本就通灵的坐骑?

其实,晋东的大将军,在外,名声并不大。

因为外界的大部分目光,都会落在晋东的王爷身上。

但在晋东军队里,梁程的地位,其实很高很高。

因为这十几年来,除了偶尔打仗之外,梁程一直在忙着一件事:

练兵,

练兵,

练兵!

新兵的训练,外来兵马的拆分整合,练完这支再去改造另一支,梁程总有忙不完的活儿。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晋东这一批正值壮年包括下一批青年将领,要么被梁程打磨过,要么干脆就是被梁程一手带出来的。

王爷是校长,可王爷并不负责具体教学。

而之所以王爷能够尽情指挥军队,去击垮一个又一个对手,也是在于他手下的这支兵马,足够的精锐。

镇北军、靖南军,已经逐渐走下坡路,现如今放眼整个大燕,甚至是整个诸夏,第一野战铁骑,晋东军,已然实至名归且当之无愧。

王爷赋予他名,而梁程……则赋予他实。

但正因为万物生长都有其客观规律存在,所以导致了梁程在这十几年里颇有些尴尬的处境。

刚起家时,麾下兵力不多,也不够精锐,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状态;

撇开个人实力不谈,王爷当初就曾好多次说过,如果不是咱们兵马不够,地盘不够,军力不强,其实阿程你是不逊靖南王的。

毕竟,当年的王爷在做靖南王学生时,曾一度靠着每日从梁程那里拿的押题答案,背好了后再去交差。

田无镜是个天才,毫无异议的天才,虽说后来,他更看重的是郑凡这个人的脾性……

但如果在前期,郑凡只是个懵懵懂懂的新兵蛋子,又哪里有那个资格,往人靖南王的视线里去站呢?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对一个美丽女子或者英俊男子,你一眼心动,追求成功之后,才能捧着她或他的盛世容颜,

道一声:

“我喜欢的,是你的内在。”

而如果双方都属于相看两厌的长相,

那,

很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而当地盘越来越大,根基越来越雄厚,兵马也越来越多,资源也越来越丰富后,

梁程反而陷入了……更为尴尬的境地。

不仅是王府序列下,能用的优秀将领变多了,这……其实只是次因;

根本原因在于,

王爷本人,通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摸索、领悟后,完成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蜕变。

一步一步攀登,

到底是,

在兵事上,走到了略懂的境界。

小规模的局部用兵,可用的人本就不少,甚至还得故意地拿出来给陈仙霸、郑蛮和天天他们这批新生代来练手涨经验;

大战略上的布局与安排,作为主上和王爷的郑凡,自己已经足以亲自操盘国战,而且在面对己方对手时,一连多次,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这就使得,梁程很多时候,都没有发挥与施展的空间,因为他的作用,和成长起来的主上……重叠了。

但,

这一次,

机会终于等到了。

在入乾之前,实际上郑凡已经完成了向梁程军权的交接。

不仅是在楚地占领地的军队,晋东的军队,苟莫离的军队,还有先前国战时,朝廷划归自己管辖指挥的军队……

总之,家底子,全都撂给了梁程,还以自己的名义,对姬老六这个皇帝,做了交代。

在郑凡最初的计划中,

他入乾,抄后,梁程和姬老六,则在三边与兰阳城,也就是整个乾国的北方吸引乾国精锐的注意力。

其余的,

郑凡没说太多,

不是为了节约口水,而是郑凡还真担心吩咐得多了,反而会有负面效果……

有家里的这尊大僵尸,

这位在设定中,从上古时期就指挥过神魔之战的存在来当统帅,

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所以,

郑凡才敢这般大大方方地,联合楚人入乾;

他当然知道凶险,也清楚很可能会发生的意外,而一向惜命谨慎的摄政王爷为何这次敢放开手脚地这般任性行事?

嗨,

说白了,

再凶险再危急,能比得上当年奇袭雪海关么?

老田是不在了,可老田的位置上,仍然坐着人呐。

当年苟莫离在得知雪海关被夺下的消息后,恨不得连抽自己几个巴掌,感慨着要是自己不知道该多好。

因为无论如何掩饰,总是会留下刻意的痕迹,如果对手是个庸才也就罢了,偏偏对面是田无镜。

同理,

当郑凡收到军报,

知道孟珙、钟天朗、韩老五、乐焕,这四个被称为大乾中兴四大名帅的存在,都将各自主力精锐调拨到自己身边时……

郑凡可以笃定,兰阳城那儿的梁程,不可能瞧不出来。

只不过,这具体得看梁程到底何时才能瞧出来,以及其瞧出来后,能否来得及做出及时的有效反应。

好在,

梁程看出来得……很早。

这一切,都归功于大燕皇帝陛下数封昭告天下的旨意;

这……就是投石问路。

将石块先砸下池面,再观察其涟漪;

大军开拔,移防,不仅仅是大军本体的移动,前期的准备工作,更是不可能少。

梁程看清楚状况,比郑凡想象的最好情况,还要早很多。

否则当初在南门关时,他就不会哄陈大侠去兰阳城,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攻打兰阳城,是连佯攻……都不会。

苟莫离的兵马,是从范城一线,翻过齐山山脉,到了兰阳城下;

而原本需要从晋地与楚地调兵的梁程,干脆直接下令兵马转向,不到兰阳城,直接从楚地南下,走古越城老道。

也就是……走的是谢氏的地盘。

故而,

谢渚阳在通盐城收到“家里”来信后,夸赞过家里的这帮崽子懂事儿,这里的懂事儿,就是协助燕人的第二批大军,通过家族封地。

这才有了谢渚阳,铁了心的投靠摄政王的决断。

因为他得到了,连摄政王本人都没能得到的消息,等同是……提前看到了答案。

亦或者,是他早早地就做了铺陈。

在决定追随燕人入乾时,他似乎就在想着退路,也可以说成是进路,所以将那栈道和营寨,修建得极为精细;

只不过,谢渚阳原本就怀疑,这是那位摄政王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因为以他的人生经验来看,他真的想不出,能有一个做手下的,敢在没有上位者的提前授意下,直接更改战争计划,以自己的判断直接调动大军听自己行事。

再者,自己修路搭寨时,几个年轻的将军被摄政王特意派出来对自己监工,这在谢渚阳看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摄政王本人,是要确保这条路可以保证更大规模的兵马第二次畅通的。

谢渚阳不知道的是,

当时郑凡把陈仙霸和天天他们派来,不是来当监工的,而是来学习谢渚阳行军细节艺术的。

毕竟,没人是全知全能的神,郑凡自己也不例外。

可谢渚阳并不晓得这是个误会,

也因此,在先收到老家来信,又收到郑凡的空锦囊后,

这位柱国才会放声大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觉得自己和摄政王,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配合完成了这场战场大挪移的布局,岂料那位王爷还真是完全当了次撒手掌柜。

不过,谢家那支被围歼于城墙下的轻骑,确实是起到了“报信”的作用。

郑凡终于知道,梁程会从哪里来;

也明悟过来,为何先前谢渚阳会特意花费更多的代价付出更多的人力,把行军的道路和寨子,修建得这般好。

自觉小觑天下英雄的王爷,才连续骂了好几声的“这条老狗”。

他谢渚阳,

凭这一贡献,

就足以给谢氏,挣一个世袭罔替的实封王府!

……

“金术可。”

“末将在。”

已经骑在貔兽背上的梁程伸手向前指了指,

道:

“哨骑来报,三镇之下,战局极为胶着,咱们先替那仨崽子们把围给解了吧。”

“将军,三镇那边,由末将领一路大军过去即可,正如将军您之前所说,王爷那边现在形势应该极为危急,还请将军率主力,先行西下,为王爷解围。”

“磨刀不误砍柴工。”

金术可还准备再说什么,

却被梁程抬手打住,

“我心意已决,你领一路,走北,我则领另一路,走南。

不仅仅是三镇解围,

我要你与我联手,

凭这十万铁骑,以雷霆之势,将这江东肃清!”

“可大将军,三镇之事,是小事,三镇之外的乾国兵马,亦是小事。

这些,

在我铁骑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可这乾江上,

还有一支吴家水师,截断江面。

末将觉得,应先提前一步,绕开那水师,再……”

梁程摇摇头,

道:

“王爷教我打仗。”

金术可不清楚为何大将军会忽然说出这句话;

很早的时候,金术可也确实和外界一样,认为大将军师承于王爷。

可伴随着自己不断成熟且和大将军越来越熟悉后,金术可明白,像大将军这般的存在,很难说是被教出来的。

“动手吧,不耽搁了,可别真让那仨小子出了什么意外,王爷对他们,可是宝贝得紧。”

……

钟天朗坐在门海镇城楼上,他以及他的这支部队,已经在这里被困了近半个月。

外头的燕军,也“看”了他半个月。

钟天朗没选择去尝试突围,因为他的后续兵马,已经一步一步压了上来。

两支江南郡兵,再加上自己那一万先前分出去的骑兵也已回援。

城下的燕军,之前和自己硬拼了一场,自己固然损失惨重,但燕军,也不见得多好受。

眼下,他就是饵,中间再夹着燕人,等待着被一口闷下。

可以清晰地看出来,燕人不想放自己出来,可问题是,现如今燕人所面临的压力,也正越来越大。

他很好奇,

燕人到底想要撑多久,且还能撑多久。

不过,有一件事,让钟天朗有些奇怪。

前日,他分明站在城楼上,瞧见燕军军寨之中的调动,应是不得已之下,要转移了。

然而,又是三日过去了,燕军,依旧死顶在这里。

与此同时,外围的乾军,也已经完成了对这里的包围。

到时,

自己则可下令出城,和己方援军里应外合,这支疲惫的燕军,还能撑下去么?

但因为前不久才吃了一次亏,所以驸马爷这次没有太过乐观,这支燕军的反应,一次次的都像是新手领兵,可又总能化被动为主动。

可这次,

你们又要如何化呢?

“打雷了么,要下雨了。”

钟天朗抬头望了望天,却发现艳阳高照,可这雷声……

驸马爷的目光,当即一凝,整颗心,也在瞬间沉入到了谷底。

这不是雷声,而是……马蹄。

马蹄如雷,那至少也得是万马奔腾才可以,而这南北之向,近乎同时传来的轰鸣声势,没个数万铁骑策马奔腾,断无可能。

是乾军么?

钟天朗一念至此,自己都笑了。

大乾的最大的一支骑兵军团,不就在他手里么,又怎么可能……会是乾国的骑兵来支援?

所以,答案已呼之欲出了。

没多久,

站在城楼高处的钟天朗,就看见一片黑色的海洋,正自整个东方,汹涌而下!

城墙外,燕军也已经纷纷上马,挪开了军寨大门以及屏障,正准备呼应外围出现的援军进行反击。

一切的一切,都进行得理所当然。

钟天朗眼里噙着泪,

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是,

此时,他没有气急败坏,也没破口大骂,

他的内心,竟然很平静。

他曾看过自己那位老对手写的兵书,兵书里,有个赛马的故事。

这一次,大乾想用自己的上等马数量上的优势,去吞掉燕人的那一支上等马。

为何要辛苦安排筹划这个,还不是因为,正儿八经的打,大概……是打不过的么?

现在,

输了,

输了啊。

钟天朗没去安抚城内已经躁动不安的麾下,

而是右手攥着拳头,抵着自己的额头,

发出一声叹息:

“官家……”

……

“所以,王爷空锦囊的真正意思是,随咱们如何折腾,反正最后,赢定了是么?”

陈仙霸已然手持流星锤,翻身上坐骑。

这小半个月的日子里,他们对“王爷空锦囊”的认知,可谓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变化。

可到头来,剩下的,依旧是原本就有现在则更为纯粹的……对王爷的景仰与崇拜之情。

在陈仙霸两侧,并立的是天天与郑蛮。

陈仙霸举起流星锤,

喊道:

“大将军来了,尔等,随我,踏平这帮乾狗!”

……

当十万铁骑,忽然加入到一个局部战场中时,所有的杂音,都注定会被马蹄声所湮灭。

最先崩溃的,是那两路江南郡兵,其实,他们坚持到现在,已然是很不错的了,所以,实在是没办法再继续要求他们看见大量黑甲骑士如潮水般涌来时,还能继续去做什么……

他们,也终于可以毫无愧疚与压力的,喊出早就憋在心底面对燕人骑兵时本能地想要喊出的那句话:

“燕人来了,跑啊!!!”

钟天朗留在外围的那一万骑,也在这一轮被梁程与金术可亲自率领的冲锋下,啃食了个七七八八。

除了依旧龟缩在门海镇城内的余部,暂时懒得去理会只继续像先前那般留一部兵马“看押”外,

可以说,

整个江东,几乎被犁了一轮。

大量的乾军溃卒,丢盔弃甲无比狼狈地被驱赶着向乾江逃窜,想方设法地想要渡江去江西逃避燕人的铁蹄。

同时,越来越多的成建制的燕军骑士身影,出现在了江岸。

……

吴家水师帅舰上,

吴襄坐在自己的船舱里,

其面前,只点了一根蜡烛,所以虽然是白日,但这里头,依旧显得有些昏暗。

“吱呀……”

船舱的门,被推开。

吴襄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哥哥吴兆年走了进来,而跟着自己哥哥进来的,还有一众船把头。

吴家,是海匪出身,只不过在祖竹明肃清海匪之患前,提前洗白,后又头磕得实诚,得以被保全,甚至还顺势继续坐大。

但吴家的成分,其实很复杂,吴家本身就是东海土皇帝,可这皇帝下面,还有一众诸侯。

吴家力量里,正儿八经吴家嫡系力量,其实一直没超过四成,其余的,则都是归附过来臣服于吴家这杆大旗下的各路船把头。

吴家能指挥得动这些船把头,但同时,也一样被这些船把头所挟持着。

吴兆年站在吴襄面前,后头的一众把头们,也都很安静有序地站着。

吴襄深吸一口气,

看着自己的这个哥哥,

问道:

“没机会了么?”

吴兆年摇摇头,道:“燕人,本就不大可能出现在江东岸的,可眼下,已经出现了。”

顿了顿,

吴兆年又道:

“而且,眼下出现在江东岸的燕人,比原本我们所预计的,还要多。

就算燕人一个个的都是三头六臂,将驸马和其麾下大军都吃了……也不可能人冒得更多吧。”

“所以,彻底没机会了,是吧?”

吴兆年点点头,道:

“是。”

“哥……”

吴兆年未等吴襄开口,

提前道:

“一个祖竹明,一个祖家军,就能让我吴家招架不住,别说……更为强大的燕人了。

我吴家,虽是海匪出身,可根,一直在陆上。

你的妻妾,会与你同殉,你其他几个儿子,也将与你同去,我会带着他们与你的首级,去向摄政王请罪。

这样一来,至少眼下还在静海城的勤儿,能得活。

我答应你,

我接替你的位置后,等到合适的机会,我会把家主的位置,再传给勤儿。

你不用担心哥哥我说话不算话,或者会恋栈不去。

让你的儿子取代我,本就是上位者制衡术之一,不管上头是乾人还是燕人,他们都会这般做。

说不得,勤儿还会有机会,被摄政王收留进王府。

等以后,更会带着摄政王的王令过来,从我这个他的杀父弑母的仇人大伯手里,接管吴家。”

吴襄摇摇头。

吴兆年问道:“你还不满意?”

“不是的,哥,你知道的,弟弟我怕疼,求哥哥亲自动手,给弟弟我……一个痛快。”

吴兆年闻言,苦笑着点点头;

伸手,

从旁边一位船把头手中接过了一把刀,缓步上前,走到吴襄,这位当代吴家家主的身后。

吴襄依旧坐在椅子上,

当刀架在脖子上时,

吴襄开口道:

“哥,早知道,这个位置,当初我就不要了,给你就好。”

吴兆年笑骂道:

“你以为我今日杀了你,日后你儿子回来,我和我的家人下场,又能得什么好?”

“哈哈,也是。”

……

吴兆年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到甲板上,向着一名燕军校尉跪伏下来:

“禀使者,逆贼首级已取,请使者,请王爷宽恕我等被逆贼蒙蔽之人。”

“请王爷宽恕。”

“请王爷宽恕。”

燕军校尉伸手,拿起吴襄的人头,辨认了一番,再看看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他是被梁程派上来的使者;

放下首级,

使者向着西面拱手道:

“尔等好生将功赎罪吧,王爷是仁厚的。”

“谢王爷!”

“谢王爷!”

吴兆年站起身,余下一众船把头也纷纷起身。

“敢问使者尊姓大名?”吴兆年卑躬屈膝地问道。

使者回答道:

“我姓周,周长安。”

吴兆年愣住了;

“怎么,吴家主难不成还认得本都尉?”

“海波贱民,哪里能认得周都尉这般人杰?但今日,倒是认得了。”

吴兆年记得当年,自己混迹于商队中入了晋东进了奉新城,于一座“青楼”上饮酒;

席间,

一刚从学社出来被挑选进王爷锦衣亲卫序列中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在娶妻之日,携新娘子以及两顶花轿,自青楼下接人。

奉新城红帐子里的姐儿,本就有捐助学社义儿的传统;

他是义儿出身,来接供养自己的青楼老妇。

叩首之下,

老妇终于出了青楼,上了轿。

吴兆年至今仍记得当年的那个年轻新郎官骑在马背上向着满街人骄傲地大喊:

“今日我周长安,媳妇儿和娘,就都有了!”

谁成想,

多年之后,

竟又是他,以燕军使者的身份,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或许,

这就是命数?

周长安指了指船上桅杆,

道:“这乾人的军旗,怎么还没下来?”

吴兆年马上警醒,呵斥道:“都愣着干嘛,快把旗下来,下来!!!”

紧接着,

吴兆年又对周长安道:

“都尉放心,黑龙旗我们早就备好了,我等心里,一直向着大燕,也忠诚于大燕!”

反正,

先前就换过一次了,

现在,只不过是再换一次。

……

江岸边,

梁程骑在貔兽身上,其身侧,还是金术可。

再后头,则是陈仙霸、天天与郑蛮三人。

晋东军将领层代,很是清晰。

梁程开口道:

“还记得开战前,我与你说的话么?”

“大将军说,王爷教您打仗。”金术可显然还记得。

“是啊。”

梁程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会打仗,

但,

是主上教会了我,战争的另一层含意。”

何须什么提前绕行,

何须什么早早应对,

当晋东铁骑,以雷霆之势一扫整个江东,铁蹄临江而望时;

江面上的吴家水师,

就又改了姓。

明苏城,

知府府邸。

院子外,走进来一队楚军甲士,原本驻守在这里负责看押的楚军士卒,准备换班。

却在这时,进来的这队甲士直接抽刀暴起,在偷袭之下,将这里的守卒全部斩杀。

血腥味,

一下子弥漫起。

甲士上前,一刀劈断了铁锁,打开了屋门。

而后,

所有甲士后退,

跪伏下来:

“拜见大将军!”

“拜见大将军!”

屋内,

手里捧着一个瓜的年尧,一边吃着瓜一边吐着籽儿,缓缓走出。

“昭翰人呢?”

“回将军的话,昭翰亲领主力,去助力乾军攻打静海城。

而城内守军,已被我等控制,现听命于大将军!”

“哦。”

年尧点点头,蹲下身子,将瓜放在了身后门槛上,还伸手,摸了摸这道门槛。

“当年,世人都认为我年尧喜欢坐门槛上吃瓜,是为了模仿那位靖南王爷。

呵呵,

实则,

我喜欢坐这门槛上,是因我年尧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道门槛!

凭什么,

我,

和你们,

生来就是奴才,生来就比他们,低一等!

哪怕坐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上,

那些所谓的贵族,也能对你呼来喝去,喊你一声……狗奴才!

我恨这道门槛,恨到了骨子里去!”

年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笑道:

“咱们的那位陛下,也真的是把咱当一个废物阉人了啊。

好歹,

咱也曾在这大楚皇族禁军,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将军不是。

我年尧这辈子,也就败了两场;

一场,败给田无镜,不丢人。

另一场,败给那郑凡,也不丢人。

他昭翰,

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真以为能靠一把锁,在这军中,将我给锁住?”

年尧的目光,扫向面前的甲士以及将领,

问道:

“眼下,那位燕国摄政王的局面,如何?”

一名将领禀报道:

“回大将军的话,极危。”

“哦,那感情好,感情好啊,锦上添花不算啥,雪中送炭,才能让人真的记下!

都说,

人走茶凉,我年尧这儿,是人走茶温。”

年尧被俘后,凤巢内卫曾在皇族禁军内展开过对年尧旧部的清洗。

但谁又知道,他年尧当年当大将军时,最善于用那些贵族子弟,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的;

可真正能让年尧交心且提携的,是当年军中的奴才黔首;

只不过那时,他们大多都是低级军官,连将领都算不上,自然够不着被清洗的层次。

可伴随着这些年,一是楚国将星陨落,二是战事频繁,三则是贵族势力的衰弱,曾经在军中几乎升迁无望的奴才黔首们,反而获得了大量机会窜了起来。

年尧在楚国奴才黔首们心中的地位,就跟摄政王在燕国差不离。

而且,燕人向来有黔首崛起的经典,而在楚国,数百年来,在史书上留下名姓的,不是贵族……就是和贵族沾亲带故的。

所以他年尧一路走来,

其实更难,也更不易!

这不是什么利益捆绑,甚至都不算是什么小团体……纯粹是,士为知己者死。

最重要的是,出兵前,摄政王让年尧代替昭翰领这一支皇族禁军,他年尧要是没趁机做一些安排,那真是白费了他这半生的军旅浮沉。

“我年尧,

在这里,

谢谢诸位兄弟了!

但同时,

年尧还要在这里,

向诸位兄弟,赔个不是,告一声罪!

因为我将带着你们,

去,

再赌一次命!”

——

再求一次月票!

(本章完)

第1012章 砍了祭旗!

手里拿着从阿铭那儿借来的指甲刀,王爷在认真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剪好后,又伸手借来了小锉子,开始给指甲进行打磨修饰。

打磨好一个,

再放在面前,

吹了吹:

“呼……呼……”

精细的指甲盖,在透进来的光泽反衬下,看起来让人心情舒适。

在这处高楼北方不远处,就是北城墙,此刻,正爆发着最为惨烈的厮杀,乾军一度蚁附上城,形成了一个个破点,但又被燕军给驱赶了下去。

战况,已经很危急了。

但王爷却没有丝毫紧迫慌张的意思,因为锦衣亲卫营还在他身边摆着,既然城墙上没有向他来求援派遣锦衣亲卫上去,那局面,就还可防可控。

至于说杀戮的场景什么的,郑凡也早就司空见惯了。

“阿铭,我发现,越是主帅当久了,就无法避免地会将死伤,看作一个数字,扫一眼后,就会自然而然地跳步到结果。”

王爷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没等阿铭回应,自己继续道:

“如果这就叫成熟的话,其实也挺没劲的。”

阿铭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郑凡扭头,看见了,道:

“笑什么?”

阿铭回答道:“主上您这是又开始了。”

“哦?”

“府里池子内的鱼,主上可是好久没喂了。”

“让它们吃了这么多天的饱饭,难不成它们还敢要求我天天去给它们送餐?

不是,你刚说我又开始了,是个什么意思?”

“虽然战事激烈,但在您心里,已经大定了,既然确定能赢,既然笃定能否极泰来,您就又要开始矫情开始作了。”

“哈哈哈哈哈………”

郑凡闻言,直接笑弯了腰,

道:

“有这么明显和刻意么?”

“有。”

“怕是好些年没打仗,有点生疏了。”

说着,

王爷伸手搭在自己脸上,轻轻揉了揉,

道:

“也可能是身处高位久了,基本不用再演戏什么的,导致演技退步了。”

“可之前燕楚国战时,主上就表现得很好,让属下都在心里感慨赞叹过。”

“这话,不是拍马屁?”

“不是。”

郑凡点点头,道:“那就说明,我这次,心里是真的怕了。”

主上忽然说得如此实诚,反而让阿铭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这话。

郑凡走到楼外栏杆处,这儿,算是静海城内几个最高处之一,自这里,可以观察整个北面城墙的情况。

外头,剑圣与造剑师,一人一张小椅子,坐着。

自打上次灰头土脸的自己见到“白衣如雪”的剑圣后,

造剑师很快也就“消极怠工”了起来;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他面前铺着一张纸,正在描摹着新剑的款式,这是要给世子郑霖打造的。

郑凡往前凑了凑,扫了一眼,

道:

“太华丽了一些,不够内敛。”

“王爷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年轻人嘛,再沉稳,心里也是火热的,自然需要绚丽的一把剑来配上。”

“可孩子终究会长大。”

造剑师理所当然道:“这不算事儿,等世子长大了一点,不喜欢这把了,我再给他重新打造一把就是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

作为当爹的,郑凡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家儿子在这些“宗师”面前的吸引力。

他抬起头,

眺望前方,

毗邻着北城墙的城楼上,立着一面王旗,自家儿子现在就坐在那里“督战”,他娘在陪着他。

“这乾人的攻势,还真是生猛。”王爷感慨道。

“是。”造剑师也忍不住附和,可以看出来,乾人是真的下了血本在耗这座城。

但让乾人不晓得的是,寻常意义上,燕军不善攻城与守城之战,在晋东军这里,行不通。

近些年来,晋东军虽然依旧重骑兵且仍然是以骑兵为主,但平日里可没少练习步兵的战术,攻城守城这方面的短板,早就被补足了。

再加上王旗就立在城内,军心稳固,打定主意为了王爷死守,所以乾人几次三番地试探和想耍花头无效后,只能硬着头皮用最笨的方式用人肉人命来消磨这城墙的厚度。

王爷双手撑着栏杆,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缓缓睁开眼时,

看见视线的远处,有一个黑点,且正在越来越大,是被城外投石车抛射过来的一块石头。

“……”郑凡。

剑圣身形腾跃而起,而造剑师也直接放下图纸,紧随其后。

昔日的四大剑客中的两位,凌空于郑凡身前,各自劈出一道强横剑气。

“砰!”

巨石于空中碎裂。

造剑师身形一松,准备顺势落下;

而剑圣则脚尖在其肩上点了一下,飘然回于栏杆内。

造剑师抬起头,嘴里无声了骂了几句,老老实实地落地后,重新爬楼上来。

见剑圣已经重新落座,古井无波。

他也就摇头瞪了两眼,也重新坐回,继续拿起纸笔。

王爷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阿铭开口道:

“主上,咱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毕竟是靠着北城墙的高点,被砸到,也是理所应当。”

“好了,老天爷不是很待见我这件事,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好在,

已经习惯了。”

……

乾人这一轮的攻势,终于结束。

谢玉安跌跌撞撞地走下了城梯,嘴唇有些干裂的他,伸手从旁边一名护卫手里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然后默默地坐下。

这时,官家赵元年,也是一脸疲容地走来,裤腿位置被水洼里的水浸湿,还好谢玉安伸手接了一把,官家才不至于一头闷倒在地。

其坐下后,谢玉安才发现赵元年的后背上,有被砸出的血痕,应该是投石砸落后,被飞迸的碎石给砸中了。

谢玉安见状,笑道:“哟,你可得小心点儿,可别直接驾崩了。”

赵元年干笑了两声,然后又咳了两声,最后,擦了擦嘴角,又从谢玉安手里接过水囊,喝了两大口顺下了这口气。

“不至于,不至于。”

官家亲自发动静海城内的百姓让他们帮忙守城,前期当恶人的是楚人,燕人形象还可以,最重要的是,赵元年以自己这“官家”的身份,各种许诺,的确发动起了不少民众。

“这么拼命做什么?”谢玉安问道。

“你不也是嘛。”赵元年反问道。

“呵呵。”

谢玉安抬头,望向南面不远处的那一座高耸的阁楼。

按理说,他能得到的,已经得到了,本不该继续这般“狼狈”下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没办法学造剑师那样直接撂挑子休息去。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之所以一直如此卖力,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地为了拍马屁了。

赵元年其实也是一样,任何一个事儿,做久了,且一直坚持着做,就已经可以无所谓作秀与否。

“我是觉得,尽量多发动一些百姓,让王爷他老人家能看见,这样以后,燕人,兴许就能对这边的百姓,要好一些。”

“仅仅是这边么?”谢玉安问道。

“别的地儿,还不是我的,再说了,这儿的百姓我登基后巡街时,可是第一批跪拜我的人。”

“那是我提前给你发了赏钱。”谢玉安笑道,请的群演。

“这无所谓,总之是跪了的。”赵元年发出一声叹息,“以前在福王府当世子时,我亲眼见着我爹是如何把自己故意吃胖的,是如何胆颤心惊地过日子的,是如何把家里……很多人,都当作是银甲卫的。

那时候,我心里就不忿,为何都是龙子龙孙,我家就得过这种日子?”

“现在呢?”

“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以前没有时,渴命的追求,现在有了,反而不太当一回事儿了。说句不怕你笑的话,我是真想对百姓好一些。”

“想青史留名了?”

“没,没那么费事儿,世人皆知我大乾江南富饶,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江南的农民叛乱,比西南的土人叛乱,其实更要频繁。

我现在是真的想等打完仗后,让老百姓过上像晋东那样的好日子。”

谢玉安“呵呵”一笑,道:“这不可能。”

且不提晋东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外加可四处掠夺补充自身的环境,就一个晋东现在依旧地广人稀而乾国江南已呈现出人多地少的矛盾,就压根没办法解决。

最最最重要的是……

你赵元年想要在江南复制晋东那一套的话,你是想干嘛?

富国强兵,曲线救乾么?

赵元年打了个呵欠,已经有军医过来帮其处理后背伤口,他看着谢玉安,道:

“也就是这会儿打着仗,受着伤,很疲惫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挺伟大,所以才有这些感慨而已,和云雨之事后躺床上就开始心忧黎民苍生差不离。

我估摸着,等仗真打完了,八成我就当一个醉生梦死的国主或者王爷了,还能美名其曰是为了自保自污。

倒是你,

图的什么?”

“可能,我只是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地应该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捡起一些别人的残羹冷炙也好过这世上白走一遭的要好吧。”

“听不懂,但我承认,你比我会吹。”

“那是。”

谢玉安从自己兜里取出一个小盒,里头装着的是薄荷叶,递给赵元年一片,道:

“来一片,乾王。”

赵元年伸手接了,回道:

“谢了,越王。”

……

连日的攻打,没能破开城墙,反倒是使得自身,陷入了疲敝。

这一片乾军营寨内的士气,这会儿并不是很高。

楚军营寨中,也是如此。

事实上,孟珙也没让这支楚军直接上去攻城,倒不是说孟珙深明大义,照顾临阵归正的友军所以不愿意拿他们当炮灰……

而是楚军这军心士气低迷的样子,让孟珙更担心强派他们上去攻城不仅起不到效果反而会给自家带来军心士气的连带滑落同时更坚定守城燕军的信心。

究其原因,

在于楚军在上谷郡的那一场国战中,完全被燕军打崩了脾气。

以往几次与燕国交手,虽然也都败了,国都也被烧过,可真没像上次那样,数十万人被燕军当猪崽一般猎杀。

正因为被打服了,所以在并入燕军体系一起出征入乾时,这支皇族禁军的士气,还是不错的,打不过就加入,挺好。

有燕人在战场上压阵,他们倒也能不惧其他。

然而,莫名其妙的风向一变,归来的前大将军年尧再度变成前大将军;

而原本和燕军成为友军的楚军,则被副帅拉出来,重新站到了燕军的对立面。

士卒心里,是真的怕,哪怕上位者一直在对他们讲述现在燕人的局面有多糟糕,那位燕人的摄政王,如今在这静海城内就是等待被捉的鳖。

但被打崩了军心,岂能那般快就能复原?

再说了,没了一个摄政王,燕人不还有大军主力么,这边打完了,他们回楚国可不是又得再和燕人主力开战?

普通士卒的心思很简单,他们不可能想得那么深远,他们只是畏惧再和燕人撕破脸皮,现在不少人做梦都会梦到被燕人在后头追杀的可怕场景。

作为一军主帅,昭翰刚刚从乾军帅帐那里开完军议回来。

一进自己的主帐,这位昭氏出身的贵族将领就直接将桌上的一切都扫落在地,一连骂了三遍:“岂有此理!”

昭翰在乾军军议上,主动请缨,要求担任一部分城墙的主攻。

结果,军议上的一众乾军将领竟然发出大笑。

真是岂有此理,

他昭翰,他楚军,竟有一日沦落到被乾军笑话不中用!!!

这是羞辱,天大的羞辱啊。

刚刚发泄完脾气的昭翰,忽然听到外面的声响,马上对身旁的亲卫道:

“看看外头何事喧哗,没的规矩!”

“是。”

这名亲卫还没来得及出去,帐帘就被掀开了。

几个将领走了进来,他们甲胄上,还带着血渍。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也走入了帐内。

“年尧……你……”

年尧的目光,在地上的狼藉处扫过,

笑道:

“忘了当年我是怎么教你的了么?

为帅者,当静心平气,你瞧瞧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来人,来人!”

昭翰喊道。

年尧微笑地看着他;

这时,身边一名将领道:“昭翰,你的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下来了,现在,整个营盘,已在大将军手中掌握。”

昭翰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这样发生了,他是一军主帅,却被这般轻飘飘地给夺了军权,这简直比打败仗,更让人觉得耻辱。

“年尧,你到底要干什么,难不成,你现在要带着这些楚地儿郎,继续为那将亡的燕国王爷卖命?”

“你说对了,我还真打算这么做。”

“你疯了,你疯了,你没看见静海城已经摇摇欲坠,那位燕国王爷即将成为乾军的俘虏。”

“我看过了,这城,怕是还能再守一些时日,摇摇欲坠,只是你们自己的想象。”

“那你就没看见,我楚军营盘外,到底有多少乾军围着么!”

“也看见了,很多,茫茫多,对于乾人而言,这已经算是精锐了。”

“那你……”

“我想赌一次,我赌这次笑到最后的,还是城里的那位王爷。”

“年尧,这是我大楚的机会,是我大楚再次复兴的唯一机会,你还算不算我楚地男儿,竟然……”

“老子现在是个阉人。”

“……”昭翰。

年尧“砸吧”了一下嘴,笑道:“其实吧,不当爷们儿后,反而觉得更轻松了。”

“你!!!”

昭翰侧身,想要抽出自己的佩刀,但年尧身边的人速度更快,抢先一步上前,将昭翰直接制住,踹其膝盖,让其跪下。

年尧在昭翰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道:

“其实吧,我也很难瞧出来,城内的那位王爷,到底还能怎样翻盘。”

“那你……”

“但我就是觉得吧,你让那郑凡,输到你手上,输到你这等人手上,我是真的不相信啊,就靠你了,你是我的指路明灯。

反着你走,就对了。”

说完,

年尧站起身,

下令道:

“传本将军令,禁军分为三部,一部为主,两部为辅。

两部袭扰周围乾军营盘,

主力随本将军,去尝试烧他乾人粮草大营!”

“得令!”

“得令!”

一众将领马上下去执行军令,帅帐内,就只剩下年尧以及被捆缚住的昭翰。

“陛下待你不薄……”

“我是陛下的奴才,为陛下效力,本该理所应当,但陛下就不该在我战败被俘受尽屈辱时,让燕人的密谍司将我家眷从楚国接出。

我不信,

我不信楚国的凤巢内卫,在郢都,看护不了我那小小的一家子!

他见我没用了,就把我家眷主动送出来,好离间燕国皇帝与摄政王的关系。

他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做这大楚的田无镜。”

年尧摇摇头,

“呵呵,我不愿意。”

话音刚落,

外头忽然传来了喊杀声,动静之大,让帅帐内的二人都一时有些错愕。

昭翰开口道:“是乾人发现了我军异动,提前下手平叛了!!!”

“啪!”

年尧一巴掌抽在昭翰脸上,

骂道:

“你耳朵聋了,这般大的马蹄轰鸣你没听见么,他乾人在这里,哪里还有这般阵仗的骑兵可用!”

年尧着急地马上抽出了刀,

怒喊道:

“哈哈哈哈,

直娘贼,

老子还想着要再赌一次命呢,

结果差点吃屎都没能赶上热乎的!”

……

静海城内,

刚刚平息了一场叛乱。

后背伤还没好利索的赵元年,此刻有些惊慌地跪伏在摄政王的脚边。

王爷坐在城墙的椅子上,在其右手边,站着的是世子。

而墙下,则跪伏着不少刚刚弃械投降的……乾人民夫与士卒。

虽然赵元年登基那日,血流了不少,但登基后,赵元年一直不遗余力地拉拢和收纳这儿的乾人,大到原本的地方望族小到游侠,他都招纳。

乾军围城后,为了战事需要,赵元年更是不断许诺,继续扩充着自己的实力来帮助守城。

其实这一点上,他做得没错,因为守城的很重要一个要素就在于堆人。

城内的燕军虽然精锐,但数目也就两万多,还是得有足够的民夫与辅兵支持,才能更稳健地将这座城给守下去。

可谁能料到,

在今晚,一支规模在四百人左右的乾军辅兵营,竟然偷偷摸摸地发生了哗变,妄图偷门,接应外头的乾军。

好在,被提前洞察到了,这支乾人辅兵营偷城自然失败,而且也没能来得及在城内鼓噪出什么声势。

早有准备的燕军士卒一轮箭矢下去射杀了百来号人后,余下的,全都弃械投降。

紧接着,再根据为首者的供述,又抓来了几批人,一起被围在了这里。

四周,甲士执着火把,晚风吹拂,带着肃杀的气息。

赵元年他很慌,也很害怕,虽然他清楚以王爷的圣明,断不会认为是他赵元年想要背叛他,但这一出事,毕竟出于他的手。

尤其是被领头谋划者,基本都是他的近期收来的亲信,竟然还有新朝的左右丞相以及几个尚书。

郑凡低头看了一眼赵元年,他倒是没对赵元年生气和愤怒。

静海城的人口,本就不少,楚人劫掠过,登基那日又肃清过,但后来,又刻意地迁移进来过人口,外加还有不少投降的原乾军士卒在里头。

可以说,这儿早就被银甲卫渗透成筛子,你也很难完成真正的清扫。

然而,赵元年这选狗腿子的本事……也是真的瞎;

他是怎么做到,把一众“义士”选到自己身边的?

合着你家新朝廷,就你一个皇帝是坚定的乾奸,而下面的,全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王爷……王爷……”

“起来吧。”

“是,王爷,谢王爷。”

赵元年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这会儿功夫,被相继捉拿过来的相关起事者,已经近千人了。

新朝的骨干,泰半都在这里。

不少人开始痛哭,祈求活命饶过。

郑凡目光微凝,心里又有些释然,自己先前可能想错了,不是说这下面的人全都是义士,义士哪里有这般多;

怕是眼瞅着静海城岌岌可危即将被破,这些担任了新朝官员的家伙们,吓破了胆,怕城破后被清算,所以打算提前倒戈了。

一念至此,

郑凡看向赵元年的目光,倒是变得柔和了一些。

“无论如何,眼下守城还是第一要务,赵元年,这些人……”

都是软骨头,吓一吓就行了,还能用用,毕竟还要再坚守一些时日不是。

虽说军中要用重典,可也得分时候,现在最要紧的,哪怕是当个裱糊匠,也要把剩下的日子给糊过去。

所以,郑凡打算让赵元年再居中做个好人;

但王爷话还没说完,

城外,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四周的燕军甲士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下意识地认为是乾军发动了夜袭。

然而,很快大家就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厮杀声不是在城墙下,而是在远处的乾军各路营盘所在的位置,规模之大,仿佛城外近乎所有乾军营盘,这会儿都在爆发着激烈的冲突。

“呵呵……”

王爷笑了起来,

站起身,

站在城墙上的他,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杀声震天,烛火成星。

终于,

等来了。

一切的一切,仿佛又是当年雪海关那会儿的重演。

阿程,终究是没让他的主上失望。

“传令司马何在!”

“卑职在!”

“传本王令,点聚城内兵马,大开四方城门,随本王出城杀敌!”

“末将遵命!”

“大虎,给孤着甲。”

“喏!”

刘大虎马上端来了甲胄,开始替王爷披甲。

“这些日子,孤的王旗立在那里,吃了不少灰,都脏了。”

着甲时,

郑凡的目光,又看了一眼下方被围着的一众人;

一边默默地将护心镜位置的凹槽打开,将一块红色的石头放进去,一边轻飘飘地继续道:

“都砍了吧,

给孤祭祭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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