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群情汹汹

家里头,朱瞻基正在坐卧不宁的等他回来。

一见王贤,朱瞻基就蹿到他面前,低声问道:“怎么样?我爹改主意了吗?”

王贤摇摇头,自顾自在炭盆边烤起手来。

“你能劝不动他?”朱瞻基难以置信的看着王贤, 失望道:“只要你想劝,肯定可以的!”说着他郁闷的直哼哼道:“一定是你敷衍了事!”

“事实上,”王贤感觉双手暖和起来,脸上也有了些红晕,方缓缓开口道:“我被你爹说服了。”

“怎么可能?!”朱瞻基跳起脚来,吹胡子瞪眼道:“你不想帮忙就算了,少拿这种话来糊弄我!”

“是真的。”王贤叹口气,轻声道:“你父亲提了两点, 一是首都迁到边境,使边防军队丧失了战略纵深,回旋余地太小。而且必须重兵防守北京,导致西北东北兵力空虚,会让大明无比被动!”顿一顿道:“再者,靠漕运供给北方,本就十分吃力,再加上京都北迁,就更……”

“好了!”王贤话没说完,朱瞻基便粗暴的一挥手,不耐烦道:“想反对总能找到理由!”

“我觉得你父亲说的很有道理。”王贤眉头微皱道。

“有本事跟我皇爷爷说去!”朱瞻基气不打一处来,怒冲冲道:“你看他敢不敢?!”

“我觉得是敢的。”王贤淡淡道:“你不要总轻视你父亲,他是位有担当的储君。”

“那就等着承受雷霆之怒吧!”朱瞻基气急败坏的喘粗气:“皇爷爷想办的事儿,还没人能拦得住呢!”说完,他见王贤还在优哉游哉的烤火, 一股恶向胆边生,一脚踢飞了那炭盆,火红的木炭飞洒出来, 烧穿了地毯, 也给王贤的衣袍烧出了洞。

王贤却依然好整以暇站在那里,还有心情笑道:“当心别烫着脚。”

“你!”气的朱瞻基火冒三丈,竟想对王贤拔拳相向。

“朱瞻基!你想干什么?!”这时,一声怒喝响起,闻声而来的银铃柳眉倒竖,出现在屋门口。

朱瞻基本来跟老虎一样,见了银铃登时泄了气,挤出一丝难看的笑,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我俩闹着玩呢……”

“那为啥不让我哥把火盆扣你头上!”银铃双目喷火,刚刚对朱瞻基的那点儿好感,一下子荡然无存。

“哎!”朱瞻基知道没法解释,只好拔腿就走。“我改天再来!”

“你别再来了!”银铃气哼哼的朝朱瞻基背影丢一句,见屋里的地毯已经烧了个大窟窿,赶忙拿起笤帚扑救。好一会儿,才把屋里收拾停当,又对王贤道:“哥,你赶紧把袍子换掉吧。”

“无妨。”王贤摇头笑笑道:“你还挺厉害,估计大明朝,除了皇上,也就你能吓唬住太孙殿下了。”

“哥……”银铃脸一红,神情一黯道:“你真打算让我嫁给他?”

“哎……”王贤也是神情一黯,叹气道:“他对你还是真心的……”

“我知道,”银铃眼圈一红,哽咽道:“可我也知道,是他用太孙的权势,逼着小谦的父亲,让董小姐和小谦成亲的。”

“就算他不说,于老先生也会这样办的。”王贤怜惜的看着妹妹,轻声道:“于家簪缨世家、代代为官,不会允许于谦和太孙抢女人的。那样会给于家带来灭顶之灾的。”

“可小谦他……”银铃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怎么了?”王贤轻声问道。

银铃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我让人给哥找衣服换上。”说完,银铃便出去了。

看着妹妹稍显慌乱的背影,王贤眉头微皱,把周勇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一句。

周勇点点头,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汹涌。到了正月十六,衙门重新办公的时候,皇帝决意迁都、太子极力劝阻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各大衙门。

不光六部翰林院之类的衙门,就连都察院、大理寺这些平素庄重安静之处,官员们也忍不住凑到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诸位,听说了吗?皇上决意要迁都北京!”都察院中,一名监察御史挑开了话头。

“怎么没听说?听说为这事儿,皇上和太子还吵了一架……”平素稳重缄默的众御史,一下子就炸开锅了。

“是啊,据说本来皇上是想让太子领头来着,然而太子执意不肯,据理力争,还险些挨了打。”另一名御史爆料道:“太子回去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更别说联络臣下上书迁都了……”

“是吗?”众御史一阵唏嘘道:“太子殿下气节可嘉,只是恐怕不能让皇上改变主意。”

“是啊。”众御史纷纷点头,对于永乐皇帝的独裁专断,大明朝的官员实在是体会深刻。“皇上性子起来,只怕太子也要吃苦头!”

“不过,太子顶住了,应该没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吧?”一名年轻的御史乐观道:“没人提,皇上总不能自个儿开这个口吧?”

“你想什么呢,”一名年长的佥都御史啐一口道:“没有太子还有太孙。听说,太孙殿下联合了一批人,准备后日大朝时,提议迁都。”

“真的?”这消息,众御史知道的却是不多,不禁悚然道:“那可遭了!一旦太孙他们提出来,恐怕皇上会顺水推舟的!”

“一定会的。”众御史不禁人心惶惶,一片愁云惨淡。

“嗨!”却有那烈性的御史,断喝一声道:“怕什么!这种事儿就是比谁的嗓门大!满朝文武上千,除了个把奸佞,有谁肯同意迁都?!”说着一拍胸脯道:“张某不才,愿当朝力争,大不了就死在金銮殿下!就不信皇上不动容!”

这话就像在油锅里浇了瓢水,众御史一下就炸开了,群情踊跃道:“对!还是反对迁都的人多!只要大伙一起拼命反对!皇上也只能作罢!”

“就是!比嗓门咱们可没输过谁……”

“嚷嚷什么呢!”众人正在激动的谋划着,一声威严的断喝响起来。

不用回头,众御史也知道是他们总宪大人,左都御史刘观来了。众人赶忙打住话头,躬身施礼。“总宪。”

这才发现,除了须发皆白的刘观,还有刑部尚书吕震也在。众御史忙补充道:“部堂大人。”

吕震微微点头,刘观却黑着脸,闷哼一声:“开年头一天就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众御史刚要开口分辨,却被刘观一拂袖,呵斥道:“还不快滚进去!让吕大人笑话!”

“是……”众御史只好怏怏散去,刘观板着脸,向吕震一伸手道:“请。”

“好。”吕震点点头,和刘观进了尚书签押房。

进到房中,一名主事给二位部堂上了茶,便躬身退去。

房中没了别人,吕震叹气道:“刘大人给我看了一场好戏。”

“群情汹汹,意奈如何?”刘观郁闷的叹口气道:“让吕大人见笑了。”

“这么说……”吕震乃决定聪明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看一眼刘观道:“皇上也找你谈话了?”

“是。”刘观点点头,神情恹恹道:“皇上说,要我在后日大朝上,附太孙议。”说着问吕震道:“想必圣上也同样要求吕大人吧?”

“是啊,”吕震点点头,满脸痛苦道:“所以才来找你拿的主意嘛。”

“我有什么主意?”刘观一指外头:“群情汹汹如此,我等顺从了君王,往后如何在属下面前自处?”

“可要是不顺着皇上,”吕震郁闷的低声道:“这头上乌纱可能立马就不保了。”

“是啊。”刘观点点头,哀声道:“你我真是左右为难,难为左右啊!”

“哎……”两人一阵郁卒,默默吃了会儿茶,吕震方低声问刘观道:“刘大人,你平心而论,是向南还是向北?”

“那还用问?”刘观叹口气道:“我虽然是河北人,却也不赞同皇上北迁。古书上说,建都讲究不偏不倚,如今皇上却要把国都迁到东北边角,这是要把一盘棋下死啊!”

“是啊。”吕震闻言松了口气,点头道:“刘大人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我们六部堂官已经约定好了,后日大朝一齐以辞官相逼,请皇上否决太孙的提议。”

“这么说,”刘观有些不悦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这不来跟刘大人商量嘛。”吕震忙劝慰道:“刘大人勿怪,您毕竟是河北人氏啊!就是支持迁都,也无可厚非嘛。”

“哎!”刘观苦笑道:“此言差矣,眼下,我家乡父老就已经不堪劳役了。河北一旦成了直隶,父老们恐怕就要永坠苦海了。”

“也是。”吕震点点头,看着刘观道:“那就这么定了?”

“好。”刘观点点头,沉声道:“到时候咱们一起辞官就是!”

“一言为定!”吕震伸出手掌。

“一言为定!”刘观也伸手,与他击掌。

(本章完)

第826章 君君臣臣

京城各处衙门,都沉浸在激烈的气氛中,官员们无论大小,全数摩拳擦掌,准备在后日大朝上, 为捍卫大明皇都,而决一死战!

这样狂热的气氛,自然瞒不过永乐皇帝的眼线。此刻,朱棣便在乾清宫中,黑着一张脸,听取赵赢的禀报。

“皇上,那些部堂大臣很可能反水了。”赵赢一脸阴沉, 幽幽说道:“据说他们要联合起来, 一起辞官不做, 威胁皇上否决太孙的提议。”

“****娘球!”朱棣一拳打碎了书桌上的一盏琉璃灯,怒不可遏道:“反了,都反了!”

“皇上,要不要把他们都抓起来?!”赵赢目光冷冽,沉声道:“这些文官就是不打不服气的贱骨头!”

“赵公公,你这出的什么主意?!”乾清宫中竟还有一人,正是锦衣卫都督、忠勇伯王贤,他闻言冷笑连连道:“迁都这样的大喜事,你要办成丧事吗?!”

朱棣故意让厂卫权责重合、互相监督,这样两边才不会沆瀣一气、互相包庇。反而为了压倒对方,都会努力办差、拼命揭发对方的阴私。

正因为明白皇帝的心思,王贤和赵赢也从不掩饰彼此不睦,哪次共同奏对,都不会和气收场, 总是要斗上一斗。论武术、论心机,赵赢都比王贤强,唯独这嘴皮子, 拍马也赶不上, 闻言郁闷的直翻白眼,吭哧道:“你胡说什么?!咱家这是……维护皇上的权威呢!”

“心不差。”王贤哂笑一声,呵呵一笑,没有往下说。

“你!”赵赢自然不会听不懂,气的老脸发白。

“都闭嘴!”朱棣恼火的咆哮一声,瞪着这两个不长眼的特务头子,“还嫌朕不够烦啊!”

两人赶忙闭嘴。待朱棣安静之后,赵赢小声问道:“皇上,抓人吧?”

“抓个屁人!”朱棣不爽的白一眼赵赢,他显然被王贤说动了。迁都这种必定在史册上大书特书的盛事,岂能变成一场闹剧?乃至悲剧?那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赵赢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怏怏闭嘴。好一会儿,方听皇帝问道:“那那些小臣呢?”

“大臣如此,小臣就更肆无忌惮了。”王贤一脸‘忧愤’道:“他们联名写血书!集会搞串联,据说还要在大朝上死谏呢。”

“死谏?!”朱棣险些气晕过去,那是桀纣那样的亡国之君才有的待遇!他把目光投向赵赢,见后者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要造反啊!”朱棣怒不可遏的咆哮一声,拔出一旁架子上的天子剑,乒乒乓乓把桌子上的东西砸了个粉碎。

王贤和赵赢从旁看着,两人大气都不喘,但心底却是不怕的。老太监是看惯了。王贤还有心思遐想,觉着朱瞻基还真是极类皇帝,两人一发火就砸东西,都没品极了。

待朱棣发泄完了,赵赢才轻声问道:“皇上,怎么办?”

“你问朕,朕问谁?!”朱棣披头散发,面目狰狞,举剑指向老太监,厉喝道:“一群废物!不知道如何为朕分忧,不能为朕分忧,要你们有何用?!”

“皇上……”赵赢委屈的唤一声。

“滚!”朱棣一声咆哮,就要拿剑劈他,赵赢和王贤只好赶忙退了出去。

离开寝殿,两人还能听到里头,永乐皇帝愤怒的詈骂声,那糅杂着江淮和北地骂人方言的粗俗声音,简直不堪入耳,让人无法想象,竟是出自大明永乐皇帝之口。

走出老远,那骂人声才渐渐轻了,惊魂方定的两人同病相怜的对望一眼,旋即记起了各自的立场。赵赢白王贤一眼,哼一声道:“都怪你!”

“呵呵……”王贤见闲云已经站在自己身后,遂冷笑一声道:“屁!要不是老子,皇上就要被你带沟里了!”

“你敢骂我!”赵赢眼睛瞪得溜圆,他讨厌死这个混账至极的锦衣卫头目了。“你有种再骂一遍?!”

“老子当然有种。”王贤嘿嘿一笑,两眼瞥向老太监的裤裆道:“羡慕吧……”顿一顿,他一字一句骂道:“你个没有卵的死太监!”

“你说什么?!”老太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就要向王贤扑过去。

闲云倏地挡在王贤身前,老太监猛地击出一掌,闲云不慌不忙的伸出左手,格挡住老太监的手腕,下一刻双手抱圆,一招太极,化解掉了老太监的含恨一击。

老太监一击不中,也不再动手,退到原先的位置,双手插入袖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淡淡对王贤说一句:“伯爷,做人还是留些口德的好。”便转身飘然离去,脸上却一片铁青之色。

“死太监!”

身后,王贤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声音又响起来,老太监险些被气得吐血,闷哼一声,愤愤而去。

“这死太监,每天不挨骂就难受。”见老太监走了,王贤自然也要离开,他看一眼一动不动的闲云道:“你没事儿吧?”

闲云正在勉力压住翻腾的气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咳嗽一声道:“我还不是他的对手。”

“你才练了多少年,急什么?”王贤安慰他一声,两人便并肩往外走。王贤边走边问道:“对了,你爷爷让你回武当山,到底是干什么?”

“是……”闲云罕见的老脸一红,轻声道:“让我回去成亲。”

“哦,”王贤倒也不大惊小怪,因为闲云之前就说过,他会成亲留后再出家当道士。虽然这样对其未来夫人很是残酷,但这种事还轮不到他来多嘴。旋即,发自内心的笑容涌上王贤的面庞,他使劲捶闲云一拳,开心道:“什么时候成亲,我去喝喜酒?”

“也没那么快。”闲云笑笑道:“这次回去是定亲,成亲怎么也得等半年以后吧?”

“回去就先别回来了,武当山的宫观也修好了,好好陪陪孙真人吧。”王贤认真的嘱咐道:“真人武功再高,也是个老人家了,肯定希望你俩能多陪陪他。”

“是啊,本以为祖父已经修炼到太上忘情了,”闲云也不无感伤道:“但听师兄说,他十分想念我和灵霄。”

“回去吧,都回去吧。”王贤虽然不舍,还是斩钉截铁道:“尽孝要趁早,悔之晚矣!”

“是。”闲云点点头,这事儿就算定下了。走了好一会儿,走到宫门口,他却又站住脚,苦着脸道:“我恐怕,做不了灵霄的主……”

“你怎么当哥哥的?”王贤登时就郁闷了,其实他这番做作,归根结底,就是想把灵霄弄回武当山去。说话间,灵霄已经到他身边五年多了,从个十二三的小丫头,出落成了十七八的大姑娘。这么多年,他们一起打打闹闹、出生入死,早比亲生兄妹还要亲近。

不过随着灵霄日渐出落,王贤也开始头疼起来。比起神经大条、还懵懵懂懂的灵霄妹子,王贤这种老油条,自然想的要多些。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是要出问题的……可能连灵霄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他已经有了些朦朦胧胧的好感。可王贤一没有洛丽塔情结,二来自己一身情债,岂能再祸害了这丫头?

所以虽然心下不舍,他还是决定在事情尚可收拾的时候,和灵霄分开再说。

“有本事你说去!”闲云却不吃他这一套,冷哼道:“在她那儿,你的话比我管用多了好吧?!”

“呃……”王贤下意识想要推脱,但一想,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了结的好,便硬生生止住,点点头不在吭声。

不过一想到那任性娇纵的小祖宗,王贤就一阵阵头大如斗。

“我不回去!”

果不其然,听了王贤的安排,灵霄的尖叫声便响彻整个院落。

“这是干啥?”王兴业正在晒着太阳打盹,被吓了一跳,惊醒道:“一惊一乍的?”

王大娘正看着小儿子和大孙子在地上爬,闻声大怒道:“谁在吵吵,吓着孩子咋整?!”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白影倏地跑过来,一下钻到王大娘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呜呜大哭。

见是灵霄,王大娘一下就软下来,抚摸着她缎子似的秀发,柔声安慰道:“这是咋着了,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弄死他。”

“娘……”听了王大娘这话,跟着进来的王贤一头黑线。

“就是他!”灵霄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指着王贤控诉道:“干娘,他要撵我走!”

“啊?!”王大娘吃了一惊,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下来,她早把灵霄当成自个儿的亲闺女。何况,灵霄还是他们老王家的救命恩人呢。是以王大娘当即就不干了,拿起王兴业的棉鞋,就往王贤头上丢,大骂道:“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娘,”王贤这个郁闷,心说这都哪跟哪啊,侧头躲过老爹的臭鞋,忙分辩道:“您听我说,灵霄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该回去找主了!”

“呃,也是。”老娘看看怀里的小可怜儿,才惊觉她已是貌美如花、窈窕高挑的俏女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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