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斩龙篇

《元始祖炁》?

齐无惑注意到上面的四个古朴文字。

太白星君饮一口酒,道:“是,就是玉清大天尊的嫡传功法,传说之中十二圣真里面便有几位修的这一门炼炁法,但是不多,毕竟玉清大天尊的弟子,大多也都是先天化生之物,在诞生化形之前,就已经被天地精华孕育了漫长岁月。”

“一出世,就是三花聚顶。”

“这等在先天一炁时修行的功法,倒也是基本没多少人修持过。”

“元始大天尊也根本不在意,经由天蓬大真君请示过之后,允许此物放在北极驱邪院,说为天地秩序有功德者,皆可修行此法门,转化元炁为祖炁,至于有何等玄妙之处?哈哈,这等事情,谁人知道。”

“我当年砸了三五百年斩妖除魔的功德进去。”

“什么都没能得到。”

“也就睡了个痛快。”

太白星君慨然叹息,很明显他之前之所以劝说齐无惑勿要换这一卷经典,自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吃过了亏,恨得咬牙切齿,太白袖袍一扫,这许多流光也就散开来,道:“不过嘛,我也只是个建议,但是你要慎重选择。”

“因为你奋不顾身,拼死化去了此次灾劫,你才有此缘法。”

“勿要选错了。”

“哈,不过这也需得要事情之后,将此事皆上报天穹,方才会有功德下来,眼下就给伱看看。”

少年道人道:“事情之后?”

“是啊。”

太白星君垂眸,淡淡道:“赏功行刑之后。”

他伸出手按在齐无惑肩膀拍了拍,道:“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造成此次灾劫的最大问题已被诛杀,残留的些许邪气瘴气很快被尽数消除,而因天猷在此地,北极驱邪院的其余成员都抵达了中州所在之处,其中出征战将共有三十四人,战死者四位,都以玄冰凝体带了回来。

“雷部五雷直符吏。”

“火部火铃威天公。”

“斗部日光太极吏。”

“以及上清司命南宫右卿。”

少年道人看到这些战将身躯甲胄都有破碎之处,纵然死去,身上的煞气仍旧留存,必须要以千载玄冰封印,才不至于泄露出来,以造成其余苍生受损,他们是负责中州之外,其余几处核心节点的北极驱邪院战将。

齐无惑面对的是计都。

而他们面对的则是原本的罗睺等星君布置下的其余手段。

以及其余境界颇高的同层次强者。

事态皆平定下来,但是终究付出了代价,其中上清司命怒目圆睁,已断去一臂,太白星君持酒壶,将这自南极长生大帝处得来的仙酿倾倒在这些玄冰之前,神色洒脱,道:“看到了吗?荡魔,这些或许就是你我未来的归宿。”

“北极驱邪院的名号,终究是要以血侵染的。”

“敌人的,亦或者自己的。”

“司命,他是上清灵宝大天尊的弟子,是我的师弟。”

“可以在道号前冠以上清的名号,是真传,比我强。”

“毕竟他比起我的天赋更好些,一出世就是天生的三花聚顶,千年前投入门墙,只用了七百年不到的时间就修成了五气朝元,又极擅长剑道杀伐,入了北极驱邪院,这是他参与的第四次劫难,这一次他终究陨落于此。”

“来,荡魔,给他们倒一杯酒吧。”

太白星君将手中之物扔给齐无惑,语气清冷平淡:

“道陨于杀伐,是北极驱邪院的归宿。”

“无论是先天所化北帝麾下的星君,还是三清道祖的亲传弟子。”

“免不了有这一死。”

“师长们不会出手的,哪怕是上清大天尊也一样,祂或许会因为某些奇特的原因而出剑,但是唯独当弟子选择了道路,而后堂堂正正行走于道,陨落于这道路之上时不会,无论哪位大天尊,都只会平和地注视着自己弟子的最后一途。”

“唯死之重,可知生之重。”

“三清弟子和师尊,也就只有【传道授业解惑】的关系。”

“只此一世之缘。”

“身死,缘灭。”

“如此,这亦是天尊的慈悲。”

天猷大真君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下属和同袍,闭了闭眼,转过身来,这数万年岁月里,他看着他们如身后那少年道人一样稚嫩时踏入北极驱邪院,最终又亲手送走了他们,北极驱邪院五个字的沉重,也是在这一代代的厮杀和鲜血之下才变得冰冷威严。

手掌按在了冰棺之上,嗓音平静:

“诸地祇上前。”

诸多的北极驱邪院战将先前已引荐认识了彼此,此刻散开两侧,齐无惑本来要避开,但是天猷大真君的视线看着他,让他站在自己旁边,旁边的雷将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于是齐无惑心中已有预料。

他看到灵妙公,敖流,以及那白衣青年都在。

除此之外,尚且还有中州的土地,山中性灵所化之精,天庭的八方神游之神。

甚至于本地的阴司城隍。

但凡是此次劫难发生之时在的三界内妖魔鬼神之属,都来到此地。

敖流和灵妙公看到齐无惑站在一侧的时候,先是微怔,却并不显出意外,而白衣青年则是微微一怔,眸子瞪大,显露出极端不敢相信的神色来,似乎完全不敢相信先前那个和自己下棋的少年,此刻竟站在这一帮浑身散发森森杀机的北极驱邪院神将之中。

天猷真君眸子微抬,灵妙公,敖流为首诸多山川地祇都行礼。

天庭地官之中,并无直接的关系,但是唯独北极驱邪院具备有直接监察天官,地官,水官的职权,只杀不度,北帝直属,天猷真君缓缓道:“此番劫难,有赖诸君,等吾回天,自会去北帝面前,如实禀报,死战者,奋战者,皆当有北帝之赐。”

“其灵妙公,敖流,当有北极驱邪院功德加身,可入北帝中天北极紫微宫中,选择诸功法,灵宝,天庭有者,功德之内,皆可选择。”

灵妙公,敖流都拱手谢过。

天猷真君又一一地数过了名号,但凡是奋战者,都会有所赐物。

众都欢欣鼓舞。

而后大部分的地祇留下名字后也就退去了。

真君垂眸,淡淡道:“功已行过,也该论罪了。”

这几个字落下的时候,先前松缓了些许的气氛刹那之间变得冰冷一片,敖武烈的头死死低下来,只感觉到恐惧之感让祂的身躯都僵硬,诸多北极驱邪院战将手持兵刃,自有其中之一持拿判官卷宗,诵读缘由:

“天庭三千六百年驱邪之阵,因泾河龙王一己之私,而致落雨失衡,阵法被破。”

“中州陷落,万物几死。”

“其罪为第一。”

“可有何补充之说辞?”

持卷宗之神将抬眸,神色冰冷至极,虚空中似乎已有刀剑鸣啸的声音,杀意浓郁地几乎化作实质,众人死寂,都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位龙王将会面临怎么样的下场,而敖流神色坦然,只是眼中终究有痛苦抱憾,极痛极重。

一片死寂之中,站在天猷一侧的少年道人沉默许久,迈步上前,道:“我有!”

一道道视线看向他,其中有北极驱邪院的,也有属于地祇的。

敖流看向那站在自己前面的少年道人,似乎讶异他会站出来。

少年道人道:“泾河龙王敖流之事,尚且还有缘由,七年前有锦州劫难,龙王敖流引水落雨……”

他将计都星君之前所说的东西讲出来,正是因为敖流当年落雨救助苍生,这才引来了计都的报复,才化身为越连清,前往中州,蛊惑年轻的敖武烈下雨失衡,这才有之后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年救人才牵连出来。

于是诸地祇的神色都微有变化,而北极驱邪院之中的战将也抬眸。

“是因为救助苍生而被盯上了……”

“这样的话,也确确实实是悲哀,他也算是个受害之人。”

“祂的儿子只是一只年轻的龙族,不必说祂了,就算是道行再高些,心境不够都难以抵御住来自于计都的蛊惑手段,一念之下,行差踏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啊。”

灵妙公沉默了下,他也踏前一步,拱手道:“……敖流他千年之间,兢兢业业,不曾有过一次的错漏,就算是没有大的功劳也有苦劳,恳求天猷大真君,能够稍有酌情……就算是他当功折罪了。”

“在下愿将先前功德交出,以抵敖流他些许微末之罪。”

另有中州的大土地慨然叹息,也道:“在下也愿意。”

“敖流他为了苍生而动,之后又遭人陷害,实不应该如此。”

诸多地祇沉默了下,他们愿意交出自己的功德,以换敖流即将遭遇的惩罚能够稍微轻些,对于这位老龙王的遭遇,抱有极大的同情,而双鬓已白的少年道人沉默,退步回到了自己先前所在的位列。

敖流看着他,只是微微拱了下手。

此刻其余的北极驱邪院战将也已牵引斩龙台之力,在此地化作了和天庭斩龙台一般无二之兵刃,显而易见北极驱邪院的惩处,不是简简单单的杀死就完成了的,而是斩去三魂,剐去了七魄才算完的,斩龙台之上不知道斩杀多少妖龙,其中缠绕之血煞孽气冲天而起。

天猷语气平淡道:“将功折罪?”

“尔等的意思是。”

“只要之前有功劳,之后做了祸事,也不必受到惩罚。”

“是这个意思吗?”

“因之前救人万千,而今险些毁苍生于一旦,让天地秩序失衡,就可以不追究?”

“之前救一人,而今杀一人,可彼此抵消?”

众地祇沉默,灵妙公长叹息道:“可是,真君也要知道,他们也是受害之人。”

“而祂这千载岁月,从不曾出错,只是,只是被敌设计。”

敖流摇了摇头,以视线示意灵妙公不必再说什么,灵妙公张了张口,只能无奈叹息,神色复杂,看着这先前厮杀而一身是伤势的老龙王坦然起身,展开双臂,打算任由斩龙台之锁链伸出将自己扣住,但是此刻,那锁链变化而出,竟是直接锁住了落在地上的敖武烈。

这一幕的变化,让敖流和灵妙公都怔住,前者怔住,眼底有不敢置信,有着儿子似乎终于醒悟的欣喜和刹那之间的绝望,而灵妙公则是眼底只剩下了复杂,只是感慨叹息,敖武烈微微抬眸,他闭了下眼睛,一字一顿道:

“泾河龙王。”

“敖武烈。”

“受罚领死。”

敖流一瞬间反应过来,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敖武烈的衣领,让祂身上锁链发出肃杀鸣响,这位龙王的眼底有悲伤绝望,冲碎了眼底的欣慰,他下意识无比用力,怒视着眼前的儿子:“你!!!”

敖武烈道:“爹你知道。”

他脸色苍白,勉强笑道:“我从不听从你的安排……”

“这一次就让我最后再违逆一次吧。”

“你!!!”

敖流气血上涌,他先前死战不休,浑身染血,鳞甲都迸裂,此刻猛地松下儿子,而后转身猛地下拜,桀骜之龙也跪在地上,拱手道:“天猷真君可查,这七年来泾河龙王始终是我,是吾儿想要提前掌控泾河,才必在这数日里去了蓬莱司贿赂真君,更改名字!”

“真君明察,该受刑者该是我。”

“老头子你做甚?泾河龙王是我!”

“你勿要在这里做这惺惺之态,你是龙族,不要求人!”

众多地祇不忍去看,而天猷手中握着的是判官令,指着敖流,又指着敖武烈,只要他落下此令,被指着的人便会直接上斩龙台,三魂七魄散个干净利落,一众死寂之时,天猷大真君忽而手腕一动,那令直接飞入齐无惑掌中。

“荡魔,你先前领此地五雷判官使。”

“此案。”

“你来判,到底斩谁。”

天猷大真君眼神平静冰冷。

少年道人握着灵符,感觉到一道道视线都落下来,敖武烈的放松下来,敖流的挣扎和恳求,驱邪院成员的目光,地祇的目光,还有过去的自己的,他站在这里,站在高处,看着那跪在地上,浑身染血的龙王,想到的是七年前倒在地上的少年和那腾飞的真龙。

当年他的性命把握在那龙王的手中,落雨活他。

而今日,祂的性命在他的手中。

中州落雨,活命七百余万。

初见之时的爽朗和那对于天下的欣喜,少年道人看着老人的恳求,过去发生的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最终记忆之中,锦州的火焰从他的眼前烧到了中州,一路所见,一路所知,遍行于人世间,当年锦州救人是真,而现在他的失职也是真。

一路所见死去之人是真,死去的地祇也是真,中州苍凉都是因此失职也是真。

少年道人闭着眼睛,轻声道:“计都已死于我剑下。”

“当年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是谁害你的,我也会查清楚。”

“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我死在途中,我也一定会做到。”

“敖流老先生,多谢你……抱歉。”

少年道人转身,拱手面对天猷大道君,道袍袖袍起落,再无迟疑,回答:

“一者渎职,有失察之责!”

“一者恣意,恣意妄为,妄动神权!”

“二者。”

“皆斩!”

二者,皆斩……

四字沉着,却自有一股冰冷杀伐,然而又光明正大之气机。

灵妙公只觉得一股窒息,却又觉得这个处理自己完全说不出什么。

天猷忽而放声大笑:“不错!合该二者皆斩!”

“尔等好一出父子情深,好一出故友遮掩。”

“那这天地秩序被颠倒之后身死苍生该如何?只尔等有情,旁者皆无情?!可笑!”

“一厢情愿,可知北极驱邪院只杀不度!”

“为主罪者,斩而诛之,灭去三魂,绞杀七魄,永世不得超生!”

“为次罪者,斩而诛之,剐去龙魂,打入地府轮回百世!”

斩龙台已开启,杀气纵横,隐隐血光无数,作为亲自落雨的龙王,又是现在的泾河龙王,敖武烈睁开眼睛,起身主动去赴死,却听到了旁边的轻笑声,一侧的老龙王敖流看着那边的少年道人,却没有什么怨恨,只是慨叹:

“我竟然被父子情而蒙蔽……你才是清醒的啊……”

“不过,天地大公,众生求活,谁又说父子之情是错呢?”

敖武烈忽然觉得脖子一痛,说不出话来,瞳孔一缩。

敖流忽而展现真龙之躯。

龙尾只是一甩,将本该三魂七魄散个干净的敖武烈给击退,重重砸在了墙壁之上。

长吟声中,诸多北极驱邪院战将都被一时间逼退,不敢置信看着敖流直冲斩龙台。

天猷大真君不曾阻拦。

任由这位救人无数的真龙于长吟声中,主动撞在那一口杀伐神兵之上,面对大恐怖,自斩于斩龙台上,敖武烈跪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是踉跄了两下,却只是跪在地上,身躯颤抖,什么都说不出来,连哭都似乎忘记了似的。

只是不敢置信地膝行往前,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敖流魂灭,真身重重坠在地上,一双眼睛失去了神光,正好注视着齐无惑,只呢喃慨叹道:“可惜……春光将好。”

“却不能和你下完那一局棋了啊。”

敖流。

身死,魂灭。

(本章完)

第174章 功!过!赏!罚!

突然的异变,本该是被斩去此生龙身,放去地府轮回的老龙王,竟然代替了胡乱下雨,搅乱天地秩序的龙子敖武烈撞在了斩龙台之上,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主动放弃了那一线生机,主动承担了主要责任。

这样的异变让众人都齐齐地说不出话来,灵妙公面色悲怆。

先前其余地祇因敖流不必被杀到魂飞魄散而眼底欣喜,唯独灵妙公知道敖流会做出什么选择,他是不会选择自己存活而儿子被推上斩龙台的,尤其是在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的儿子终于悔悟的情况下。

只是太白星君却看向了天猷真君。

以后者足以战平大圣的手段,重伤的真龙不会是他的对手。

天猷若想要阻拦的话,一抬手就可以扣住敖流。

然后让敖武烈上斩龙台。

但是这位身材高大,面目威严甚至于隐隐三分狰狞的神将只是垂眸,是在北极驱邪院的【底线】之下,默许了老龙王的选择,六界内外的法则各有其秩序,地祇不归天庭,而天庭负责律法和惩处的,是司法大天尊。

唯独涉及到了【颠覆六界秩序】这个层次的底线。

雷部,斗部解决不了。

才会上到中天北极,令北极驱邪院出动。

涉及颠覆秩序者,皆重判以维系秩序。

至于其他,并不在北极驱邪院的职责和目标之内。

人世间就是出现再严苛的厮杀,也是属于人间之事,譬如锦州之事,妖国杀人,就和人族杀妖一样,万灵争斗,亦在天地秩序之中;若有神灵妄为,则是司法大天尊职责,三界鬼神胆敢触及天地最根本的秩序时,则直接由北极驱邪院监管。

从司法大天尊,到雷部,斗部,直到最后上书北极紫微大帝,派遣驱邪院出面。

几已算是层层加码。

走到这一步,便是相当于人间界的死刑宣判。

天猷终究还是在维系住底线的层次上,默许了龙王敖流想要保住自己儿子的私心。

少年道人忽而抬手刹那之间写作灵纹。

轻声道:“敕!”

流光变化。

敕令之命下,短暂地凝聚了老龙王的命魂。

而天魂,地魂,以及七魄,早已在斩龙台时就粉碎了。

天猷抬眸看向齐无惑,灵妙公等地祇,以及太白星君等诸北极驱邪院战将也看向了他,天猷漠然道:“荡魔,你的敕字,难以凝聚他的魂魄,三魂七魄也只剩下了一条命魂,倾你全力,不过难以维系一炷香时间,你要做什么?”

少年道人不答。

地祇有人骂一句,惺惺作态!为何不方才判决之时手下留情啊!

虽是判官,稍微抬一抬笔锋,又如何?!

却也无人敢于喝骂北极驱邪。

天猷却已看出了这个少年人的想法。

公是公,私是私,为公当斩,这一次厮杀齐无惑全称参与,见到过死亡惨烈,拼尽全力,损害自身道基且耗斩我寿元三甲子,才勉强维系住,可即便如此,死伤极重,敖流在重伤之后,不曾上报蓬莱司,而是选择传位于子,渎职有罪,不斩不足以应对中州之百姓。

但是作为个人,终究不是只有道心,也难以做到大道无情。

也因此才会有劫难之说法。

人之复杂,莫过于是,如此已是入劫应劫,天猷真君平淡道:

“汝已完成职责,可退下了。”

齐无惑道决微动,一行礼,在北极驱邪和地祇共同的复杂注视下转身离开了,以自身维系住了敕字,这样又不像是判官了,和北极驱邪院的立场有所背离,可偏又是他自己亲自做出判决。

虽然众人都知道,哪怕齐无惑做出的是其他,天猷也不会允许,但是这少年道人心中所判定也确实如此不假,就算是他自己下决断,也是会斩龙。

少年道人远去。

天猷垂眸看向,在他的判决之中真正该魂飞魄散的敖武烈。

“汝有什么想说的?”

敖武烈看着自己父亲的尸骸,身躯颤抖,泪流满面,许久后,膝行转身,忽而重重叩首,咬牙切齿,双目泛红:

“我,求‘活’!”

……………………

齐无惑护持住了敖流的一点命魂,但是后者还未曾短暂苏醒。

这等状态,说到底不过只是如人间人重病后的回光返照,宣判的地方其实算是地祇举行后土祭时的地方,遁地而出站在山头,少年道人看到了天边微亮,大日虽然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可以看到一处处村落升腾起来的黑烟,尚且没有完全散尽。

今日本该是年节。

但是现在空气中只留有悲怆的哭声,还有哭得没有力气之后的低低嘶声。

因为邪气魔祟之乱,中州有山脉坍塌,崩断,依靠着这些山脉而生的人必须面临着抉择,是否要远离家乡和那些数百年来一点一点开垦出来的山田,而变成了【流民】,前往其余的城池讨生活,一点一点重新来过。

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人的悲伤。

而死去的人则是不必再想这些。

少年道人沿着山路而走,看到了破碎的土地庙,看到了彻底消失不见的村子,看到了被某种神通直接从中间撕扯开的镇子,看到了被某种特性的力量腐蚀,连地面都出现了浓烈的腐蚀痕迹,至于被波及到的部分,则是彻底消失不见。

而远远看去的时候,城池坍塌了一部分的城墙,鲜血流淌,中州府城的兵士们被抬走了,齐无惑站在中州府城的门口时,看到的是无数的男女,有老有少,他们哭嚎着扑在那些血肉模糊的身影上。

他们想要找到些熟悉的地方。

却又害怕找到。

但是最害怕的,是真的没能找到这些。

少年道人看着一张张面庞,他们和被邪气侵染的妖孽厮杀到了最后,以血肉之躯填补了城墙的裂隙,看到了他们握着兵器怒目圆睁,风吹而过,长枪如林,森森带血,但是战士却不能站起身,唯风吹而过,枪锋微鸣,如长啸怒喝,死战不退。

却也皆死尽。

此战,中州府城七万府兵,战死七成。

虽为府兵,已抵自古精锐之战绩。

玄甲,白甲,还有布衣。

“我的儿呢?!我的儿子呢!!”

“您的儿子……战死了。”

“那我的孙子呢?”

“……也战死了。”

“不,不可能……我有三个儿子,三个,他们肯定还有活下来的对吧?肯定有的!三个啊!我家老头子就是死在边关了的,伱不能说我的儿子都死了啊,对吧?肯定还有活着的……”

“那锦州的灾都没能留下他们,靠着那场雨咱们活下来。”

“这次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死死拉着一名战袍染血的男子,后者面容痛苦,最后低下头,从一堆东西里面找了找,拿出了三个染血的腰牌,握枪的手第一次颤抖地不成样子。

那些是战死者的腰牌。

悲苦哭嚎,可发现亲人还活着的欣喜混杂,声音嘈杂。

但是他们看到少年道人的时候,却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因为他们看到过道人们持剑厮杀的模样,看到那少年的鬓角苍凉,脚步都隐隐不稳当,那老妪忽然伸出手拉扯住少年道人的袖袍,眼底悲伤渴求:“道长,我的儿子们都死了……”

“罪魁祸首被你们杀了吧?”

少年道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计都吗?计都设计了一切。

是老龙王吗?他没有将职位上交蓬莱司而是交给儿子,纵有冤情,纵有陷害,但是秩序失衡,中州险些陷落,却也是真相……

但是如北极所说,因为他而死的众生是否也有冤情?

那老婆婆伸出手死死抓住他,最后是被那位兵士拉开了的,她看着少年道人,哭喊着道:“他们没有白死吧?!他们不是白白死了的吧?!对吧!”那兵士拉开了老婆婆,能感觉到少年道人身上厮杀之后残留的气息,道:

“道长,多谢了……我看到你出剑了。”

“多谢……”

“如果不是你们的话,我们或许撑不到最后。”

“只是,我们终究付出了些代价。”

“是啊,多谢。”

还活着的兵士们道谢,他们只能拍拍少年道人的肩膀,表达自己的情绪,道袍之上,也是血痕,步步前行,他看到之前那位卖芝麻饼的小贩靠坐在了墙壁上,断了一臂,脸上自额头到嘴角,有极狰狞一道伤口,已在弥留之际,双目逐渐散去神光,怀里抱着玄剑。

他的妻子跪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

“说不让你去的……”

“不让……”

三岁的孩子拉着父亲的手指:“爹爹,吃芝麻饼……”

男子双目已渐失神,眼前视线涣散,又听到了战鼓的声音,前面风起旗动,玄甲成林。

九州勇烈,神武玄甲。

残留三千铁甲校尉。

战后残活者。

不过两百三十七人。

其余,皆死尽于此战。

无一人退。

他们并没有违背自己当年在剑下立下的誓言。

墨甲玄氅,呼军号以往救,惩恶扶善,护国安民。

少年道人一路行过,他以先天一炁能救则救,最后走到了那一颗老树之下时候,因为过度消耗,鬓角白发似乎有扩散的趋势,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坐在那棋局之前,沙哑道:“敖流先生,可有所感……”

被他护持的命魂散开,化作了淡淡透明之感的敖流,坐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面前,却仍旧是那一局棋。

敖流面容悲伤,道:“……小友,何苦救我这一时?”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的龙王:“那你又何必要舍命去斩龙台?”

众生有情,大道无私,终究是相斥的,但是又有谁能彻底舍弃?

敖流知道齐无惑的意思,知道他仍旧记着当日之情,为公当斩,但是顾念之情,却也该尽全力,看着眼前少年道人那被斩尽的寿和根基,叹息一声,环顾周围,呢喃道:“此劫终究还是引动了……”

“我没有想到,最后看到的中州会是这样。”

少年道人沉默许久,问道:“先生后悔当日救人吗?”

敖流轻笑出声,道:“你终究还是年少啊,孩子。”

“天猷真君让你判我,但是最终下决定的,还是他,至于计都所说的。”

“因为我救人而波及我……”

“那你的意思是,老夫该小心翼翼,以祈求恶人不要盯上我吗?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中州和锦州不同,锦州是单独的,更倾向于人世间的混乱,不涉及到秩序;而这一次,他们是想要借助三千六百年大阵为契机打破秩序的平衡,而既然要打破阵法。”

“作为天下之中土的中州,又怎么会被他们忽略呢?”

“这本就是必然会被当做七大节点之一的地方啊。”

“老夫不救人,也或者救人,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目标和结局。”

敖流呢喃:“说到底,不过只是选择罢了。”

“若是司法大天尊,会考虑更多,在情理法理之中取一均衡;但是北极驱邪院是最后一环,遵循大道无情,他们选择秩序而忽略一切;计都求道心诚,要混乱天下;而老夫,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所以才做那些事情罢了。”

“天道无情,至公无私,杀天下苍生不会引天道震怒,救天下苍生也不会引来天道的奖赏,无论我还是他们,所求的,不过只是一个【我】字。”

“遵我道行,从不后悔。”

“只有选择,没有对错罢了……”

“只是,苦了苍生。”

祂垂眸,忽而笑道:“也多谢你,耗费自己的根基来让我还能再看一眼中州,来吧,还有这最后的机会,再下一局棋……”少年道人以先天一炁,幻化棋局,一龙一人,一魂魄一道士终究在此地再下一局,棋局仍是斩龙局,棋子落下。

而那老龙王微微叹息着,逐渐变得透明。

祂只剩命魂了,最后斟酌许久,落子,忽而天边有龙长吟。

是老龙王自身的真身精血。

他消耗了最后的命魂之气,引动了自身的真龙身躯,少年道人抬起头看到那龙长吟,最终散开,化作无边精气,猛然扩散,化作了落雨,亦如当年,雨水落下,这是曾经引得妖族分裂,龙族出走的真龙精血,哪怕散做雨水,洒落中州如此大的范围,仍旧有其效力。

令重伤者化作轻伤,将死者回了一口气机。

而活者弥补根基。

真龙死于此,且对苍生并无怨气,这般情况下,中州元气,当无损。

少年道人手持棋子,知老龙王的抉择,没有阻拦,闭上眼睛,鬓角白发微扬,强调气机,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不是对眼前的老龙王。

而是伴随着这接近真君精血级别的落雨,将法咒之力撒遍中州。

老龙王已施法了,齐无惑只是引动了老龙王最后的力量,完成此法决。

魂魄则洗去怨恨,以助其轮回再来。

一尊真龙,千年道行,转眼散尽了,老龙王的命魂苍白平淡,含笑落下最后一子,纵然少年道人的敕字也不能让其凝聚太长时间,后者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顾一切催动自身的元炁。

因为先前那南极长生大帝之酒的缘由,终究辅助老龙王完成了此生最后一次落雨。

断裂的山脉终有一日化作沟壑,其中也会再度生出万物苍生,化作绝景。

“你我所做,不也是选择吗?”

老龙王微笑,落下一子,三魂七魄最后的命魂也散开了,意识逐渐缥缈,那雨水也再感受不到,要魂飞魄散。

但是万物忽而死寂。

时间流动仿佛迟滞,齐无惑可见雨水落下,串成珠链般。

一滴雨水落下来,滴落在敖流空白的意识之中。

命魂未碎,未曾复苏,却也未曾转世,而是混入这落雨之中,洒落于天下,虽然没能轮回而去,不知所在,却也未曾魂飞魄散,斩龙台上走一次,三魂七魄散去了二魂七魄,却也终究留了其一,得到了一缕生机,洒落之雨和这一场落下雨水不同。

少年道人抬眸,看到这一滴落雨来自于杨柳叶,晶莹剔透。

看到前面一名模样温和,双眸平淡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不知如何出现,只是道:

“七年前一场雨救活苍生一线生机。”

“吾也给你一场雨,还你一线生机。”

“是所谓一饮一啄。”

“北极驱邪院是底线,功过不可相抵。”

“而天地之间,赏罚亦当分明。”

少年道人起身的时候,不觉消耗甚巨,身子踉跄了下,按着桌子才能站稳,他感觉到了一丝神韵,忽而意识到先前自己和敖流落雨,普度魂魄的时候,似乎也得到了这人的气机相牵引帮助,只是眼下直到其现身,齐无惑才察觉,询问道:

“你是?!”

前面中年文士长身玉立,眸光平和,袖袍之中卧着一只白净猫儿打盹,左手拖一玉净瓶,其中有杨柳枝叶,其上露水晶莹剔透,另一只手撑着伞,气质尤其清净,扫过眼前劫气缠身的少年,微微抬眸,心中自语——

劫剑三。

敕字令。

袖袍一扫,也落坐桌前,回答道:“贫道。”

“太乙救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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