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头面

剑圣的剑,恢复了。

郑伯爷并未太吃惊,因为对此早就有了猜测,甚至可以说是有了心理准备。

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他们会如星辰一般闪耀,哪怕短暂的蛰伏,也只不过是被乌云轻轻遮蔽,待得天高云淡,你会发现他依旧在那里继续着自己的璀璨。

习惯性地又伸手摸了摸先前差点被自己当成垫背的貔貅,表达些许愧疚。

随即,

郑伯爷又抬起头,看着被自己麾下甲士围住的那个面具人。

当他发现自己手中的刀,失去了往日的锋锐,他就开始用嘴,企图去取代刀的效果。

剑圣没有再出剑,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去分辨,可能是懒得分辨,又可能是觉得,在这个场景下,再多的争辩,也无法去改变一个将死之人的内心。

剑圣记得自己师父还在时,曾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师父说:

这世上,有两种人,你是没办法去和他讲道理的,讲得再好,他也不会真的去听。

一类人,是你的剑杀不死的人;

另一类人,是你的剑马上可以杀死的人。

师父师父,

为师又为父,

师父的很多话,剑圣都记在心里,唯独这句话,在过去很多年里,他一直没能参悟明白。

在这两年,

他有些懂了,

懂的不是这句话,而是这句话中的……意境。

虞化平,已经死了。

死在了一剑刺穿老司徒家主心脏的那一刻,

死在了晋国京畿郊外和田无镜对决的那一晚,

死在了雪海关前一人斩千骑的那一日。

晋地剑圣,晋地剑圣,

他明明只是一个剑圣,

却为了剑圣前的这两个字,做了太多,也付出了太多。

他现在,只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一窝老母鸡的主人;

剑圣持剑,

开始往前走。

郑伯爷微微惊讶了一下,他本打算下令让麾下甲士们一拥而上,将那个戴面具的刺客给灭掉,并不想让剑圣出手。

那名面具人已经被自己的甲士们包围,弓弩已经瞄准了他,第一轮箭矢下去,其自身气血想要抗住都很难,剩下的甲士再同时施压,他就算能翻腾出一点浪花,也着实有限。

毕竟,这世上像靖南侯和剑圣这般的强者,只是凤毛麟角。

而面具人不说和他们比了,先前其刺杀时,郑伯爷有种感觉,自己反应得当的话,大概率不会死在其刀下,至多,受伤。

这还是没有算上魔丸出手的情况下。

郑伯爷看这个世上的强者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靠近自己时能一招格杀掉自己的,一种是无法格杀自己的。

很显然,对方属于后者。

连自己都秒不了,算个什么强者?

面具是个高手,但,也就是个高手吧。

但郑伯爷对剑圣的身心健康,一直呵护有加,他不想让剑圣去增添什么心理负担,好钢,应该用在剑刃上不是。

只是,

剑圣却一直在前行,

而伴随着他那坚定的步伐,

使得这一侧的甲士不得不主动散开一点包围圈,让剑圣进去。

这一袭白衣代表着谁,这些甲士们是清楚的。

面具人看着剑圣继续向自己走来,

大笑道:

“怎么,你虞化平是打算当着你主子的面儿,亲自出剑来杀我好向你主子邀功是么?”

剑圣叹了口气,

道:

“不对。”

“不对,那你是什么意思,别说,你还要帮我求情,要救我?呵呵呵呵。”

剑圣摇了摇头,

道:

“我不认识你,我该怎么帮你求情?”

“……”面具人。

认识剑圣的人很多,因为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但剑圣认识的人,并不多,因为这个世上,并没有太多人值得他去认识。

这话,很伤人,尤其还是用这种很认真地态度去说的时候,更伤人。

你指责了我,

你抨击了我,

我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而是很认真地问,

你是谁?

“你,到底想怎么样?”面具人吼道。

剑圣继续往前走,

继续拉近着距离,

同时继续认真地道:

“我不会为了向他邀功而杀你。”

“难不成,你想放了我?放了我,还全了你剑圣的清白?英名?

虞化平,你以为你还洗得清么!”

剑圣依旧摇头,

道:

“是我自己,单纯地想杀你。”

“有何区别?”面具人笑道,笑声里,带着一种讥讽。

“因为你说的话,让我不舒服。”

“虞化平,你自己做得,还怕别人说得?”

剑圣点点头,

道:

“不是怕,是不舒服。”

“你还有羞耻心?”

剑圣摇摇头,

这并非是他自己承认,自己没有羞耻心,而是认为,自己和眼前这位,根本就聊不到一起,双方完全是,鸡同鸭讲。

既然如此,

就没必要讲了。

此时,

剑圣和面具男之间距离,已经不足两丈。

行走江湖,

或者说,

有一些江湖经验的人都清楚,

当一个剑客,和你很近时,往往意味着危险已经来到了你的面前。

不谈切磋和点到为止,所谓的比武、厮杀,那种动辄大战好几个日夜的,是极端个例。

就是江湖皆知的当年剑圣和李良申大战了“三天三夜”,

其原因还是因为中途李良申有军务,耽搁了两天,回来后再继续打。

所以,

剑圣出剑了,

然后,

面具人胸口位置出现了一个洞。

“你………”

“哐当”

断刀掉落在了地上,

面具人艰难地举起手,指着面前的剑圣,他万万没想到,堂堂剑圣,竟然会偷袭。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就算是死在剑圣手里,也不该是这个死法,他的刀,还没挥舞起来;

最重要的是,

虽然剑圣说不认识自己,但自己,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

剑圣却摇摇头,看着摇摇欲坠的面具人,

道:

“我没有偷袭。”

我拦下了你的剑,

我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要杀你,

结果你却一直看着我走过来,连刀口,都不抬一下。

“你………卑鄙………”

剑圣又摇了摇头,

依旧是很认真地回答:

“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面具人。

不管是偷袭不偷袭,就算大家划开场子,焚香沐浴,这场比武的结局,也是注定了的。

没悬念,一丁点都没有。

既然如此,就不用去在意是否是偷袭了。

“噗通……”

面具人摔倒在了地上,终于没了气息。

坐在貔貅上的郑伯爷全程目睹了眼前一幕,然后对左右下令道:

“不摘面具,枭首,丢火堆里去。”

你不是喜欢戴着面具么,

行,

那我就连你的脸都不看一眼。

马上有甲士上前照办,郑伯爷则骑着貔貅来到剑圣身边,道:

“心里难受?”

剑圣摇摇头,将沾着血的龙渊在貔貅毛发上擦了擦。

“………”貔貅。

在郑伯爷的影响下,貔貅除了偶尔会偷偷舔一舔地上的血,平日里,可是很注重打理自己毛发的。

但,

它也清楚,

眼前这个一身白衣的人以及它的剑,到底有多么可怕。

郑伯爷开口道:

“老百姓要的,是安居乐业,他们,会将眼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给破坏掉。”

郑伯爷是心理按摩的行家里手。

剑圣笑了笑,

道:

“如果你死了,雪海关会大乱,我的院子,也就不安稳了。”

郑凡闻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年少学剑时的剑圣,为年轻气盛而活;

剑术练成后的剑圣,为盛名二字而活;

功成名就后的剑圣,为国家大义而活;

现在,

他只想为自己的那个小家而活。

别人怎么说,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

剑者之心,并非一味冷冽,而是,心无旁骛。

小插曲,就这般结束了,接下来去孙府的路上,并未再出什么意外。

来到孙府门口,

却看见孙府大门洞开,一众仆役婢女跪伏在大门后的两侧,瑟瑟发抖。

仆人们后面,则是坐在地上的孙瑛。

孙瑛身旁,站着面如死灰的孙良。

事情,

他们已经知道了,

其实,

当燕军冲入孙瑛府邸随即和叛逆厮杀的消息传递到孙家本宅时,事情,一下子就清晰了。

原本被蒙在骨子里的孙有道和孙良父子俩,马上就明白过来,这一切的事情,都源自于孙瑛。

这种事,

是孙瑛能干的,也是他会干的。

虽然之前没想到,但事儿发生后,再落实到他身上,并不会觉得太奇怪。

郑伯爷没有急着入府,而是让麾下甲士先行进入,将孙家上下的奴仆全都押解了出去。

随即,

郑伯爷从貔貅身上下来,站着。

这一站,就站了好一会儿。

孙家府邸的左右两侧牌匾,右侧是“公忠体国”,左侧是“日月明镜”。

都是出自司徒雷的亲笔,“明镜”指的是孙有道经常劝诫司徒雷戒骄奢,亲百姓。

因为司徒雷生前留下了归附燕国的遗诏,所以,司徒雷的字,哪怕是在现在,也不算犯忌讳。

剑圣开口道:

“字,很好看么?”

不好看的话,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驻足这么久?

郑凡摇摇头,道:“等着你先进去。”

剑圣笑了笑,道:

“可以早说。”

郑伯爷摇摇头,道:“我也要面子的。”

“行。”

剑圣迈步走入孙府,郑伯爷紧随其后,再之后,则是野人王。

而孙瑛和孙良,已经被一众甲士围住。

同时,孙宅内外,都被郑伯爷的亲兵卫给把守住。

孙有道本人经手下汇报,说是在厅堂里坐着。

双腿残疾坐在地上的孙瑛,虽说有些狼狈,但在看见郑凡走进来时,眼里,却像是重新放出了光。

而其弟弟孙良,则跪伏在了地上。

没求饶,

因为孙良清楚,

这个时候,求饶,已经没了意义。

就算是要求饶,自己也没这个资格,得自己的爹来求。

“瑛仰慕平野伯爷许久了,今日得见,果然英武非凡。”

每次听晋地男人说“仰慕”“敬佩”“神往”这种词,郑伯爷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郑凡没理睬孙瑛,而是先看向跪伏在一旁的孙良,开口道:

“本伯还以为,你们会把孙瑛给绑起来。”

来时路上,野人王向郑凡详细介绍了孙家。

事儿,既然是野人王发现的,也是他捅破的,那么他在这件事上,自然就有着极大的发言权。

比如,野人王认为,孙有道,并未参与这件事中。

因为以孙有道的影响力和谋划能力,不会仅仅在颖都冒出一团虚火那么简单。

毕竟那个老人,曾在镇南关,帮司徒雷谋划,数次击败楚军;

且还曾帮助司徒雷,在其驾崩前,击退了苟莫离。

但,

怎么说呢,

在谋反这种性质的事儿面前,

你想脱得了干系,是很难的。

孙瑛笑道:

“伯爷,瑛本就是个残废之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绑不绑我,又有什么区别?

就是绑了,糊弄糊弄别人尚可,在您面前,又有什么好糊弄的呢?”

“哟,话还挺多。”

“唉,事已至此,本想自裁了断,但又怕自己干干脆脆地死了,惹得伯爷不高兴,让伯爷觉得不痛快不尽兴了。

所以,

瑛就特意留着自己的这条命,交给伯爷您来处置,伯爷您,顺顺气。”

“这么体贴?”

“应该的。”

“成,看你这么识趣的份儿上,你孙瑛的那几个孩子,本伯爷留他们一命。”

孙瑛似乎没料到郑凡这么好说话,

当下正准备拱手行礼,同时道:

“多谢平野………”

“男的自宫送入宫中,女的则充入教坊司。”

“……”孙瑛。

郑凡叹了口气,道:

“唉,本伯就是改不了这个心软的毛病啊。”

郑伯爷看向身侧的剑圣,

剑圣表情平静,

无奈之下,

没得到回应和捧哏的郑伯爷只能扭头再看向野人王,

野人王马上一拍手,

道:

“可不是嘛伯爷,您啊,就是菩萨心肠。”

孙瑛此时脸上的笑容也褪去了,洒然道: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还请郑伯爷,给个体面。”

“体面?本伯凭什么要给你一个体面?你既然想要这个体面,先前自己怎么不惦记着呢?”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晋。”

“三家分晋已经很多年了。”

“但我是晋人!晋地的事情,应该由我们晋人来做主,而不是你们燕人。”

听到这话,

郑伯爷笑了,

道:

“是野人打到望江边了,是你们主动向我大燕归附请求我大燕帮你们驱逐野人。”

“那赫连家闻人家呢?也是他们请你们燕人来的?燕人之心,天下人皆知!”

“呵呵,这就更不对了,我大燕军队攻打乾国,是赫连家和闻人家联军主动越过马蹄山脉犯我大燕;

怎么着,

只准你们来打我,就不准我们还手?

打架嘛,你来我往才有意思,但谁曾想,赫连家和闻人家那么不经打啊,一打就没了,啧啧。”

“我晋人………”

“啪!”

郑伯爷一巴掌抽在了孙瑛的脸上,直接将孙瑛的两颗牙齿给打了下来,其嘴里,也流出了血。

“本伯真是烦透了你这种人,明明是自己身有残疾,所以更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

明明是自己还贪图当年大成国在的时候你孙家的风光,

什么为了晋国?

什么为了晋民?

什么晋地的事情晋人自己做主?

当年晋皇还在京畿之地的时候,

怎么不见你带着你家老子一起去投奔晋国正统皇室而是在这里和司徒雷这种乱臣贼子媾和着呢!

他司徒家算什么狗屁正统!

无非就是以下犯上胁迫君上包藏祸心的逆臣罢了!

就你,

也配和本伯谈忠义?

也配和本伯喊什么正统!”

“大成国乃有德者立国,顺应天命民意………”

“那好,照你说的,你大成国前年差点都亡国了,是不是意味着天命不在你们了,民意也不在你们了?

现在我大燕掌控晋地,那天命和民意,岂不正是在我大燕?

嘿,

本伯真是觉得奇了怪了,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分明是为了自己,却得给自己整得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一样,你出门去问问颖都城内外的晋地百姓,问问他们还想不想再来一次前年的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兵灾!”

骂完后,

郑伯爷叉着腰,

对着厅堂里喊道:

“孙太傅是不屑见本伯是么,成啊,那本伯这就走,回头孙家抄家灭族的时候本伯再回来挑挑看看,有没有长得标致的女眷可供选回家去。”

言外之意就是,

不谈是吧?

成,

那就公事公办吧。

这时,

厅堂内传来孙有道的声音:

“伯爷且慢,老夫正在为老妾寻一份头面,好一起送予郑伯爷呐。”

———

今晚没有了,今天调作息,待会儿龙就去睡觉,一连好多天昼夜颠倒有些扛不住了。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479章 两只老狐狸

这两年来,剑圣越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只会使剑。

在其他方面,自己的短板,实在是太多太多。

所以,

他听不懂郑凡和孙有道这番隔着老远的喊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当然,字面意思肯定好懂。

但凡名人,流传最广的,往往是他身上的一些癖好,且越是接地气的癖好就越是容易被传播,因为帮其传名的,就是“地气”。

一句“平野伯好人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就是这抢回大楚公主,在真正高层眼里,自是扬我国威,打击他国威信的壮举。

而在一些层次比较低的小酒楼小茶楼内,则又成了贩夫走卒们谈资里的又一佐料。

呔,

你还与我分辨说平野伯爷好人妻是中伤是无稽之谈?

那你瞅瞅,你瞅瞅,

平野伯爷为何偏偏要等到公主大婚那天才去抢亲?

当然,作为郑伯爷的邻居,剑圣是知道郑伯爷的为人的。

郑伯爷这个人,身上毛病不少,也喜欢享受,但却从不沉迷,颇有一种浅尝辄止的自觉。

所以,剑圣本能地觉得,这番简单对话之中,有着另一层意思,至于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野人王倒是听明白了,

他早就看出平野伯这个人,向来“贼不走空”,通俗点来讲,就是杀个人,哪怕是个樵夫,也要去其尸身上摸一摸,虽说不大可能摸出什么好东西,但就是少不得这个流程,缺不得这个仪式感。

先前郑伯爷说的等孙家灭族后收拢其女眷,意思就是你家眼瞅着就要因谋逆大罪被灭门了,老子现在来了,你要是能像教坊司的女奴那般侍奉于我,那咱们还有的谈。

而孙有道说的正在给自己老妾找头面送给平野伯,并不是真的意味着要将自己那五十岁的妾送出去,毕竟他敢送,郑伯爷也不可能要。

孙有道言外之意就是将老妾比作自个儿,他已经七十岁了,而且已经退下来了,犹如昔日美人垂暮,若是郑伯爷不嫌弃,还觉得自己这个老身子骨还有点用的话,他愿意像妾一样委身侍奉。

野人王眯了眯眼,

两只老狐狸,

隔着老远就能互相嗅到对方身上的狐臭味儿。

郑伯爷“呵呵”一笑,

正准备迈步向前,

却又收住了脚步。

剑圣叹了口气,先行一步,走入了厅堂。

郑伯爷这才紧随其后。

人,

谨慎一点,没错的。

毕竟不是光脚的时候了,好不容易打拼到这个位置,总得惜福。

郑伯爷可不想在若干年后,有燕国诗人感叹:但使雪海飞将在……

因日头已经快下去了,厅堂里又没点灯,所以有些昏暗。

孙有道没坐首座,而是坐到了下面。

他确实见老了,但身子骨,却依旧硬朗,往那儿一坐,也自有一股子沉稳气息流淌,到底是前朝宰辅。

郑伯爷也没坐上头去,而是在孙有道对面坐了下来。

野人王站在郑伯爷身后,

剑圣则在旁边坐了下来。

“其实老朽很早就想见平野伯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谁成想,今日见是见着了,却居然是在这种场面下;

教子无方,让平野伯见笑了。”

“孙太傅说这些话就太客气了,其实,本伯对孙太傅也是仰慕已久,这好不容易来一趟颖都,就想着找个机会来拜访拜访您。

但您算是荣养致仕了,不见外客,无法,本伯只得故意让手下士卒去冲撞一下贵公子的门楣,本想着由此结个误会,好寻个由头上门来见孙太傅赔罪,可不就见着了么;

但,

造化弄人了,

一不留神,这事儿就撞破了,也撞大了。”

一边的剑圣伸手拿起面前摆放着的果脯,一边吃着一边听着。

这种两只老狐狸的直面对话,每一句每一个神情,都有着隐喻,有着暗关,像是剑道变化万千,每一道变化都能让人回味许久。

孙有道举起酒杯,敬郑伯爷:

“老朽,先满饮一杯,赔罪。”

说完,

他一口干了。

先前孙家正在开寿宴,所以每个人面前的案桌上都有酒菜摆着,菜是冷了,但酒还是有的。

郑伯爷看着孙有道喝完,自己依旧坐着没动。

孙有道放下酒杯,对郑伯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郑伯爷摇摇头,道:

“小时候肠胃不好,总是闹肚子,后来学乖了,就不在外面吃东西了。”

“哈哈哈哈,伯爷真是个妙人,坦率,直接。”

孙有道笑完,

目光落在了坐在郑凡身侧的剑圣身上。

他,

是认得剑圣的。

“名剑傍身,手握两万虎贲,此等豪情,让老朽也是心向往之啊。”

“咱可以再说说天气,再说说夕阳,再说说星辰,再说说这颖都的红帐子里的风流激荡,没事儿,本伯有的是时间。”

我有时间,

你没时间了。

这不是真的在催钟,

而是在点名谈话的主动权。

孙有道点点头,道:“有些话,总是不知该如何启齿,倒不是老朽刻意地想要去敷衍铺垫。”

“本伯有个朋友曾和本伯说过,这世上,只要是双方诚心诚意的,就没有谈不成的买卖。”

“可是六殿下?”

“正是。”

“是啊,那老朽,就开诚布公了,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老朽原本就不求富贵了,只求,家门得以安稳传承下去。

老朽敢问伯爷,

这一劫,

老朽这孙家,可还有机会过去?”

这就是孙有道的要求,做买卖,就是互通有无。

你需要什么,你有什么,我需要什么,我有什么,但有一条能达成,另一条,就算不能完美接入,但总能找到另一个办法去补足。

郑凡点点头,

道:

“有。”

孙有道闻言,倒是丝毫不遮掩地长舒一口气。

“伯爷,想要孙某做什么?”

孙有道没有去和自己儿子那般,傻乎乎地去问过了这个坎儿后是什么待遇。

是否是男子自宫入宫女子充入教坊司。

因为孙有道心里明白,这个根本就不需要问,孙家因为自己的关系虽然门丁不兴旺但也是颖都顶尖的家庭,他虽然退下来了,但在颖都,仍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否则他的长子,残废一个,又是怎么能联通这么多势力去密谋造反呢?

但孙家,并非是大富之家,所以,钱财这类的,是不可能拿得出手的,拿出手,人平野伯也未必瞧得上。

人平野伯要的东西,自己能给的东西,其前提必然是自己家族仍然保持着在颖都的这种地位,否则平野伯难不成真去教坊司讨债去?

先保全孙家,才有后来平野伯的索要,孙有道看得很清楚。

这买卖,在这种情境下,是他划算的,因为他是先收货。

郑伯爷微微摇头,

道:

“本伯,其实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不瞒太傅,本伯此时来孙府,就像是元宵灯会上赶集,也就走走,也就看看,出门时,也没想着具体要买什么东西。

但若是真瞧见自己稀罕的玩意儿,说不得就会动心收入囊中。”

孙有道点点头,道:

“那就由老朽来理一理,看看老朽这里,能有什么是能让平野伯觉得稀罕的物件儿。”

郑凡微笑以对。

我答应你可以保全孙家,但前提是你得给出足够的价码。

剑圣忽然觉得,

明明很严肃也很高大上的事儿,

但经这一老一青这么一转手,仿佛就和平日里自己妻子去市坊买布料没什么区别。

民间常有笑话,说老农觉得皇帝早上可以吃二十个油馍馍,美得很。

皇帝自然不会吃二十个油馍馍,但皇帝家的儿子夺嫡,说白了,和民间哪户人家几个孩子争夺祖屋并没什么区别。

剑圣闭上了眼,果脯也不吃了,只觉这些事儿,当真是好生无趣。

一边的野人王看似表情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心下,已经琢磨开了。

孙有道,到底会出什么价?

野人王最喜揣摩人心,也擅长权谋,在此时,也就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代入到孙有道的立场上去帮他思考思考问题。

眼下,已经不是大成国了,孙有道也已经致仕,退居幕后。

就算是将这次造反的事,给抹掉,认为孙家完全不会受到这次谋反之事的牵连,孙家,其实也拿不出太多足够吸引自家伯爷的价码。

一是因为自家伯爷的位置已经不低了;

二是因为孙家并不是全盛时的孙家。

如果仅仅是一个“里应外合”,在你日后想造反时,孙家会提供帮助。

野人王觉得,自家伯爷除非脑子进水了,否则绝不会答应这个。

再者,孙有道也不至于蠢到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价码,否则这就是瞧不起人了。

而瞧不起人的后果,就是平野伯拂袖而去,孙家等着满门问罪。

郑凡其实也是在等着,

他并不知道自己具体想要什么,但总是习惯性地想碰碰运气。

不要钱的彩票,又闲着,不刮白不刮。

孙有道并没有思索太久,

他看着郑伯爷,

开口了。

等他这一句话说出口,

郑伯爷的目光顿时一凝,野人王也是微微张了张嘴。

二人心里一时间都发出一样的感叹:不愧是能站在司徒雷身后的男人。

就是边上坐着的剑圣,也是觉得孙有道的这个价码,仿佛真的击中了什么,确切地说,是击中了自己身边坐着的这位大燕平野伯。

孙有道的话是:

“朝廷每年会向雪海关运输两次粮饷,一次在年中,一次在年末,马上,新一轮的粮饷运输就要开始了,老朽向伯爷保证,自这一次起,运往雪海关的粮饷,将是原来的两倍!”

两倍!

粮饷运输,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主要有两点,

一点,是接手环节中的损耗。

另一点,就是运输过程中的消耗。

接手环节的损耗,就是粮食从农民手中征收上去后,先在县里,再去府里,然后可能还得再运去一个地方集中储存点量,再之后,要么去京师要么就发往目的地。

等到地方后,又是一个集中点,然后再分发,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每个环节,都会有人上下其手,你削一层皮,他削一层皮,一层层削皮下去,然后地方主将一层皮,将官一层皮,真到第一线士卒手中时,这个果核还能保持完整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雁过拔毛这种事儿,就算是郑伯爷熟悉的那个时空里,也无法避免。

另一点,就是运输,首先,大批量的粮食得有人运,粮食越多,需要运输的人和畜力也就越多,运输途中人和牲口都得吃饭的。

所以,为了避免损耗,以及使得效率最大化,基本上整个成国的驻军,其粮饷运输,都是从颖都开始,由颖都作为成国最核心也是最中央的区域来进行调派。

当然,各军额度,还是由朝廷来负责定制。

“两倍?”

听到这个数字,郑伯爷心动了。

虽说郑伯爷在雪海关能养两万精锐铁骑,靠的,不仅仅是朝廷的粮饷,还有自己的四处劫掠家底,以及接下来的商贸运转。

但如果粮饷能翻一倍的话,这多出来的部分,再养一个一万铁骑出来,应当差不离。

当然不是这般直接凭空变出来,毕竟银子和粮食不可能自己去大变活人,但这就像是一个人,多吃了几口饭,多了几把子力气后,在东家将活儿干完了,回家还能再拾掇拾掇自家的院子。

这就是孙有道的水平,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这个“买命”的法子,昔日大成国宰辅,果然名不虚传。

但郑伯爷还没急着表态,

谈买卖么,

你急着想要,就着相了。

更何况人家满门的命都掐在自己手里,自己需要着急么?

孙有道继续道:

“犬子任颖都转运使………”

官职和差事,其实不是一个意思,因为官职是分实虚的。

有些官职,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荣誉。

就比如此时的孙有道,他的成国太傅位置,其实就是一个荣誉,让你享受一下这个级别的退休待遇。

郑伯爷的这个成国大将军,也是一个荣誉,成国都没了,你将谁的军去?

而转运使,是实职,官位虽然不高,但所经手的事务,却很多。

因为成国东部一直面临着来自野人和楚人的威胁,靖南侯的靖南军主力也一直在晋东驻扎。

所以,从燕国、曲贺城、历天城向颖都运输来的军需物资,是由转运使来实际负责接收,而接收后的分发,也是过他的手。

要知道,军需,一直是一支军队的生死命脉。

孙有道曾任成国宰辅,从镇南关开始,就是司徒雷在前面打仗,他在后方筹措转运军需,二人的配合,类似沛公和萧何。

司徒雷驾崩后,

无论是大皇子还是靖南侯挂帅东征军,

都是用的成国本来的官僚体系来进行大军军需物资的运转,

孙有道当初总揽后方全局,为靖南侯解决了后顾之忧,就连侯爷也曾称赞过他。

所以,孙有道在这一块,不,确切的说,这一块区域,应该是孙有道的嫡系区域,整个上下,应该都是他提拔和任用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在自己致仕前将孙良推送到那个位置上去。

“伯爷,成国境内驻军众多,所收所发粮饷也是极多,但老朽确认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

一则,开源,在向大燕朝廷报备所需时,多抖抖笔墨,在接收来自历天城和曲贺城那边的军需时,一些项目和损耗上,可以吃相再难看点。

二则,节流,伯爷要想吃饱,要想吃撑,那其他各地驻军的粮饷上,就得卡卡脖子,让他们吃不饱,但却不至于饿得发慌,只能生闷气,不会闹出大乱子来,此中火候,老朽有自信可以拿捏住。

还有第三,

那就是肃本。

按照旧例,颖都这么大的一座城,这么多百姓,这么多官吏,都需要吃用,百姓还好,饿不死,就不会出事。

但官吏,吃得不好,用得不好,就容易闹腾。

所以,天下各处都一样,从各处运入颖都的军需,再从颖都出去,这一个流转,肯定会分润一部分下去。

这一块的肉,也可以切一切。”

颖都本就是一个小朝廷,

而且,

大燕现在对各地驻军的粮饷,都不是足额发放的,这颖都里的百官以及下面更多的官吏,他们的俸禄,自然也不是足额。

但活人岂会被尿憋死,甭管是红紫黑蓝的官袍,只要是进了衙门的,别的可以不会,但捞钱捞好处,这是基本生存能力,不可或缺。

听到这个第三条,

郑伯爷笑了笑,

各地驻军那边,向来容易被军需官拿捏住,这不稀奇,况且,只要不打仗,大家总是能找到法子去补足的,但……

“孙家现在,还有能力在颖都这一块上下刀子么?”

孙有道点点头,没有丝毫颓丧,反而意气风发,

道:

“这次叛乱,牵扯其中者,不知凡几,事后清算,渎职者,更是茫茫一片,砍一批,贬一批,这官帽子,得落下来茫茫多。

值此更迭之际,多安排一些自己的人上去,以控制住大体局面。

再切这一刀时,

就容易得多了。”

一边站着的野人王在此时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呼,

眼前这个老头,

不愧是自己当年的对手!

野人王所震撼的,不是老人的手法,事实上,这种打压异己扶持亲信,是个人都会做,只是有些做得吃相难看,有人做了后你还觉得他公正不阿;

但眼前这个老人,

前一刻自家还被笼罩在谋逆大罪之中随时倾覆呢,

现在,

竟然直接将这次颖都叛乱当作一次契机,打算加以利用!

看似简单的视线切换,

却蕴含着一种真正的大气魄!

“伯爷,其实从去年开始,朝廷户部向这里运来的军需,运往雪海关的,都是贴了条儿的。”

贴条儿的意思就是,这批军需是上面有人盯着的,你们要吃,去吃其他的去,这一份,不准动。

要敢动,

行,

咱们来唠唠。

搁在郑伯爷熟悉的那个时空里,就是专款专用。

孙有道自然知道此时大燕户部是谁说了算,而那位,和眼前的这位伯爷又是什么关系。

但没必要在此时说透,因为他现在没这个资格。

“伯爷,如此一来,朝廷那边有人照拂,地方上,也有人为你所用,如此一来,雪海关,必然粮草充足。”

郑伯爷微微颔首,

这叫,

双管齐奶?

“伯爷,老朽也不说那些愿为走狗这类的话了,没啥意思,但老朽只一个心愿,不求儿孙大富大贵,只求他们能平稳传家。

老朽能为伯爷做的,应该还不止这么多,除此以外,其余的事儿,就请伯爷等着看吧,都是老朽的诚意。

孙瑛,会被禁足,关入家里密室,此生不得出门半步。

儿孙呢,

老朽就不帮着说什么话,拍什么胸脯了,他们普遍不争气,也很难为伯爷做什么。

老朽只能保证自个儿,

但凡多活一日,

就都一直感念着伯爷的活命之恩。

就如伯爷一开始所说的,想要故意找个茬来找老朽赔罪,好见见面,说说话。

老朽就原话奉还了,

就当孙家这次,也是故意找个茬,好搭上伯爷您的这条船。

不求船舱铺位,

在甲板上,留半张可以铺草席的地儿就成。”

郑伯爷站起身,

活动了几下筋骨,

打仗时还好,身子不矫情,

但平日里,他基本都是能躺就躺能靠就靠,刚和孙有道跪坐了一会儿,还真有些不爽利。

郑伯爷没说什么,

直接向厅堂外走去。

剑圣也站起来,他其实不知道这到底算是谈好了还是谈崩了?

难不成,还得回去考虑考虑?

但造反的事儿,能考虑么?

说不得今夜孙家人就全都被下死牢了。

但孙有道却坐着没动,也不询问郑伯爷的意思,只是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自言自语道:

“今儿的大寿,过得有意思。”

剑圣看向野人王,野人王却只是对剑圣笑笑,做了个您请的动作。

笑话,

野人王可不敢在此时开口向剑圣解惑,而且还是当着孙有道的面!

这可是一只老狐狸,自己站在这里,他定然看不出什么,但自己多说些话出来,指不定就能被他瞧出身份来!

想不通,剑圣就不打算想了,起身,和野人王一起跟着郑凡走出了厅堂。

厅堂外的院子里,

孙良依旧跪伏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

孙瑛,则双手撑着地,躺在地上,听到动静时,转过头,看着走出来的郑伯爷。

郑伯爷面色平静,孙瑛无法辨别出来,自家老子,到底是谈好了还是谈崩了。

孙良在此时也抬起头,匆匆扫了一眼郑伯爷,马上就又低下了头,他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

别笑,

谁家刚刚还高高兴兴地给老父过着大寿转瞬间就要面临满门抄斩的局面,是人都会崩溃。

郑伯爷走到孙瑛跟前,

停住。

孙瑛抬着头,和郑伯爷对视着。

郑伯爷嘴里吐出两个字:

“低头。”

孙瑛张了张嘴,将头,低了下去。

“跪。”

孙瑛开口道:“瑛身有残疾,跪不了,还请伯爷………”

“那就五体投地。”

孙瑛扭头,看了一眼跪在身侧的弟弟,闭上眼,缓缓地将双手和双脚,以及自己的下颚,都贴在了地上。

“参见平野伯爷。”

郑伯爷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开口道:

“孙家孙瑛提前密会本伯告发乱党,又与本伯里应外合将乱党一网打尽,使本伯得以一举肃清颖都妖氛,本伯会上书陛下,为你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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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ok起飞”成为《魔临》第一百二十九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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