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3章 勿忘心安

“年轻的勇气真是可贵啊。”镜中的声音忽然感慨。

庄高羡并不承认他的勇气不如姜望。

他当然没办法像姜望一样,悍然脱离国家体制,放弃一切荣华,独对所有危险,只求握剑之自由。

他当然不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直接去东域,当场截杀其人,直面此举所带来的一切后果。哪怕他比姜望强大得多。

但这无关于勇气,只在于二者的决心。

姜望要杀他,是心有刻骨之恨,肩负血海深仇。他要杀姜望,更多只是为了斩除威胁,抹掉隐患。当他觉得有这个必要的时候,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行动。当他认为得不偿失的时候,他就沉默忍受。

可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又何尝不是岁月带来的踟蹰?

“我觉得真正的勇气,是我们正在进行的伟大事业。”庄高羡道:“是哪怕没有任何人理解,也在黑暗中坚忍地前行。”

“我真高兴你能发自肺腑地认同我们的理想。”镜中的声音用一种并没有很高兴的语气说着,转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庄高羡道:“首先庄国的护国大阵必须尽快建立起来。不然一旦没能将他解决,等他成就洞真,我将永无宁日。”

镜中的声音道:“这些资源我们当然并不缺,也很乐意提供给朋友。但是需要以一个合理的方式慢慢交付,不能显露半点痕迹。盯着我们的人,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镜中人强调他们组织现在的局限性。在万妖之门后的那一次出手抹除痕迹,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险。

庄高羡也点到为止,只要资源。

身为一国天子,庄国中兴之主,他非常明白利益与代价的关系。对于这个可怕的组织,他也并不愿意索要太多。他也怕到最后,他倾尽身家,也不能够偿付。

此刻他高踞孤独的王座,俯视眼前空阔的殿堂,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在行动之前,要先想办法摆脱吴病已的注视。他上次直接闯宫,对我的恶意已是太明显。”

“吴病已……”镜中的声音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进一步评价。

吴病已是不会对庄高羡有恶意的。或者说,在这位法家大宗师的眼里,从来不是看到哪一个具体的人,而只执着于某一件事。是否合法,是否合律。

至于怎么摆脱矩地宫执掌者的注视……

从矩地宫的职责入手,显然是一个好选择。

当吴病已的目光,不得不投向某一处,自然就会放松对庄国天子的注视。

譬如……祸水。

当然,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是勇敢者的游戏,必须提颅在手,行走于刀尖。

镜中人很期待庄高羡的表演,期待这位统御万民的雄主,会如何“做得干净”。他很喜欢干净。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镜中人的波澜适时隐去了,并没有留下任何观测的后手,给予了庄高羡足够的隐私和尊重。当然,更应该反过来说,庄高羡这样的人,决不允许自己一天到晚活在别人的视线里。

缉刑司大司首沙哑的声音响在殿外:“启禀陛下,佛门东圣地悬空寺的僧人苦觉,出现在引戈城外!臣等已多次交涉,他却置之不理。”

庄高羡一度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在龙椅之上,略略地抬起了头:“什么?”

……

……

韩令左手一个姜望,右手一个白玉瑕,横飞山河,将他们丢出了国境线。

“有什么话需要本官传达吗?”韩令淡淡地问。

姜望拱了拱手:“韩总管保重。”

而后转身,径往远处走。

白玉瑕默不作声,紧跟其后。

原野上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是如此昂直,就这样往远山去,没有再回头。

他见过第一次面圣的姜望,也见过最后辞别于君前的姜望。

这短短的几年时光,胜过许多人一生的精彩。

大师之礼,东华阁中,紫极殿内,得鹿宫里……掠影重重,最后只有两字曰“保重”。

他对姜望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天子喜爱这个年轻人的赤忱与才华,欣赏他的固执与“不敏”,他也就喜爱这个年轻人,对其恭敬有礼,该提点就提点。天子放此人走,他也就放此人。

时代的洪流推举年少王侯,裹挟他,也消磨他,那种席卷一切的力量,非身处其间,不能感受挣脱之难。

人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混同唯一的。就像他韩令,在每天都被饥饿唤醒的小时候,也不曾想过,他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的一部分。

他享受由此握得的权柄,忠诚赐予他这一切的人,也被手中的权柄所钳固。此生不可能跳出。

而姜望今能跳出洪流外,好像做得很轻松。

此刻已经自由,背影给人的感觉却很沉重。

这个世界常常很矛盾。

韩令静静地站在齐境之内,遥望远方,看着姜望,目光更在姜望之上。那连绵的山影,恍惚至高无上的龙座。天的意志,于此被承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山影是很寂寞的。

……

“伱说他会不会突然追上来把你杀掉?”白玉瑕冷不丁地问。

失去了齐国的官方身份,自然也不再被朱禾之盟所覆盖,以后再不能横飞东域。无请而横飞他国,是一种挑衅。

离齐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姜望早已经选好,那就是旭国与象国之间的星月原。

此地长期无主。因为离星穹最近,成为修行者立外楼的宝地,也同时被景国和齐国看在眼里。两大霸国角力于此,根本没有空间让一个统一的组织成长起来,故而无主,向来鱼龙混杂。

星月原一战之后,象国人被彻底驱逐,而旭国修士获得了在此自由立楼的权利。

但这并不是说星月原就纳入了旭国的版图——旭国还没有这个胃口,齐国在当时也不可能吃得下。齐国当时最核心的诉求,仍然是夏地仪天观的裁撤。

这场规模不小的齐景代理人战争,不过是后来齐夏之战、景牧之战的前奏。

星月原仍是自由的,只是战败的象国修士于此不自由。

自由之地正是姜望的选择,当然观衍前辈的存在,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

若是庄高羡没头没脑地杀过来,真的就可以从此宣告“没头”了。他一定会在观衍前辈的帮助下,把这颗头颅摘得利利索索。

但星月原虽然不算远,现在他和白玉瑕也只能走着去。

如果还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飞,无官一身轻的他,恐怕得一路飞一路打。虽然不怕,也无此必要。

“为什么他要追上来把我杀掉?”姜望随口反问。

“很多话本故事都是这么演的,你要走他就放你走,良禽择木嘛。你真走,他就半道上杀掉你。”白玉瑕道:“天子岂可放天子剑于天下?”

姜望道:“我还配不上天子剑。大齐皇帝的天子剑,是他并吞日月的雄心,是他战无不胜的勇心,是他海纳百川的容心。”

白玉瑕道:“那你也总归是一柄趁手的宝剑。”

姜望仍摇头:“我自问也算锋利。但以齐天子之雄武,他若执锋,当是镇国大元帅,是笃侯。把兵事堂里数遍了,也轮不着我趁手。”

白玉瑕回头看了一眼,道:“好了,人都走了,不用再如此。”

姜望浑如未觉,边走边道:“此外,你说的半道折剑的活计,不是韩总管会干的。在齐国,干这种活的是打更人。首领是烛岁大人。”

白玉瑕停下了脚步,玩笑的表情变得严肃:“你说的烛岁大人,是不是喜欢提一个白纸灯笼?”

看着前方突然出现的佝偻老者,姜望亦驻足。

“老白啊。”他颇为忧郁:“以后没事少说话。”

白玉瑕感到很不服气:“这不是你喊出来的吗?”

迷界一战,烛岁四身皆死。一真神两假神还有衍道本尊,永远地沉没在碧海。从此断绝未来,仅剩的三尊分身,都是夜游假神。

当然,即便只是夜游假神,以烛岁的眼界来驾驭,也足以压制姜某人。

但他脸上的皱纹只是轻轻舒展开:“有些日子没见了,武安侯。”

“其实也没有几天……”姜望叹了一口气:“烛岁大人,您所为何来?”

“别误会。”不再戴着破皮帽因此露出苍苍白发的老者,晃了晃手里的灯笼:“只是抓了几个背国逃窜的游魂,回来正好遇到你。”

“我不会与齐国为敌。”姜望认真地道。

“那是你的自由。”烛岁睁着盲眼,慢吞吞地道:“现在已在齐境之外,可不归我巡狩。我老了,也该休息了,可能以后不会再见……送你点什么可好?”

姜望其实不明白烛岁为什么要送他东西,但这句‘我老了’,听得他有些伤感。

“前辈打算送我什么?”他问。

烛岁一提灯笼,一点如豆的白焰,摇摇晃晃地飞出来,浮在姜望身前。

“我曾经想让你陪我打更,但年轻人更应该站在阳光之下。我曾经希望齐国的夜晚永远宁静,但‘永远’在我这里,本有期限。在无数个夜晚我感觉到孤独,而在更多的时候,我感受到爱。我不能陪齐国走更远了,你也提前选择了离开。算是与你告别吧,年轻人。这是我在临淄街头的夜晚,攫取到的一点光亮……送给你,勿忘心安。”

金色的三昧神火飞将出来,将这豆大的白焰轻柔包裹。

“我会好好珍藏。”姜望说。

烛岁摆了摆手,提着白纸灯笼,向着齐国的方向走,与姜望错身而过时,又道了声:“放心,我会转述。”

“转述什么?”待他走后,白玉瑕问道。

齐天子没有理由同时派两个人过来送姜望,尤其他们两个还是韩令与烛岁。

所以烛岁是自己来的。

他的到来,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告别,也许真的只是路过。

但姜望的脚步,切实地更轻快了一些。

“没有什么。”他说:“不要说烛岁大人的坏话。”

白玉瑕莫名地对前路悲观。

我说的仕姜望,是抱你的大腿,而非替你负重。这才走了几步路,怎么什么都赖我?

“我说他什么坏话?你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叫烛岁好吧?”

……

……

得鹿宫中。

面容清瘦的朝议大夫叶恨水,单独摆了一张书桌,正坐在那里,一边行文,一边对答。笔下如走龙蛇,落在纸面,字字如跃云天,端的是华丽至极。

他的文风称为“龙宫苑”,字体叫作“章台柳”。都由他所开拓,在齐国文坛极有影响力。

百忙之中抬眼一瞥,恰看到身形佝偻的烛岁,提灯走进殿中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烛岁乃齐武帝旧臣,巡夜千年似太久!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嘴里只是道:“笃侯请求开放怀岛,在天涯台立塑像,永怀钓龙客。您要求的这篇祭文,我已拟好。”

一般的文章,宫里八个秉笔太监足堪胜任。丘吉他们的学问是不错的。

但像这种面对轩辕朔这等存在的祭文,就得他这位青词大夫出手了。

他之所以成为朝议大夫,名列政事堂,高踞整个大齐帝国的政治高层。当然也不仅仅是文章写得好,字写得漂亮。

天子唤他来,既是需要他写文章,也是问政。

在天涯台为钓龙客立像这件事情,还是迷界之战衍生的结果。

战后的钓海楼,毫无疑问已经失去了主导镇海盟的资格,更没有力量再独据怀岛这个近海第一大岛。

出身蓬莱岛的东天师宋淮,在战后驾临怀岛,表示上古人皇意志不绝,钓龙客精神永存,出面支持陈治涛重建钓海楼。支持崇光支持秦贞,旁人都有话说,各执一词,争个正统之名,争上千年也未必能有结果。唯独陈治涛,得到了危寻生前的反复确认,在法理上是无可辩驳的。

旸谷将主岳节,亲自主持了对战死于迷界的人族英灵的祭祀,将钓龙客轩辕朔列为第一。

曹皆代表齐国也对此表示认可,更高度评价了沉都真君的牺牲。推动局势,让怀岛变成一个真正面向所有人族的、更开放的所在。主张在天涯台立像,承认钓海楼的法统,也欢迎天下有识之士,共建怀岛,所谓“人族皆承人皇之志,海客皆继钓龙之心。”

叶恨水必须承认,曹皆的政治手腕也是非常高超的,让钓海楼成为怀岛的一部分而不是怀岛本身,但这显然不是齐国在战后所能得到的最佳胜果。宋淮把握住了支持钓海楼的名义,往后近海事务,景国就有了横插一脚的资格,实在后患无穷。

天子似乎心绪不佳,只道了声:“有劳叶大夫,文章我就不看了,直接送去怀岛便是。”

叶恨水于是明白,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遂起身对天子一礼,又对烛岁点了点头,拿着刚写好的文章,径自去了。

(本章完)

第1944章 新人走,旧人辞

现在烛岁在御前。

天底下可以随时陛见天子的人不多,烛岁当然是其中一个。

那身破皮帽、旧皮袄已经不在了。

那是他身上的最后的武祖痕迹,就像他烛岁,也是武祖时代最后的照影。

他穿戴得整洁,但仍然佝偻着。

巡夜是个辛苦活计,担责甚重,等闲难为。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能够直脊。

文采风流的青词大夫离去了,天子的目光安静地落在老者身上。

本已佝偻的烛岁,更佝偻了一些,其声低缓:“臣,来向天子请辞。”

天子的声音是轻缓的,似乎也怕惊吓了这个疲惫的老人:“朕尚在潜邸,就与您相熟。这么多年过来,累经风雨。您应该知晓,朕并没有让您挪位置的意思。”

“老臣巡夜千年,早已习惯临淄的长夜,又何尝不想终老于此?然打更人一职,至为关切。是为大齐守长夜,代天子巡山河。区区神临,何以当之?”烛岁缓声道:“臣来请辞,非天子之意,也非老臣之心,是为大齐社稷,不可不如此。”

齐天子盘坐石台,忽然轻笑一声:“无量囚,无弃死。新人走,旧人辞。所以称孤道寡。”

这笑声好淡,淡得像是不曾出现过。在空阔的殿堂里飘散,使得空阔更为空阔。

烛岁只道:“君如日月,离情在人不在天。”

齐天子的声音又变得高渺了,真如日月行云中:“长夜难明,故有提灯。更深漏断,梆声不绝。您以为,谁可继之?”

烛岁慢吞吞地道:“打更人非寻常职事,宜天子自决。”

“朕只是想听听您的想法。”齐天子道:“毕竟您心眼明亮,又提灯千年。”

烛岁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若天子一定要听老臣的想法……臣以为,韩总管能够胜任。”

韩令御前点烛岁,早就明里暗里示意他应该挪位置,烛岁如何不知?

但他还是做了这样的推荐。

天子又问:“那韩令之职,谁复继之?”

韩令若去执掌打更人,他这内官之首的位置,自然只能在八位秉笔、八位随堂,这十六位太监里寻找。

天子也颇好奇,烛岁会更看好谁。

但烛岁只道:“内宫之中,老臣不曾巡见。”

“老人家。”天子道:“此番去职,欲颐养何处?”

烛岁慢吞吞地道:“老朽尚有三身。

“一身愿去将军冢,为大齐英灵守墓。

“一身愿有十亩薄田,耕种乡野,偷得暮闲。

“一身便还在枯荣院吧,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不听和尚念经,难以成眠。”

“皆如老者愿。”齐天子略一斟酌,便道:“刚好有人让出封地来,便在那青羊镇,为您划地十亩。当地还建了一座正声殿,颇为养心,以后也归您,自去闲住。”

千年重担,一朝卸下。自此以后,一身轻松!

烛岁睁着盲眼,但就连脸上的褶子,也彷似有几分舒展了:“那老朽是应该谢过天子,还是谢那个离开的人?”

“您谁都不用谢。”齐天子从那石台上下来,对烛岁深深一礼:“倒是朕要替这天下百姓,谢过老先生!”

烛岁堂堂正正地受了这一礼。

而后又五体投地,拜倒再起身。

“千古以来明君,无过于武祖与您。臣起于武祖,终于陛下,此生无憾矣!”

说完这句话,他提着他的白纸灯笼,便自转身。

此后长夜无烛岁。

但人们应该记得。他曾经将临淄街头的夜晚……点亮。

……

……

“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说话的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是普普通通的中年员外,一个是穿得随意、坐姿也随意的老年僧人。

一个肤白微胖,一个黄脸枯瘦。

倘若撇开二者的身份,这对话实在平平无奇。

在街头巷尾,每天都能撞到个几回。

当然,或许还应该撇开这个地段。

这片荒野本身也没什么稀奇的,不存在什么有价值的资源。

但它的北面,就是庄国引戈城。它的南面,就是陌国镝城。

它是庄国陌国之间的最前线。

众所周知,引戈城是陌国在几年前割让给庄国的军事重镇,现在成为了庄国南方的门户。当然,曾有旧怨的庄国和陌国,如今已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算不得对手。

陌国以兵家为主流,向来好战嗜杀,却也不会蠢到一再以肉身碰铁壁。

所以这个老和尚与陌国无关。

陌国人甚至不敢给他一口水,当然,也没胆子驱逐他。至于真实心情如何,那就不足为外人道。

此时此刻,身着便服的庄国天子庄高羡,眼神已是非常不耐,压着情绪道:“苦觉,你可想清楚了。佛门是想与道门为敌吗?”

不怕无赖,就怕无赖有实力。

不是他想亲自过来,而是庄国上下,并无第二个人能与这惫赖和尚对话。

苦觉大咧咧地席地而坐,用一根草杆掏耳朵,闻言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我又没干什么!我坐坐都不行?”

庄高羡冷道:“伱很清楚你在做什么。”

“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坐在陌国的国境里晒太阳,竟然被庄国的皇帝威胁。”苦觉斜乜着他:“庄国手这么长?你干脆去悬空寺威胁我好了!”

庄高羡并不跟他嬉皮笑脸:“我大庄立国于此,代表的是玉京山!你执意在这里逗留,已对我庄国的边防造成了威胁。不要逼孤采取手段,届时兵戈相见、万军齐踏,勿谓言之不预!”

“预你个小兔崽子卖儿龟!佛爷不开口,当我是泥菩萨?”苦觉把掏耳的草杆一丢,撸起袖子破口大骂的同时,气势汹汹地——

躺了下去。

“来踏,冲这儿踏!佛爷今天还真就不会走,有本事你就砍死佛爷!咱还不信了,我堂堂悬空寺正册真人,坐在陌国的土地上晒个太阳,还能被你们庄国人给砍了?西天师也没你这么狂!”

庄高羡纵有雄辩之才,奈何对方只肯破口大骂。

庄高羡纵有无匹杀力,奈何对方手都不还。

庄高羡纵然心有山川之险,奈何对方堵在家门口。一出国境就会被发现,什么布局也铺不开。

真真气死人也!

庄高羡有心一掌劈死这老东西,有心即刻纠集大军,当场磨杀这老僧。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佛门东圣地,绝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玉京山都得多掂量,何况他庄国?

正对峙间,忽有衣袂破风之声。

庄高羡扭头看过去,苦觉也斜眼瞧来……

又见一光头!

只是相较于黄脸老僧的随随便便,这和尚穿得就锦绣斑斓。手上的九环锡杖金光闪闪,脖子上的翡翠念珠色泽非凡。

就连脸上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辉,非常的宝相。

他一见两位真人的眼神,便连忙伸手相拦:“贫僧只是路过。你们该打的打,该骂的骂,继续……继续。”

庄高羡就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路过。

但他站定了。

躺在地上的黄脸老僧,一下子翻身跃起,颇为顾及形象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酸溜溜地道:“丹国的水土还是养人啊,看你这满面油光的!”

来者正是须弥山照怀禅师,丹国旧址上元始丹盟的创建者之一。当初人丹事件爆发,最早赶到丹国的真人,就有他一个。

列席分鼎,食鹿而肥。

他颇为遗憾地看着苦觉:“你还是这么穷酸。”

苦觉顿感牙痒。若不是旁边有个更可恨的庄小儿,他非得剥了这厮的锦斓,撅了这厮的锡杖,好好整治一番佛门的风气!

什么玩意!把佛祖的金,都穿到了自己身上!

“这世上还有很多的人需要帮助,还有很多高僧大德,手头都不宽裕。你照怀却如此铺张!”

“你说的这个高僧大德,是不是你啊。”

“你奶奶的!”苦觉一拍屁股,拔腿就走。

若是放开了骂,敞开了打,他苦觉佛爷必然不落下风。但是要在庄高羡小儿的旁边保持克制,来玩皮里阳秋那一套,就很为难他老人家了。

毕竟确实没人家宽裕,更可恨的是,辈分还没人家高。

悬空寺的苦字辈,对应的是须弥山的永字辈。

照怀占了入门早的便宜。说起来年纪与他相当,但论起辈分,当代须弥山主,都得叫一声师叔。

“欸!高僧去哪里?”照怀禅师还追问一句。

苦觉头也不回:“高僧大德,羞与阿堵为伍!”

但走了几步,又猛地转身,对庄高羡道:“庄姓小儿,佛爷现在去成国境内坐一坐,你要不要也来管管?”

不等庄高羡说什么,又哈哈哈地扬长而去。

很好,去堵庄国东门了。

庄高羡面上不见喜怒,只瞧着照怀禅师道:“须弥山也要蹚这趟浑水?”

“啊,庄天子误会了。”照怀禅师显得很有修养,比苦觉有礼貌得多:“贫僧真的只是路过。”

庄高羡道:“那你倒是走。”

照怀禅师笑笑:“我停下来歇一下。”

庄高羡拂袖而去,自返新安。

……

……

西去星月原,旭国是必经。

旭国的两大神临,西渡夫人以及兵马大元帅方宥,姜望都是认识的。

当然今日同白玉瑕穿街过巷,却是丝毫没有引起注意,平平常常地就路过了。

念及当初同尹观隐匿在松涛城外的凶兽巢穴,只能够偷听西渡夫人的几句命令,半点行藏不敢露。

到后来星月原之战,已能列席座谈。

再到齐夏之战结束,每过旭国,都会得到积极的示好。

再到如今,颇有默契地避而不见。

这世事变幻,也较浮云如斯。

姜望并不感慨,只是越岭翻山。

“小白啊,我考考你。”姜望道:“假如我们要在星月原住一段时间,你认为选在哪里落脚比较合适?”

此刻他们正在围炉吃烤羊,你一刀我一刀,剔骨剔得非常干净。

旁边各自顿了一壶酒,一口酒一口肉,滋味甚美。

白玉瑕头也不抬,边吃边道:“天风谷呗,距离最大的几个集市都不远,容国官方也在那里设了官店,酒肉灵蔬,什么都卖。”

以他的性格,在去星月原之前,不可能不做功课。他已初步筛出了十三个落脚点,其中三个甲上,五个甲中,五个甲下。更差的选择他不曾考虑。而其中每个落脚点,优点缺点又都能列出十几条。若要展开来说,一时半会说不完。所以他便随口捡了一个。

姜望灌了一口酒:“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你知道的,我是个爱清静的人,只想安心修行。”

白玉瑕自信地道:“以咱们的实力,在星月原不存在麻烦。咱们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哦,行。”姜望道:“那你去安排吧。辛苦你了。”

你还怪体贴的,还会说‘辛苦’!

白玉瑕瞄了他一眼,终是无话可说,把羊骨头丢进火塘里,净了手,便提着剑走进了屋外的黑夜。

他们在旭国边境的一家羊肉铺里。

店面很小,除开砖瓦搭建的宰羊铺,外间就只有三个帐篷,各围一个火塘,专用于烤羊。

只吃几斤羊肉块的,坐到宰羊铺的里间便是,吃烤羊的则到帐篷里来。

姜望和白玉瑕占据了其中一间,在这里找到了颇类于牧国的感觉。

店家也是这样宣扬的,说他们是正宗的北牧羊羔。

正不正宗不知道,价格还挺北牧的。有一种真血家族的血液,流淌到了东域来的金贵。

白玉瑕掀帘而出,但外头卷进来的风,却迟迟未歇,吹得篝火起伏不定。

时间慢慢地过去,姜望也不慌不忙。

他拥有节约的美德,慢条斯理地削下最后一片羊肉,佐以喝下最后一口酒,取过旁边浸了热水的布巾,慢慢地擦了嘴。才颇为满足地道:“来者是客,要不要为你们再叫一头羊?”

“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有个声音在帐外回应说。

其人几乎是挤进帐篷里来,好像性子颇急。戴着猴子面具,中等身量,一进来就自报家门:“冯申。”

第二个人是踩着寒风进来的,又或者说,此人的到来令风更冷。他没有戴面具,但脸容也非常普通,没什么辨识度,声音冷冷的:“吴巳。”

第三个走进帐篷里来的人,戴一个狗皮帽,脸上有一块黑色面甲,他径直走到姜望对面坐下来,伸手烤火:“怎么才秋天就这么冷?”

扭头回看了吴巳一眼:“你能不能稍微远点儿?”

而后才看向姜望,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褚戌。”

“褚戌?”始终面无表情的姜望,仿佛到这时候才终于有点兴趣了,略略挑眉:“我记得我杀过了。”

“对!”褚戌好像很得意的样子:“我是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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