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3章 过客

沈溪成为大明兵部尚书。

西北这帮文武官员可不管朝中刘瑾当政,得知沈溪荣升,都过来巴结,这既是攀关系,也是送瘟神。

沈溪到任三边总督后,官场就迎来一场大清洗,现如今风波虽然过去,但官员们多少都有些损失。

再就是沈溪作顶头上司,他们失去贪赃枉法的机会,巴不得早些送沈溪回京,这样又可以进入原来那种山高皇帝远可以胡乱伸手捞钱的状态。

沈溪这边也在发愁,回京后如何面对刘瑾当权,到底是硬碰硬,还是暂避锋锐,学谢迁当个三不管之人。

“……谢老儿跟刘瑾不合,但由于他不作为,加上内阁有焦芳做内应,导致他这个首辅大权旁落,刘瑾已近肆无忌惮……”

“……我此番回朝,刘瑾定将我当作最大敌手,因为这涉及陛下的信任,此时我若退避三舍,他也会想方设法让我万劫不复……”

“……如此说来,回朝后我必须竖起与刘瑾对抗的大旗,如此才会有更多的人站在我这边,但这么做的话,会不会太张扬?”

“……刘瑾如果那么容易斗垮,就不会坏事做尽遗臭千古,看来需要讲究对敌的方式、方法和策略,谢老儿说是会帮忙,但事到临头谁知道他会作何选择……”

沈溪颇为无奈,若回朝,等于要站在与刘瑾对抗的第一线,那些敢于亮剑的文官基本都已致仕,他想了想,这会儿如果鞑靼人突然发疯来大明边境撒野他留任三边总督乃是最好选择,可惜天不从人愿。

但退一步想,若自己致仕返乡,刘瑾估摸依然不会放过他,要加害他越发容易。

总之这是个解不开的死局,沈溪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

……

沈溪定下出发的日子为四月初九。

就好像命运注定会如此,他来到这个世界,遇到一个相对太平的盛世,在这盛世下做官是好事,但问题伴随而来,那就是他必须面对历史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好不容易利用刘瑾把刘健、李东阳等文官集团核心人物斗倒,现在又轮到他自己来跟刘瑾斗。

四月初七这天,沈溪依然在全力安排事情……经过这几天处置,他离开后三边后行政和军事均可正常运转,一直到朱晖来到西北。

但说是朱晖会回来,但沈溪预料,朱晖肯定会托词不来三边上任,最后朝廷安排的三边总制,以王琼和杨一清最有可能。

沈溪对朱晖可说一百个不放心,贪生怕死不说,还老是瞎指挥,且一肚子贪念,这样的宵小担当三边总制,简直是把老鼠放进米缸里,让大明边疆不稳固,属于朝廷自己挖坑埋自己。

但若是王琼和杨一清,沈溪就放心多了,这二人在历史上证明过自己,虽然目前尚未到其能力的巅峰,但守御国门已经足够。

当晚,沈溪拿着三边各镇发回的情况通报,一直看到深夜。

“大人!”

更夫敲响三更鼓,云柳走进书房,手上端着杯热腾腾的香茗,恭敬地放到沈溪手旁。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不由叹了口气,神色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云柳道:“大人是在为回京之事烦心吧?不知大人有何打算?如今朝中刘公公当权,朝廷大小事情均为其掌控,但凡跟他作对的官员,都没有好下场,大人回去后怕是要跟刘公公正面抗衡。”

沈溪脸色凝重:“这次回朝,既是陛下决定,也是大臣们商议的结果,在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从朝中退下来后,朝中能跟刘瑾相斗之人,只有谢阁老,但今年过年后谢阁老基本上不管任何事情,纵容刘瑾做大,朝中迫切希望找到一个能跟刘瑾正面对抗之人,就把我给推了出来,根本没办法推辞!”

云柳紧张地问道:“那大人可有想过,回朝后是否直接跟刘公公作对?大人曾对刘公公……有恩!料想刘公公不会对大人如何吧?”

对于云柳的说法,沈溪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刘瑾决不是感恩之人,况且,从开始我便在算计他,连他回京遭遇的那些灾劫,也都出自我安排,根本不需要他感恩。回去后,我先尽可能跟他保持相安无事,但涉及朝事,他肯定会设法找我的错漏加以陷害,就看谁技高一筹。”

云柳秀眉微蹙,她知道沈溪面对的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局面,跟一个当权者对抗,对方可以不择手段,而沈溪却只能采取正常手段,实在太过吃亏。

就算沈溪想用卑鄙手段,也会受到限制,问题就在于刘瑾在京城有兵权,而沈溪却只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

况且刘瑾在皇宫中,随时可以觐见皇帝,而沈溪就算再得到皇帝的信任,也只是臣子,很难做到随时与皇帝保持沟通。

沈溪端起茶抿了一口,微微一笑:“回朝之事我已有打算,你不必担心,西北这边的情报调查暂告一段落,你先安排手下回京……这次辛苦你了。”

沈溪对云柳满含愧疚,毕竟这女人跟他走南闯北,到哪里都做辛苦活,而他对云柳和熙儿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从这点上说,云柳付出了却没得到对应的回报。

云柳感激地道:“若非大人赏识,奴婢仍沦落风尘,如今能为朝廷做事,论功得赏,便是最大的满足……奴婢跟熙儿妹妹已经有了自己的田宅,若大人需要,随时可以拿走……”

沈溪笑道:“那是你们自己凭本事挣回来的……呃,京城周边的地,最近似乎贬值严重,回头你们在江南多置办些产业,可以经商,让人帮你们经营,有关系的话,可以跟地方衙门走动一下,唉,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大环境如此,你们可以享受到这种便利。”

“是,大人。”云柳行礼。

沈溪再道:“两天后我便动身回京,这次我要把王陵之带回去,是时候栽培亲信了。我准备下一步让他在京营挂个职,这样我在京城也好有人照应。”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要带王将军回去?”

“嗯。”

沈溪点头,“王陵之跟我是同乡,自小一起成长,虽然他没考中武进士,但他能力在那儿,这边塞之地算是他施展身手的舞台,奈何他做官悟性不高,与其让他在西北被人欺压,不如带他回京,至少我现在是兵部尚书,已经足够提携他。”

云柳这才知道沈溪想把王陵之带回京城提拔任用,她仔细想了一下,如今沈溪执掌兵部,要提拔一个游击将军轻而易举。

沈溪道:“回去准备一下,该带的东西都带上,这边没完成的差事交给别人,没想到我们此番来西北,只是匆匆当了一回过客。”

……

……

沈溪要离开。

榆林卫城这边没完成的武器研发会持续下去,不过沈溪知道,人走政息,少了他的指点,工匠们无法制造出更先进的火铳,继任者也不可能会有他那样的决心去开发这些东西。因此,沈溪下令之前跟着他来西北的那些工匠,就此结束西北服役,自行返回武昌府。

把该交待的事情处置妥当,沈溪将自己的行囊收拾好,准备回京。

因为这次朝廷给了沈溪带五百亲兵回京的额度,可以由他自己在边军中挑选士兵。

沈溪没有点边军最精锐的骑兵,只是把之前调来三边的湖广和江西兵择优挑选出五百名,剩下的那些会继续留在西北,之后一两年,江西和湖广兵会相继回乡,沈溪培植的势力,等于烟消云散。

至于他手下的领兵将领,便是王陵之。

之前他想让林恒回朝,但林恒似乎更愿意留在三边发展,就算明知道京城有个妹妹,回朝后还有沈溪这个兵部尚书的妹夫罩着,但他还是选择留在更为熟悉的地方。

一切都安顿好,四月初九清晨,沈溪踏上回京之路。

这天来送行的文武官员不少,榆林卫内城所有没当值的官员都出来了,张安作为延绥总兵官,代表文官和武将向沈溪敬饯别酒。

沈溪知道自己在三边根本没做出成绩,这些人之所以前来送行,不是因为他的贡献,而是他荣升兵部尚书,军队这一大摊子都归他来管理,希望将来能得到他的庇护。

(本章完)

第1714章 市井之徒

沈溪离开榆林卫城时,京城内刘瑾正在针对他回朝一事进行谋划。

“……姓沈的领兵有本事,但他蛊惑君心更有一套,陛下现在对他信奉至极,那么多朝臣中,提及最多之人就是这小子。”

尽管刘瑾尝试过阻挠沈溪回朝,但在皇帝的高压下不得不改弦易辙,这让他非常生气。

孙聪并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好奇问道:“刘公公为何不阻止陛下的任命,白白迎来一个强敌?”

刘瑾冷笑道:“你当咱家没反对过?但反对有用吗?陛下早前便点名让姓沈的回来担任兵部尚书,姓刘的出任兵部尚书还是咱家举荐的,现在他升迁吏部尚书,也算对得起他敬献的银子。”

“现在姓沈的回来,一定要让姓刘的帮咱家将姓沈的斗下去,方不枉咱家对他的信任和提拔……”

孙聪满脸都是担忧之色:“公公,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您也说过了,陛下对沈大人宠信有加,就算您在陛下面前污蔑陷害,陛下也未必肯采纳,公公要将沈大人扳倒,何其艰难?”

刘瑾斜眼打量孙聪:“咱家看重你,才对你一再提携,你可别不识好歹……你对姓沈的有文人间的敬重,无可厚非,但你现在帮咱家做事,事情若容易办也不会找你帮忙出谋划策了。”

或许是感受到刘瑾对自己的怀疑,孙聪赶紧行礼,表现出一副恭谨的模样,让刘瑾知道自己懂得如何站队。

刘瑾站在书房中央,闭目沉思良久才吩咐:“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派人在路上行刺,争取一击毙命!一定不能让人知道咱家做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姓沈的活着回到京城。”

“公公……”

孙聪刚想出言劝阻,但被刘瑾冷目一扫,只能住口。

刘瑾又道:“现如今内行厂建制已完成,人手已调配完成,下一步就是要将东厂和西厂全都控制在咱家手上,不能再让东厂为外戚所挟,这件事你也要想办法帮咱家办妥。”

孙聪恭敬行礼:“是。”

刘瑾又吩咐不少事情,半晌后,孙聪从刘瑾的府院告辞离开,出了府门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嘴里还嘀咕个不停。

“这差事愈发不好当了,似乎满朝文武都跟刘公公有仇,我身为文人,现在做的是跟整个文官集团为敌的事情,实非我所愿。”

“要刺杀沈大人谈何容易?陛下允许沈大人领兵回京,派出再多杀手都不管用,更别说手下还没有这么多高手可以派遣……看来是时候想办法脱身了,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处处为刘公公利用。”

就算是刘瑾的妹夫,但归根结底仅为利益之交,孙聪在某些问题上无法完全站在刘瑾一边。

……

……

孙聪上了马车,没过多久便到自己家门前。

这也是出自刘瑾的安排,他的府宅必须靠近刘府,这样方便刘瑾随时召唤他商议事情。

而刘瑾的府宅又必须靠近皇宫东安门和皇帝经常出来的豹房,所以豹房、刘府和孙府几乎都在同一个区域,以豹房为中心。

孙聪没下马车,便听到一阵争吵声,似乎有人在自己府门前跟家仆争执。

刘瑾得势前,孙聪不过是一名监生,默默无闻。

随着刘瑾飞黄腾达,孙聪进入礼部担任司务厅郎中,刘瑾为了不让孙聪在朝中太过碍眼,没给孙聪过高的官爵,孙聪行事很低调,就像个不起眼的微末小官,平时他府上不会有人前来。

但无论怎么说,孙聪有了三进院的宅子,而且家里有了十几名家仆,这都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事情。

“何人喧哗?”

孙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或许是帮阉党做事,他有些胆寒,生怕那些跟刘瑾作对的文官派人来捣乱,连马车都不敢下。

孙聪府上的仆人靠上前来说道:“老爷,据说是一名大才子,要登门拜访您。”

孙聪皱眉:“哪门子的才子?”

仆人道:“说是松江府华亭县人,跟老爷您为旧交。”

听到这里,孙聪猛然记起来,自己做监生时,曾跟一名叫张文冕的书生有交情,之前喝过几杯酒,隐约记起这个张文冕是松江府华亭人,心里不由犯嘀咕。

因为这个张文冕虽有才学,但说白了就是市井无赖,不过是个秀才,考举人不得,就到京城来寻找机会,找权贵依附争取捞个好出身,但可惜弘治朝根本不流行豢养门客,以至于张文冕只能结交监生。

而且张文冕一直都是白吃白喝,近来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孙聪为人谦和,才被张文冕蹭了几顿饭,本没当回事,没想到现在张文冕居然主动上门求见。

仆人见孙聪有些迟疑,问道:“老爷,您见还是不见?”

孙聪细细一想,自己虽然攀附上刘瑾,但在朝没太高地位,去见一下张文冕没什么,最多言语不和将人轰走便可,对付正人君子或许困难,对付小人就没那么复杂了。

孙聪没回答仆人的话,摆摆手直接下了马车,往自家门前走去,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儒衫男子举着手朝门里大喊:“孙郎中,旧友来访,请出来一见……”

孙聪心想:“没见过如此无赖之人,上门来就好像跟我有过命交情一样。”

孙聪走过去道:“炎光为何要来我府上?可是生计无着落?”

虽然孙聪是那种好说话之人,但现在他为刘瑾做事,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当软柿子捏,态度转而变得强硬,连话都说得特别难听。

他这是为了让张文冕以后别再到自己府上找麻烦。

张文冕见到孙聪,没了之前的激动,反而显得很谦卑,一个大揖礼几乎着地,然后儒雅地道:“得知孙兄荣升礼部郎中,为刘公公出谋划策,今日登门恭贺,顺便想在孙兄这里讨个差事,若不能帮孙兄排忧解难,绝对不收分文束脩,自行离开不再叨扰。”

张文冕说话直白,投奔孙聪的意思昭然若揭。

孙聪跟张文冕关系并不好,听到这话,吸了口气,以前都是他在别人那里求见碰壁,现在自己居然也会有一天被人求见,请求在自己手底下做事。

孙聪道:“在下官职卑微,不敢对炎光你有所提携,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张文冕抬起头来,认真打量孙聪,问道:“孙兄应该知道我的情况,我算得上少年英才,可惜四次乡试不第,如今对科举心灰意冷,本想到京城寻个显赫人家做教书先生,或者为人谋事,但奈何总得不到人欣赏,承蒙孙兄不弃,才令我不至于在京城街头饿死,今日孙兄飞黄腾达,难道不能提携兄弟一把?”

要说张文冕此人,别的不行,但演戏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说这番话时,声泪俱下,情真意切让孙聪不忍心拒绝。

孙聪原本就心软,就算他有谋略,但在关键事情上缺乏魄力,而张文冕之前就看准孙聪的弱点,这才上门求见,可谓煞费苦心。但孙聪就算心软,此时还是坚决摇头:“若炎光你来讨杯水酒,在下不会拒绝,但若说为了谋差事,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张文冕道:“若我是那冥顽不灵之人,今日必借机入你府上,讨你一杯水酒喝,多跟你念叨,但我非无可救药之人,若孙兄实在为难,我也不勉强,今日且告辞。在此我留下一句话,若你有了麻烦和困难,无从决断,只管来寻我,我必当竭尽所能为你出谋划策……”

说完,张文冕转身便走,去意甚是坚决,孙聪突然叫住他:“炎光且慢,尚未说及你住在何处。”

此时张文冕虽然没得到孙聪认同,但听到这话,心里暗喜,其实之前他一直在试探孙聪。

如果孙聪的确无意,根本不会问他的住址,现在有此一问,说明孙聪平时有许多麻烦事无人帮忙,自己有机会借助孙聪而巴结刘瑾,从而飞黄腾达。

张文冕内心窃喜,脸上却表现出一副沧桑落魄的模样,转身拱手:“不瞒孙兄,我如今在京城可说居无定所,经常三餐不继,这几日尚且有瓦片遮头,过几日盘缠告罄却不知往何处落脚,因而连住址都不好说……”

孙聪听到这话,心中起了恻隐之心,暗道:“张文冕虽乃市井之徒,但做事却有自己的一套,若留他在身旁,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孙聪道:“那在下便先为你安排一处地方落脚,公务不便多谈,但平时一起坐下来喝杯水酒倒是可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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