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6.第899章 龙种

第899章 龙种

那曾大哥一听,懵了。

招工……自己沿途来的时候,怎么没有瞧见。

莫非错过了?

难怪这里如此的冷清呢。

可是……自己好像是……受杨少爷之托,来办大事的。

杨家少爷可不好惹啊,自己还欠他家佃租呢。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农闲时节……

突然,他的身后,却是爆发出了欢呼:“三十钱一日呢,三十钱啊。”

三十钱一日,这一个月,岂不就是九百钱,都快一两银子了?

这里可不是京师,而是定兴县。

一个小小的县城,绝大多数人,贫穷,愚昧,没什么见识。

哪怕是三十钱,都不是小数目啊。

两个铜板能买一个大饼呢,一天下来,能买十五个,吃三五天。

这马上要过冬了,婆娘和娃娃,连新衣都没有。

再者说了,现在整什么一条鞭法,纳税得用钱。

“曾大哥,曾大哥……”

身后的人激动的不得了:“快走哪,快走哪……不走就迟了啊……”

“可是……”曾大哥刚开了口,随即一跺脚:“去他娘的杨家,他又不养老子,直娘贼,走,去瞧瞧。”

……

萧敬瞠目结舌的看着冷冷清清的街道。

老半天,还是回不过神来。

总算过了一炷香之后,那小旗官战战兢兢的到了面前:“老祖宗,县里在招工,到处都在张榜,说是只要年轻力壮的,有多少要多少,正午赏一口饭,一日三十钱……县里的几处城门,乌压压的都是人……”

“……”

萧敬沉默了。

良久……却是朝着那县衙冷冷一笑:“咱算是明白了,士绅是最难收买的,可小民却是最易收买,一口饱饭,就保准他们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这是釜底抽薪,真是狠哪。欧阳志那家伙……咱算是服气了,方继藩教出来的好徒弟啊。”

说着,他转身,身后一个缇骑忙是给他披上了披风,萧敬将披风一卷,徐徐下了酒肆的楼梯,一面道:“预备马车,咱要立即回京,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都撤走,这么多人手,留在这里做什么?京里还有这么大正经事等着去办呢。”

众缇骑、番子纷纷拜倒。

那小旗官林丰更是吓的脸色苍白如纸,这一次,提供的消息有误,也不知,接下来会受什么惩罚。

可此时,萧敬已登上了车,坐在这车中宽大的沙发上,在这里,早有人给他泡了一副好茶,他呷了口茶,道:“快马加鞭,可不要耽误了。”

………………

见了自己的孙子,弘治皇帝便想念自己的外孙了。

宣了旨意,命方继藩领着当方正卿来见驾。

就在这奉天殿。

刘健还在为定兴县的事着急呢,厂卫那边传来了快报,说是可能会有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

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刘健哪里敢怠慢哪,带着李东阳、谢迁以及兵部尚书马文升、礼部尚书张升、礼部尚书王鳌人等,匆匆来见驾。

实际上,虽然定兴县发生的事,虽得到了内阁的有限支持,可各部的尚书,意见却不统一。

好在,这只是一县之地,就算是折腾,也只是一个县,倒还不至于燃眉之急,会有排山倒海的反对声浪,现在更多的人,只是观望而已。

众人行了礼,却见弘治皇帝抱着朱载墨翻看奏疏。

弘治皇帝看的认真。

小小的朱载墨,也看的认真。

见刘健等人来觐见,弘治皇帝没有让朱载墨回避,他有意想让朱载墨耳濡目染,哪怕他还只是个孩子,可这,并非是坏事。

刘健等人刚要开口,却在此时,有宦官道:“陛下,方都尉带着方正卿来了。”

弘治皇帝微笑:“那个孩子……许久不见了,快,让他们进来。”

方正卿一脸沮丧的跟着方继藩,可一进了奉天殿,好奇的打量了一下,显得有些害怕,可等他看到了朱载墨,顿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道:“呀,呀……”

他哇哇大叫:“哇……师兄你也在呀。”

便挣脱了方继藩的手,疯了似得朝金銮上冲去。

弘治皇帝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外孙,忙道:“慢一些,慢一些。”

方继藩是懵逼的。

自己的儿子,继承了自己的纯真。

可是一个人过于纯真……显然并不是好事。

孩子啊……作为你的父亲,我真想抽你啊。

朱载墨见了方正卿,也高兴得不得了。

方正卿兴高采烈的上了金銮,才想起什么,忙是要朝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却是一把将他揽过来,上下端详:“和方继藩,宛如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不要多礼,来……”

方正卿便咯咯笑:“陛下,我想和师兄玩。”

“去吧,去吧。”弘治皇帝看了一眼下头的刘健等人。

方正卿便抓住朱载墨的手。

朱载墨却皱眉:“我不玩,我要看奏疏。”

方正卿顿时心凉凉了,露出了沮丧的样子。

方继藩的心更凉,沉到了谷底。

朱载墨却拍了拍方正卿的肩:“你坐一边去,几位师傅要向大父奏事了。”

“噢。”方正卿乖乖退到了一边。

突的,他又高兴起来,扬起俊秀的小脸:“我站在这里可以吗?”

方继藩:“……”

弘治皇帝看着两个孩子,面带笑容,他只当两个孩子胡闹罢了。

只是,刘健等人,显然是有事要奏,朱载墨爱黏在这里,却也不能将他赶开。

便无奈的朝刘健等人笑笑。

刘健等人,自是理解陛下的心思,故意对此,视而不见,而是正色道:“陛下,北镇抚司,刚刚接到了奏报,定兴县,要出乱子了。”

“噢?”弘治皇帝凝眉。

刘健道:“定兴县上下士绅以及举人和秀才,暗中勾结,一百多人,布置了人手,今日清早,似鼓动了数百,甚至数千无知百姓,似要聚在县衙兹事……此事……具体的内情,却还不知,若非是厂卫一直关注着定兴县,怕也未必能有所察觉。”

刘健苦笑道:“现在天色已不早了,只怕几个时辰之前,定兴县已乱成了一锅粥,一旦乱起来,凭借县衙里的这点差役,是无法弹压的,而欧阳侍学,只怕也控制不住局面哪。”

那朱载墨也站到方正卿一边,方正卿忙是拉住他的小手,朝他傻乐。

可朱载墨一听刘健的话,面上却是依然自若的样子,忍俊不禁。

弘治皇帝,却是忧心忡忡起来:“这些人,竟是如此胆大包天!”

弘治皇帝显得愤怒。

刘健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心里想,陛下啊,当陛下决意派欧阳志去定兴县的时候,这些事,就已注定要发生了。

想要改制,何其难也。

天底下,有哪一次变法可以轻易成功,这还只是区区的定兴县呢……若是整个天下呢?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陛下。”王鳌忍不住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王鳌乃是吏部尚书,又是弘治皇帝的老师,他的立场,自是关键无比。

王鳌道:“陛下说他们胆大包天,可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老臣心知肚明,说到底,还是欧阳志去了定兴县,突然变更了祖宗之法,因而才引发了这滔天的民怨。老臣忝为吏部尚书,这欧阳志的履历,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谓是漂亮的不得了,假以时日,此子若是磨砺一番,少不得,可以委以重任。”

“可是……陛下偏偏将他送去了定兴县,又偏偏……哎……而今,百姓对他积怨甚深,一旦闹出了乱子,岂不是将这欧阳侍学耽误了?一旦背负了如此巨大的骂名,他的仕途,只怕是到此为止。”

“历来所谓的民变,若是究其根源,无非就在于苛政二字而已,所谓苛政猛于虎,百姓们若是活不下去,岂有不反之理。所以……老臣的意思是,趁着现在局势还能掌控,立即召回欧阳志,万万不可,节外生枝了啊。”

那刑部尚书文涛听了,也忍不住动容,随即道:“是啊,陛下,臣也以为,这是最妥善的办法!”

马文升和张升皱着眉,心里天人交战。

刘健木着脸,没有说话。

他未必喜欢变法,可他也知道,现在不变,将来迟早还得变,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

谢迁和李东阳,各自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此时,也是默然无声。

殿中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弘治皇帝抚案,不发一言,显然,对于吏部尚书王鳌和刑部尚书文涛的话,并不认同。

方继藩正想说什么。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道:“王师傅,这话大错特错了。”

方继藩抬眸看去。

呃……

他发现一个问题。

朱载墨这个家伙,跟他爹一般,特爱抬杠。

王鳌一脸惊讶,看着朱载墨。

这是谈正事的时候,弘治皇帝哪怕在疼爱自己的孙子,也容不得他这般胡闹。

弘治皇帝正色道:“载墨,不得无礼。”

……………………

第四章送到,受到了一些批评,嗯,受教了,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900章 上阵父子兵

朱载墨听了弘治皇帝的话,便不吭声了。

王鳌乃是帝师,而朱载墨是陛下的孙子,这中间,哪怕是有皇族和臣子的鸿沟,作为皇孙,当面质疑王鳌,也是不应当的。

方正卿忙是握紧朱载墨的小手,似是安慰。

朱载墨倒是心平气和。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徐徐在金銮上踱了几步,却突轻轻将手搭在方正卿的头上,摸了摸:“朕登极以来,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紫禁城,更是巍峨壮观,令人舒适了。直到朕住进了这里。”

他顿了又顿:“太祖高皇帝的祖法,朕在年幼时,一字一句的读过,心里忍不住佩服高皇帝,高皇帝真是高山仰止,让人无法直视,后世子孙,俱都要仰仗他的马上之功,以及订立的成法,才可以安天下。直到当今天下,户籍政策开始败坏,隐户日多。”

“今时……不同往日了啊。”弘治皇帝发出了一声叹息:“当今之天下,非太祖高皇帝时的天下,可为何,所行的,还是旧日之法呢?朕并不比太祖高皇帝圣明,却深知,天下现在弊病丛生,王师傅方才所言,朕都听到了,可是王师傅……朕今日不除旧革新,难道要让后世的子孙后代们来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今日朕求革新,明日,或许朕今日的革新,也成了旧法,朕的子孙们,也非要变不可。世上没有恒古不变之法,这是人之常理。”

他回头,目光笃定,凝视着王鳌:“所以无论如何,朕也要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王师傅和诸卿,显然有人对此不以为然,甚至会担心,会害怕,害怕朕一意孤行,而触怒天下,这有何不可呢?”

弘治皇帝坐定:“今不除旧弊,朕的儿孙,就要担此重负;那么,就让朕来吧!”

他敲了敲案牍:“朕意已决!”

王鳌和刑部尚书文涛心沉到谷底。

王鳌只好拜倒:“臣万死,只是……现今……”

弘治皇帝镇定自若道:“萧敬,已去了定兴县!”

王鳌打了个寒颤。

萧敬,不只是一个伴伴这样简单,他还是东厂的厂公,陛下的言外之意,还不明白吗?这即是说,厂卫已经做好了准备,任何人违背了天子的意志,一旦动乱,立即弹压!

只恐……要酿成血光之祸了。

王鳌不禁道:“陛下,倘若……倘若天下因此而怨声载道呢?”

弘治皇帝肃容:“英国公、魏国公、平西侯、黔国公、定国公等,已巡诸营!”

王鳌打了个寒颤。

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那文涛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忍不住垂泪:“陛下可想过,身后之名?”

弘治皇帝想了想:“朕在做对的事。”

殿中陷入了尴尬之中。

王鳌和文涛对视一眼,他们已知,陛下的心思了。

不惜一切代价。

王鳌皱眉:“哪怕是变法,可天下人都认为,欧阳志在定兴县,图利西山钱庄,引发了百姓的愤恨,变法是好的,祖宗之法,也未尝不可以变,可借着变法之名,倒行逆施……”

方继藩一听,要原地爆炸了。

本来他一直都在旁观者。

他不喜欢成为主角,虽然自己很英俊潇洒,且具备了所有主角一般无以伦比的人格魅力,兼具了智慧和高瞻远瞩。

可做主角,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他一直在旁观。

可你居然侮辱我的门生……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什么叫图利,一个借贷,一个放款,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事。”

王鳌心里有些寒,他不认同天子,可对天子,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只要陛下决心孤注一掷,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陛下一条道走到黑。

可一听方继藩的话,气炸了:“府县之中,有官道即已足够,修路,对百姓而言,便是沉重的负担,想一想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人缺衣少食,又有多少百姓,饥寒交迫,可官府却将这么多的钱粮,浪费在这上头,方都尉,你还有良心吗。到时,百姓们怨声载道,势必不满,你自己看着办吧。”

方继藩道:“没修路的时候,也不曾见百姓能吃饱喝足!”

“你……强词夺理!”

“你才强词夺理,你口生疮!”

“……”王鳌怒极,好哪,骂人了你,可一听这声音,不对劲,循着声音看去,却是方正卿鼓着眼看着自己。

“你,你们……”

合着他们父子两个人跑来骂人哪,偏偏王鳌是吏部天官,是有脸的人,难道抓着一个孩子骂一顿。他想要跺脚……

方正卿气咻咻的道:“你骂我爹,我打死你!”

低头要去寻点什么趁手的东西……

“……”

方继藩倍感欣慰,男儿,就该有血性啊,今日见儿子如此,血性的一面算是毕露无疑,像我。

“哼!”王鳌冷哼一声,却是无计可施,他便道:“陛下,老臣身体,有所不适,恳请陛下恩准,容老臣告退,将养几日……”

刘健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王公这是气坏了吧,这时候,朝廷还需稳定才好,王鳌是个有分量的人……他忙道:“王公息怒。”

王鳌突然眼睛红了:“老臣哪有有什么怨言,只是担心陛下啊,担心的是,一旦放手厂卫,大加杀戮,却只因为修路而起,图利的不过是钱庄……陛下没有从中得利,却要背负昏聩的骂名,这……值得嘛……”

弘治皇帝心里一沉,一见王鳌滔滔大哭,脸色缓和下来。

只是此时,却断不能退让,他起身,拂袖道:“王师傅若是身体有疾,就先休息几日吧,朕的两个孙儿来了,朕要带他们前去见太皇太后……”

说着,一左一右,拉着二人,下了金銮,便要起驾。

众人见陛下震怒,纷纷拜倒:“臣等死罪。”

弘治皇帝却绷着脸,耳边,依旧听着王鳌的哭泣声,却不为所动。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握着他们的小手,给了弘治皇帝信心。

那么是背负骂名,这个骂名,与其让皇孙来背负,不如,朕一体承担……

他已行至殿口,门口的车马,已是预备好了。

却在此时,一个宦官匆匆而来:“陛下,萧公公,回来了。”

弘治皇帝一愣。

果然,看到那萧敬气喘吁吁的朝这边跑来。

殿中,众臣灰心冷意,哪怕是刘健,也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杀戮,而心里沉甸甸的。

一听萧敬来。

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了一下。

等他们随之出殿,萧敬却已到了圣驾面前,拜倒:“奴婢见过陛下。”

其实萧敬是一路坐车来的,车里很舒服,倒也不累,可他故意气喘吁吁的样子,就是深谙陛下的心理,这样才显得,自己劳苦功高。

弘治皇帝低头,看了萧敬一眼。

王鳌在后,凛然道:“萧公公,定兴县发生了什么事?”

他身躯颤抖,似乎等着这噩耗传来。

萧敬见君臣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忙道:“发生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啊!”

“……”

弘治皇帝目光一闪,面上露出不可置信。

王鳌冷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还是有事发生,你萧敬欺君罔上!”

王鳌素来刚烈,这也是为何,他任吏部天官的原因。

萧敬立即道:“陛下,王公冤枉奴婢啊,奴婢亲自去了定兴县,哪里敢欺君罔上,那定兴县,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鳌一脸错愕。

弘治皇帝也震惊起来:“难道是北镇抚司,报错了?”

你们不是说,定兴县要出事了吗?不也是你们厂卫的人说,士绅和不少有功名的读书人暗中勾结一起,会有大事要发生吗?

“这没有错。”萧敬点头。

见萧敬承认,所有人,更加的不解了。

既然没有报错,为何没有事发生。

“奴婢到了定兴县之后,确实查到了不少的蛛丝马迹,有不少的士绅已安排妥善了,他们鼓动了数千人,就等今日大清早的……围了县衙,奴婢为了防范于未然,早调拨了无数的人手,随时戒备。”

“可谁知道,奴婢布置的密不透风之后,专等有人来寻衅滋事,可……最后,那县衙里,竟是门可罗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后来,奴婢方才知道,那些预备滋事的百姓,浩浩荡荡,清早就要自县城各处城门进去,可到了城门口,却听说……县里在招工……”

招……招工……

“招什么工?”王鳌糊涂了。

“招工修路啊。”萧敬觉得王鳌是白痴:“王公莫非不知,定兴县已实施了一条鞭法,即便是徭役,也直接用税银来折算了,官府有了银子,预备修路,这么多的银子,自然需要雇佣大量的劳力,各处城门,将这募工的榜文一贴,让人在城门口宣读,那些浩浩荡荡顺着城门进入县里的人,便走不动道了,九头牛都拉不走,将那募工的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

“服徭役?”弘治皇帝忍不住道。

“现在不叫服徭役了,服徭役是逼着人去,现在,叫招工!”萧敬言之凿凿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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