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枫林至尊 风动江南

道场内,石青璇感受到了周奕的异样。

他依旧保持打坐姿势,却忽然表达出一种极致的静,仿佛时间停止流动一般。

细细看他,又没见到什么变化。

甚至,之前练功时偶尔散发精神压迫的气势也无影无踪。

她正好奇打量,周奕忽然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澄澈清明,俊逸的脸上挂着惬怀微笑,使人如沐春风,连严冬的寒意都像是被短暂驱散。

分明有变化,可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石青璇走近几步,伸手捋顺他乱掉的鬓发:“是我的错觉吗,你是否又有很大进步?”

“没错,是错觉。”

周奕颇为谦虚:“我只是将一直没气发的眉心祖窍冲开,算不上大进步。”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

武林中人练功路数不同,打开祖窍的人能找出许多来。

但是

听周奕一说,她就觉得相比于‘错觉’,更像是他在和自己说笑。

想到此前听他说过性命双修,便问道:“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来,我带你感受一下,”周奕从蒲团上起身,拉着她走向宽大的院落中。

“朝上看。”

石青璇顺势看向灰蒙蒙快要暗下来的天空,少顷,转回目光。

“积云垒叠,这会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有什么特殊的?”

她正说话,察觉周奕露出笑容,忽觉一阵凉意。

再看天空

下雪了!

琼霰纷扬,旋旋若玉蝶,栖于树上瓦上阶上,石青璇一伸手,接了几片,看着手心中的星状雪花慢慢融化,不由朝四周瞧去。

眼下这时令常有雪落,可奇就奇在这雪周围没有,只下在这一处,专为他们而来。

她轻咦一声,眼中盈满好奇:“很神奇,怎么做到的,难道这就是你说的调动天地之力?”

“算是,但非是凭空生成,更多的是一种呼应。”

周奕正经奇经中的三股真气通过性命双修,在祖窍中相融,随之三分归元,合而为一,成为一道特殊真气。

这一道真气,能延伸各类秘法,触及天地间的力量。

不过,还不是真正的大三合。

他现在目标明确,已知晓逐渐将体内真气完全融合的法门。

故而,修炼一途,几乎是不存在瓶颈。

周奕一伸手,掌中出现了一团如有生命、似水般流动的奇妙真气,在石青璇眼前,真气瞬间消散,成了一股凛冽的天霜寒气,这寒气在空间中并未消散,而是与天地间的力量结合。

霎时间,雪下得更大了。

江都城石龙道场周围的民众发现异常,道场四周的墙头瓦上,快速积雪。

四周喧闹声越来越大。

这太奇怪了,只有此地下雪,而且雪那般大,顷刻间就是一片白。

其余地方,连一个盐粒大的雪子都没有。

看到这一幕的人称奇道怪,还有人说,龙场覆雪,乃是祥瑞。

“快走快走。”

石青璇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将他朝外边拽。

周奕一边走一边说:“你不喜欢吗?这场江都雪可是送你的。”

“喜欢,但马上要被围观了。”

听见四下传来的动静,两人纵身离开院落。

他们离开后不久,城内守军被惊动。

江都大营中来了一员校尉,检查一番,未果,此事便不了了之。

不过,在民间却有一些奇闻传出。

因在下雪之前,有人看到两人入了石龙道场,因此猜测是他们呼唤风雪,奇闻随即诞生

周奕出了石龙道场,直奔独孤府而去。

“既然能下雪,是不是也可以呼风唤雨?”

周奕很是严谨地想了想自己所练的武学:“差不多。”

“厉害。”

石青璇夸赞一句,又打趣道:“看来你除了出黑,以后还可以设祭台求雨。从阴阳两界,入了天道。”

“不过.”

“不过什么?”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小,范围比较小,若是下雨,就得在好多地方施功,恐怕一郡之地便将你累坏,还是不要叫人知道为好。”

没一会儿,他们就来到独孤府。

石青璇一看到那门匾,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说道:“我需要回避一下?”

“不用。”

“与我在一起,有什么好遮掩的,走。”

周奕笑道:“你没听过那些江湖传言吗?”

石青璇见他像是引以为豪,有些小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独孤盛与张夫人见了周奕后,不禁打量起他身旁的姑娘,各自暗赞于她的绝世姿容。

他们没觉得什么奇怪的,反而态度友好。

在内堂议事时,还是张夫人给石青璇送来茶水。

周奕从虚行之那里听过江都内部的消息,不过,独孤盛对城内更了解。

上到宫廷,下到百官。

对于那份诏书的态度,周奕从他之口,已了解个大概。

虽有大隋忠臣难以接受,但一来是大势所趋,二来是杨广亲笔诏书,到后来,也都奉诏行事。

独孤盛显然做了工作。

从六部到诸寺监,诸多官员,他都能说得极为细致。

周奕听罢,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又叫他帮忙找两个人

……

翌日,江都城太府寺内。

大小官员正忙忙碌碌,清点宫廷库藏,自杨广诏书传达以来,百官皆知江都已经易主。

这位未来的陛下虽未登基,却丝毫不缺威严。

但凡耳朵不聋,便听说过这位有多么不好惹。

他对钱钱账账的极其敏感。

谁敢欠他的,九个脑袋也不够用。

故而,宫廷库藏在未来交接时,不可有毫厘差错。

关乎身家性命与前途之事,太府卿、太府寺少卿两位长官,已加班好多夜,清点一遍又一遍。

他们也不知这位新陛下何时入主,只能小心谨慎,一直维持下去。

官署衙门中的人各司其职,太府寺少卿邱晖找到机会,在与长官范忆柏对过回流宫与九里宫的库藏后,忽然问道:

“范兄,近来我听到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邱晖压低声音,后边的话没出口,范忆柏就接过话:

“你要说这位陛下与独孤家的关系是吧。”

“正是啊。”

“我也听说了。”

邱晖见他这样说,不由问道:“你觉得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范忆柏朝北边示意了一下,“与东都的消息正好对上。”

邱晖连连点头,吁了口气:“这么说来,上次咱们领着去枫林宫的那位周先生,岂不是一个人。”

“没错。”

说到这里,两人的心情颇为复杂。

相比于其他人,因为有枫林宫图书馆管理员的身份,他们与这位新陛下打过不少交道。

只从那时相处的感受出发,他可没有江湖传言中那般嗜杀。

但在枫林宫时,他们心情沉重,还议论过江淮大都督怎样怎样。

没成想,等于是当着人家的面。

该不会记仇吧?

想一想,真是惊悚得很。

太府寺的两位没朝这方面提,但彼此对视一眼,就能明白对方在担忧什么。

所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不仅要忙于官署不可出错的任务,还有对未知审判的等待,相当煎熬。

邱晖转移了话题:

“沈法兴被尤大将军领人击溃,这次江南大战我估计用不了太久。”

“嗯。”

范忆柏分享着自己知道的消息:“中原一地也是如此,李密丢了偃师虎牢,已经被打得不敢露面,如今颍川附近众多城池,也全部投诚。”

“南方一定,中原很快就能平定。”

“巴蜀已是老早前的消息了,如今襄阳也挂上了这位的旗号。”

他啧啧一叹,用更深沉的语气说道:“九州一统,已是指日可待。”

邱晖深吸一口气。

二人明白其中的巨大意义。

乱世霸主一大堆,称王称帝比比皆是,但仅是在自己地盘上自娱自乐。

而他们要面对的,乃是天下共尊。

且是一位与众不同,武力极高的帝王。

这样的威势,从古未有。

实在想不到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范忆柏拍了拍邱少卿的肩膀:“邱兄也勿多虑,想也无用,不如安心做事。”

邱晖只得称是。

就在这时,外边忽传来一阵招呼声:“总管!”

“总管~!”

如今的江都,哪位总管这么得人尊重,用屁股也能想到。

二人搁下手中库簿,迎了上去。

果然,走入官署的,正是那位看上去很消瘦,个头不高的小老头。

范忆柏与邱晖面带笑容,拱手招呼:

“独孤总管,今次怎有余暇到我们这小庙,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是我,有人要寻你们。”

独孤盛的语速很快:“快随我一道去吧。”

嗯?

二人一惊,第一时间想着会不会是萧后问蜀岗十宫的事。

但若是萧后,独孤盛定然直说了。

邱晖顺口一问:“唤我们去,随便叫个人就好,把您老也惊动了,不知是甚么大事?”

独孤盛神秘一笑:“少卿不用多问,老夫也不知情,去了枫林宫你们就明白了。”

范忆柏与邱晖可不是傻瓜。

江都城内,能叫独孤总管公干的还能有谁?

只有宫中寥寥几人。

一说到枫林宫,二人面色骤变。

难道!

二人相视一眼,对手下人随便知会一声,正了正色,随着独孤盛而去。

他们骑马来到枫林宫。

在独孤盛的指引下,范忆柏与邱晖来到那巨大书楼,正是杨广藏书所在。

将脸上复杂的表情收敛好,互相看了一眼,没什么毛病,这才朝书楼而去。

按照惯例。

那位应该会在收藏道门典籍的区域,没成想,听到翻书的声音,却是从天文历算、医学杂记等比较零散的区域传来。

隔着十五六丈,看到那道白衣人影,两人眼中泛出了然之色。

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走了过去。

只需一眼就能发现,白衣人身旁那位,并非独孤家的小姐。

而且,此刻主要是她在翻书。

心中明悟,正待开口,周奕已是笑着看向他们:

“范府卿,邱少卿,好久不见。”

只听这一句话,以及话语中颇为友好的语气,范忆柏与邱晖有种激动亢奋的感觉,接着露出惶恐之色。

他们把自个要说的话也忘了。

一齐拜倒,异口同声喊道:“陛下,娘娘。”

周奕微微摇头:“我还没当皇帝。”

邱晖道:“您是江都之主,也就是百官心中的至尊。”

范忆柏道:“天下人都已归心,我们都期盼至尊定鼎乾坤的那一天。”

“行了行了,”周奕不想和他们辨说,又让他们去寻与医学机关术有关的书籍。

此地图书众多,极为难找。

主要是一些名录,不是懂行的,需要逐个翻看才知道里边内容。

有他们两位帮忙,效率大大提高。

不多时,就按照周奕的要求,找来那些书籍。

“有时间你们去一趟东都,将那边的道门典籍整理一番。有一些书册被西域胡僧拿走,你们能搞清楚丢的是哪些吗?”

二人立刻点头:“能。”

按杨侗所言,那西域胡僧是王世充带进去的,虽说九头虫本尊已死,但这事没完。

东都的东西,岂是胡僧想拿就拿的。

有过上次经验,范忆柏与邱晖得知周奕会在此地待一段时间,马上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从书楼中退出来后。

二人心神一松,从担忧,换作激动欣喜。

当初议论江淮大都督,这位明显没记仇。

而且,还对他们颇有印象,让他们继续做当年杨广安排的任务。

坏事变成大好事。

“范兄,我隐隐感觉,这次咱们撞大运了,像是碰到一位仁君。”

“我也深有同感啊。”

范忆柏连连点头,接着又和上次一样,与邱少卿八卦起来,猜那是哪家姑娘

石青璇听到这两人脚步远去,这才对周奕道:“你打算待在这?”

“嗯,这枫林宫也是蜀岗十宫之一,尤是清净,我须得稳固修为,此地正好有得你意趣的书籍,不会觉得枯燥。老杨把江都给了我,枫林宫一直空闲着,我待在这不过分吧。”

“你觉得这里不好?”

她看向四周精致的布局:“不是,一切都很好,只是我没待过皇家宫阙,还有”

她玉颊微染淡霞:“他们那样称呼,听着不太习惯。”

周奕摆了摆手:“别说你,我自个都不习惯。”

石青璇侧过脸来,羽睫轻颤,眼瞳里闪烁着灵动光彩,带着一丝好奇与狡黠,笑道:“你不是乐在其中?”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世上哪个男人不想当皇帝?”

周奕自信一笑:“我没说不当皇帝,不过却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些。”

石青璇对他的心意很了解,只是与他说笑的,当然不会深究。

周奕静心打坐,熔炼正经与奇经中的三股真气,让它们不断在祖窍中融合。

不知为何,他这般修炼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期间,周奕也指导石青璇练功。

枫林宫中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流逝,正在朝最后的年关逼近。

而这一刻.

江南战事,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展开。

徐世绩的大军来到西侧,竟陵郡老将冯歌、南郡飞马牧场各派出大批人马与徐世绩会合,足有九万之众。

从江夏郡打到沔阳郡,双方斗智斗勇。

萧铣忽然发现,他依仗的那些谋臣将领,寻常多有勇武智谋,可一碰到周奕一方的大将,主意越多,溃败得越快。

秦王雷世猛,楚王郑文秀,接连被斩杀!

李靖从建康出兵猛攻林士弘,一日拿下宣城,三日后,在新安郡北部旷野设下埋伏,击溃林士弘大部。

赵王伏听白、越王裘其颀一人被枪林贯穿,一人受马踏而卒。

新安郡留守人马见状,直接开城投降。

这一道消息,可把在余杭的沈法兴吓坏了。

新安郡若被李靖站稳,他西侧断开,马上就要被围攻。

这时,张须陀已督率大军从江都杀到吴郡。

余杭郡,沈法兴大营中,着一身赭黄圆领龙袍,腰束玉带的男人正端坐在杭城水文图前。

此人看上去五十余岁,眼睛不大,面阔嘴厚,留着短须。

他颇有威势,被他双眼盯上的军中将领,都不敢与他对视。

正是吴帝沈法兴。

感觉到军中气氛很不对,沈法兴皱着眉头:

“张须陀从江都带来的人马不过六万人,我们就算不调东阳、会稽郡的人马也足有八万。”

“接下来乌程一战,兵力是八万对六万,优势在我。”

他准备继续往下说。

没成想.

突然有急促脚步声奔来:“陛下,大事不好!”

报信的探子面色大变。

沈法兴怒斥:“慌张什么?!可是张须陀来了?”

报信人的语速快,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岭南宋阀灭了南海派,从海上来了!”

“什么?!”

沈法兴大吃一惊,因为他给自己留的退路就在海上,倘若抗周联盟最后惨败,就乘坐海船东渡,占领倭国。

没想到,这一生路,竟被宋缺阻断。

这比听到西侧新安郡被李靖攻下的消息还要难以接受。

岂不是说,此刻要面对江都大军与宋阀的夹击?!

沈法兴背后冒冷汗。

“报!报!报!”

营帐外,又传来急呼声:“乌程守将钱辰风弃城投降,尤宏达正奔余杭而来,他说.说.”

“说什么?”沈法兴盯着报信汉子。

那汉子把头低下,语带怯弱:

“他说先斩吴国太子,再斩斩吴国皇帝.”

说到最后,声音低到不可闻。

“呀~!”

沈法兴怒急,将面前桌案掀翻。

“陛下,此人欺人太甚,我愿领军与他一战!”

说话之人是一名四十许的将领,名叫余伯陵,是沈法兴非常倚重的手下。

“好,你即刻调军一万五千,去北城,准备迎击尤宏达。”

“领命!”

余伯陵声音干脆,转身就走。

又有人问:“陛下,我们怎么办?”

沈法兴毫不犹豫说道:“转进、即刻朝西转进!”

继续留在余杭,要被夹击,海上被宋阀占住,他自然要朝鄱阳湖与林士弘汇合。

从近段时间林士弘的反应,加上对他的了解。

沈法兴很容易得出,林士弘绝对有把握对付敌手。

否则,火烧眉睫,他不可能一直有心思闭关。

沈法兴先将余杭的队伍拉过来,接着领吴国大部人马,朝西去东阳,又带上东阳人马,去西边紧挨着的鄱阳郡。

于是

看似吴国还有广大的地盘没丢,其实已经是个空壳子。

余杭守将余伯陵直接被卖。

让尤宏达都没有想到的是,他才至余杭,方才擂响战鼓、喊出要斩杀沈法兴的口号时。

程咬金、罗士信与秦叔宝还没有动手,余伯陵就挂起了“周”字旗帜,接着城门大开,直接投降。

本以为余杭有一场惨战,哪知道如此顺利。

尤宏达从余伯陵口中得知消息过后,做出了一个大胆举动。

他舍弃大部,带着两千精锐骑兵轻装简从,一路喊着斩杀沈法兴的口号,闯东行南。

果然

这一路上的城池,守军见了他,无不闻风而降。

占领整个余杭、会稽郡之后,又将永嘉郡拿下,再往南,人们已开始说闽语。

尤宏达可不管能不能听懂,把旗帜在沈法兴地盘上插了一个遍。

短短时间,吴国灭亡。

大寒那日,当真寒在了抗周联盟的心头上。

宋阀大军闪击庐陵,天刀亲身出现在战场上,他没有动手,仅是露面,就让诸多守军胆寒。

短短四日,宜春郡、长沙郡从梁楚联盟的地盘上消失。

两郡没有做任何抵抗。

当徐世绩攻入洞庭湖时,梁帝萧铣放弃了巴陵,东去九江。

洞庭湖附近,有不少帮派受到萧铣欺压,如今他逃了,这些江湖势力顷刻复苏。

譬如,一个叫怒龙帮的帮派,改名怒蛟帮之后,重新恢复生机。

当然,有的帮派也彻底毁灭。

那巴陵帮总舵,可谓是片瓦不剩。

另外一头,进入鄱阳的沈法兴发现。

楚帝林士弘,竟不在皇宫。

他心凉了大半截,差点以为林士弘逃走了。

鄱阳会的人告诉他,楚帝在九江。

沈法兴离开吴国地盘比萧铣快,可他路程远。

巧合地是,二人在年关前三天,同时抵达九江,此地有一座皇城,规模不算大,是林士弘模仿杨广的蜀岗十宫所建。

唤作浔阳宫。

在宫城顶端,可以一观江景,看大江东去,百舸争流,是一个极好的去处。

可惜,无论是沈法兴还是萧铣,都没有这份心情。

短短时日,广大的三国地盘,只剩下了九江、鄱阳、豫章三处。

兵败如山倒,崩溃速度之快,简直无法想象。

徐世绩、李靖、张须陀、尤宏达,以及宋阀大军,正将他们团团围困在中间。

他们若不是逃得够快,被手下人出卖身死都有可能。

“沈兄,你作何打算?”

沈法兴望着眼前与自己年岁差不多,同样身着龙袍,更为高大魁梧的男人,不由陷入沉思当中。

他皱着眉头,半晌后才对萧铣说:

“我想先问问楚帝,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如此镇定,定是胸有成竹。”

萧铣望向灯火辉煌的浔阳宫,目带怀疑之色。

他是个表面宽厚,心中善妒之人,为了达成目的,更是不择手段。

故而像巴陵这样贩卖妇女的帮派,也是他招揽的对象。

还有一点,他怕死。

因此不敢把希望都赌在林士弘身上。

“沈兄,倘若林兄与我们预料中一样,该如何?”

沈法兴问:“你有什么主意?”

萧铣板着脸:“我听说这周奕是个一言九鼎之人,且有悲悯之心。”

“我二人已将兵力集中在此,配合楚国守军,有近十五万人马。他既然不想多造杀戮,我们就以兵权换得性命,他想留一个好名声,应当不会拒绝吧。”

沈法兴冷笑一声:“只怕没那么简单。”

二人还未踏入浔阳宫,又听到有人报讯。

鄱阳郡,林士弘的老窝,失守了!

这下子,林士弘还能坐得住吗?

“两位,陛下有请!”

一位嗓音尖尖的太监声音响起,正是当初杨广身边的韦公公。

“楚帝已经出关了?”

“是的,两位赶巧了,就在你们进城的时候。”

韦公公说完拂尘一抖,在前方领路。

萧铣和沈法兴眼藏怒色,皱眉盯着韦公公的背影。

这老太监对他们太不尊重。

二人没脱龙袍,就是不想在此地弱林士弘一头,大家都称帝了,不分高下。

老太监的态度,明显是在打压他们。

自从称帝享受百官朝拜的感觉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铣与沈法兴沉浸在天下至尊的幻梦中,此时尽管落魄,也不愿从梦中醒来。

韦公公没有带他们去中央那座最富丽堂皇的殿宇,而是上了浔阳宫最高的一处八层塔楼。

西北风将廊檐上的铁马吹得叮当乱响。

时不时有一条冰溜子坠在地上。

二人登楼之后,在这处望江塔楼顶层上演了震撼一幕。

三位着龙袍的人坐在一起。

楚帝、吴帝、梁帝,站在一旁的韦公公暗自生出啼笑皆非之感,太荒谬了。

相比于沈法兴与萧铣,林士弘更为年轻,且他的脸上密布着一层紫光,正对应紫气东来,位极显贵,好像他才是受天眷顾的真正帝王。

气质上,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沈法兴谈到鄱阳郡被攻克时,林士弘漠不关心,一点瞧不出有多么在乎。

不过,他像是被激起杀戮欲望,发紫的嘴唇勾勒起残忍狞笑。

“今日鄱阳,明日便是豫章。”

“在年关当日,他们便会打到九江。”

林士弘的话将沈法兴激怒:“岂有此理,将我们当成泥捏的不成?”

“不让我们活到明年?”

萧铣阴沉着脸:“林兄,你有何应对之策。”

林士弘孤傲一笑:“自然是大战一场。”

沈法兴与萧铣瞩目望去,只见林士弘长发披肩,目光如电,邪魅霸道,仿佛他口中的任何话都可令人信服。

“知道我为何在九江吗?”

“为何?”

“这姓周的曾来九江一次,放出豪言,说要斩我,我要瞧瞧,他有无这个胆量。倘若他敢来,我将他斩杀,他手下大军便分崩离析,顷刻瓦解。”

林士弘让人感觉陌生。

沈法兴和萧铣都觉得他夸下海口,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他们怀疑的眼神才露出来。

忽然,一股杀意如潮水般将两人淹没。

林士弘如野兽般冷酷的眼神泛起紫光,让他们精神为之战栗,寒冷的感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萧铣的身体哆嗦了一下,连忙补救:“我们虽是联盟,但九江是林兄的地盘,自然按照林兄的安排来布置。”

沈法兴立刻附和。

“很好。”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林士弘双手环抱,“两位配合我手下控制军阵,我自有把握。”

“好!”

二人心中对林士弘极度不满,这时却也生出几分期待。

难道,林士弘真能对付那姓周的?

将姓周的杀掉,危机自然解除。最好两人一起死,那得大肆庆祝一番。

萧铣与沈法兴离开后,一道苗条黑影从塔楼顶端落下,正是大明尊教的毒水辛娜娅。

“楚帝,你此时与他决战,其实并不稳妥。”

“怎么,还要劝我去长安?”

“正是。”

辛娜娅劝道:

“与其在此暴露,不如留在长安,等候必杀一击,那时诸位齐心合力,这道门天师必死无疑。把江南让给他,萧铣与沈法兴的脑袋也留给他。正好以这场大胜,冲昏他的头脑。”

“你们的计划听上去不错,”林士弘露出傲慢之色,“但凭什么让我听你们的?”

辛娜娅神色一僵。

这姓林的脾性大变,心中不爽,却顺着他说话:“楚帝虽得秘法,但并不完善,来到长安,定能再进一步。”

“不必了。”

他说话时,一股极为强横的阴寒域场从他周身迸发:“完不完善,不在于你们,而在于我。”

辛娜娅忙一拱手:“告辞。”

她化作一条黑影直接遁走,林士弘桀骜一笑,也不理会。

韦公公道:“从净念禅院一战、虎牢关杀掉伏难陀一战中不难看出,他已是当今最厉害的武道大宗师之一。”

林士弘露出一丝谨慎:

“或许在别处我没有多大把握,但他只要敢来这里,无论是三大宗师还是谁,我都会让他后悔。”

“至于长安那群人”

他一脸嘲讽:“我之前答应他们,只是想看一看秘法罢了,让我信任他们,那是绝不可能。”

……

林士弘的预料一点没有错,在鄱阳郡失守后,紧跟着就轮到豫章郡。

听到豫章郡城守军投降的消息,萧铣与沈法兴无比着急,可林士弘无动于衷。

他调养自己的精气神,默默等候在浔阳望江楼。

各路大军,已朝九江席卷而来。

似乎,就在这一年的年关,整个南方都将平定。

九江城的气氛已变,此地聚集了十几万兵马,但敌手人数要比他们多过一倍。

紧张恐慌的情绪,不断蔓延。

但是

与周围干脆利落投降的郡城不同,此地聚集三帝,还有诸多忠心部下。

要啃下坚城,实非易事。

年关前一天。

在大军对九江形成包围之势后,有一艘木舟从建康驶下,分明是逆流而行,但没有人划船,此舟仅被一股风推着,却轻快异常。船头的白衣人影,正带着极好的兴致,眺望浔阳江头

……

(本章完)

第206章 江中仙!

豫章郡之北,有大批兵马朝九江方向移动。

领头的将军,正是徐世绩。

城头上,望着徐世绩远去的背影,宋鲁手扶长须,又想到前几日见到的另外一员大将李靖,不由赞叹了几声。

抗周联盟一方的将领,可比他们差远了。

扭头看向旁边两位兄长,不禁举杖朝九江方向一点:

“九江对岸的蕲春、同安也伏有兵马,萧铣、沈法兴这些人已是插翅难飞。”

“不过,看他们的架势,还妄图死守九江?”

宋智点头:“九江城可没有江都东都那样的雄伟高墙,不知拿什么去守。”

“最奇怪的,还是林士弘这个人。”

“是极。”

宋鲁思量道:

“以此人的武功造诣,在天师到来之前,单独逃出城该是易如反掌。不知他是怎么寻思的,非要走死路。难不成当了几天皇帝,脑袋就不清醒了?”

宋智哂道:“听说他一直在闭关,这次出关,是打算与天师一战?”

说这话时,目光转向一旁的宋缺:“大兄,你说这林士弘是哪来的自信?”

天师是能与自家大兄正面抗衡的存在。

林士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是他对手。

宋缺听罢,平静答道:

“练武之人的心境如东奔之江水,或有平缓,或有湍急。我在山城养刀时,偶尔感悟也会生出战意,倘若对心境把控不足,难免出现旁人猜不透的行止。”

宋鲁和宋智对视一眼,敏锐感觉到大兄的变化。

他说话的口吻与以往大有不同。

“大兄对这一战很有兴趣?”宋鲁追问。

宋缺的面上表情不变,可眼中却有一丝莫名的战意流动,以至于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锋锐气势,把吹来的西北风都驱散了。

“我的天问前八刀被破,天问第九分生死的那一刀没有斩出,心下模糊,不知胜败。我仔细回想,当时他一直都在破招,自身没有展现攻杀招法,故而看不透他的全部实力。”

“此番我对武学境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那林士弘不弱。他只要对林士弘出手,我便知晓天问第九有几分胜算。”

二人恍然大悟。

感情大兄是被激起了胜负欲。

也对,这位毕竟是第一个在岭南没被大兄拿下的对手,还如此年轻。

天问天问,大兄自然想问一个胜败。

宋鲁笑呵呵道:“所谓天刀,便是舍刀之外再无其他,倘若出生死一刀,我觉得大兄至少有七成胜算。”

宋智摇头:“三弟这样说有失偏颇,天师武学境界极高,能常人所不能,大兄拼命一击,胜算至多六成。”

放在往日,他二人绝对要说十成。

此番在他们的认知中,说出这话已是极其严谨。

宋缺默不作声,又听宋智问:“明日大战就将爆发,我们怎么安排?”

宋缺想了想:“先歇一个时辰,之后立即整备军阵出发,不可延误。”

“至于明日.不用大出风头,跟着其余几军一致行动便可。”

“好!”

宋鲁宋智同时点头。

这一路从岭南打过来,他们带来的兵将没多少折损。

四路大军围剿萧铣等人的势头实在太大,那些郡城守将见大势已去,不愿陪葬,绝大多数都献城投降。

真正算得上阻碍的,恐怕只有前面那座九江城

当天夜里,一条条火把如长龙一般亮在九江四周。

城内三家势力的众多斥候,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带回一条坏消息。

多路敌军,连夜逼近!

萧铣与沈法兴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这是他们此生最难度过的一个年关。

到了后半夜,他们干脆离开林士弘提供的居所,顶冒寒风,到各自大营中指挥。

敌手分明不想让他们看到明年的太阳。

如此时刻,又在林士弘的地盘上,不将军队控制在手中,他们毫无安全感。

萧铣与沈法兴都有武艺傍身,一夜不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各个城楼上的十多万大军与他们一样,赶在鸡鸣前看到破晓的第一缕光辉。

九江城内。

除了那些胆大至极不要命的江湖人,寻常百姓不敢看戏,关门闭户,早早躲入家中。

兵卒跑动的声音从城内各个方向响起。

人声、马声,旗帜猎猎之声,交叉混杂,乱作一片。

待清光大亮,严冬朔风呼啸而来!

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每个九江守军心头,若非有严酷的军法逼迫,已经有人要投降了。

城外两里,旌旗连成一串,一眼望不见头。

朔风鼓动旗帜,像是海浪一般连绵起伏,哗啦啦的律动声响远远传播入城。

除了临江的那一面城楼,其余各处几乎是被大军团团围住!

近辰时。

自李靖、徐世绩等人的军中奔出劝降之人,站在安全位置到九江城边喊话,让守军开城投降。

却被沈法兴与萧铣的忠心部下拔弓射退。

几番劝降无果,大地上骤然响起擂鼓之声。

李靖、徐世绩,宋阀兵马,再加上张须陀、尤宏达带来的大军,收到信号,一齐朝九江攻去!

随着大军冲锋,密密麻麻的人影平铺散开,枪戟之林森然而立,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喊杀声更是刺破云霄,足以把人的苦胆吓破!

强如武道大宗师,也不敢直面如此大规模的军阵冲锋。

箭矢就和下大暴雨一样,穿透朔风,压向城头。

此时交战双方的兵力、士气、状态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九江守军唯一的依仗便是城楼。

但城墙对军中的众多高手而言,只要城楼上的阻碍跟不上,便可轻松登越。

而那些箭矢,则是将城楼上的反击压了下去。

九江之东,随着大战进行,逐步有上百高手登上城楼。

混战接连展开。

不多时,吊桥被放下,城门洞开,双方大规模短兵相接,更为激烈。

“快躲!”

萧铣身旁,鲁王万瓒与晋王董景珍一齐喊道,他们拉着萧铣躲开箭矢。

萧铣称帝之后,封王七位,这是最后两位。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中书侍郎岑文本此时也在萧铣身边。

梁帝失色,反应慢了,仿佛没听到两位手下的话,差点中箭。

岑文本看到了张须陀、尤宏达,又看到在阵中大杀的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这一个个都是冲锋猛将,如今城门已开,城内援兵不至,恐怕守不了多久。

当下唯一一条生路,只能投降。

萧铣本也有投降的心思,甚至想谈条件换个身份。

但是,之前劝降之人的话语非常明确,萧铣作为恶首,必须死。

萧铣想将敌军打退再谈条件。

可对方攻上来,根本没有打退一说。

想到这,岑文本就难有话说了。

萧铣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心中恐惧已极。

这时忽然想到那根救命稻草。

是啊,还有楚帝!

林士弘的人马在城北,不排除他们会出城去往江上,再顺江逃走。

想到这里,心中焦急。

这城东不守也罢,于是果断对身旁三人喊道:“走,速去城北。”

三人各都吃惊,明白萧铣的心思。

可城东一丢,大军入内,其余各门休想再守。

也就是说,萧铣放弃了等待其余队伍前来支援的机会。

他不是在与三人商量,而是下令。

留下数军在城东送死拖延时间,萧铣带着其余亲卫精锐,直奔城北而去。

岑文本见状,跟着杂乱的队伍走过一程,又趁乱返回。

萧铣忙着逃命,哪里顾得上他。

岑文本登上城楼,指挥城东守将,待萧铣稍微退远之后,他即刻下令,叫城东近万人停手,顷刻间,九江之东易主!

萧铣的行为,让本来还能守一段时间的九江,迅速进入崩溃态势。

丢弃兵刃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沈法兴的速度不比萧铣慢多少,他带着亲兵精锐,一样涌入城北。

林士弘的浔阳宫,也在此地。

一个多时辰过后,各路大军分次入城,里里外外,几乎将九江城内的残部包围住了。

李靖、徐世绩等人,都已来到浔阳宫外围。

此地,还有最后的四万余敌兵。

又半个时辰后,林士弘的浔阳宫被占据,最后两万残部,全退居九江之北。

那经过扩建的北城楼高大雄伟,还有一层露台。

这里贴近大江,严冬的江风好大,穿过露台时,像是刀子一般割人皮肉。

叫人感觉荒诞的是,北城露台上,正有三位身着龙袍之人。

“两位,可是风太大了?”林士弘讥讽一笑。

“没有。”

沈法兴与萧铣都在摇头,目光却看向十丈之下,乌央乌央逼近的庞大军阵,他们嘴硬不愿承认内心的恐慌,身体却诚实地打着摆子。

对于林士弘的嘲弄,他们已没资格动怒了。

“就你们这点胆量,也要与我一道联手对付那周奕?”

林士弘带着奚落之色:“既然这么害怕,何不去下跪求饶,也许他心情好,顺便想赚个好名声,留你们一命呢?”

萧铣嘴角抽动,很想骂人。

但他苟住了,全当耳旁风,林士弘的态度反而让他们产生巨大希望。

他旁敲侧击:

“楚帝,对方大军数十万,此刻就算击溃姓周的,只怕也回天乏术。”

沈法兴的目光从那庞大军阵上收回,看向林士弘,等待他回答。

没想到.

林士弘如同听到一个笑话,哧哧笑了起来。

“那又如何?”

他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两只胳膊各搭在他们的肩头上:

“这只是你们这些庸人的烦恼,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九江城。待我功成,什么九江、江南,这天下也是唾手可得。”

“反抗之人,全杀了便是。”

“只不过,你们一辈子没机会感受这等心境。”

他自信一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别以为穿着龙袍,你们就能与我一样。”

沈法兴与萧铣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心沉入谷底,还有一种愤怒。

“你!!”

沈法兴怒道:“你嚣张过头了!”

萧铣沉声问:“楚帝,你当真有必胜的把握?”

林士弘目色残忍:

“你们两个穿这身衣服到九江,等于是挑衅我。其实我要杀掉你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留你们到现在,只是给你们一个看到差距的机会。”

萧铣和沈法兴不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声音:

“林士弘,还不受降?!”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射在城楼上。

林士弘将萧铣与沈法兴朝两侧一拨,接着在轰隆一声爆响中,他冲上了城楼之顶。

脚踏顶脊,双手环抱,朔风吹起了他披在肩头的长发,疯魔乱舞。

对于四方视线,无动于衷。

他没有理睬喊话的李靖,面泛紫光,目含霸气,在人群中飞速扫过一眼。

众人早听过江南双霸的名号。

不过,他比任少名要强太多,只从此刻来看,因紫血大法这门神奇功法的具现,果有几分绝顶强者的威势。

林士宏冷峻一笑:

“天师何在?不是放出豪言,说要在九江斩我吗?”

他声量不大,却像是趴在每个人耳边说话一般。

这让看热闹的宋缺来了一点兴趣。

西侧大军之前的宋智、宋鲁低声交谈起来,他们察觉到了林士弘的巨大变化。

且这一刻,他展露的实力,也远比此前要高。

他们议论时,虚行之已走上前来。

“林士弘,你此刻仅是一只将死困兽,配不上这份体面。等我们将你的头颅摘下,再见吾主不迟。”

虚行之说的可不是大话。

超过三十万人马,大宗师也得逃命,何况是林士弘。

“你们也想杀我?”

林士弘哈哈大笑:“我若想走,谁可拦得?”

说到这里,他大脑急转,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他一个转身,看向江面。

若想从大军中脱困,唯有从江上走这一条道路。

也就是说,已有人断在生路上。

林士弘对城内大军毫无兴趣,他思维何等敏捷,想通前后,立刻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双掌齐振,束缚吊桥的绳索立刻崩断。

“轰~!”

一声巨响,吊桥砸落,他从城楼之顶飞身下到吊桥,朝着不远处的江边奔去。

沈法兴、萧铣猝不及防,但也飞速跟上。

因为后方的大军压了上来。

城内的守军,不少以为林士弘要顺江而逃,于是一起奔向江边。

然而,周奕一方早有布置。

长江东西两侧,全是军阵,林士弘根本出不去。

顷刻间,就变成了三面合围,背靠大江的必死局面。

林士弘到了江畔,他发现自己所想果然不错。

此时江北沿岸,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胆小一些的人,隔江看戏。

胆大的人,自然在九江城内。

时值枯水之节,江面犹阔数里之遥,望之若苍龙偃卧,烟波接天。

有道是楚水吴山共莽苍,别有一番壮阔。

林士宏见江边有一艘因战火而被打烂的二层破船,他一跃而上,立刻站在江畔最高处。

这时

大军中无数弓箭已对准了他。

林士弘压抑着别人不懂的笑意,以桀骜不驯的语气直传对岸:“既然有把握断我生路,为何不敢现身,天师是无胆之辈?”

李靖听了这话,准备命人放箭。

虚行之制止了他。

这年关之日,他们本意是不想让主公出手的,九江之战,也没有任何悬念。

没成想.这林士弘趁着看客众多,很会给自己找体面。

他的话,显是起到效果。

江北,忽然传来巨大的惊呼声。

虚行之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彤云低垂,寒江如练。

林士弘凝视江上,此地对他来说,乃是绝佳战场。

他本就打算将周奕引到江边,故而一直待在城北,丝毫不管其他城池陷落。

当下这局势,可谓正中其怀。

可不知怎得,他以紫血大法凝练出的心境,竟微微有些动摇。

林士弘瞳孔一缩,周身真气更为澎湃,整张脸都化作紫色。

这时目透江上薄雾,一道白影愈发清晰。

严冬江面不复春夏之奔涌,水色沉凝,暗青如墨玉。

那道白影如履平地,正从对岸漫步走来。

偶有失群沙鸥,或一二寒鸦,形单影只,振翅低徊于冷雾寒波之上。

近有孤鸟寒影,远有千山落木,二者之间,一袭白衣,鞋不沾水,渡江而来。

此等画面,无法揣测是什么样的轻功。

远远观之,简直像是江中仙人在遨游!

南岸的宋阀三人瞧见这一幕,虎躯一震。

踏波平渡,这将是天刀此生难以企及的轻功境界。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出现。

白影过了江心不久,忽然停步。

但神乎其技的是,他依然站于江面,没有沉下去。

不少人目瞪口呆,揉着自己的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就连林士弘,也微微眯着双目。

轻功高,也不代表就厉害。

正这样想,周奕的声音震散寒雾,传到他耳边。

“林士弘,今日是年关,我给你个保留全尸的机会,你自尽吧。”

林士弘愣了一瞬,以为听错,而后仰天狂笑:

“哈、哈、哈!”

他的大笑宛若狮吼,让附近的亲兵直接晕眩,又在江上炸起大浪,足见其功力之高。

“大言不惭!”

“可笑,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往常用一柄青铜古戟,这时双手空空,只是握拳。

下一刻,林士弘周身弥漫着妖异的气息。

原本古铜的肤色此刻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紫,皮肤下的血管根根贲张,如同盘踞的紫色毒蛇。

心知江中之人乃是劲敌。

在运转紫血大法的同时,也用上了辛娜娅带来的秘法。

此法原本不全,可被他以紫血大法结合,能发挥截然不同的效用。

一道巨大的紫色虚影,在他背后升起,瞬间凝实。

这并非是实质精神,而是催动极寒领域结合江水形成,构建了精神媒介,且与紫血大法一脉相承,达到元神与元气的共鸣。

所以.

站在江边,利用源源不绝的江水,他可以不断凝练这一强悍的精神造物。

抛开武道境界不谈,此番另辟蹊径,耗也能耗死对手。

这便是他林士弘的底气所在。

浔阳江头,此时已无人敢小觑林士弘。

他背后像是多了一尊巨大的紫晶怪物,手上拿着一柄鱼叉。

林士弘跳入水中,就像是传说中大海上掌控潮汐的海灵,伸手一抓,那柄巨大的鱼叉在元气元神的共鸣下,爆发出强大威势!

江面上瞬间出现漩涡。

见周奕继续朝自己走来,林士弘叱喝一声。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非人的回响:“给我去死!”

双臂猛地张开,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紫气轰然爆发,如同深紫色的火焰包裹全身。

这紫气并非炽热,而是透骨奇寒,连他脚下的江水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他双掌虚抱,对着脚下浩荡奔流的浔阳江水猛然一按!

在秘法加持下,刹那间,江水疯狂躁动。

“起浪吞天!”

轰隆隆——!

一阵巨响,众人无不惊骇。

如同地脉被引爆,平静的江面骤然拱起一道巨大的水墙!

这水墙并非普通浊浪,浪峰之上缠绕着浓稠如血的深紫真气。

巨浪席卷而来,高逾八丈,遮天蔽日,仿佛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江中逼近的那道白影——狂猛地推涌而去!

浪未至,那蚀骨侵魂的阴寒真气已先行弥漫。

两岸观战的众多兵卒,无论离得多远,都感到一股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许多人牙齿打颤,瞳孔放大盯着那咆哮的浪头,肉眼可见其中有将人碾碎的力量。

林士弘的狂笑响彻江面,紫气蒸腾,乱发狂舞,状若魔神。

巨浪如山倾,带着阴寒真气与粉碎一切的巨力,眼看就要将周奕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奕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嘶吼。

只是缓缓抬手,如水般的真气灵活跳出。

在他抬手的刹那,一股比林士弘的紫血真气更加纯粹、更浩瀚、更接近天地本源的极致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一刻,滔天浪啸与四下喧嚣都被压制下去。

霜寒之气覆压而上。

寒气所过,天地都像是为之一寂。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在常人眼中,如能毁天灭地的紫色巨浪,在距离周奕不足一丈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亘古存在的寒冰壁垒。

咔、嚓嚓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瞬间取代了浪涛的轰鸣。

那裹挟着真气的巨浪,从浪尖到浪底,从涌动的形态到飞溅的水珠,连同其下奔流不息的整片江面,在数十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被一种无法理解、绝对零度的力量,瞬间冻结!

前一刻还是浊浪排空,紫气滔天。

下一刻,眼前已是一片凝固的、闪烁着诡异紫芒的冰河世界。

高达八丈的紫色浪峰保持着扑击的狰狞姿态,被永恒地封存在透明玄冰之中。

周围更广阔的江面,一直连接到江南岸边,彻底化为一面光滑如镜、寒气直冲霄汉的巨大冰原,反射着远处的战场烽火,死寂无声。

这天霜寒气非常诡异,若是寻常真气,恐怕已经散尽。

它能与天地间的力量呼应,不断吸纳严冬寒气,故而经久不息。

长江两岸,数十万人在神迹下同时失声。

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林士弘手下兵卒因恐惧兵器脱手坠地的叮当声。

林士弘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对方用的也是冰寒力量,怎会相差这般多.!

“不、不可能!”

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体内的紫血仿佛也被那寒意冻结,运转滞涩。

紫血融水,水被冰冻,这让他无比难受。

就在他心神剧震,魔功出现刹那缝隙的瞬间。

冰河之上,周奕的身影又动了。

他一闪而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清脆的剑鸣之声。

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道璀璨剑光。

林士弘回过神来,怒吼一声,强行催动紫血大法抵挡。

他身后附着精神,拿着鱼叉的紫晶怪物,带着一股压制精神的力量,一叉戳来。

然而剑光一闪,连空间都跟着波动。

嗤——!

剑光斩过,一声异响冰晶碎裂。

巨大的紫晶怪物变成了虚影,瞬间消散。

林士弘僵立在原地,自信之色半点瞧不见了,脸上的惊骇尚未褪去,瞳孔映着一道奔袭而来、毫无停滞的剑光。

他周身蒸腾的妖异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溃散消失。

“不、不!”

他发出最后的惊吼声。

周奕恍若未闻,一剑顺下,在斩碎其精神造物后,贯穿了林士弘的本体。

湛卢上有一层致密真气附着,一滴血不沾。

林士弘脖颈切面,光滑如镜。

他的脸上,带着化不去的无尽惊恐,脑袋正慢慢从脖子上滑落。

脸上的紫色越来越淡,死死盯着周奕,用最后的声音喊出:“你你.”

再发不出下文。

周奕帮他接上话:

“你沐猴而冠,僭称帝号,楚之伪帝,今日斩之。”

话罢,收剑入鞘,林士弘的脑袋刚好滑到地面。

这一幕,被所有人见证。

楚帝林士弘,连同他掀起的滔天魔浪,先被冰封,进而一剑斩灭!

江边观战之众,无不失神。

与林士弘一起来到江边的兵卒,望着江畔的那颗脑袋,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当第一个人跪地之后,其余人全部丢下兵刃,拜倒求饶。

虚行之、李靖等人,也有些发愣。

徐世绩有种庆幸、赚到大便宜的感觉。

尤宏达则是想到了蔡河边大火、慈溪涧大水,一切都对上了。

他反应够快,立刻派人上前收押降兵,清出道路。

宋阀那边,宋鲁对宋智对视了一眼。

宋鲁勉勉强强竖起一根手指,给自家大兄一个面子。

宋智摇头,同为用剑人,这一刻他看到了什么才是天下第一剑客。

于是,铁面无私地用手比划了个“零”。

倘若生死一战,他认为大兄的胜算将是零成。

二人同时看向宋缺,天刀正捏着下巴,认真看那被冻结的江面,还有那冻在空中的八丈怒涛。

武道天人、至阴无极?

神奇啊,这就是沟通天地的力量吗?

宋缺像是看懂了一些东西,至少明白了林士弘为何一招而败。

倘若天师已臻达至阴无极,林士弘以阴寒领域驭水与他相斗,这不是找死吗?

既惊叹于周奕方才操控天地间的伟力,又觉得这一幕颇为荒诞梦幻。

宋缺正在沉思,似是因为天霜寒气倾泻,江边下起大雪。

他抬头望天,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林士弘的脑袋,由紫转白。

周围降兵被清走,还剩下最后两人。

自然是梁帝萧铣,吴帝沈法兴。

萧铣目光躲闪,不敢与周奕对视,可周奕直接把目光移来,看向这位早年打入夫子山中的欠债之人。

他着一身龙袍,在感受到周奕的目光后,跪在地上。

“饶命,天师饶我一命~!”

萧铣不想死,已顾不上面子,常听闻周奕待人宽厚,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投降,兴许有一线生机。

但是

周奕没有理会他,反而看向一旁昂首而立的沈法兴。

“你不怕死?”

“怕死又如何。”

沈法兴有些鄙夷地看向萧铣:“但我也是当过皇帝的人,岂能卑颜屈膝。”

“天师,给我一柄剑吧。”

“给他。”

李靖闻言,准备拔剑,才想起自己是用刀的。

一旁的尤宏达把手中钢鞭一收,从吴国余杭城降将余伯陵的腰间拔出剑来,递给了沈法兴。

巧合是.

这柄剑,正是沈法兴赐给余伯陵的。

他将余伯陵卖在余杭,余伯陵投降挂上周旗,转眼间,这柄剑来到他面前。

以吴国的剑,斩吴国的皇帝。

沈法兴心中生出一股恶气,他看向毫无防备的周奕,很想一剑斩过去。

又默默叹气.

心知实力差距太大,只得放弃。

沈法兴来到江边,心中无限懊悔,早知如此,不如提早投降。

于是悲愤大吼一声,把剑朝脖颈一引,热血飞溅,登时了账。

“将他葬了。”

“是!”

有兵卒上前,将沈法兴的尸首抬走。

“嗤~~!”

斩杀沈法兴的剑,转眼插在萧铣身前,半没于地。

萧铣见状,心中拔凉。

“天师,我已悔悟,恳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埋头叩首。

“萧铣,你远不如沈法兴。”

萧铣并不在乎这些羞辱之言,卑微道:“我自知欠过天师旧账,现有一笔巨大财富被我埋在巴陵,可挖出抵债。”

“你与巴陵帮密不可分,害人无数,欠的可不止我一人,有什么资格活着。”

周奕不想再与他废话:“斩了他。”

“遵命~!”

李靖与徐世绩一同扑了上来,萧铣嚎叫一声,还想拔剑反抗,可瞬间被二人打翻。

徐世绩提着他的头发,李靖一刀剁下。

梁帝萧铣,尸首分家!

这一幕,又把许多人刺激到了。

短短时间,楚帝、吴帝、梁帝全死在江边,回想不久之前,他们还占据南部大片土地,人马数十万,何等威势。

平波渡水,冰封大江,一日诛三帝。数十万将士看向那冻结的怒涛,再看向江畔的白衣人,心中敬畏已极,同时也深刻明白,这将是一个改变乱世的特殊年关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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