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阴阳割晓神人交错

清晨。

神巫从后面走着一条荆棘小路绕到了汤泉层叠的断崖上,将手上提着的香炉放在一边。

之后,将背上的凤头琴取下放在膝前,只身一人坐在断崖边上。

自身份从太一神的灵妃待选变成了云中君独一无二的神巫之后,她的琴就被藏了起来,不再允许她弹奏。

作为云中君的神巫,她必须在方方面面都应该成为云中君。

但是自从上次她如实地传递云中君的法旨的同时,还说了一句。

“云中君喜欢琴。”

于是,她便重新拥有了自由弹奏这把凤头琴的机会。

汤泉从一旁流过,烟气和雾气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二者的区别,同时也半遮掩住她的身形,她头戴着面具恍若神人。

指尖勾动琴弦,鬓角下的日月双坠轻轻摇曳。

试了试琴音,神巫才正式开始弹奏。

琴这种乐器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据说是由历代上古圣皇改进并流传而下。

神巫弹奏的是《神人畅》,相传乃是上古神帝所作。

开始的时候一大段通透天灵的泛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段节奏起伏的散音,而按音又似乎将人带入到神秘且虔诚的祭祀典仪之中。

天地人三音相合,人神交融。

全曲只用宫商角徵羽五弦,透露出远古时代的琴味。

时隔千百年,或许也只有这源自于上古的楚地之巫还保留着这种传承,也只有这神巫,才能够弹奏出这《神人畅》此等神人之曲。

突然间。

神巫又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只是与此同时浑身有着一股冷意。

她一边奏琴,一边也在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

每次云中君出现的时候总会伴随着云雾,今天清晨没有起雾,但是山上却有着汤泉造出的雾气缭绕,犹如仙境一般。

让她分不清这样的天气,神祇到底是会出现,还是不会出现。

伴随着琴音逐渐高昂,如同高山流水一般倾斜而下,那暗处的影子也在一点点靠近。

神巫有些紧张,突然弹错了一个音。

“噔!”

音拉得老长,神巫也有些慌乱,于是琴曲便戛然而止了。

神巫不再用余光悄悄地注视着周围,而是立刻回过头,日月玉坠随着鬓角的发丝甩动,她用目光看向身后。

那暗处的影子仿佛也仿佛受了惊,迅速隐匿而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但是她却感觉到了动静,是从那溶洞的深处传来。

傍晚的时候。

她又来了,只是这一次她还提来了一壶酒。

她坐在了溶洞出口,脚下泉水哗啦啦响,依旧是弹奏着那一曲《神人畅》。

琴音沿着洞穴传入深处,旋律回荡在那九曲回肠之间,越发显得神秘。

而那行走在洞穴深处的某个身影,也在循着那琴音一点点走来,渐渐靠近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很轻,但是在经过有水的地方,总是难免会发出声音。

等到那脚步终于靠近的时候,她也适时地朝着那洞穴深处看去,一个高大漆黑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之前多次窥探的存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感觉到寒意了。

并不是因为神祇出没。

那是一个鬼神一般地凶物。

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东西就是真正的鬼神。

那寒意,是人对于这种凶物本能上的反应。

神巫有些慌张。

她一下子站起身来。

然而,那凶物看她站了起来比她还慌张。

“吱吱吱吱!”

那凶物匍匐在地上,叫声之中带着恐惧,就好像在求饶。

她以为是云中君,却未曾想过是这样一尊鬼神。

而那凶物倒头就拜,似乎也同样将她认成了另外一个人。

神巫抱着琴,问那鬼神。

“你是谁?”

神巫刚刚问出,又自己回答道。

“你就是那巡游在这神峰之上的鬼神吧,之前有人看见了你的影子,想来就是你在护佑这座大山和云壁。”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这座山的守山之神了。”

此时此刻,这猿猴和之前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因为营养不良和妊娠期,发黄发红的毛发已然变得油光黑亮,更别说头上戴着一顶覆盖住眼睛、鼻梁和耳朵的头盔。

这模样就算是白天出现在那刘虎面前,他估计都认不出二者是同一只猿猴。

神巫也没有近距离看到过这猿猴,一时之间当然没有认出这就是那曾经的旱魃。

猿猴没有说话,更没有回答神巫的问题,神巫上前想要仔细看一看这“鬼神”的模样,“鬼神”却不断往后退去,丝毫不敢靠近她。

神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云纹神袍,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把我当成云中君了。”

神巫又问:“我和神君很像?”

上一次她曾经看过一眼“云中君”,只是没敢细看,此刻回想起来就感觉像是一场梦境。

如果是这出没于人神两界的鬼神,或许应该能够回答她这个问题了吧!

她话音一出,那“鬼神”又拜了拜。

虽然看似没有回答,却比直接回答更加有力。

神巫:“看来真的很像。”

她又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下面的脸庞。

问:“现在还像吗?”

“鬼神”跪在地上抬起头,头盔下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的脸庞,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有些迷惑。

神巫:“看来还是有些区别的,是啊,毕竟我只是扮演神的巫。”

神巫还是第一次和这“鬼神”进行正面的沟通,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时间,站在溶洞里面,却没有发觉身后的日头渐渐落了下去。

天暗了下来,日头几乎已经没入大地只剩下一线,神巫才陡然回首。

“不好,天黑了。”

神巫一看天要黑了,神人交界的时刻即将到了。

她立刻抱起琴,提上了香炉,匆匆忙忙准备下山。

但是左顾右盼,却没有找到那一壶酒。

“咦?”

“酒壶怎么不见了?”

神巫有些着急,再看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也渐渐看不清,于是也就放弃了寻找那壶酒。

然而。

等到神巫跑出了洞口。

匆匆忙忙地脚步却一下子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早上她端坐的断崖上。

她看到外面有人,那身影正坐在汤泉池边的桃花树下,对方一只手枕在脑后悠闲自在地靠在树上,但是天色已暗她也只看得见轮廓看不见是谁。

但是和之前不一样,她已然感觉到了那是谁了。

即使,只有一个轮廓。

(本章完)

第58章 琴、酒与神仙

“呼!”

她久久站立。

直到风吹过,头顶上的云也随之飘远。

月光和星光一同倾泻而下落在了桃树上,也照亮了桃树下的身影。

神巫依旧呆呆地看着桃树下。

那人身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云纹神袍坐在桃花树下,只是和衣冠始终端正的她相比,对方没有穿戴那么整齐规整,衣领和袖口都隐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那人双腿交叠在一起,一只木底拖鞋挂在脚趾上要掉落却又未曾掉落下去。

对方枕在手上的那只手的大拇指勾着绳索,下面正吊着一壶酒,

而另一只手端着一个酒杯,正喝着呢!

神巫终于知道。

她带来的那壶酒去哪里了。

神巫这已经是第四次见到云中君,也是第二次看到对方的真正模样,不过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对方的面孔。

她原本以为自己若是再当面见到对方的时候能够鼓起勇气说一些话,但是此刻依旧什么也喊不出。

神巫只能在心中喊出对方的名字:“云中君。”

然而“云中君”却好像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喊一样,扭过头来看着她。

两人都有着同样白皙的肤色,只是对方脸型的轮廓明显要鲜明得多。

桃花树下,流水泉边。

“云中君”微微抬头,示意神巫坐在他的对面。

而略显紧张失措的神巫就好像被控制住了一般,穿过夜色的月光下,歪歪斜斜地走过汤泉流水的桃树前。不自觉地抱着琴坐在了“云中君”的对面。

神巫有些恍然,眼神失去焦距地看着树下那仙。

两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简短黑发,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甚至连身高都差不多,江晁一米八三的个头,神巫也差不多。

在江晁那个年代的人好似统一都是这般,在一个既定数值内,不仅仅是身高,样貌也在一个标准数值内变动,因为大多数人都是通过试管婴儿出生,而这种政策已经执行了多代了。

因此江晁也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平平无奇罢了。

但是放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女子身上,就并不太多见了。

这般美丽的景色里,同样烟雾流转过他们的衣袍,将他们衬托得仙气飘飘。

就好像一面镜子,照出两个不同的影子。

只是神巫知道。

自己才是那个影子。

“啪啪啪!”

溶洞里的猿猴也走了出来,高大强壮的身躯站在溶洞的洞口前几乎将整个洞口塞住了,其看着那桃树下的两人,一时之间仿佛也分不清二者之间的区别。

它不明白为什么有两个“云中君”,看上去有些混乱。

“呜呜呜!”

它还发出了讨好的叫声,只是两个云中君都没有理会它。

“云中君”目光落在了神巫抱着的琴,神巫连忙匆忙将琴放好,端正地坐着。

不知不觉间,她便开始弹奏了起来。

“云中君”饮酒,听着她弹琴。

一曲又一曲,后来她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开始伴着琴曲轻声唱了起来。

从诗经,到九歌,用的是那最古老的腔调又带着些南国水乡的软语。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

声音顺着汤泉流水远去,在烟雾之中缥缈虚幻,那丛林之中的动物都停了下来,昂首看向山巅。

仿佛听见了神女在歌唱。

而神巫此刻却低下头,只沉醉在琴声和古老的篇章里,好像她又回到了那山林深处的竹楼里。

“云中君”始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论那曲调是婉转凄凉,还是歌声激扬人心,都不为所动。

夜色渐暗,那酒也喝得尽兴了。

最后,她听到“云中君”说。

“你琴弹得很好。”

等到她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已经消失在了烟雾缭绕的桃树下。

黑暗里。

只有那“鬼神”的高大身影一点点退去。

——

走在幽深的地下,一盏盏灯不断延续下去,这个时候江晁腰上挂着的小收音机响了。

望舒:“好听吗?”

江晁:“好听。”

望舒:“下次带设备去录下来。”

江晁:“录下来就没有那个氛围了。”

望舒:“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晁:“琴弹得很好,也唱得很好,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就像是伯牙。”

望舒:“你脸皮太厚了。”

江晁:“我怎么脸皮厚了?”

望舒:“你刚刚不是说你是子期吗?”

不知不觉,走到了坠落在地底的空间站前,一盏极为亮堂的大灯从上面照射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舱门上的把手不断旋转,然后自动打开。

江晁进入主舱室后就躺下,便看到了黑漆漆的荧幕,荧幕之中倒影着他自己的模样。

江晁进来很少看自己的样子,此刻看着自己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外表很像吗?”

荧幕上光芒拉成一条长线,然后迅速扩散开来。

一个宫装女子出现在了荧幕上,正从天宫云海上俯身而下,看向舱室之中的江晁。

望舒问:“谁?”

江晁:“神巫,他们说神巫是根据我的样子选出来的,但是看了一会,好像也不怎么像。”

望舒瞅了他半天,按照自己的观点来说。

“身形不相似,眉眼有些像,但是也称不上多像。”

“不过那些人也没有真正地见过你,大多都是远远看过你一眼,或者是见到你的背影,哪里能够分辨得出其中的区别。”

“但是,有一点很相同。”

江晁问:“哪一点相同?”

望舒说:“没有胡子。”

江晁才骤然发觉,这个时代的成年男子都是蓄长须的,很少有他那个时代一样,习惯于将胡子理得干干净净。

再想想之前看到的画面里,一般只有女子和孩童才没有胡子,成年男子都会蓄须。

而荧幕之中,望舒好像能够监听到江晁的心声一样,精准无误地跳出来大声地说。

“还有宦官。”

她最喜欢这样揶揄江晁了。

江晁按下开关,将屏幕给关了。

但是荧幕熄灭掉后,上面又倒映出了江晁的身影。

江晁看着荧幕,又说道:“蓄个胡子怎么样?”

望舒掀开荧幕的下摆钻了出来:“那你就不能扮演云中君了。”

江晁:“那我扮谁?”

他略微做出了个抚须的姿态:“关羽?”

望舒瞅了瞅他,一本正经地说:“脸白的是曹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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