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偷营

黄昏的草原分外迷人,博尔济吉特人和瓦剌人的狂欢拉开了序幕,马奶酒和烤肉的香气弥漫草原,欢快的马头琴伴着蒙古男女的歌声笑语传遍天际。

这样热闹的动静,自然逃不过时刻在暗中窥伺的鞑靼斥候, 消息很快传回了十几里外的鞑靼军营。

“台吉,这真是天赐良机!”阿布只安的帅帐中,一名粗豪的部下兴奋的嚷嚷道:“趁着他们喝得烂醉,让咱带本部兵马去砍瓜切菜!”

“巴图鲁,你缺心眼,那些博尔济吉特人可不缺心眼, 明知道我们就在近前, 非但不紧张害怕,反而开起了狂欢?”阿布只安的姐夫达鲁不屑道:“这里头分明有诈!”

“有诈又如何?博尔济吉特人也好,瓦剌人也罢,都不过是些丧家之犬罢了!”巴图鲁亦不屑道:“在咱们的鞑靼勇士面前,他们耍什么手段都没用!”

“说你蠢还不承认,”达鲁啐道:“昆都仑除了博尔济吉特人和瓦拉人,还有明朝的军队!”

“不过千把人而已,算不了什么。”巴图鲁满不在乎道:“你不敢和他们打,交给咱就是。”

“真跟你个蠢货没法说了。”达鲁翻白眼道:“要是明朝的军队在昆都仑被消灭了,你说明朝皇帝会无动于衷么?”

想到永乐皇帝,巴图鲁的脸上终于露出敬畏之色,斡难河一役,他就在战场上,明军那铺天盖地的火器,配合默契的军阵,都不如那位彪悍霸道的皇帝, 给他造成的震撼大。当时朱棣亲率轻骑追亡逐北,一直追击了他们三百里, 给巴图鲁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以至于到现在,一听到朱棣的名字,他还下意识想上马逃跑。

“知道怕了吧?你个蠢货。”达鲁道:“那样会毁了太师苦心孤诣,好容易才经营出的大好局面的!”

“咱知道了还不行……”巴图鲁终于被说服了,当然主要是鞑靼人如今的形势实在太好了。谁能想到一年多前还不可一世的瓦剌人,一年后竟然被打得土崩瓦解,连大汗达里巴和太师马哈木都被杀了。

一直压着鞑靼人的瓦剌部烟消云散,草原上就只剩下一个霸主,那就是他们鞑靼人。这时候傻子都知道,应该先统一草原,将一盘散沙的各部捏合起来。而不是去挑衅那个恐怖的敌人,然后被人家一顿暴揍打回原形。

事实上,除了巴图鲁这种夯货,鞑靼人上下都有一个共识,就是尽量不招惹大明,讨好永乐皇帝,尽可能多的赢得时间,好去吞并那些小部落,发展自己的实力。

只是这话谁也不会说,那样就弱了鞑靼人气势。踞坐在正位上的阿布只安,素来狡诈阴沉,就更不会说这种话了。他安静听属下说完,才开口道:“达鲁说得也不全对,我们草原男儿就该有巴图鲁这种勇气,只是现在明明有丰富的肥肉等着我们去吃,没必要咬明朝的硬骨头。”说着眉头一挑道:“等到我们一统草原、兵强马壮之后,自然要跟明朝一较高下的!”

他一开口,手下都纷纷点头,连刚才被冷嘲热讽的巴图鲁,也再次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来。

“不过,我们从漠北到河套整整两千里路,就这么空手而归的话,不光儿郎们会失望,我也会被几个兄弟笑话的!”阿布只安冷声道:“所以我们今晚还是要出兵!”

“呃,刚说不能打,这又要打,台吉,咱们到底打还是不打?”巴图鲁有些懵了。

“见机行事吧。”阿布只安霍然站起身道:“赶紧让儿郎们上马,咱们去昆都仑溜一圈!”

蒙古人侵略如火,从阿布只安下达命令到大军呼啸而出,也就是盏茶功夫,再过一顿饭的功夫,大军已经逼近了昆都仑的外围,立在小丘上甚至可以听到隐约传过来的乐声和笑声了。

阿布只安勒住了马缰,眺望着火光通明的昆都仑,皱眉问身边的达鲁:“我们忘了一件事。”

“台吉说的什么事?”

“他们狂欢的目的是什么?”阿布只安道:“什么事值得这么疯狂庆祝?”

“听说是宝音琪琪格生了个女儿,”达鲁啐一口道:“还是跟个汉人生的!真该死!”

“一个女儿而已,值得这样庆祝么?”阿布只安道:“就算博尔济吉特人贱,可看样子连瓦剌人也在一起,他们总没有理由跟着闹腾吧。”

“也是。”达鲁揪着蓬乱的胡须道:“他们到底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了?能让他们如此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这四个字提醒了阿布只安,让他的神情愈发的犹疑:“他们到底有什么所恃?”

“那一千明军?”达鲁道。

“远远不够。”阿布只安摇头道。

“那就是还有更多的明军即将赶到?”达鲁道:“不过孩儿们紧盯着大同方向,没发现有大军调动的迹象啊。”

“所以才奇怪啊。”达鲁紧紧攥着马鞭道:“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管他什么药,倒出来看看不就得了?”巴图鲁策马过来道:“台吉,咱愿意做先锋,去给台吉一探究竟。”

“也好,千万注意安全。”阿布只安点头道:“发现不对立即转回。”

“喏!”巴图鲁登时兴奋领命而去。

“这个蠢货。”达鲁啐一口。

“你别光顾着说风凉话,带人去接应一下。”阿布只安皱皱眉,巴图鲁虽然蠢笨,但蠢人比聪明人听话多了。

“喏。”达鲁也领命率本部人马,尾随巴图鲁而去。

阿布只安则起码立在小丘上,面色紧张的紧盯着部下消失在黑暗中。

草原昼夜温差很大,夜里十分寒冷,在小丘上枯等了小半个时辰的阿布只安,感觉鼻涕都要下来了,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心情却愈加紧张。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亲自率兵接应,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慌乱的马蹄声……

蒙古人常年在草原放牧,各个都是顺风耳,能从一点声音中判断出很多信息。阿布只安忙凝神侧耳,听着确实是有千百骑狂奔的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的心登时沉到谷底。

“台吉,不好了!”几乎同时,一名惊慌的斥候便疾驰而来,认清阿布只安的旗帜后,马上翻滚下马,单膝跪地禀报:“巴图鲁大人去偷营,结果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啊……”阿布只安虽然有心理准备,闻言还是险些跌落下马道:“那达鲁呢?”

“达鲁大人没有贸然进攻,接应了败退下来巴图鲁部,便折返回来了。”斥候禀报道:“谁知却又遭到敌人骑兵的追击,已经撤退到附近了!”那斥候说得客气,但阿布只安一听就能想象到,达鲁部被人追得有多狼狈!

“愣着干什么,快接应啊!”阿布只安气急败坏的下达命令。

‘呜呜……呜……’号角声响彻方圆数里,听到那三长两短的号角声,鞑靼骑兵忙纷纷上马,呈一字型准备迎敌。也就是刚刚列队完成,达鲁的人便到了近前,队伍马上开了口子,让其躲到阵后,然后再次严阵以待,准备迎敌。

然后便是等啊等啊……等到东方渐露鱼肚白,都没等到对方杀来。斥候探听说,博尔济吉特人在消灭掉巴图鲁部后,只是象征性追击了一下……便回去继续狂欢去了。

阿布只安郁闷的险些吐血,挥舞马鞭没头没脑抽了达鲁一顿:“你的胆子比绵羊还小,人家不过是虚张声势,你就吓得魂儿都丢了!”

“夜里漆黑一片看不真切,只看到到处都是举着火把杀出来的敌人。”达鲁抱头躲闪道:“为免重蹈巴图鲁的覆辙,我才小心为上的。”

“哼,撤军。”阿布只安发了火,心情平静下来,重重一抽马臀道:“回营睡觉!”

四更天了,昆都仑大营仍是灯火通明,把都海等众将兴奋极了,把今晚的功臣莫问夸了又夸……王贤把指挥大权全权交给了莫问,自己去陪老婆孩子去了,所以今夜的反偷营,全部由莫问策划指挥。仅次一役,众蒙古将领就服了这位料事如神、指挥若定的阴柔汉人将领。

“哈哈哈,莫大人真有你的,能把陷马坑、绊马索用出花来,俺真是开了眼了!”

“是啊是啊莫大人,您看最后把他们吓的,只恨没下马跟马儿一起跑了!”

“不过莫大人,您怎么料到他们一定会来偷营,而且只会派小股部队呢?”除了傻高兴的,也有爱问个究竟的。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对莫问来说,这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没什么好兴奋的,他淡淡道:“因为鞑靼人极度轻视我们,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就说明他们没有决战的念头。若他们是真想消灭我们,就算没有今晚这场狂欢,也一样会全力进攻的。同样道理,就算今晚我们举行狂欢,他们也不会全力进攻的……”

(本章完)

第598章 谈判

听了莫问的解释,那些蒙古将领忙似懂非懂的点头,莫问也不指望他们能都明白,垂下眼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回去赶紧睡觉, 天亮出兵。”今晚的狂欢不是假的,但普通蒙古百姓只许一人一碗,战斗部队则滴酒不沾。蒙古人虽然粗枝大叶,大敌当前却也知道饮酒误事的道理。

莫问深知王贤的激励只能让博尔济吉特人和瓦剌人热血沸腾,真想让他们从心里不惧怕鞑靼人,只有通过战而胜之,才能彻底消除他们的失败情绪,便借着狂欢设下圈套,不费吹灰之力, 歼灭了数百明显是试探的鞑靼骑兵,取得了一场干脆利索的胜利。但他并不满足,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带着两个部族的骑兵,浩浩荡荡往二十里外的鞑靼军营杀去。

折腾了一宿的鞑靼人刚睡下,就被敌袭的号角声吵醒,听了手下的禀报,阿布只安火冒三丈的从床上蹦起来,抓起床边的弯刀咆哮道:“真以为我们鞑靼人是泥捏的了,我要杀光这帮卑贱的斡亦剌惕人!”

然而当鞑靼大军结集出营,看着对面铺天盖地,人数丝毫不少于他们的博尔济吉特、瓦剌联军,还有在突前位置的大明骑兵时,阿布只安的起床气彻底平复。看着那面绣着斗大‘明’字的火红色旗帜, 阿布只安只觉刺目无比,不禁眯起了眼。

“台吉, 不能被愤怒这个魔鬼控制啊!”脸上还带着鞭痕的达鲁凑过来:“这些汉人虽然不够塞牙缝的, 但他们毕竟是大明的军队啊……”其实达鲁被博尔济吉特人和瓦剌人的气势吓住了,本以为已经斗志丧尽、吓一吓就能令其四散溃逃的敌人,此刻竟抖擞精神,高举着马刀在对面嗷嗷直叫,这让一心捏软柿子的鞑靼人,不禁心里头直打鼓。

阿布只安哼一声道:“如今两军对阵,已是箭在弦上,只能先打过再说了!”

“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达鲁苦笑道。

阿布只安何尝不知达鲁说的是实话,但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为了自己的面子,也只能先硬着头皮干一场再说了。

“少废话。”阿布只安啐一口道:“被吓破胆子的东西滚后面去!”

达鲁正要怏怏退后,突然见对面三骑驰骋而来,忙道:“台吉,有情况!”

“老子不瞎。”阿布只安阴下脸,心里却期盼着剧情能有所改变。

“呔,对面的鞑靼人听着,这里是我大明的指挥使莫大人!”一个洪钟似的嗓子扯起来,“叫阿布只安出来说话!”

“我们台吉岂是你们想见就见?”鞑靼人骂起来:“就是,才一个指挥使,就算大同将军前来,也得对我们台吉客气着点!”

“我们指挥使大人,乃是太孙殿下亲军指挥使!”那洪钟似的声音傲慢道:“阿布只安不敢见就算了,咱们刀兵相见就是!”

鞑靼人又要聒噪,被阿布只安喝住,只听他长笑两声,状做豪迈道:“你们不用激将法,本台吉不吃那一套!”说着他拨马上前道:“不过本台吉倒想听听,莫将军要跟我说什么!”

阿布只安便也只带了两名护卫,来到了战场中央,与对面的三人相对,只见为首的一个身材瘦小,面色阴沉,一看就是心机深沉之辈。

莫问也同样在打量阿布只安,通过对方之前的表现,王贤和他便猜测,此人应该狡猾谨慎,是个很不好对付的角色。这会儿一见,果然所料不假。

两人对视片刻,莫问依然板着那张死人脸道:“你就是阿布只安?”

“朋友,说话客气点。”阿布只安冷冷道:“我见你不代表什么,只是蒙古男儿对勇士的尊敬。”

“我不认为自己是勇士。”莫问却不领情道:“站在你面前并不需要勇气。”

“莫非你以为我不敢杀你?”阿布只安眯眼道。

“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台吉这种英明过人的人物,自然能掂量清楚其中的分量。”莫问淡淡道。

“我们蒙古人向来做了在想。”阿布只安冷笑道。

“台吉的表现却是处处谋而后动。”莫问道。

“哈哈哈,想不到竟遇到位知音!”阿布只安长笑一声,突然拉下脸道:“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服软么?”

“看来我看错人,台吉还是和其他人一样愚蠢。”莫问依然板着脸,语调却变寒道:“你知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吗?你父亲可是大明朝册封的和宁王,却公然杀害同样由大明册封的顺宁王!现在你又公然率军来攻打大明册封的和顺公主!一次次冒犯我大明朝,莫非以我大明皇帝陛下真的鞭长莫及吗!”顿一下,不待阿布只安说话,莫问便提高声道:“不,你错了,我大明皇帝陛下已经率五十万大军移驾北京,我皇帝陛下离开温暖舒适的江南,来这北方苦寒之地为的是什么,你们父子就没动过猪脑子想一想吗?!”

这时候通信不发达,中原和草原的消息几乎闭塞,永乐皇帝才离开南京不到一个月,阿鲁台父子当然还不知道。阿布只安闻言不禁面色大变,顾不上计较莫问的言语不敬,失声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着我敢欺君么?”莫问还是没有丝毫表情,但气势上已经完全压倒对方。当然这其实是‘狐假虎威’,是朱棣那头猛虎太凶猛,才让他这只小狐狸能如此硬气。

“这,怎么会这样……”阿布只安慌了神,低头寻思半天,突然抬头笑道:“就算大明皇帝要打我们,最少也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休想吓唬我。”

“呵呵。”莫问笑笑道:“那台吉最好现在就把我杀掉,否则这番话我一定原原本本禀告皇上。”其实他根本没资格跟皇帝说话,不过这时候随便吹,反正阿布只安也没出查证去。

“……”阿布只安眯起眼来,发现对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最好的办法还真是一刀杀了。

“台吉抬头看看我身后。”莫问一直身后,一眼望不到边的博尔济吉特和瓦剌联军,沉声道:“你们已经把他们从忽兰乎失温赶到了昆都仑,他们再往南,就只能跳黄河了。台吉对汉话如此精通,当知道背水一战的典故,现在他们便是退无可退,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只能调转马头,跟台吉的军队决一死战了!”

莫问一抬手,身后的联军便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吼声:“死战!死战!死战!”

“台吉手下一万八千兵马,我们也是一万八千兵马,要是在这一马平川的草原上决一死战,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莫问挪揄道:“你的那些兄弟肯定都举双手赞成的。”

这话重重戳到阿布只安的软肋上,草原上弱肉强食,什么兄弟亲情都要放一边,甚至因为他和他的兄弟都是阿鲁台的儿子,彼此的关系要比敌人还无情。一旦他拼个实力大损,那些兄弟一定会很乐意摘桃子,甚至连他的领地也吞掉的。

见事态发展已经明显偏离了脚本,阿布只安狞笑一声道:“你说的都不错,但拔出来的弯刀,只有饮血才会收鞘,除非你把瓦剌人都交给我,否则我不计后果,也要决一死战!”

“既然台吉这样油盐不进,那我也没必要再废话了。”莫问失望的摇摇头道:“可笑我本以为利害分明摆在眼前,定可以将一场刀兵消弭眼前呢。”说着眉头一扬,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道:“那就战吧,我一千大明将士与他们生死与共!”

“那倒不必,”阿布只安道:“看在大明皇帝的面子上,我可以放你们走。”

“不可能的。”莫问摇摇头道:“土默川是皇上封给博尔济吉特部的牧场,宝音别吉是皇上敕封的大明公主,我们大明的军人,以捍卫皇上的尊严为天职,土默川和宝音别吉,我们必须要保护!”

“那好,我退一步……”刚才还一副要决一死战的阿布只安,竟然说‘退一步’,“放过博尔济吉特,只要把瓦剌人交给我……”

“瓦剌人也是皇上敕封的顺宁王的部下,如今向大明要求庇护,我们没理由拒绝。”莫问断然道。

“你觉着我就这样空手而归,就不会被部下埋怨,不会被我兄弟嘲笑,被我父王瞧不起么?”阿布只安两眼通红道:“凭你三言两语就想退兵,也太狂妄了吧!”

“谁说我只有三言两语了。”莫问淡淡道:“我家殿下是有好处给台吉的。”

“大明太孙殿下?”

“当然。”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阿布只安登时没了杀气,换上一副笑脸道:“让人白费这么多口舌。”

莫问心里暗暗一叹,谁想到你如此油盐不进,非得我拿干货才行呢?扫一眼对峙的两军,口中淡淡道:“台吉觉着这种场合,适合谈友好通商之类的事情么?”

“友好通商?”阿布只安登时瞪大眼了眼:“你是说要开互市么?”

莫问便点了点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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