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终章涉岸篇【5】「你说的『家』,

第1661章 终章·涉岸篇【5】·「你说的『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暖流一丝丝渡过来,身体逐渐变暖,苏明安的手掌却被苏祈的力道掐出了痕迹。

而此时,沉默已久的希礼轻声说:「所以,苏祈,你要救这个世界吗?」

苏祈猛地顿住。

他转头,看向少女空洞的眼睛,咧开一个满是血沫的狰狞的笑:

「关我什么事!!」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救这个家伙……只是因为我讨厌那群杂碎……碰我的东西!只是因为我……不想他死得那么难看!仅此而已!」

金色的眼瞳剧烈波动着,愤怒、不甘、痛苦,「这个世界……爱死不死!谁爱救谁救去!」

「你们这些『英雄』,都蠢……!」

「我只是,不想当那样的好孩子了……」

「扑通」一声闷响。

苏明安坐起,全身已不再撕裂般疼痛,血肉翻卷的趋势止住了,苏祈把他从濒死线拉了回来。

而苏祈坐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靠着树干,一只手放在额头,望着浩瀚的树顶,那里仿佛有一片美丽而无拘束的天空,他望向苏明安:

「你认为……凛族……就必须奉出自己吗?为了那些不会记得我们名字的众生?」

或许是听到了一些玩家的闲言碎语,知晓了苏明安的真实身份。被养得暴虐的少年难得清醒,眼睛盯着苏明安,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想起了千琴与菲尼克斯关于「自由」与「代价」的激烈辩论。

「没有必须。」苏明安说,「任何生命都没有必须为了其他生命牺牲自己的义务。使命和责任大多是后天的赋予,或是既得利益者对工具的道德绑架。」

「那你对那两个人的辩论怎么看?」

苏明安闭目。

千琴看到了弱者的恐惧,但她低估了人对真实的渴望,她认为维持现状是幸福,却忽略了现状可能是慢性死亡。菲尼克斯敢于撕开伤口,哪怕血流不止。他将他认为的自由强加给所有人,然而有些革命反而是新的暴政的开端。

「关键在于……」苏明安说,「选择权在谁手里?是高高在上的神?是自诩为保护者的骑士?还是激进的革命者?还是……」

苏明安的目光扫过苏祈、希礼,落在自己手上。

手掌满是鲜血,已然无法洁净。

一路走来,他虽顶着救世的旗号,却依旧杀了太多的人。

「人们自己?」

就像他与诺尔争辩不休,关于完美与自由。

但人们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多数制投票能代表一切吗?

——每个人的想法完全一致吗?

——不同的答案就是自由吗?

——「被选中者」就必须替大多数人作选择吗?

——「被选中者」就必须牺牲吗?

——看似理想的选择就一定正确吗?

仿佛有些人连选择「不做英雄」的权利都没有,睁开眼就被放在了祭坛上。成为了「被选中者」。

从世界游戏开端到现在,苏明安始终在思考这些问题,最终他得出了简短而有效的答案,以「灯塔」之名走在最前端,代替人们作选择。这毋庸置疑是一种傲慢,但他并不后悔,且不会质疑正确性。

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相同,不同的答案也并非自由,首先应当是生存高于其他,他如是认为。他替大多数人做了选择,所以他会替大多数人牺牲,权力与义务在他眼里对等,故而不曾感到不甘。

「我啊……从睁开眼,学会看这个世界开始,就仿佛被套在了漆黑的袋子里。」苏祈摇了摇头,「人们哭,人们笑,争斗,拥抱,亲吻……所有变化在我眼前流过,我像个站在橱窗外的傻子,知道该给出惊讶、欢喜或悲伤的反应,但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的目光投向黑袍人。

「这个家伙……教过我吹笛子。我学会了,手指按孔,气息吞吐,音调一个不错。但他最后问我,『好听吗?』『你喜欢哪个曲子?』……我答不上来。我学会了演奏,但到最后……也没懂音乐是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盯着苏明安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什么发亮的东西,<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友情,爱情,理想,信念,仇恨,执念……如果把这些东西一层层糊在名为『我』的壳子上,糊得厚厚的。苏明安,你与我这样的人,就能成为『好孩子』吗?」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只是野蛮生长,我们就是『坏孩子』吗?」

「你与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一个注定要被吞噬的『钥匙』?一个连自己感受都找不到的怪物?一个连喜欢一支曲子都做不到的残次品?一位注定死在黎明前的先驱?一座阳光到来后就不被需要的灯塔?」

「我们到底为什么……会成为魔王门扉前注定被打碎的宝箱呢?」

「是责任困住了我们,是理想困住了我们,还是命运困住了我们?」他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白发金瞳的少年,有着那么多相似的悲哀。

生为何物?

死亦何求?

他不恐惧死亡,只恐惧从未真正活过。

苏明安理解这种不甘,在漫长的冒险中,他见过太多被命运轻掷为「配角」的灵魂。

「自我是在迷茫、痛苦、寻找、犯错中……一点点搭建起来的。」片刻后,苏明安道。

他倚靠着晶壁,体内的气息一点点恢复:

「你还没找到你的积木。三角形的,正方形的,长方形的……这并不可耻。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用别人的积木,垒一座不适合自己的城堡。」

「从前我遇到过一个也在学习笛子的家伙,他也是个笨蛋,学什么都困难,他很难感受到人类的感情,也很难用共情学习人类的东西。他的心一开始是空的,只有别人给他留下来的不合适的碎积木,把他堆积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形状。但后来,他从高楼被我推下,从高塔走向了人间,他走过了很长的路,遇见过卖草的老婆婆,认识了学画的孩子,心中的空洞逐渐被五颜六色的积木填满……渐渐地,他终于垒出了一座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城堡。心不再空洞后,他不再是笨蛋了。」

「我也曾觉得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段程序,一个为了宏大目标而存在的工具。幸好,我的意义在摸爬滚打中,一点点从血污和尘土里找到了。」

「后来,我发现,我不需要成为『苏明安』这三个字,也不需要成为任何传说和史诗。旁人苛责我的言语、贬斥我德不配位的辱骂,不该成为我内耗的理由。」

「我应当成为我自己。」

希礼静静地听着两位兄弟的对话,血脉相连,却要刀刃相向,如今的交流竟成了难得的温情。

她将头枕在膝盖上,白发流泻。

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困惑于自身的意义。苏明安困惑于固执的理想,苏祈困惑于凛族的使命,希礼困惑于种子的本能。

本是救世之族,先辈解救了罗瓦莎一个又一个时代,如今却因为身为「钥匙」,被诸多被保护者追杀……只能狼狈躲进树内,宛如回到了幼儿时期的母体。这是何等的讽刺与可笑。

人们确实不在乎英雄曾经的付出,只在乎英雄现在是否成为了障碍。苏明安一路走来救人无数,却因执着向前毫不回头,又有人开始唾骂他。一些世界游戏初期才有的骂声逐渐重现,质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弟弟。」苏祈说。

「……」

「你想杀我,拿到钥匙。」苏祈说。

「嗯。」苏明安不否认。

「你也必须杀了我,我才能成为凛族最后的胜者,走向未来。」苏祈说。

「嗯。」苏明安点头。

两个人都要杀死彼此,但看上去,却像一位知心弟弟在开解他的兄长。

苏祈扯出了一个破碎的笑,从肺腑挤出话语:「讲那么多大道理开解我,但你心里却也想杀我。你也和他们一样想要钥匙。为了你『更重要的目标』,你也会对我举起刀,不是吗?」

苏明安没有回避锐利的目光。沉默在晶室中蔓延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承认得坦然。

「你确实杀了太多人,苏祈。」苏明安字字清晰,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思绪永远是冷静的、清醒的、明白的,「那些死在你一时兴起之下的人、那些军营里被抹去的无辜士兵,他们的命也是命。即使握住你这柄刀的是别人,是所谓的命运或天性,但挥刀的是你。这一点无法抹去。所以,我会杀你,我不会替他们宽恕你。」

没有激烈的斥责,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这比愤怒的控诉更让苏祈感到自在。至少,这个人没有用虚伪的同情或开脱对待他。

苏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血丝从嘴角溢出。他擡手抹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扶着晶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残破的衣袍沾染着金红的血污,但他站起来了,脊梁挺得笔直,属于凛族的高傲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躯壳。

「我听过一个……故事。」苏祈的声音沙哑,仿佛吟诵古老的篇章,「在人类最古老的王国里,两位骑士……当他们之间出现无法调和的分歧……不会让部下一拥而上,不会使用阴险的陷阱。」

他的金瞳锁定苏明安。

「他们会褪去甲胄,放下旗帜,只带着自己的佩剑,在黎明或黄昏的见证下,一对一,公平对决。」

他缓缓擡起一只手,指向苏明安,又指向自己。

「败者,心悦诚服,交出一切。胜者,赢得荣耀与战利品,也背负败者的遗志。」

「现在……」

「我已经治疗了你,我用这虚弱的身体,和你那具躯壳……算不上谁欺负谁。很公平。」

「弟弟。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那些关于『意义』和『价值』的未来许诺。」

「但至少现在——」

「就在此刻——」

「让我们像故事里的骑士一样。」

「决斗吧。」

「用最直接的方式,决定——是你拿走【钥匙】,完成你的救世;还是我……赢下这场战斗,继续以我错误的方式,活到遥远的未来,去证明英雄不需要成为英雄。」

他知道苏明安要杀他。

他也要杀苏明安。

即使黑袍人出手,苏祈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击败苏明安可能存在的后招,那不如双方公平决斗,谁也不用后招。

苏明安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晶室相对开阔的中央,与苏祈隔着数米距离,相对而立。

「好。」苏明安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外力。

苏祈笑了,笑容竟有几分纯粹。

希礼往后退去,她不会插手这场决斗,无论胜者是谁,她都接受结果。黑袍人皱了皱眉头,很不满意亲手培养的孩子非要吃力不讨好,但他瞥了苏明安一眼,还是往后退去。

晶室之下,二人对视。

眨眼的一瞬间。

「唰!」

苏祈的身影化作一道染血的金色流光,速度快得惊人,指尖并拢,直刺而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能量冲击,唯有最纯粹的搏斗。

苏明安眼神沉静,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向苏祈手腕的关节。

那次和神明安「贻笑大方」的剑斗后,苏明安依旧没有时间精进自己的剑术和格斗,不过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看吕树等人近战时,他学了一些技巧。

「啪!」

苏祈手腕一颤,手肘如枪,果断撞向苏明安心口。

苏明安顺势下拉,以毫厘之差让过肘击,右肩沉肩撞向苏祈因攻击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砰」!

……

【HP-291!(重伤!弱电暴击!)】

……

一声闷响。苏明安的肩膀撞中了目标。苏祈闷哼一声,肋下伤口崩裂,灰败气息溢出,残刃划过弧光,反手抹向苏明安脖颈!

苏明安瞳孔微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没有试图躲闪,而是猛地擡起左臂护在面前,身体尽力侧开!

「嗤!」

……

【HP-657!(流血!贯穿伤!)】

……

残刃深深扎入苏明安左臂,灼痛交织的感觉瞬间蔓延。但也因此,刃尖偏离了要害。

苏明安这具躯壳只有1000点血,光这一下就掉了大半管血。

趁着利刃卡在骨头,苏明安右手如铁钳般探出。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滚倒在地。伤口挤压,鲜血像被碾碎的水果般溅开,在晶石地面上涂抹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

苏祈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苏明安太阳穴。苏明安偏头,拳头擦着耳廓砸在地上,晶石碎屑飞溅。他手肘狠狠撞向苏祈的面门!

「咚!」

太可笑了。

就连苏明安都感到这一幕无比荒诞。

一个整个文明的神赐之子、一个翟星人类的第一玩家,竟然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几乎从没这么暴力地打过架,在世界游戏开始前一直好好学习,是典型的乖孩子。他也不习惯这么打架,在他看来,这种攻击方式容错太低,稍不留意就容易受伤,不如规避这种对撞。

然而此时,现在的情形,只允许这样的较量。

「砰!砰!砰!」

苏祈鼻梁塌陷,鲜血糊了满脸,视线模糊。但他的手还卡在苏明安臂骨里。

翻滚,扭打,撞击。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杀死对方的意志。像两只濒死的野兽,用牙齿、指甲、骨头,撕咬、抓挠、冲撞。晶室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与闷响。

苏祈的膝盖顶在苏明安腹部,苏明安撞击苏祈的胸口。血糊住了眼睛,就甩头甩开。

如两个世界食物链最顶端的野兽,渴望撕咬对方身上的最后一块肉。

失血过多令身体发冷,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动的血色。

苏明安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地面。

「啪嗒。」

指尖触到了一块尖锐的晶石碎片,尖锐,可轻易刺破皮肉。

苏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疯狂挣扎,想抽出卡在臂骨里的手掌。但苏明安用尽力气,用身体死死压住他,举起尖锐的晶石,对准苏祈的脖颈!

然后——二人都同时露出了相似的卑劣神情,仿佛有什么高尚的东西轰然碎裂。

「嘭!」

「唰!」

生死关头,苏祈瞬间违背了「不动用能力」的约定,浑身爆发出剧烈的光火,手指迸发出赤金色的烈焰,烧断了苏明安的臂骨,朝着苏明安胸口捅去。

而同步的,苏明安的眼瞳瞬间化为紫罗兰色,使用了徽紫的种族能力,刺穿了苏祈的肩膀,刺向苏祈脖颈。

二人望见彼此的「毁约」,神情皆是错愕一瞬,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的决意。

宛如最低劣的凶徒,这种默契与决然不愿输掉的「卑劣之心」啊……

——他要违背约定。

——我也是。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被背叛的错愕。在一刹那的对视中,苏明安在苏祈燃烧的金瞳里看到了与自己眼中如出一辙的东西,超越了骑士精神与高尚品格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要走向未来。

即使被唾弃为「卑鄙小人」,即使背弃所有诺言和体面……

「轰——!」

金红色的火焰从苏祈每一寸皮肤下喷薄而出,瞬间将他染成一个燃烧的人形火炬,他探向苏明安的胸口,要烧穿苏明安的胸膛!

这一击毫无保留。

——若遵循约定,他应该收手。

——若保持高尚,他应该认输。

——若还有一丝「好孩子」的良知,他不该在刚刚治疗过对方后,立刻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偷袭。前后冲突的行为让他的良知显得虚伪。

「我还没找到我的积木……我还没垒出我的城堡……」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要让天空中的那个家伙看看……我不是祂随意摆弄的棋子……」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苏祈的大脑。

几乎同时——

苏明安的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尖萦绕着深紫色的灰气,刺向苏祈的脖颈。

——若遵循约定,他不该动用徽紫的力量。

——若保持体面,他应该接受公平的结果。

但苏明安的眼里唯有冷静。

责任如锁链般缠绕着他,在生存与使命的天平上,任何高尚的砝码都轻如鸿毛。

「卑鄙」又如何?

「背约」又如何?

如果非要有人背负污名才能打开通往未来的门——

「唰!」

苏祈的烈火,烧灼了苏明安胸口皮肤半寸,被一层流转着星光的紫色薄膜挡住。

「唰!」

苏明安的紫爪,按在了苏祈脖颈,被一层浮现的金光挡住。

金红色与深紫色互相绞杀、湮灭。光芒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相距不足一尺,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

同样背弃了约定,同样选择了「卑劣」,同样为了某种东西不惜弄脏双手的同类。

苏祈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哈……你果然……也……」

没有斥责,没有讽刺。只有荒谬的理解。

——原来你也一样。

——原来你也有即使抛弃一切体面,也绝不能放手的东西。原来我们骨子里,都是这种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混蛋。

骑士决斗的外壳彻底剥落,露出最赤裸的本质……两个为了各自执念而战的亡命徒。

「但是啊……弟弟……」苏祈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厌恶的……是既定的救世主命运。你却要向着……救世主的结局走去吗?」

苏明安的眼里毫无动摇:

「仅是不被定义的未来。」

「轰隆——!!!!」

金色与紫色同时炸开!

狂暴的能量乱流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将晶室内的所有光线撕得粉碎。晶壁剧烈震颤,无数裂纹蛛网般蔓延,晶屑如暴雪般飞扬。

金色与紫色四散而开,化为有色的冲击波,朝着两端刮去,地面剧烈摇晃。

希礼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后背撞在晶壁上,咳出一口血。她颤抖地握紧镰刀,支撑住摇晃的身体。

透明的树藤疯狂舞动,碎片爆飞,黑袍人亦连连后退,以袍袖挡住脸颊。

一秒,两秒,三秒。

逐渐地,一切安静下来。

风也寂静,光亦寂静。

光芒渐熄。

烟尘缓缓沉降。

晶室中央,两个身影依旧维持着对峙的姿态,一动不动。

苏祈的火焰停留在苏明安胸口,鲜血随着烈火蒸发,皮肉焦黑翻卷,但火焰没能烧尽心脏——苏祈的身躯已经无力继续推进。

苏明安的紫爪,按在苏祈脖颈,五指深深嵌入皮肉,但爪尖没能再深入半分——苏明安的手臂已经脱力。

然后——

「噗通。」

苏祈先倒下了。

他仰面躺在血泊中,胸口微微起伏,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金瞳涣散地望着晶室顶部流转的微光。

「哒,哒。」

苏明安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倒在地,血流满地。

苏祈吃亏了,他相当于与苏明安、徽紫两个人同时对战,更别提苏明安还有属于本尊的能力没使用……从一开始,苏祈就没有可能赢。卑劣者苏明安,决不打无准备的仗。

「你……」苏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明安,「你的执念……是什么?」

苏祈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这样理想高尚的青年,选择了卑劣的毁约?自己的执念是「未来」,而苏明安的执念又是什么?

苏明安静默了几秒,然后,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

苏祈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停止了。金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像熄灭的烛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苏明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喘息着,血滴落在苏祈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几秒的死寂。

然后,苏祈用尽最后的力气,擡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摸了摸苏明安的眼睛。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

「……弟弟……」他无声地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能成功。

可是,弟弟,你所说回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家。

手垂下。

……

【你杀死了「凛族·苏祈」。】

【「钥匙」收集进度:1/3。】

【你获得了苏祈的凛族能力·「删除」】

【删除(论外级):你可以删除你指定的目标或区域。】

……

【你的「时间之戒」姓名已更新。】

……

系统提示响起。

晶室重归死寂。

只听闻血滴落的声音,与尘埃萦绕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嗒,嗒,嗒。」

响起轻慢的脚步声。

一袭黑袍的人形走到了苏祈的尸体旁,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少年的眼睛。

少年的身躯完全冷了,通体苍白,宛如一块融化的冰。

血液流淌于周身,渐渐干涸,令他骄纵肆意的脸显出几分脆弱与可怜。残余的火星仍在周身跳动,逐渐熄灭。

黑袍人驻足片刻,头颅低垂,仿佛在哀悼自己亲手培养的孩子,取出一朵洁白的冰花,簪在少年胸口,理顺了少年散乱的发丝。

可当苏明安擡起头,他望见了那黑袍之下露出的孔洞——一双冰寒的眼睛,毫无痛惜与哀伤。

「……真是笨蛋。」

苏明安听到黑袍人这么说。

「他大费周章治好你,和你公平决斗,然后又卑劣地撕毁决斗规则……这只会让他的高尚变得虚伪,高尚也算不上,卑劣也算不上。像个在笼子里团团转的仓鼠,抵达不了任何终点。」

黑袍人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苏祈苍白的脸颊,抹去血迹,像是温柔的师长,口中吐出的却是无比冰冷的言语。

苏明安闻言,呼出滚烫的热气,捂着胸口,缓缓坐起:

「这才是人。」

恰恰是这种反复又看似无用功的行为,才是人类会做的事。

许许多多的重复,无穷无尽的抹去又写下,一次又一次清零又开始。人类总是喜欢做看似无用的无用功。

「哒。」黑袍人脚步轻移,直起身形,望向苏明安。

「他的行径是否愚蠢,已经与我无关。」黑袍人歪着脑袋,询问道,「你做好失去生命的准备了吗?苏明安。」

希礼立刻挡在了苏明安面前,伸出双臂,警惕道:「黑袍人,如果你要重新培养一个凛族,可以杀死我,留下苏明安。」

苏祈死了,黑袍人应该想再选一个凛族培养。

黑袍人笑了,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一个都不留。」

希礼睁大双眼,没想到这样的回答。

黑袍人擡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兜帽和黑纱。

——那是一张苏明安从未想过的面孔。

「唰。」

洞穴的风吹起初雪般纯净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肤色苍白近乎透明,眼睛呈现比冰川更冷的苍蓝色,凝固着亘古不化的寒意。

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身着雪一般洁白的长纱,裹住纤细瘦长的躯体,身体线条是平坦的,但偏偏又具有女性的比例。

脚下是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的、裹着脚尖的水晶高跟鞋。白纱一晃,露出璀璨鞋尖。

苏明安心中一紧,他从未想过黑袍之下是这样的面貌。

这人分明是……

「那个骑士决斗的故事,是我给苏祈讲的睡前故事。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摘下了黑袍的白发之人,平静地注视着苏祈的尸体,

「最后,无论是高尚还是卑劣,两位骑士都没有胜。」

「是路过的狼胜了。」

「狼吃掉了骑士,狼……就可以变成人。」

白发人微微歪头,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动作。

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霜花。雌雄莫辨的白发蓝瞳的美人,周身散发出与世界树同源的气息,

「咔咔咔——」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面、墙壁、穹顶……目之所及,所有晶莹的洞壁,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冰霜不断生长,眨眼间化作了一座森寒剔透的冰寒宫殿。

以他为原点,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如同涟漪,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

「真没用,养了他那么久,是指望他成为最后幸存的凛族,再被我杀死。」碎裂的黑布飘落在地,被锋锐的水晶鞋狠狠踩过,「可惜的是,他输给了你,这太快了。」

父亲的教导、温柔的关怀……从一开始,黑袍人就是为了养肥苏祈这枚「钥匙」,在最适合的时刻亲手收割。

从一开始,苏祈以为的「使命感」就是错的,他没有任何使命,自然也不存在逃离责任的说法。

他所「反叛」的,一直都是一场虚无。

白发蓝眸的美人,苍蓝的瞳孔落在苏明安身上。

整个空间,唯有悬浮的冰霜魔女是唯一的光源,魔女缓缓擡起一只被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尖萦绕着苍白寒气,嘴角勾出微笑。

——此间万物,冷暖寂冻,皆在他一念之间。

苏明安平静地擡起头,叫出了魔女的名字:

……

「——天裕。」

……

……

第1651章 终章涉岸篇【6】「冰花。」

第1662章 终章·涉岸篇【6】·「冰花。」

从前,有一位魔女。

她生来有一头冰霜般的长发,发丝像月光织成的一样。

她生来有一双冰川般的眼睛,瞳孔像宝石雕刻的一样。

在凛族还没有诞生的远古时期,她作为世界树唯一的女儿诞生于世,她获得了永生作为报酬,使命是为世界树供能。

她永远居住在树内,日日夜夜养护着世界树。树长得更高,荫蔽更广,远处的村庄一年年平安丰饶。

有一日,她生起了好奇心,走出了世界树,走进一座附近的村庄。

麦田青青河水亮,娃娃追着蜻蜓跑,

初入世间的魔女爱上了阳光晒在麦浪上的金色,爱上了炉火噼啪的声响,爱上了村民们憨厚的笑容。

她甚至爱上了一个勤劳的农夫,他笑起来很温暖。

不久后,他们结婚了。她用一点点小法术,让田地更肥沃,让家畜更健壮。

日子渐渐好起来,盖起了更宽敞的房子。但每个深夜,她都必须回到世界树下,奉上养分。她仍然感到满足,因为她的牺牲,保护了人们实实在在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村里开始死人。

树根钻进村庄,在月夜沙沙地长。

裹走熟睡的老人,缠住晨起的姑娘。

村民们在死者屋里发现了细细的绒毛,惊恐地传言是凶恶的狼人进了村。只有魔女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世界树的根须。

因为她贪恋人间的生活,陪丈夫的时间多了,回树下供能的时间少了。世界树「饿」了,它的根须循着她气息来到了这座村庄,蔓延过来,自行觅食。

她跪在树下哀求:

「求求你,伟大的树啊,请让我平静过完这一生!」

「我有丈夫和女儿,我有满筐的麦种。」

「我愿献上永生永恒的虔诚与岁月,只求您放过我这一生!请让我得到短暂的幸福!」

树听不懂她的话,将根须扎更深——

「归来罢,归来罢。给我光,给我热,否则他们都成土。」

她看到了丈夫憔悴恐惧的脸,看到了邻居们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她必须回去,回到永恒的牢笼里。

她只好留下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吻了吻她熟睡的脸颊,回到了树下。

许多年后,她偷偷回到村庄看一眼。看到的景象却让她血液冻结。村中央架起了高高的火刑架,她的女儿锁在上面。

预言家指着女孩:她流着魔女的血脉!

丈夫举着铁叉喊:是她引来灾祸!

猎人折断她手腕,女巫咒她永不安。

她发疯似的冲过去,尖叫着:「不要!她是我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丈夫的刀锋一转,刺进她颤抖的心脏。

她在树里重生,长发变成冰凌。

魔女万念俱灰,痛苦像树根一样扎穿了她的灵魂,疼痛与空洞永远也不会结束,永生成为了枷锁,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百年,直到某一天,一种扭曲的念头代替了绝望。

她再次走出世界树,在荒野里,找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抱起他,擦去他脸上的污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从今天起,你是我收养的孩子了。你有家了。」

她把自己属于「魔女」的血脉与力量,连同与世界树永恒的契约,一起传承给了这个孩子。当最后一丝联系转移完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折磨了她无数岁月的痛苦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永恒的生命。她终于可以死去了。她露出一个近乎安详的微笑,身体开始慢慢冻结。

孩童朝她伸出小手,却被树枝拖回深渊——

「妈妈你是骗子啊——」

新的魔女在根须里哭喊:

「你用死亡换我永生,把我禁锢在这里!」

新的循环开始了。

孩子长大了,怨恨像毒藤一样滋长。

后来,孩子也从世界树下捡回一个孩子,重复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事。

从此轮回成转轮,每代魔女都重复。<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一代一代喂给树,一代一代恨成海。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

直到,世界树孕育出了真正受它祝福的孩子——凛族。他们天生光辉灿烂,被世界所爱,肩负着真正救世的使命。

被禁锢在根须深处的魔女看到了这一切。沉淀了无数代的嫉妒与怨恨,彻底淹没了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而我们生来是养料?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她利用漫长岁月积累的对世界树法则的了解,干扰了凛族的孕育。浑然一体的至高血脉分裂成了三份,化作了必须互相吞噬的三生子。

她偷走一人养育,教他「爱」与「占有」的毒药,

她让兄弟姐妹互相残杀,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主角。

每代凛族战到最后,她就亲自出手击败最后的胜利者,披上胜者的皮囊。于是,在外界看来——最后一位凛族荣耀加身,走向救世的舞台。实则,除了一些漏网之鱼,每一代最后的「凛族」都是她。

合适的死亡后,她回归世界树深处,耐心地等待下一轮凛族的孕育,然后,再次开始漫长的「饲养」与「收割」。

魔女在男女体状态下截然不同,男体意识负责承接这一切罪孽,而女体意识对一切毫不知情。就算女体切回男体,意识也不共通。于是,由最初的受害者亲手编织的、充满嫉妒、谎言与轮回的「怪物」故事,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披着救世主外衣的魔女,在英雄的赞歌中,品尝着窃取来的自由与生命,觊觎着下一轮回。

英雄在掌声中腐烂,她在暗处纺新的线。

最亮的星是她自己,最深的夜也是她自己。

若你路过世界树,听见温柔摇篮曲,

别问唱歌的是谁——

是母亲,是女儿,是养料,是偷光贼。

是永不停歇的,是披着人皮的。

……

【「哪一代凛族?」苏明安道。】

【「哪一代?」陈清光睨了苏明安一眼,「凛族自始至终,只有一代。」】

……

「唰!」

冰棱贯穿了苏明安。

焦黑的血液落下,灼烧的皮肉尚未恢复,便被锋锐的冰刺贯穿。

紫罗兰的眼瞳仍是平静,仿佛这种发展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天裕」走到他面前,俯首低语: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像是永远都不会害怕?永远都不担心自己会失败?你像是早就料到了我是谁,也预料到了我会出现。」

「并不算难解的推论。我预想了几个答案,你在答案之内。」苏明安说。

「你猜到了我是天裕?」

「你不算天裕。」

「我如何不算?」冰霜之人笑了,「我拥有她的全部记忆,你若是想见她,我重新眨一眨眼,就让『她』来见你……她本就是我,只不过她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所有肮脏的思想与行动都属于我。若她继承了这些记忆,她也不再是你认识的人。她的高贵种族与强大实力皆是我亲手犯罪而来,你要如何分辨我与她的罪孽与无辜呢?」

「我不在乎。」苏明安说,「看着我的眼睛。」

这一刻,苏明安眨了眨眼,眼中的紫罗兰色闪动。

「天裕」神情不由得恍惚一瞬,呆立片刻。

苏明安迅速伸出手,戴着金丝手套的手掌,触碰到「天裕」的脸颊,仿佛轻柔的抚摸。

胸口传来烤焦与冰棱的双重痛苦,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仿佛躯壳都不是自己的。

不使用神力的情况下,苏明安无法抵御眼前的魔女,不过,他手上有苏凛给的武器。只要利用得当,抓住人心的脆弱之处,眼前的魔女不堪一击。

他引动「织梦」的能力,织了一个梦……

「来吧。」苏明安呢喃,「只要能让『天裕』代替你成为主人格,你根本算不上我的敌人。」

在梦境中,消亡吧……

苏明安织完了梦,立刻闭上了双眼。

……

北望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是森林里的小猎人,从小生活在森林里。

猎人是个小哑巴,总是被路过的动物欺负。蛤蟆蹲在石头上瞪他,麻雀在他头顶丢下果核。它们叽叽喳喳捉弄他:

「哑巴!哑巴!」

「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猎人抱着木盆,在溪边浣纱。

传说,不会说话的孩子如果能在月圆前浣出一匹完美的纱,就能让一个人得到幸福。

猎人想让妈妈得到幸福。

纱是妈妈旧裙子上拆下的线,他学着记忆中妈妈的样子,将纱浸入水中,轻轻搓揉。水很冷,指尖冻得通红。

忽然,溪对面的灌木丛动了。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蓝色身影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熊——湛蓝如晴空的皮毛、深邃温柔的蓝眼睛,爪子厚实得像两团云朵。

熊歪头看他,他也擡头看熊。

在熊的威压下,蛤蟆和麻雀一哄而散,不再敢捉弄他。

熊慢慢地蹚过溪水,水花溅得很高。走到他面前时,它从背后拿出一朵花——淡金色的,花瓣像阳光织成的绒绒花。

它把花递给他。

「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熊说。

猎人点了点头,接过花朵,闻到了蜂蜜与青草混合的香气。

熊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巨大的爪子伸进溪水,笨拙地模仿他浣纱的动作,却把纱搅成了一团。

他忍不住笑了。熊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可爱的门牙。

那天傍晚,熊送他回家。

在森林边缘的小木屋前,熊从自己蓬松的毛发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件小小的、金灿灿的棉袄。

它把棉袄披在他肩上。

奇怪,明明看上去很薄,却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

妈妈推开门,看见他和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你交到了了不起的朋友。」

……

后来,有了熊的日子,森林不再可怕。

熊会带他找最甜的野莓,用宽厚的背驮他过河,在雷雨夜蜷成温暖的窝让他躲在里面。

有一天,他们在森林深处遇见一片沼泽。

泥泞的路上,一只漆黑的猫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时带起浑浊的水花。

奇怪的是,每当它走到沼泽中央,身影就会模糊一下——然后,又出现在起点,重新开始走。

一遍,又一遍。

黑猫察觉到来者,擡起漆黑的眼睛,却没有停下脚步。

小猎人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问号。

猫看懂了,一边继续走一边说:「这片沼泽有个诅咒——第一个走过的,会永远循环。但每循环一次,路就会结实一点点。」

它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等,等到路足够坚实,后面来的小鹿、兔子、刺猬……就不会陷进去了。」

小猎人挠了挠头,挥舞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房子,意思是问:猫,那你不回家吗?

猫摇摇头,舔了舔爪子:「等它们都成功过河了、回家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他怔怔地看着猫。

猫的爪子已经磨破了,泥水混着血丝。

又一次循环开始时,猫在沼泽边停下,低头看着水面倒影。

水面映出它沾满泥污的脸,映出岸边一丛开得正好的白色野花。猫伸出爪子,想去够那朵花——身体却越来越前倾,眼看就要栽进深水。

他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猫,心中无声呐喊:

不要溺死,你还要回家,我可以陪你一起,我想做你的好朋友。

猫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那天,猫跟着他们回了小木屋。

夜里,猫蜷在壁炉边,舔干净皮毛后,从自己项圈上解下一个小小布袋,掏出一块金色披肩。

披肩轻如蝶翼,披上时,小猎人感觉不到冷了。

猫说:「这是谢礼。」

……

猎人在森林里生活着,帮助弱小的动物们,打跑残忍的坏人。

熊和猫也在做这一切。

后来,灾难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个干燥的秋日,森林里着了火,动物们的家乡危在旦夕。

猎人看见了浓烟。他冲到溪边拼命打水,可木盆的水泼上去,连一丝白气都没激起。

火势蔓延得极快,像一头失控的赤红巨兽。

他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熊用厚掌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不要害怕。

——然后,聪明的狐狸蹿到火场边缘,用尾巴勾住掉进深坑的小动物,奋力将它拉了上来。

顽皮的小浣熊蹦上燃烧的枝头,用锋利的小爪子撕碎天空上的铁网。

活泼的熊猫顶着黑眼圈,在浓烟中穿梭传递消息。

勇敢的火精灵逆着本能冲进火场,引导火焰改变方向,为动物们撕开一条逃生通道。

英武的金雕低空掠过树冠,用利爪开辟出隔离带。

熊跃入了河流,摧毁了可怖的深渊。

狸猫瞪视着偷猎者,令偷猎者踩入罗网。

蛇悄悄窜到偷猎者身边,一口咬上咽喉。

白色狼犬守护着木屋,令火焰无法近身。

猫冲在火海最深处,用锋利的爪牙杀死纵火的坏人。

猎人与动物朋友们,一起平复了这场浩大的灾难,他们在森林的废墟上重建了家园。

他们一起玩鸭鹅杀,一起在山洞里吃饺子,即使身边永远是冬日,也是温暖的。

……

某一日,一个普通的清晨,妈妈离开了。

床头多了一封信,信上说:「我去找让你能说话的药,等我回来。」

木屋突然空荡起来。

但熊会生火,猫会叼来野果,他们挤在壁炉前,冬天似乎也不那么难熬。小猎人渐渐习惯了妈妈不在的日子,他学会了自己生活。

直到某个雪夜,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墨绿长裙的女士,头戴一顶精致的蕾丝帽,帽檐簪着几朵含苞的铃兰,她的面容被岁月轻柔雕刻,笑容像融化雪的阳光。

「我是你妈妈的旧友,」她说,「你可以叫我『养母』。」

外面太冷了,小猎人让养母住进了阁楼。

她在摇椅上织毛衣,给他们讲星空的故事,烤出散发着肉桂香气的苹果派。

她教会猎人认字,在沙地上书写。

有一天,养母带着他走进森林最深处的空地,将一柄黄金的法杖轻轻放在他掌心。

「孩子,这是我的祝福。」养母的声音很轻,「有了这柄法杖,你就会变得更强,什么也不用害怕。你还会获得永生,像我一样。」

猎人握住法杖的瞬间,感到暖流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仿佛整片森林的心跳都与他同步,

但他却在养母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与愧疚。

她像走了太长太长的路,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屋檐,终于可以放下连绵不绝的痛苦。

「对不起,孩子,原谅我。」养母不知为何这么说。

……

养母是在摇椅上睡去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墨绿的长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帽檐的铃兰似乎真的开了,散发着淡淡的香。她的表情安宁,像只是沉入了一个美梦。

她将黄金法杖给了猎人后,她就死去了。

猎人没有哭。

他握着养母渐渐冰凉的手,在沙地上写:「谢谢您曾照顾我。」

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猎人擡头,看见楼梯尽头站着一位白发少女——长发如初雪流泻,眼眸像封存的冰晶。少女戴着女巫帽,模样竟与养母有七分相似。

森林里有传说,女巫面容丑陋,心如蛇蝎。可眼前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眼神却藏着深重的哀伤。

「我是那位女士的半身,我叫天裕。」少女走下楼,「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成为了『魔女』,是上一任『魔女』强行给她的。她把力量给你,也是太累了……累到想把永恒的诅咒传给下一个无辜的人。就像她曾经从她的『养母』那里继承一样。一代又一代,在森林的诅咒里轮回,最后留下永恒的孤独。」

猎人安静地听着。

他在沙地上写:「那你呢?」

少女笑了:「我是她的『善』。她把所有罪孽之事留给自己,把所有美好的、幸福的、无辜的部分——剥离出来,变成了我。所以她永远是有罪的弑神者、窃皮的小偷,而我无法阻止她的罪,我亦无法脱离她的罪。」

熊不安地低吼,猫竖起了尾巴。

猎人却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在沙地上写:

「冰雪的女儿,和我一起去旅行吧。」

少女怔住了。

猎人继续写:

「如果永恒是孤独的牢笼,我们就扔掉永恒。」

「如果森林的诅咒让你痛苦,我们就走出森林。」

「我不再需要强大的金色法杖了,我有自己的小猎枪。」

……

他真的扔掉了金色法杖。

将它插进森林的土壤,法杖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发光的树。树冠上结出金色的果实,路过的小动物吃了,冬天再也不怕冷。

他脱下金色棉袄,披在一只总被欺负的瘦弱狐狸身上。狐狸的毛发变得丰盈,眼睛亮了起来。

他解下金色披肩,送给了一只矮小的山羊,山羊不再惧怕寒冷,最冷的冬天也能健步如飞。

然后,他牵起白发少女的手。

熊的身形开始变化,蓝色毛发化作星尘飘散,化为一位穿着深蓝长裙、笑容温柔的蓝发蓝眸仙女教母。猫轻轻一跃,落在猎人肩头。

「我们与你一起。」仙女教母说,「走出这片漫长而黑暗的森林。」

他们走出了森林。

森林的边界像一层水膜,再回头,森林已隐于薄雾之后。

前方是无垠的旷野,头顶是浩瀚的星空。

星空倾泻而下。星辰化作光阶,银河铺成舞池,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宇宙深处传来。

仙女教母挥动星光编织的裙摆,黑猫踏出萤光的爪印。猎人拉着白发少女,走进璀璨的舞池。

他们跳舞。

不会说话的孩子踩出无声的舞步,冰雪的女儿第一次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女。

星光缠绕他们的脚尖,银河为他们伴奏。

没有诅咒,没有轮回,没有必须继承的罪与罚。

只有广阔无垠的星空。

跳着跳着,少女总是冰冷的脸颊终于染上笑容。

跳着跳着,猎人的喉咙微微发痒。

他张了张嘴,试了很久——

终于,一个清泉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喜,欢,你们。」

在爱与温暖中,猎人终于学会了说话。

猎人扔掉了代表永生的黄金权杖,脱下了黄金披肩与棉袄。他带着少女飞出了森林,脱离了森林世世代代的魔女诅咒,他们在午夜十二点的舞池跳舞,奔向遥远的宇宙。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

后来,动物们走遍了所有的星空。

传说里没有魔女,没有诅咒,只有一群牵着手的旅人,和一场永远跳不完的舞。

在每个世界跳舞,在每个故事里留下新的传说。

他们的舞步里,有一个坐在溪边浣纱的哑孩子,有一只递来花朵的蓝熊,有泥泞路上循环的黑猫,有摇椅上安眠的养母,有阁楼上的白发少女……

……

……

世界树内。

北望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的脸颊,被一双覆盖着金丝手套的手掌捧着,近在咫尺的是一双阖上的眼眸。

「……苏明安?」北望呢喃。

这场梦境将北望的意识从正常时间线拉到了这里,临时接管了「天裕」的躯体。

眼前的苏明安低垂着头,脸颊凝结着破碎的冰霜,他的胸口被一根冰凌贯穿,身躯死死钉在壁上。数之不尽的冰花自地面生长,冰藤与花叶从腿脚攀附至胸腹,直至盛放于他苍白的脸侧。焦黑的胸腹皮肉翻卷后被冻结,犹如一尊冻结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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