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 呸!

夜色深深。

程府。

李浩急匆匆来找程千帆。

约莫一刻钟后,‘小程总’在亲信保镖的护卫下,乘坐专车离开。

在一楼下人房休息的小丫鬟栗子起夜,瞥了一眼外面,‘正巧’从窗户看到车辆离去的尾灯。

车辆在夜色中疾驰。

程千帆坐在后排座位上,若有所思的看着车窗外,窗外下着绵密的秋雨。

这已经是上海沦陷后的第二个年头了,确切的说是二十五个月了。

他的感觉是上海的秋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

李浩摇下车窗,将证件递给特高课的岗哨。

这张证件是荒木播磨给法租界中央区巡捕房副总巡长程千帆先生开的通行证。

岗哨的日本士兵拿起证件,这是例行公事的检查,无论是程千帆座驾的车牌,还是司机李浩的相貌,岗哨都记得的。

士兵熟练的将证件中所夹着的‘玖玖商贸’的代金券收起来,客客气气的将证件递还,并且低头看了一眼后排座位的程千帆,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你在车里等我,不要随便走动。”程千帆叮嘱李浩。

“知道了,帆哥。”

程千帆拎了红酒礼盒,撑了一把黑色的雨伞,没入绵延的秋雨中。

在特高课二楼的一个房间,千北原司站在窗台边,他一只手撩起了窗帘的一角,看院子里的路灯灯光照射下,那漫天飞舞的雨丝中,这个人撑了一把雨伞,行色匆匆的走上台阶。

“他这么晚来做什么?”千北原司微微皱眉,轻声说道。

“谁?”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法租界中央区巡捕房的程千帆。”千北原司回答说道,嘴角扬起一抹轻蔑之意,“你应该听说过他,这个人还取了一个帝国名字叫宫崎一夫。”

“是他……”江口英也点点头,“有过数面之交,只是不太熟悉。”

千北原司看了江口英也,如他没有记错的话,他从特高课的档案卷宗中看到过一则纪要,帝国军队进攻上海的时候,江口英也曾经与程千帆有过一次合作,程千帆帮助江口英也牵线搭桥买通了一名叫做费力的公共租界巡捕房巡长,帮助蝗军士兵在闸北区秘密建立了一个突前据点。

所以,江口英也说和程千帆不熟悉,此话不实。

不过,这都没关系。

他结交江口英也的目的也并不单纯,确切的说,是见到江口英也的太太雪柰子后,千北原司就认定了江口英也这个朋友。

“江口君什么时候回南京?”千北原司问道。

“一切顺利的话,几天后就回南京。”江口英也说道。

“这次回南京,是要搬家过去了?”千北原司微笑说道,“届时别忘了告知我一声,我为江口君践行。”

“下次吧。”江口英也说道,“忙于公务,来去匆匆,暂时还没有搬家的打算。”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内子还是比较熟悉上海的生活。”

“我倒是更怀念满洲的生活。”千北原司苦笑一声说道,“上海的雨水太多了,不像是满洲,这个时候已经是雪花飘飘。”

……

特高课刑讯室。

荒木播磨气急败坏的拿起烧红的烙铁,死死地摁在了全林那已经不成人样的胸膛上。

凄厉的惨叫声后是戛然而止的寂静。

“队长,犯人又昏死过去了。”宫保一浪伸出手指放在全林的鼻尖下方,确认还有气息,松了一口气说道。

“弄醒他。”荒木播磨阴沉着脸说道。

他亲自审讯这个上海特情组的行动队员,已经用刑小半天了,为了尽快撬开全林的嘴巴,荒木播磨丝毫不顾及此人早已经在七十六号的刑讯室遭遇了残酷的拷打,直接就用了大刑。

不过,这个年轻的支那人的意志力令人惊叹,硬生生的扛住了一个接一个的残酷刑罚。

就在这个时候,刑讯室的响铃响了。

一名特工快步跑到刑讯室门后,拿起了对讲胶皮听筒。

“队长,巡捕房的程千帆要见你。”

荒木播磨有些惊讶,这么晚了宫崎君来找自己做什么?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请他进来。”荒木播磨说道。

“哈依。”手下并未感到惊讶,队长对这个已经起了‘宫崎一夫’这个帝国名字的法租界‘小程总’非常信任,这在特高课内部已经并非秘密。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了,程千帆下了台阶,入鼻便是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焦臭味道,他不禁拿出手绢遮住口鼻。

“宫保留下,其他人出去吧。”荒木播磨沉声说道。

“哈依!”除了宫保一浪之外,其他几名刑讯特工纷纷离开了刑讯室。

……

“宫崎君,你是多久没有亲自用刑了?”荒木播磨取笑好友,“这么迷人的味道,你竟然嫌弃了?”

程千帆递了一支烟与荒木播磨,自己嘴巴里叼了一支烟,摸出打火机点燃后,将打火机递给荒木播磨,他自己猛的连续吸了好几口,这才感觉舒服多了。

他没有理会荒木播磨的取笑,看了一眼刑架上面那血肉模糊的人,笑着问道,“什么来头?”

“肖勉的人。”荒木播磨说道,“上海特情组的。”

“肖勉的人?”程千帆露出惊愕的表情,同时带有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他真的不知道面前这个血肉模糊的男子竟然是上海特情组的人。

或者说,他无从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手下。

出于保密和安全的考虑,程千帆基本上只和乔春桃、吴顺佳等重要手下联系,对于级别更低的一线人员,他是杜绝见面的。

“刚抓到的?睁开眼我看看。”程千帆走到这个血肉模糊的犯人身前,他用手中的白手绢的擦拭了犯人那肿胀的面部,然后就看到犯人的一只眼眶里空空的,眼珠子已经被挖出来了,另外一支烟的眼球也因为受刑严重而肿胀出血。

程千帆的心中咯噔一下,他朝着荒木播磨笑了笑,“荒木君亲自动的手?”

“从极司菲尔路移交过来的。”荒木播磨说道,“这个人叫全林,是上海特情组的行动人员,在上次肖勉带人救走了盛叔玉的战斗中被七十六号俘获的。”

“那个时候被抓的?”程千帆惊讶不已,“不对啊,我看过后来的报纸,上面说重庆分子全军覆灭,悉数被击毙。”

“我也是刚了解真实情况。”荒木播磨吸了口香烟,示意好友坐下来说话,“当时有两个上海特情报组的行动人员重伤未死,特工总部将两个重伤员救活了,只是对外声称全部击毙。”

停顿一下,荒木播磨说道,“据说这是苏晨德的计谋。”

“这个计谋……”程千帆思忖着,点了点头,“确实是称得上漂亮,这个苏晨德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他看了一眼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手下,心中仿若在被刀子割,却是鼻腔喷出淡淡的烟气,淡淡说道,“这个人是没招?”

说着,他微微皱眉,“是我们此前的判断错误了?那就是另外那个人招供出了小道士的?”

“都没有。”荒木播磨摇摇头。

他便将好友拉到一旁,避开犯人,向宫崎健太郎讲述了苏晨德故意设置陷阱,先是从全达的口中套取了一些话,而在全达自戕后,他又利用掌握的这些情报以及照片,轻易的便令全林相信自己的叔叔全达投靠了蝗军。

同时利用一个照顾全林的女人,从全林无意间的话语中掌握了‘小道士’这个名字。

并且随之以‘小道士’这个名字为线索,成功的将‘小道士’这个上海特情组的重要成员抓获的。

程千帆的内心是惊讶的,或者说是震惊的。

根据种种相关情报,他此前的判断是有行动人员在营救盛叔玉的行动中被捕,然后有人叛变了,并且供出了小道士,由此导致了‘小道士’暴露和被捕。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子的。

重伤被俘的两个兄弟,全达和全林,这两人都没有叛变,全达自戕殉国,全林也是从未背叛,只是因为年轻、斗争经验不足被苏晨德利用,从其只言片语中获得了‘小道士’的情况,并且最终导致了‘小道士’被捕。

全林的幼稚和愚蠢,导致了‘小道士’被捕,这是足以威胁到整个上海特情组的安全的泼天罪过,这令程千帆愤怒无比。

但是,年轻的全林,遭受七十六号和特高课连续之惨无人道的折磨,却依然坚贞不屈,不曾招供只言片语,这种顽强的意志,这份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则又令程千帆心中不禁动容。

……

“这么说来,这个人只是上海特情组的小喽啰?”程千帆走回到全林的身旁,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浑身上下已经宛若残破的血葫芦一般的弟兄,摇摇头,略略失望说道。

“即便只是小喽啰,这个人应该也掌握对我们有用的情报。”荒木播磨正色说道,“别忘了,这个全林只是无意间说了一句‘小道士’,就帮助苏晨德他们抓住了人。”

“言之有理。”程千帆微微颔首,“我们对肖勉和上海特情组所知甚少,能够多掌握一些情报,总归是有用的。”

说着,他露出探寻之色,“荒木君,是否已经可以确定‘小道士’是被军统劫走的?”

这句话,他是用日语说的。

荒木播磨听得宫崎健太郎忽而用母语说话,待听清楚了这番话后,他也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赞叹好友的警觉之心,因为这句话所蕴含的内容确实是不应该也不允许被犯人听到的,正如他方才同宫崎健太郎讲述苏晨德如何设下陷阱从全林口中套话,是走远了避开全林的考虑是一样的。

“虽然还未有直接的证据。”荒木播磨说道,“但是,无论是课长还是极司菲尔路那边,都倾向于是军统所为,或者更确切的说,非上海特情组莫属。”

荒木播磨说着,叹了口气,他是非常不满的,这么重要的人犯竟然被人劫走了,己方这边竟然没有抓住一个俘虏,连对方是哪部分的都没有直接证据,只能依靠推理分析。

此时此刻,荒木播磨并未注意到,耷拉着脑袋,血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滴落的全林似乎是动了下。

……

程千帆正好抬头喷云吐雾,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动声色的同时,内心里叹了口气。

在从荒木播磨的口中得知这个被严刑拷打、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弟兄名叫全林的时候,程千帆心中便有了定计:

他知道全林,也知道其叔叔全达。

‘肖勉’组长没有和这些弟兄见过面,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在脑海中。

此外,通过乔春桃、小道士、姜骡子等人,程千帆也了解和掌握了这些弟兄更多的情况。

譬如说,他知道全达和全林是叔侄。

他知道全达上过私塾,字写的很好看,实际上乃是一位颇有学识之人,国难当头,投笔从戎,以身报国。

他还知道,全林是一个非常有抗日热情的热血青年,且很好学,他琢磨着会说东洋话有助于抗日行动,便自学起了日语,颇有语言天赋的全林很快就掌握了日常日语,甚至还已经开始尝试阅读日文了。

这便是程千帆方才故意警觉的用日语询问荒木播磨的原因,其用意便在于以这种方式来‘无意间’被全林听到,令全林知道他们行动二组的组长‘小道士’已经被弟兄们救出去了。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全林掌握的日语词汇量不足,或者是正好听不懂他那句话里的一些日文,好在全林那细微的动作令他知晓,全林听懂了。

对于全林来说,他的稚嫩和愚笨导致了组长‘小道士’被敌人逮捕,这必然是这位坚强的抗日战士内心最大的痛楚。

现在,全林知道了‘小道士’被营救,这便是他心中最大之安慰了,或者说是足以快慰!

程千帆一把揪起了全林那沾了污血的头发,他那阴冷的面容挤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你只是一个小喽啰,说吧,说了,金钱,女人,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你。”

全林竭力睁开那肿胀充血的眼球,另外那被挖空了的眼眶也仿佛在凝视着面前的汉奸。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似乎是如此。

因为整个人血葫芦一般,即便是有笑也看不真切的。

只是,那轻蔑的味道程千帆能感受到。

呸!

他吐了一口血水在程千帆的脸上。

“狗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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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54章 一个战士

“巴格鸭落!”

被全林吐了一脸血水的宫崎健太郎恼羞成怒,他转身走向刑讯室办公桌。

桌面上有荒木播磨的配枪。

荒木播磨准备上前阻止,他不容许宫崎健太郎盛怒之下枪杀全林。

却是看到生气的好友中途停下脚步,用日语嘟囔了一句‘不能这么便宜他’。

然后,程千帆转身走向炭炉那里,他拿起了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的走回去。

‘肖勉’就那么来到全林的身边,他的目光是那么的阴冷,恶狠狠的看着面前这位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兄弟。

他的心在颤抖。

“死ね!”

他咬牙切齿,狞笑着,将烙铁用力摁在了全林那早已经焦黑发臭的胸膛上。

这一下,也仿若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肖勉’的心头,令他无法呼吸,痛苦的无法呼吸。

全林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声,便再度昏死过去。

备受折磨的战士,他的身体是如此脆弱,便是连惨叫的时间都不能承受了。

程千帆犹自不解气,他将烙铁扔在地上,又要拿起鞭子抽打以泄愤。

“够了,宫崎君!”荒木播磨一把抓住了好友那挥舞着皮鞭的手臂。

程千帆看了荒木播磨一眼。

“这个人的身体很糟糕,小心被你活活打死了。”荒木播磨无奈说道。

程千帆这才作罢。

宫本一浪上前检查了一下全林的情况,随后向荒木播磨汇报,“队长,这个人快要不行了,必须送医院抢救。”

荒木播磨便瞪了宫崎健太郎一眼,虽然他也知道全林现在的身体情况是长期的严控拷打造成的,这不能全怪好友方才用烙铁那一下,但是,若没有好友用烙铁烫的那一下,许是情况不会这么糟糕。

程千帆也意识到早就的鲁莽‘闯祸’了,他讪讪一笑,口中犹自辩解,“荒木君,我是一时气不过……”

荒木播磨吩咐宫本一浪出去叫人,即刻将全林送往蝗军陆军医院抢救。

看得宫崎健太郎郁闷的样子,他也只得摇摇头,“也不能全怪你,我今天用刑也过重。”

他确实是没有过多责怪宫崎健太郎,自己这个好友骨子里鄙薄中国人,被全林这个支那人吐了一口血水,好友能够在怒气冲冲的去拿枪的时候,做到强忍怒火、没有失去理智,而是选择用刑具,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

荒木播磨与宫崎健太郎边走边说话。

回到荒木播磨的办公室,程千帆拎起门口放在地上的红酒礼盒进屋。

“你就放在外面地上?”荒木播磨惊讶问道。

他可是知道这红酒礼盒里面装了什么的。

“你方才不在办公室,我也没地方放。”程千帆微笑说道,他压低声音,“放心,没人敢偷拿。”

荒木播磨摸了摸鼻子,确实是没有人敢偷拿,应该没人会不知道这是程千帆托他荒木播磨的手送给课长的红酒礼物吧。

法租界中央区巡捕房的‘小程总’是课长的贵宾,课长爱喝‘小程总’送来的红酒,这在特高课内部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了。

至于说有多少人猜到了这红酒的秘密,那就无从晓得了。

……

程千帆一句话便令荒木播磨惊讶出声。

他走到门后,确认房门关好了,这才放心。

“你之前不是说菊部宽夫的死,与你无关吗?”荒木播磨压低声音问道。

“枪手是李浩负责找的,他们具体何时动手,我也无从掌握。”程千帆点燃一支烟卷,连吸了两口,说道,“菊部宽夫一直待在浅草旅馆,极少外出,我此前判断他们也许要再等待两天才可能有机会。”

他弹了弹烟灰,“谁能想到这么快就得手了。”

说着话的时候,程千帆的眉眼间是没有能掩饰住的笑意,或者说,面对好友荒木播磨,他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

荒木播磨便瞪了好友一眼。

“不是,我是想到……”程千帆给荒木播磨点燃烟卷,终究是没有忍住自己心中的惬意、舒爽的情绪,说道,“根据李浩从枪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枪手也没有做好开枪的准备的,只是当时受到爆炸声的影响,尺内和那个黄包车夫都吓得趴在了地上,这就显得站在那里的菊部君鹤立鸡群了。”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快意和嘲讽的交杂的浅笑,“按照那个枪手的说法,如此大好机会,尽管还未做好刺杀之后的撤离准备工作,但是,枪手根本没有能忍得住。”

荒木播磨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有心说教好友两句,却是想到菊部宽夫被杀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这般,终究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忍住,笑着摇摇头,“这可真是……”

……

“杀死菊部宽夫的枪手……”荒木播磨看向宫崎健太郎,目光中一抹狠厉之色。

程千帆自然明白荒木播磨的意思,他摇摇头,“枪手不能杀。”

荒木播磨皱眉。

“留着此人,对于‘镰刀计划’大有裨益。”程千帆说道。

荒木播磨恍然,他不禁连连点头。

确实,正如宫崎君所说,留着此枪手,这对于‘程千帆’和镰刀计划大有裨益。

不管‘小程总’派人暗杀菊部宽夫的原因是什么,‘小程总’对日本人动手了,并且成功让双手沾了日本人的血,这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显然会令郑卫龙以及重庆方面对他的观感大为改观,甚至可以预料的是足以加快军统对程千帆的认可和接纳速度。

“我会向课长汇报的。”荒木播磨说道。

“注意说话方式。”程千帆不太放心,提醒荒木播磨。

荒木播磨点点头,他明白好友的意思,尽管除掉菊部宽夫乃是课长默许的,但是,绝对不可明确对课长坦然告知,需要做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你要不要一同去见课长?”荒木播磨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红酒礼盒,问道。

“我就不过去了。”程千帆摇摇头,“课长令我暗中调查曹宇,这件事我亲自去抓。”

这种情况下,有红酒礼盒在,他人不在,却是比人在这里的效果要好。

……

李浩坐在驾驶座,车窗开了一小半,车内火星一闪一闪的,这是李浩在抽烟。

看得帆哥在荒木播磨的陪同下走过来,李浩赶紧下车,将嘴巴里咬着的烟卷吐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小道士’应该还在法租界,我们的人和七十六号以及宪兵司令部都有派人进入法租界搜寻。”荒木播磨说道,“宫崎君,法租界是你的地盘,你这边也要多方打探。”

“放心吧。”程千帆点点头,“一有消息,我立刻联系你。”

荒木播磨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以示感谢。

这是一旦有情报,将单独告知与他的意思。

对于黄白之物,他虽然也喜欢,但是,他最渴望的还是立功授勋。

倘若能抓到‘小道士’,进而通过‘小道士’顺藤摸瓜捕获肖勉、将上海特情组一网打尽的,此乃大功,非晋衔授勋不能酬功,他几乎将毫无悬念完成从大尉军衔向佐官的进阶。

……

李浩看着帆哥与荒木播磨笑逐颜开的挥手道别。

然后,上了车子,拉上了车帘,帆哥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帆哥……”李浩说道。

“开车。”程千帆声音低沉,同时这声音中似乎有着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帆哥,是回巡捕房还是家里?”李浩问道。

“回家。”程千帆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

“是。”浩子看出来帆哥的心情很不好,他也不敢多问,只是认真的开车。

车辆出了特高课的院子,又出了巷子后,和等候在大马路的两辆保镖车辆汇合,三辆小汽车的车灯穿透黑夜的雨雾,驶过了外白渡桥,朝着法租界疾驰而去。

黑夜里,沉默的车辆,只有马达的声响。

程千帆一直沉默。

“是全林。”他忽而开口说道。

“什么?”浩子愣了下,然后立刻问道,“是他?全林是叛徒?”

程千帆又再度沉默了。

“我就知道。”浩子气的骂骂咧咧,“好人学什么东洋话!”

全林要自学东洋话,程千帆从小道士那里得知这个情况后,还特别令浩子秘密买了一本日语学习入门书籍送给全林。

“闭嘴。”听得浩子骂骂咧咧,程千帆点燃一支烟卷,他轻轻地吸了一口,说道,“全林犯了错误,不过,他不是汉奸。”

浩子愣了下,下意识的闭嘴了。

“全林兄弟是一个战士。”程千帆说道。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缓慢的与浩子讲了全林和其叔叔全达的故事。

浩子的眼珠子红红的。

他很难过。

程千帆知道,浩子这是恨他自己方才骂了全林。

他也恨自己。

烟蒂烫到了手指,他将烟蒂在铁皮烟灰缸里摁灭,看那火星挣扎着四下飞溅,最终一片灰暗。

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从身上摸出打火机,想了想,又将打灰机放回去。

‘肖勉’摸出洋火盒,划了一根洋火,看这一簇火苗,微小的火苗,在这黑夜里却又是那么的炙热,热烈,照亮了眼前。

程千帆将燃烧后的火柴根灰烬小心的放进了烟灰缸里,他一瞥眼,就看到火柴盒里安静的躺着的那些火柴……

……

雨越下越大。

洗涤了黑色的夜空。

克莱门公寓。

此座公寓建于民国十七年,是由比利时人克莱门建造。

当年他看到上海的外来人住房需求增加,于是建造此房供包月出租。

此公寓充分考虑了租客的生活方便,所以房屋构造很精心,每一套房间卧室、卫生间齐全,但没有厨房,南面两楼中间有一个公共餐厅。

突然的敲门声惊醒了熟睡的万友安。

他猛然睁开眼,怀里的女人也被惊醒,有些不安的看向男人。

万友安捂住了女人的嘴巴,示意她闭嘴。

他轻轻下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柄转轮手枪,关闭了保险,轻手轻脚的来到了门后。

“谁?”万友安喝问。

“万兄,是我。”一个声音回答。

“赖老弟?”万友安听出来外面的声音,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么晚了,有事?”

赖麒麟急切说道,“万兄,出事了,张老板令我来请你过府一叙。”

听得赖麒麟这般说,万友安不再起疑。

他拿钱做事,帮张笑林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和人,双方合作还算愉快。

不过,心中的警惕使得万友安并未完全放松下来,他拉开门,露出一条缝,手中依然握紧转轮手枪,低声说道,“赖老弟稍等,我换好衣服。”

“万兄且快些。”赖麒麟说道。

万友安重新将房门关上,此时才终于完全放下了戒备。

“我出去做事,乖乖等我回来。”在女人的伺候下穿好衣服,万友安拍了拍女人的屁股,笑着说道。

女人不依的扭了扭腰肢,叮嘱万友安早些回来。

……

“册那娘,这雨真大。”万友安撑了一把雨伞出了公寓台阶。嘟囔着说道。

“一场秋雨一场寒。”赖麒麟感叹一声说道,他扭头对身边的一个手下说道,“通知下去,明天的煤球涨价。”

“是!”手下赶紧应道。

“赖老弟果然是做生意的料。”万友安哈哈一笑,“你不发财谁发财。”

赖麒麟哈哈大笑。

“赖老弟,到底出了什么事?”万友安看了一眼暴雨,他想了想,还是问了赖麒麟。

“上车再说。”赖麒麟说道,嘴巴里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哈欠,“我也是大半夜接了隋管家的电话,不瞒万兄,我也是不甚清楚。”

万友安点点头,心中却是琢磨到底是何事竟引得张笑林大半夜瞎折腾。

……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在漂泊大雨中停在了台阶前。

赖麒麟主动上前拉开车门,“万兄,请。”

“怎敢劳烦赖老弟。”万友安心中颇为受用,笑着说道。

然后他就被赖麒麟一把推进了车内。

万友安大惊,正要挣扎,脑门上就被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

他不敢有丝毫的动弹。

后排座位的男子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万友安,微笑说道,“万先生,自我介绍一下,鄙人特工总部胡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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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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