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1045:干柴烈火【求月票】

吕绝确实不争气。

不止祈善这么想他,他自己也这么想的。

这些年,他畅想过无数种二人重逢的场景,每一种场景都在内心提前演练无数遍。

或许,自己仍是在泥潭挣扎的低贱奴隶,她仍是世家贵妇,丈夫出身名门,膝下儿女孝顺;或许,自己功成名就,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杀到她的跟前,而她俨然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也或许终其一生都无重逢之日。

若是上天垂怜让,见面第一句说什么呢?

问她记得不记得自己?

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

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还是什么都不说,干柴烈火倾诉思念?

熟悉的倩影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再是梦中虚无缥缈的背影,吕绝此时的脑子乱哄哄的。双足在原地生根,眼睛死死黏在对方身上,仿佛天生就是她身上的一部分。

祈中书离开,吕绝并未跟着走。

他见梅梦找借口跟崔徽告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梅梦临时落脚处距离崔徽只隔了两条街,途径布庄,她进去订了好几匹布,布料颜色和定做款式明显是成年男子的。

在外绕了小半个时辰才回落脚处。

她租下的这间民居不算简陋。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侍女已经放好热水,正欲上前伺候洗漱。

梅梦示意她下去:“不用你伺候。”

脱下的外衫挂在屏风上,佩剑和其他配饰则随手放在一旁,坐在铜镜前卸下淡妆。

她看到镜中的自己面若桃花,春色飞上眼梢,是少见的愉悦模样。梅梦今天心情确实很不错,暗中那道炽热视线让她非常满意。这意味着多年过去,狸力仍独属于自己。

不枉自己这些年也记得他。

在铜镜映照下,她看到自己背后悄无声息出现一道宽阔人影。来人一袭简单的玄色劲装,布料下的臌胀肌肉处于无戒备的放松状态。因为他,头顶落下一大团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梅梦笼罩其中。来人的手掌颤巍巍地覆在她肩头,另一只手将发钗解下。

失去发钗的黑发如瀑布倾泻。

梅梦抬手覆上对方手背。

斜侧着转过身,一时四目相对。

当年的狸力仍有几分少年稚嫩之色,眼前来人五官彻底长开,眉眼既熟悉又陌生。此人气质沉稳内敛,俨然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又像蓄势待发准备扑杀猎物的凶恶猛兽。

他盯着自己的时候,梅梦恍惚有种野兽埋首颈间,张开血盆大口,小心翼翼用牙齿试探她皮肤下跳动的血管,衡量着从哪里下口能不惊动猎物,将猎物拖回自己的巢穴。

“狸力。”

梅梦愉悦地微眯着眼睛。

本就多情的眼眸,此刻能将吕绝溺毙。

她唤出这个在梦中呢喃无数遍的故人名字,搭在她肩头的手掌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炽热温度顺着他掌心,几乎要灼烧她的皮肤。手掌肌肉紧绷,同时也极力克制着力道。

“夫人,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当梅梦冲他抬手,吕绝的身体似有自己的意识,熟练地蜷缩臣服在她的怀中,鼻尖被日思夜想的幽香包围,“这些年夫人过得可好?”

吕绝如今的体型比当年大了好几号。

梅梦见了不由得出神。

当年的少年以臣服的姿态将额头抵在她腿上,整个人蜷曲着像是一只很有脾气又凶悍的大猫,对外龇牙咧嘴,对她永远愿意袒露柔软的肚皮。不知多少个夜里,虔诚抱着她的双足埋在怀中,用年轻炽热的体温将它们捂暖。如今的狸力变了,他从大猫变成了老虎。

哪怕他努力收起了利爪,藏起了獠牙,以熟悉的姿态向她臣服,但仍旧掩盖不了他体型带来的威迫。即便是完全放松的俯趴姿势,梅梦也不怀疑他下一息就能暴起扑杀。

养的大猫也开始吃人了啊。

甚至将狩猎的目标瞄准了主人。

心中这么想着,手指却顺着他额角,贴着头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他的发丝。哪怕是武胆武者,头盖骨下面也是脆弱不堪的脑子。这个位置是武胆武者不可能轻易示人的命脉,如今却向梅梦完全敞开,毫不设防。

梅梦手指顺着他脸颊捏着他的脸。

弯腰俯身,迫使他顺着力道靠近自己。

鼻尖几乎要抵着鼻尖。

“你希望我过得好,还是不好?”

吕绝虽是被压制的姿态,但眼睛全是深情、野心和掠夺,偏首将距离拉近:“夫人到哪都能过得好,但只有在我身边才更好。”

梅梦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嗯,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狸力骨子里还是有自卑的。

当年兄长驱赶羞辱他的时候,狸力直言只想当梅梦身边一个男宠,也不介意她日后会有多少露水情缘,只要能留下来,怎样都好。以弱者姿态,没任何底线地哀求上位者心软。

然而,这也恰恰是兄长最为憎恶的。

在兄长看来,狸力不仅是一个低贱奴隶,还是一个祈求恩宠毫无底线的奴隶。这种奴隶只能玩玩,心情好的时候逗弄一二,心情不好的时候丢到脑后,跟这种人动真心就大可不必。兄长不介意妹妹有男宠、有几个男宠,但介意她跟一个低贱奴隶动了真心。

那时的狸力完全没招架之力。

如今的吕绝却是狩猎者的姿态。

摆出猎物姿态的狩猎者。

这认知让梅梦浑身的血液疯狂涌动:“多年不见,胆子大不少,会以下犯上了。”

梅梦这句话让吕绝眸色暗了几分。

他完全没迟疑。

将二人之间欲盖弥彰的距离彻底抹平,两道频率不同的气息在交融下趋于一致,连心跳也开始同步。梅梦顺着后脑勺的力道咬破冒犯的小贼,一股铁锈腥味在舌尖弥漫。

“冒犯之前也不问问前主家有无婚配。”

若她是有夫之妇呢?

康国武将冒犯有夫之妇,说出去不可笑?

吕绝半晌才抬起头,在猎物脖颈留下深浅不一的齿印:“问不问,夫人都是要再守一次寡的,想来夫人的郎主也不会介意。”

梅梦笑问:“他若介意呢?”

吕绝道:“死人没资格介意。”

男人死了没关系,他会代替对方的角色。

梅梦听着耳边布料报废的声响,不由得气笑:“吕守生,你这些年就学了这些?”

吕绝认真道:“不止。”

作为一个好学的人,自然什么都学。

他一向只学有利于自己的。

一切阻拦他走向夫人,或者不利于夫人的,全都是糟粕。什么有夫之妇,丈夫死了的女人叫寡妇。吕绝仰首看着梅梦:“夫人不妨帮忙教考一二,有什么不对的——”

他十指扣住对方的手。

“还望纠正,指点。”

直到月上中天,脸黑的祈善才等来吕绝。

吕绝换了身崭新衣裳。

脸和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啃了,渗着血。

这些伤势不深,很浅。

莫说吕绝如今这般实力,即便是末流公士,略微运转武气也能将伤痕完全抹去,前后用不了半刻钟。吕绝这些伤势如此明显,显然是他自己留着,看得祈善直呼辣眼睛。

“吕将军,你就不能争气点吗?”

吕绝指腹触碰伤口:“末将挺争气了。”

他一凑近,祈善便能嗅到他身上明显的脂粉香,跟白日梅梦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祈善都不敢深想吕绝口中的“争气”正经不正经。

他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咬牙:“吕将军争气就好,谨记不要中了对方美人计——梅惊鹤这人,吕将军把握不住的。”

吕绝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出神了会儿:“嗯,放心。”

祈善:“……”

他完全不敢想同僚脑子正在想什么。

吕绝和梅梦这俩人,某种程度上真绝配!

“夫人确实很有警惕心,本想趁着这次机会将她带走的,不过中了对方的言灵,被她发现意图了,唉,被赶出来。”吕绝略带懊恼地问祈善,“祈中书可有应对之策?”

文心文士好杀但不好抓。

吕绝本想作弊,趁着对方心神失守的空隙偷袭,结果却被对方抓了个正着。他只能在院中用冷水简单收拾就被夫人赶出来了。这么好的机会没抓住,下次可就不好办了。

祈善:“……”

他有理由怀疑吕绝在秀恩爱。

一切不以撕破脸的出手都是余情未了。

祈善没好气道:“没有!”

他不信吕绝一个武胆武者真要将人打残废带走有多难,没有这么干,只能证明这俩在打情骂俏。早知如此,他就不将梅梦消息告知吕绝了,暗中找机会将梅梦杀了也行。

当然,大概率会失手。

梅梦坦言找寻突破的机遇,这证明她距离圆满文士之道仅有一线之隔。这种实力的文心文士,又拥有着未知的文士之道,不好对付。她手中没一两张保命底牌,可能吗?

祈善看到吕绝,气不打一处来。

问道:“你就没套出她的话?”

吕绝反问:“例如?”

祈善道:“她的文士之道是什么,或者旁敲侧击她圆满文士之道的机遇是什么。”

他问得理直气壮,换来吕绝古怪眼神。

祈善:“你没有问?”

吕绝闷声道:“祈中书觉得男女久别重逢,不去互诉衷肠,去打听这些敏感内容?夫人可是文心文士啊,真要套话也是末将被她套话。谁会在情意正浓的时候坏兴致?”

实在是太离谱。

祈中书脑子里只有正事,也让人敬佩。

祈善:“……”

吕绝发出灵魂拷问:“祈中书会吗?”

这个问题的杀伤性不啻于当头棒喝。

彻底将祈善惹毛了。

吕绝看着反应格外大的祈善,挠头不解。

若是其他时候,夫人留下的印记他能好好保留,奈何他现在身份不同了,作为将军不能带着一身明显的暧昧痕迹在营中招摇。距离大营不远,他便运气将痕迹全部抹除。

衣衫上的脂粉香气也散了个干净。

一踏入军营,吕绝恢复往日严肃高冷,唯有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他今天心情格外好。

“祈中书,检查一下。”

祈善步伐一顿:“检查什么?”

吕绝指了指自己:“自然是检查我。”

文心文士手段多得浩如繁星,吕绝跟这个群体正面打交道不多,经验也少,但他足够了解夫人。以夫人的脾气,她最喜欢一箭双雕、一举多得,这次怕是有在利用自己。

祈善神色一怔也明白过来。

第一时间招来杏林医士和可靠同僚。

杏林医士并未查出什么毛病。

“将军气血充裕,心情舒畅,再健康不过了。”杏林医士急匆匆赶来还以为吕绝出事了,一看到对方脸色,便知道他没病,脉搏沉稳有力,简直是浪费自己的出诊时间。

吕绝又道:“您仔细再看看。”

杏林医士又复查一遍,一切如旧。

吕绝不由得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顾池来得晚,却是一脸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待杏林医士走后还不忘提醒吕绝:“将军可否收收念头?太影响柔弱病人了……”

尽管吕绝的心声只有零散碎片,但很多都是少儿不宜的内容,对顾池而言很尴尬。

他不用开口也知道吕绝跟梅梦相遇。

谁让吕绝这些年身边连母蚊子都没有?

一朝破戒,有且只有他夫人了。

吕绝慌乱之下红了脸,出言道歉。

顾池又没好气白眼祈善。

他跟寥嘉更早知道梅梦现身西北大陆,但一直没告知吕绝。他没来得及跟祈善通个气,这厮就提前泄露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将军是怀疑自己被做了局?”

吕绝:“确实有此怀疑。”

做个仔细检查,他也能放心一些。

自己作为猎人岂能轻易中了猎物的道?

顾池和祈善也没查出什么毛病。

直到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崔孝哼了一声。

“查查武胆虎符。”

祈善三人:“……”

三人齐刷刷看向吕绝腰间的武胆虎符,吕绝还问了句:“军师是什么时候来的?”

崔孝:“……”

他能说自己是跟着顾池一起来的?

顾池:“……”

崔孝手动屏蔽心声,他也察觉不到的。

三人还真在武胆虎符发现一道加密言灵。

言灵触发需要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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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6章 1046:富贵还乡【求月票】

吕绝问祈善几人。

“这道言灵干什么用的?”

祈善催动文气将武胆虎符内的言灵取出,赫然是一团被细密文字旋绕的光芒。光芒核心安静散发柔和紫光。吕绝伸出手指轻触,指尖能感觉到光团内部散发的淡淡凉意。

这道言灵似乎没什么恶意。

吕绝猜测:“莫非是监视末将的?”

他对文心文士的言灵了解有限,陌生言灵的作用只能靠猜。自己怎么说也是将军,平日能接触到不少机密文件,参与紧要作战会议,夫人在他身边安插这样的言灵正常。

祈善打消他的念头。

“你说的这种言灵距离超过五六十步就没用了,这么点儿距离还下什么言灵,不如用自己耳朵直接听。”吕绝说的言灵确实存在,但距离极短,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的耳力极限都不止一百步呢,“它应该是从外部触发,当与目标近距离接触便自行启动。”

说完,祈善与吕绝对视一眼。

崔孝猜测:“她想暗杀主上?”

顾池摇头否决:“文心文士的言灵少有威力巨大的,多以辅助为主,正面杀敌和防御都比不上寻常武胆武者,更何况是主上那种境界?用来暗杀主上,未免过于滑稽。”

别说产生威胁了,连羞辱都不够格。

吕绝脑中浮现梅梦在他耳边呢喃的画面,温热的气息不仅烫红了耳根,也让他浑身血液沸腾,激动到忘乎所以,疯狂到丧失理智。顾池眼神幽怨看他,吕绝没收到警告,有些尴尬地挠头:“额,你们说这道言灵有没有可能是夫人设下,防止末将偷腥的?”

他这话说得有些委婉。

直白翻译,这言灵是不是让他守贞的?

这个猜测让他得意又开心。

崔孝:“……”

祈善:“……”

顾池:“……”

祈善暗中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下暴躁的情绪:“有无一种可能,这道言灵是为了毁尸灭迹的?吕将军,此处军营重地,当着吾等同僚的面,麻烦你能自重自爱一些——”

完全不想知道这对有病男女拉扯的细节。

吕绝收回放飞的思绪。

心思转回正事:“中书说那两具尸体?”

这个猜测是完全可能发生的。

两具尸体都在大营,各处重兵把守,梅梦身边精锐尽出都不可能绕过这么多人偷盗尸体。她敢来多少人,祈善都能叫这些人有去无回!不过,若是利用吕绝呢?难度就完全不一样了!若非吕绝自己提出检查,若非崔孝提醒查查武胆虎符,正常情况下很难查到他武胆虎符还藏了这么一道隐蔽的特殊言灵。

只要吕绝靠近两具尸体……

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一旦周遭发生了爆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保护自身而非保护两具尸体。只要尸体被毁掉,自然死无对证。

祈善道:“试一试便知道了。”

这种言灵在正常情况下,只有碰到目标才会触发,但特殊情形也能人为生效。随着一声爆炸响起,营帐被掀个底朝天。巨大动静引来巡逻士兵,顾池等人撤去文气屏障。

“无事,修炼不慎出岔了。”

祈善挥袖引来清风将烟尘打散。

“命人来收拾一下。”

这道言灵果然是用来毁尸灭迹的。

“唯!”

巡逻兵卒对祈善这话并无质疑,只因爆炸威力不大,顶多炸死炸残几个普通人,还得是在五步范围之内,超出这范围就没多大用。大营兵卒训练有素,对他们没啥效用。

营帐被毁,众人转移他处。

祈善看着吕绝将武铠收回武胆虎符,笑着打趣:“这位毒蜘蛛真是名副其实了。”

为了毁尸灭迹直接在吕绝身上动手脚。尸体有没有毁先不说,但吕绝肯定要近距离吃个大的,旧情人重逢就送这么大礼,够狠!崔孝更是不客气地看了一眼吕绝的腰腹。

武胆虎符一般都作为腰饰挂在腰带上。

要不是提前发现将言灵取出……

如此近距离爆炸,还不留下心理阴影?

吕绝:“……夫人她一向如此。”

从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祈中书“恶谋”称呼也不遑多让。

基于梅梦这次操作,祈善三人希望在大军主力抵达,刑部破解两具尸体秘密之前,吕绝不要再去见他那位夫人,以免节外生枝。吕绝自然也知轻重,对这安排毫无异议。

吕绝离去,梅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铜镜中的女子似乎比昨日更盛。

双唇殷红水润,双颊透着未散绯红。

两名侍女帮她梳妆打扮。

梅梦慵懒倚靠着凭几,一手暗暗揉着现在还泛酸的腰肢,脑中不时浮现昨夜的荒诞画面。吕绝那股疯狂的劲儿让她怀疑这厮这些年是不是都素着,全攒着向自己交代了。

“家长,您脖子要不要遮一下?”

侍女服侍她穿好衣裳,将发髻盘起的时候发现梅梦脖颈和后颈有几处明显印记。戚国的服饰衣领偏低,梅梦一向都是已婚妇人的发髻装扮,这些痕迹不加遮掩会被看到。

梅梦凑近铜镜仔细分辨。

有些痕迹隐约泛着青紫之色。

她道:“用脂粉简单遮一遮就行。”

刚收拾整齐,屋外传来心腹的脚步声。

对方凝重地道:“家长,事情败露了。”

梅梦将衣襟拢好,轻笑一声,声音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沙哑:“失败了?看样子,吕守生这些年进步确实很大。此事不用管了。”

尸体毁不掉就毁不掉吧。

反正她此行主要目的也不是康国。

她没有对祈善撒谎。

梅梦此次回到西北大陆确实是为了寻找圆满文士之道的机遇,这才在高国布局,有条不紊地进行圆满流程,这是为己!在她眼中,高国只是祭品,而利用高国牵制康国,在康国布置暗线,这些动作则是为了日后谋划。

那一日还早着呢。

眼下失利一次两次也无妨。

梅梦问:“附近可有康国的眼线?”

心腹回道:“有。”

附近的邻居不是连夜多了人就是换了一批生面孔,这还是明面上的监视,背地里的眼线更多。这种程度的监视,怕是连主人家一晚上喊了几次水都一清二楚。梅梦对此心知肚明,她选择主动暴露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

“让人准备点薄礼。”

想要盯着就盯着。

梅梦倒想看看他们能不能盯出个花儿。

崔徽刚出门就碰见神采奕奕的梅梦。

梅梦是来送礼答谢的,崔徽无法推辞。

浮姑城各地有不少好玩儿的地方,二人结伴同游。傍晚时分发生一个小插曲,梅梦用来遮掩的脂粉褪去大半,露出那些痕迹。崔徽原先还以为梅梦受伤,想给她买药膏。

直到梅梦取了轻纱披肩。

淡淡道:“不用。”

崔徽担心:“有人伤你?”

也不怪她一时半会儿没想到那方面,她记得梅梦身边追求者众多,但却没有为谁收心成家,似乎一直孤身一人。而崔徽自己跟前夫也一直中规中矩,极少有这样失控的。

梅梦笑得意味深长:“狗啃的。”

崔徽:“……”

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之后连着两天都同吃同住。

第三天出门发现城内气氛不对劲,街道各处挂着各色彩带,看着喜庆却不见人影。坊市的铺子全部关门,崔徽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开门的,看店的还是发丝银白的老妇。

“今儿可是什么大日子?”

崔徽忍不住好奇心。

“怎得街上都没人了?”

老妇皱巴巴的脸上绽开了笑意,将褶皱挤得更深,双眼亮得惊人:“听女郎口音不似本地人?难怪不知道呢,官府昨日张贴了告示,说主上率王师回来了,乡亲们听到消息就连夜去迎接了。唉,要不是老婆子腿脚走不了太远,老婆子也要过去迎接的……”

崔徽一听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她想到几乎空了的浮姑城,心下震撼。

要知道浮姑城可是河尹郡人口最多的城市,尽管数月来受战事影响,提前转移了一大批老弱,但留下的人口仍有十余万!这么多人居然都去迎接,这是何等恐怖的人心?

老妇笑问:“女郎要不要去瞧瞧?”

崔徽道:“这会儿过去也迟了。”

她见过沈棠,对此并无兴趣。

不过老妇显然没看懂她的脸色,一个劲儿絮叨沈棠如何爱民如子,以及当年在河尹郡当郡守的趣事儿。这些琐事儿,河尹郡上到八十老妪,下到三岁稚童都能说个几段。

崔徽这两天听了十来遍。

河尹郡为了蹭上国主热度,效仿陇舞郡弄了不少景点,还有专门向导给讲解。崔徽跟梅梦这两日就在参观这些,听得都会背了。

她架不住老妇的盛情相邀。

赶了一辆马车去老妇口中的地方。

梅梦坐马车,她赶马。

距离目的地尚有二十里就看到乌压压的人,莫说让马车过去了,便是她们两个大活人都挤不过去。一部分人干脆爬附近山坡。崔徽这辈子第一次见识何谓“人山人海”。

“这么多人,怕是只有战场能瞧见了。”

崔徽想打道回府。

梅梦直接拎着她飞上树枝。

崔徽抱紧树干:“……这不妥当吧?”

国主出行最忌惮埋伏和暗杀。

正常情况,道路要被清理,附近能藏身的草丛和树木都要被砍掉。她们倒好,直接爬树了,也不怕被沈棠的护卫兵马当敌人抓?

梅梦道:“不差我们两个。”

崔徽放眼四下,闭嘴了。

这么干的确实不缺她们两个。

附近能藏人的树都蹲满了大活人,崔徽还耳尖听到有商贩跟人讨价还价。商贩道:“这个位置就这个价钱,我可是提前七个时辰才抢到的,你不要买,有的是人要买。”

“忒贵了……”

“贵吗?哪里贵了?你知不知道这可是主上被平调去陇舞,第一次回来?要不是看你诚心我都不想卖位置。去去去,不卖了!”

买家最后还是咬牙将位置买了。

这根树枝比别处都粗都直,视野也好。

非常值这个价钱。

崔徽:“……”

等待是非常难熬的。

更别说还是蹲树上等人。

人闲下来就喜欢畅聊家长里短,话题中心全部都是沈幼梨。崔徽一开始不感兴趣,但听得多了也会为之莞尔:“这位沈国主当真是妙人,不过,她就不担心暗杀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么多人聚在此处,鱼龙混杂,万一有歹人趁机作乱岂不有损声望?”

有损声望还是其次,怕就怕危及性命。

以前打仗还会顾及普通人。

军阀打仗打他们的,普通人过自己的。

只是,自从有个国家士子从山海圣地带出“白衣渡江”的言灵,并且以这个言灵军阵灭杀了邻国,各地都提高了警惕。有嫌疑的普通人抓到就杀,根本不问对方的出处。

一律当做敌方耳目奸细。

自此,打仗杀普通人成常态。

高国跟康国还在对峙,这种时候办人群密集活动,也不怕高国趁机派出死士捣乱?

人群慌乱便容易爆发踩踏。

梅梦抬手指着远方四角方位。

道:“但这也是抓出内奸的好机会。”

文心文士的手段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正说着,远处人群爆发一阵骚动,数万民众高呼不止,声音似山呼海啸,落在崔徽耳中激起一大片鸡皮疙瘩:“吾王万岁!”

远远的,连成黑压压一片云的旗帜出现。

声浪似有传染力,传遍各处。

崔徽听到附近一棵树上有人扯着嗓子嘶吼:“吾王万岁!吾王万岁!吾王万岁!”

还有人激动到脚下树杈都被摇断了。

幸好站的不高,这才没摔个好歹。

崔徽抓着粗糙树皮,张了张口。

身处这般氛围之下很难不受感染。

不过她还矜持,只是压低声应和,所以没看到身侧的梅梦正愁眉不展,满腹忧虑。

如此民心,世所罕见。

若是不给予打击,怕是——

梅梦眸色阴沉下来,思忖着什么。

她这才明白,为何戚苍说沈幼梨很恐怖。

梅梦起初以为戚苍是忌惮沈棠的实力。

戚苍却道:【哼,光有实力有什么可忌惮?只要拿出足够的财宝,便能收买世间顶级武胆武者为你效命,但这些收买不来人心。连郑乔都忌惮她收买人心的本事,你说呢?】

梅梦看着人群。

心中细细咀嚼“人心”二字。

最后尽数化为一声叹息。

谁不知道收买人心呢?

但人心不好买啊。戚国原先只能算是西南大陆的小国,这些年借着战乱趁势崛起,吞并邻国,一步步壮大自身。扩张和安内不能兼得,无法安内经营,如何收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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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上一章不够资格近小黑屋的?你们这是瞧不起我十多年的PO文鲜网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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