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拔营(上)

馈军河营地,汪世显凝视着北方,在视线的尽头,一道笔直狼烟冲天而起。南方远处也有一道,只是淡些。

这道狼烟,当然不是骆和尚在遂州点起的那股,而是沿着每隔十里布设的烽燧,快速传递回来的。

郭宁在馈军河立营聚众以后,核心圈层的众将都知他无意在河北久驻,也认同他的意见。毕竟大伙儿都是厮杀场上挣命出来的游魂,每个人都明白,想靠这点仓促聚集的力量去和草原上的恐怖势力对抗,那不是勇敢,是找死。

所以整个营地的规模虽然不断扩大,但内外的陈设都很粗糙,主要的精力,都摆在防御设施和哨卡上头。

毕竟众将都是老手,举凡壕沟、栅栏、望楼、阁道之类一一布设,并无疏漏。

根据郭宁的反复要求,尤其在营地北面,安置了半永久的哨卡十余座,都有精干人手轮番驻扎,日夜探看周边动静,随时回报。

通报军情的方式有很多种,通常是驻扎哨卡的十人队轮番更替的时候,顺便携回过去两日的人员经过记录。若有紧急情况,则由各据点配备的快马直达。

而最危险的时候,才会燃起烽火。

烽火只有一股,而且是骆和尚亲自去探看后的结果。那么,传递的信息最简单也最明确:蒙古人来了。

馈军河营地的哨卡设得再远,也没法越过燕山去,而河北的地形对蒙古骑兵来说,又太少阻碍。从遂州那里到馈军河营地,就算有塘泊阻碍,路程也不过百里,蒙古前哨骑兵从遂州全速南下,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达。

能够留给汪世显做准备的时间,就只有这一个半时辰,

再考虑蒙古军主力的行军速度,按照蒙古军行进时与其阿勒斤赤的通常距离来推算,蒙古军主力穿过遂州,攻入安州的时间,大概是再往后一个半时辰。

也就是说,三个时辰之后,今天黄昏时分,蒙古军将会进入安州了。

去年在密谷口的那场大战,大金朝廷命骁锐,选步骑,发畿甸,号称百万,人皆精练。结果呢?无数袍泽伙伴的死亡,导致跟随汪世显来到河北的小小部落几乎被摧毁,汪世显的叔伯兄弟几乎尽数死在蒙古军的刀下。

他每天都会回忆那一次惨败,每天都惊恐于蒙古人迅猛如雷的威势;甚至还不止一次地盘算,郭六郎应当是个靠谱的人吧?郭六郎安排的那些,承诺的那些……不会是胡言乱语吧?

汪世显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一不注意,揪下来两茎。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或许蒙古人的前哨虽然抵达遂州,但其主力会像前年那样,直趋中都?

但这个猜测,早经众将反复推算,以为可能性不高。

蒙古军所长,是利用骑兵之利,展开超长距离的分进合击,深入穿插后方和侧翼薄弱处,并在适合的时机和地形发起猛烈进攻。而他们在行军过程中,甚至不携大量辎重,纯以掳掠支撑全军所需。

去年和前年,蒙古军两次在野战中粉碎了金军的庞大兵力,但此后一在中都、一在西京大同府,都未能攻下坚城,攻打西京的那一次,甚至铁木真本人都受了伤。

蒙古人如同最可怕、最狡诈的狼群,同样的亏,他们绝不会吃第三次。那么,当他们第三次发动进攻的时候,一定会想办法避开坚城险隘,而专择空虚薄弱之处,尽情奔驰。

那么,哪里是薄弱之处呢?

当然是河北东路北面,中都路西面,以安州为中心,包括雄、保、遂、安肃四州在内的塘陂区域。

这一带,就连堂堂的节度使、州刺史都凑不出一支靠谱的城池守军。只能看着地方义勇做大,乃至在军事上、经济上都架空了朝廷。其虚弱之态,包括郭宁在内的溃兵首领们都很清楚。

这个局面固然源于朝廷的治理无方,溃兵们的推波助澜也与有功焉。否则他们也赢不来半年的安生日子。

而现在,蒙古人既然到了遂州,那就证明,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皆因遂州正是北方起伏山区打入南方洼地湖泽的一个楔子,蒙古大军既然到此,下一步就必定是打穿空虚的塘泊地带,进而深入中原。

他们看得可真准啊,这一次进攻,很可能就真冲着要命的地方来了!

蒙古人本来不该对河北局势如此了解,就算他们两次攻打大金,可他们毕竟没能真正深入内地,缺乏对山川险易和用兵战守攻取之宜的直接认识。

教给他们这些知识的,一定是大金朝的自家人。

比如前年在乌沙堡投降蒙古的石抹明安、郭宝玉等人,去年在威宁投靠蒙古的刘伯林、夹谷常哥、石抹高奴等人。

十有八九,这会儿又有人投降了。否则蒙古军又不是两胁生翅。无论如何,不该这么轻易越过燕山。

只不知,投降的是谁?或许是驻守飞狐口的万户赵珪,或许是驻守逐鹿隘的副统军王檝。这些人固然都是大金国中地位甚高的武人,但众所周知,地位愈高的武人,愈是胆怯怕死。

真要是面对着蒙古大军,他们做出什么选择,汪世显都不惊讶。

甚至苗道润、张柔等人也有嫌疑。毕竟那位成吉思汗着实胸怀似海,只要你尽量去习惯蒙古人的那套习俗,投靠蒙古人获得的,一定比大金国能给的多些。

汪世显忍不住重重叹气。

此时,他带着几名亲信部下,正站在营地外沿的高坡,在高坡下方,军人的呼喊声、号子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甚至其中还有女子的尖叫哭骂之声,那倒不是被掳到营里的妇女,而是周边屯垦百姓的家中妻小。那些妇孺,很多都托庇于馈军河营地,在营里做些缝补活儿或者下厨。

毕竟馈军河营地的位置易守难攻,加上周边林地、高坡、湖泽错落,又有田亩分布左近,堪可自给自足。而郭宁为首的诸将又不盘剥,甚至对百姓们还挺宽和。

如今时局下,在附庸百姓们的眼里,此地已是做梦都难有的安乐窝。

现在,这个安乐窝忽然倾覆了。

汪世显本不希望蒙古人到来的消息太快传出去,但这是没办法的。过去数月,将士与本地百姓们处得不错,此时狼烟落到众人眼里,军情便没法隐瞒。

于是开始麻烦了起来。

为了应对眼前的局面,郭宁和亲近部属们制定过许多计划。可事前的计划再怎么完善,终究要落到实际。而实际上,许许多多的人,根本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这个现状。

有些百姓开始地绝望地与士卒们争辩着,试图堵着仓库或营帐的入口,不让将士们出入。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将士们离开,能让他们的安乐窝继续维持下去。

也有些妇女哭着伸出手,死死抓住装载物资的大车,祈求将士们离开的时候,能带上她们,至少,带上她的孩子。

可这时候,明知蒙古军即将到来,将士们又怎可能耽搁?

越是经验丰富的将士,越知道蒙古人有多么可怕,这时候他们恨不得抛弃一切非必要的东西……偏偏大乱之下,人是最累赘的,而多了累赘,那真会要命!

眼看着营中百姓纷扰,有些性子急躁的士卒直接就拔出了刀,用刀身敲击盾牌大声吼着,想要吓吓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

唤作平时,百姓们早就退让了。可现在,蒙古军就要来了啊……

这几年来,百姓们或者亲身接触过,或者听到过太多太多蒙古军的凶残,他们本来就已经被鲜血和恐惧所压倒,又怎么会放弃眼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乱,拔营的安排推进到一半,竟慢了下来。

这时候,真不能容妇人之仁!汪世显的脸上杀气一盛,看看左右的亲卫。

他待要下令,一名亲卫从坡地后头奔上来:“都将,吕家小娘子求见。”

(本章完)

第93章 拔营(下)

这时候,吕家小娘子来此做甚?不是已经安排了精干人手,掩护他们先行南撤?

这时候,耽搁片刻便有片刻的危险,这吕家小娘子也是见过兵荒马乱场景的,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

汪世显心里有些烦躁。

但他也知道,吕函姐弟两人都是郭宁的家人,万万慢待不得。而吕函日常甚至能协助郭宁批阅文书卷宗,俨然亲信幕僚,这时候来找,总有缘故。

当下他松开按着刀柄的手:“请。”

吕函来的时候,居然穿着一身轻便皮甲,戴着头盔。她身量不高,皮甲不太合身,乍看过去,便似一个仓促上阵的半桩孩子。

大金开国之初,不少贵胄的夫人家眷,都有性格刚毅的传闻,有些贵妇人直接插手政务、族务,影响力巨大。但这些年来,大金渐染儒风,虽然女子并不似南朝宋人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如吕函这般打扮,实在也突兀了点。

汪世显一时竟没认出来,待到看清了面容,立即便猛瞪吕函身后的赵决。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胡闹么?

正待喝问赵决两句,吕函反倒先问:“汪都将何以犹豫?”

“什么?”

吕函实在不习惯头盔,一边伸手解着下颌的丝绦,一边道:“这样纠缠下去,要纠缠到何时?怕要误事啦!”

汪世显重重叹气:“我这就遣人弹压,总不会误了行程!”

“却也不必。”吕函摇头:“蒙古人还没到呢,我们哪有自家刀兵相向的道理。”

“那却如何是好?”

汪世显本已焦头烂额,这会儿连着被指摘几句,心中不快。他沉下声道:“吕家小娘子若有主意,就说。若没有主意,还是赶紧往安州去,慧锋大师不在,我两头都要顾着,忙得很!”

“汪都将带着部下们,先去安州罢。我留在这里安抚百姓,随后跟上。”

“什……什么?”汪世显猛吃了一惊。

“安州那边妥当了,大家才有去处,否则……劳烦汪都将带着我家小弟,先去安州!这些百姓,我熟悉,交给我来应付!”

说着,吕函从身后拽出了满脸不乐意的吕枢,将他推到汪世显跟前。

汪世显正惊疑间,却见吕函把将头盔解了下来,抱在怀里,大步站到高坡顶上。

高坡下头,正有一队士卒被若干百姓拦着。一名瘸腿汉子约莫是为首的,胆子最大,拉扯着一名士卒,嘴里嘟嘟囔囔,嚷个不休。

吕函一指那汉子,大声喊道:“马老六,你在干什么?军前闹事,不怕死么?”

瘸腿汉子猛一抬头,见到吕函单手叉腰,指着自己,稍稍吃惊。

这马老六不过是个本乡的庄客,因为有一手赶车的本事,还很擅长侍弄大牲口,才得以住到营地里来,慢慢成了一批随军百姓的首领。

他和他的亲族、同伴们,平时都受过吕函的关照,知道这位性格温和的年轻女郎乃是郭宁的亲近人,地位很高。这会儿见到吕函恼怒喝斥,难免有些气沮。

郭宁的部下,没有谁直接负责民政的。刘成负责屯田,总是在外头奔忙,本来管理过一段时间百姓庶务的汪世显,这段阵子则常常驻在安州某地,有些神秘,回到馈军河营地的时间都很少。

所以近几个月,日常和这些百姓打交道比较多、时不时予以照应的,便成了吕函。吕函心细也耐心,百姓们有事找她,她都愿意笑眯眯地听;郭宁麾下诸将又无不卖她的面子,她有事出面安排,总能办得妥当。

这会儿眼看吕函斥责马老六,百姓们下意识地就觉得,多半错在这个老跛子。

眼看身边的同伴瞬间就让开一点距离,让他一人和吕函对答,马老六更是额头出汗。他连忙道:“吕家小娘子,不是我闹事,我只是……嘿,只是不想被军爷们抛下罢了!”

此时此刻,这句话说的真实在,顿时零零散散有人应和。

还没等应和之人形成声势,吕函恼怒地道:“胡扯!”

众人立即一静。

吕函继续指着马老六:“我看,不是军爷们要抛下你,是你要抛下我们不管啊!”

“这……这叫什么话!我有抛下谁来?”

“你把自家车驾都扔了不管,非得纠缠将士们,可不就抛下我们了么!”吕函大叫道:“别犯蠢了!快去把你的大车赶来!我等着用哪!”

“这……什么?吕家小娘子,你要用我的车么!”

“兵马要启程南下,难道我带着你们这些蠢货,留在馈军河?当然是一起走啦!你把大车赶过来!我要坐你的车!”

马老六立时大喜。那可是吕家小娘子,那可是贵人!她要用我的车,那不就是说,我老人家安全了?

他连声应是,再顾不上拦阻军士们,转身推开几名同来的百姓,就往自家狂奔。

马老六家就在马棚后头,这会儿马匹和健壮的驴骡都已经被牵出去,前头腾开了老大一片空地。马老六牵出了家中那头老骡子,套上车出门。

刚到空地前头,吕函竟已跟了过来,随手又往车厢里扔了一个包裹。

众人看得清楚,那包裹不重,里头显然就只一些织物和衣服。

“傻站着做甚!扶我一把!”吕函没好气地道。

马老六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连忙上来扶着吕函的胳臂。

吕函借力跳上车,然后再往上爬,盘膝坐到车顶。

那车辆有些旧了,顶上多了个人,支架顿时吱吱嘎嘎乱响。马老六连忙扑上去,抱住一根摇晃得厉害的。

“这辆车归我了!马老六负责赶车!”吕函拍打着顶棚,向其余百姓大声叫道:“汪都将带着将士们开路,我带着你们随后跟着!想活命的,都来这里集合!路上有天大的事,有我顶着呢!”

百姓们此前慌乱纠缠,不过是忽然间听到蒙古人来袭的消息,一时吓到疯癫罢了。

这些百姓们,有的是来自被战乱波及到的地方,有的是被连年干旱、饥荒和压榨逼迫到背井离乡。他们失去了土地家产,吃过大苦,遭过大罪,所以才格外珍视眼前的小小安宁。

眼下听说,吕家小娘子正在安排人手,带着他们一起走,于是瞬间就有了希望和盼头。好些人连忙把吕函的话传开,周边百姓随即纷纷聚集,就连远处没头苍蝇也似的人,也开始注意到这边。

这时候,汪世显的军令颁到,各部聚集竟无阻碍。偶尔有几个糊涂的还在添乱,百姓们自家就奔过去,将那几个糊涂人打翻拖走。

吕函随即让赵决出面,勒令百姓们整队。

汪世显拨马过来。

他勒马靠拢在大车下面,仰头望了望吕函,神情有些复杂。

他和郭宁相识才一年,早前一直以为,吕函是寻常柔弱女子。这会儿才发现,在边疆军堡里与郭宁一起长大的女郎,那里会真的柔弱呢?

吕函一向细声细语说话,这会儿连着嚷了好一阵,嗓子明显哑了,因为运气的缘故,还挣得满脸通红。她捂了捂脸,才低声对汪世显道:“安州那里,没有问题吧?”

“安州那里早有安排,地方隐蔽,水和粮食也是现成的。只是,大家一定要快!”

汪世显想了想,忍不住又道:“蒙古人用兵太过猛烈,哨骑更是动辄铺天盖地而来……我们的安排也未必说万无一失,吕家娘子还是……”

吕函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汪都将,我们都尽力便是。”

顿了顿,她又道:“狼烟既然起了,六郎那边,也会有所行动。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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