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7章 心向往之

庄严肃穆的祭礼之上,一时神念横空,足以震动朝野的信息,在越国高层之间穿梭。

越甲甲魁卞凉紧急汇报:“隐相峰发生异动,右都御史似乎已经苏醒,正在与楚国使臣钟离炎交战!是否立即启用护国大阵干涉?越甲军阵已备,末将也可随时引军前往!”

今年四十五岁的卞凉,正是越国军方柱石一般的存在。他所统御的越甲,核心只有三千之众,辅兵却超过三万。这三千核心甲士,人人超凡,习练的是越国历代传承、不断改进的特殊功法,精通主流兵道前沿阵图。称得上训练有素,从来攻无不克,战必得旗,乃越国陷阵第一。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论,执掌这样一支军队的卞凉,都是越国绝对意义上的高层。

但此革蜚非彼革蜚之事,他也并不知情。

自古以来,机事不密则害成。

在高政死前,革蜚的事情只有他和皇帝文景琇知晓。在高政死后,知情者也只是多了一个龚知良——这还是因为文景琇身为越国天子,为世间瞩目,一举一动难以自由,要谋篇布子,不得不让龚知良参与,代为运棋。

“不着急。”龚知良淡声道:“右都御史苏醒是好事。他不忿被楚使欺压,恨而出手——打不过也就罢了,既然能打,我们为什么要干涉?”

卞凉一听这话,就知其中水深。

此事本就极怪。第一,革蜚神魂被撕裂,分陷五府海和蒙昧雾,按常理来说,绝无回归可能;第二,革蜚为什么会和钟离炎打起来?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怪异;第三,革蜚为什么能有和钟离炎对战的实力?从神临到洞真,可不是简单的跨越,尤其洞真境界需要对世界的认知,没道理疯了几年,反倒破境;第四,革蜚苏醒对眼下的越国未见得是好事,因为苏醒的革蜚首先需要给大楚安国公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一旦不够妥当,整个越国都要面对伍照昌的怒火。

这些问题龚知良不会想不到,他却如此波澜不惊。

他可不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高政。甚至哪怕高政还在,也未见得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这位越甲甲魁皱起眉头:“国相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本帅?是因为本帅已经不值得信任吗?”

此话明问国相,暗问天子。

在这庄严的祭礼之上,此言与闻者寥寥。除他们三个之外,还有一个大宗正,乃皇家宿老,总之都是越国顶层,绝对可以信任的存在。

文景琇的声音在此刻响起:“越甲乃朕内甲,身家性命都交付,这是第一等信任!朕不信你卞凉,还能信谁?只是这一局乃高相所遗,他老人家再三叮嘱,启局之前不得有任何涟漪。毕竟钱塘波澜照角芜!此事涉及朝纲,朕也只跟国相讨论过。皇后不知,太子不知,天下无人知。”

卞凉心神剧震,他没有想到高政竟有遗局。但这又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高相本就是通天彻地之才。其人那么毫无波澜的死去,才是叫人惊疑的!

他立即道:“若是高相遗局,我等厮杀汉听命便是。真叫我参与,反倒容易坏事。相国,请原谅卞某无礼!”

龚知良也立刻回应:“卞帅丹心为国,此即至礼。龚某心中只有敬意。”

“诸位都乃朕之肱股,都体朕心,定要携手当前,共克时艰。”文景琇用开诚布公的方式安抚了麾下大将,立即下令:“周都督早在钱塘备战,诏他尽发水师,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卞帅即刻启动护国大阵,率军中止隐相峰大战,保全右都御史,也不要伤楚使性命。同时封关西门,对楚锁境。书山那边,朕亲自行书。越国奉礼多年,为其屏障,他们不能一再坐视。”

在一连串神识传递的命令之后,文景琇便在祭坛之上回首,目光越过楚国副使斗勉,仿佛看向那座号称“天下华盖”的郢城。

他知道楚天子不会注视他,可他的确是看往楚天子的方向。

“斗副使!你是国公之家,上贵嫡子,霸国骄才,你能否回答朕一个问题——”文景琇出声道:“你们此番来国,说是吊唁本国太祖。但你们的大楚正使,为何擅自出现在云来峰,又为何会对本国右都御史大打出手?!”

革蜚一直到疯癫之前,官职都是右都御史。在他疯癫之后,或者是对他还抱有期望,或者是为了等他,这个官职也一直没有撤掉,甚至薪俸都是照常发给革氏的。

所以越国上下,至今仍以右都御史称之。

斗勉完全是懵的。

他甚至是费了好一阵劲,才反应过来“云来峰”就是隐相峰的官名,而右都御史指的是革蜚。

但他哪里知道钟离炎为什么去隐相峰,又为什么会跟革蜚打起来?

革蜚不是疯了吗?

疯子和傻子有什么好打的,这不是王八打乌龟——同室操戈?

可文景琇此刻气势如此凌人,越国文武也尽皆看来,颇有一个回答不上,就乱刀分尸的架势——诚然他斗勉身份尊贵,家世显赫,卫国公府一定会为他报仇,但人都没了,报仇对他有什么意义?

“禀越国天子!”斗勉心念急转,心中疯狂问候钟离炎的家人,嘴上也不敢停下:“首先我必须要强调,此行我只是副使,且我全程都在会稽,根本不知道贵国境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我看,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抓住问题的关键,那就是钟离炎为何会和革蜚打起来?他们说不定是有误会,也有可能发生了口角,当然切磋也是说得过去的。这当中的可能性有很多,我们需要本着对两国邦交负责的态度,审慎地去应对。具体怎么做,还要看贵国怎么做。正如我所强调的,此行我只是副使,且我全程在会稽,根本不知道贵国境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文景琇耐心地听他说完,摆了摆手:“既然斗副使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委屈你一段时间了——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许害了性命。”

便只这一句,越国皇帝便离开了太庙。

礼官伫立在高台,不知这进行到一半的祭礼,还该不该继续。

“继续吧!”龚知良吩咐了一声,转身离去。

哗啦啦,好似钱塘退潮。太庙里的文武百官,顷刻散去大半。

只剩下礼官自己,和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心不在焉地按照规程,来完成祭礼的后半部分。但包括他们在内,也没有谁真正在意大越开国皇帝的忌日。

“天不假年,魂兮永瞑。哀我……”

旗幡招摇,祭台庄肃,声在风中,仿佛呜咽。

……

……

越国的护国大阵,启动十分迅速,从中也可以略窥越国兵备。

处在霸国卧榻之侧,的确容不得他们轻忽。

大阵一启,越国便成铜墙铁壁,江山万里尽一体。

卞凉整军更是没有半点耽误,离开太庙就直接整合兵煞,化作白龙一条,横贯国土,飞落隐相峰。

但在这之前,那磅礴气血之峰就已经倾倒。

轰!

一身重甲被打得只剩几片甲叶的钟离炎,从天而坠,摔在大军之前。把厚重黄土,都砸出一个深坑。

在此之后数息,那柄名为“南岳”的重剑,才翻转几次,倒插在他身边。

革蜚乱发披散,从天而降,那眼神已经不见野兽般的凶残,而体现一种近乎空洞的冷漠,他看了看这柄重剑,对躺在地上的钟离炎道:“这柄名剑跟着你真是辛苦,三天两头被打飞,你是否听到它的哀鸣?”

已经奄奄一息的钟离炎,咬着牙骂道:“你绝对不是革蜚!狗贼,借皮阴我,算什么本事?老子大意之下,才给你机会!”

高政已死,他钟离大爷本该横趟越国,结果却被区区一个革蜚打得半死!

这是何等耻辱!

哪怕高政出来诈个尸,哪怕越国皇帝文景琇亲自出手呢?他也能稍微好想一点。

想他这般与斗昭、姜望齐名的天骄,竟翻船在越国这条小阴沟,被名为“革蜚”的浪花扑灭,真是一生名誉尽东流。羞对献谷父老也!

革蜚漠然道:“如果我不是革蜚能够让你容易接受一点,那你便这样认为吧。我是不在乎弱者的想法的。”

“你他娘——”钟离炎气得几乎跳起来。

但被革蜚狠狠一脚,踩回地面。

革蜚的靴子贴着他的左脸,他的右脸贴着泥土。

不甘受辱的钟离炎不断挣扎,却被革蜚一次次击溃挣扎的力量。

“右都御史!”整军列阵的卞凉出声道:“此人乃楚国正使,不可伤他性命!”

卞凉这时候也是惊疑难定。

革蜚不仅有与钟离炎正面对决的实力,还战而胜之!

钟离炎说此革蜚不是真革蜚,他心里是认的。

所以虽然嘴上客气,姿态亲近,也没忘了让大军保持警戒阵型。

革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挪开自己的靴子,只道:“他提剑斩我时,可没人叫他不要伤我性命。”

卞凉体型精悍,平日也自问体魄过人,但今日看到钟离炎不断溃散的血气,一层一层如钱塘溃潮,方知何为体魄强大。而便是如此强大的钟离炎,却被革蜚打成了这样。

他赶紧说道:“我引军前来,又开启护国大阵,就是奉命保你。事先可并不知你有如此实力!”

“奉谁的命?”革蜚问。

卞凉道:“天子御令!”

革蜚移开了靴子:“那就再看看皇帝还有什么命令传来吧!另外——”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略显不适地皱了皱眉:“叫人给我拿一套新衣,我身上已穿得脏了。”

他又补充:“要儒衫。”

……

一面巨大的铜镜之中,正映着革蜚有碍观瞻的五官。

当这面铜镜拉开视野,军容严整的三千越甲、躺在地上仍在濡血的钟离炎,也都纤毫毕现。不远处的隐相峰,静立在彼,观察着铜镜的文景琇,仿佛感受到一种注视,他轻轻地握住五指,又一根根地松开。

离开太庙之后,越国皇帝就直接来到了这处有着特殊布置的修行殿。独坐石台之上,静赏铜镜之景。

好戏已经开场,他正在等待另一位合格的观众。

正看到革蜚说‘要儒衫’,便见得星光点点落高天,渗透宫墙,飞跃琉璃瓦,显化在殿中。

这是一尊通体呈现黑色的威严星神,身着全甲,遍镌诡异星纹。这尊星神的一切都覆在甲中,只在黑幽幽的头盔里,显出一双睿智的、星辉流动的眼睛。

赫然是十二黄道星神里,排名第一的【星纪】。

文景琇参加祭礼的冕服都未脱去,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这尊星神,注视星神所代表的诸葛义先。

越国国势持于其身,护国大阵的力量簇拥他,整个越国皇宫宫都在回应他……他把握这个国家的至高力量,在这个国家最核心的位置,有能够跟任何人对抗的勇气。

殿中无侍卫,因为越国没有人比他更强,他已然体现这个国家最强的个体姿态。

星神和君王就这样对视良久,仿佛谁都不在乎铜镜里所映照的一切,也包括钟离炎的生死。

就在隐相峰下的卞凉都忍不住,命人向王都请令时。

终于【星纪】开口,他这样问道:“越甲能当楚锋否?”

文景琇看着他,坦然道:“不能。”

“那还摆弄这些无意义的东西做什么?”披甲的星神环顾左右:“国势,大阵,兵丁,大内高手……意义何在?”

他代表诸葛义先提问,问的是此刻,当然也不止问此刻。

文景琇只道:“朕乃社稷主,受责天下。虽知不敌,不能引颈就戮。”

星纪道:“明知不敌,仍然负隅顽抗。徒伤万民而无一用,你这皇帝,置越地百姓于何处?”

“伤民非我,孽行非我。”文景琇摇了摇头:“楚锋不至,越地百姓自安也。若无外贼,天下无事,朕愿置黎庶于安乐地。”

“堂堂一国之君,有此天真之语,实在可笑!”星纪冷笑:“设使无楚,难道无秦?设若无秦,莫非魏、宋无锋?难道如你所说,天下都要忍而让之,莫要伤你越民?”

文景琇看着他道:“若如您所言,则弱国不必存在。朕只有一言相问——昔年楚太祖,为何不臣?”

“狂妄!”星纪一刹显狞态,仿佛那位纵横南域数千年的盖世大巫,在苍茫尽处投射了他的威严,令这座巍峨宫殿,陡然诞生摇摇欲坠的脆弱感——“你也敢自比我朝太祖?”

文景琇依然古井无波:“身不能至,力不能达,心向往之。”

正朔天子,能否不教而诛、不罪而死?

最需要维护国家体制、最能代表现世洪流的霸国,当然不会如此妄行。

两国交伐虽无阻碍,如今楚国伐越,是否现实?师出何名?书山是否会插手?景国秦国会不会干涉?

星纪仿佛知道了文景琇有恃无恐的理由。

这一刻星神的声音散去,诸葛义先的声音降临:“革蜚这件事,你们越国需要给一个交代!”

“革蜚?”文景琇扭头看向铜镜里映照的那个人,淡然地道:“尽管杀了他罢。朕不知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谁!”

(本章完)

第2228章 遗计

在隐相峰坐囚数年,痴痴傻傻任人笑,而后一朝暴起发难,打得武道真人钟离炎濒死的革蜚,一定想不到他亲爱的文师兄,会这样跟楚国人说话。

会讲——尽管杀了他罢。

说好的继承老师遗志,说好的一起为这个国家奋斗呢?

虽然山海怪物本就没有人性,但你这个做师兄的,也太不是人了一点。

可惜此刻他在铜镜的另一边,还在认真克制自己,给自己一个“人”的理智和礼仪,什么都没有听到。

而听到这一切的星纪,一时冷笑连连:“越国皇帝,你以为一句‘你不知’,就能脱得开干系?”

文景琇平静地看着他:“星神?大巫?朕该如何称呼?”

星纪道:“伱任性即可。”

“朕肩承万民,担责社稷,岂敢任性!越国敬楚,朕敬英雄,便称您‘大巫’。”文景琇拂了拂袍角,俨然坐出一种庄严的姿态:“诸葛大巫,朕竟不知,这革蜚何事,朕有什么干系在其间?”

他摇了摇头:“您要说云来峰这一战,朕也很困惑,为何楚国使臣没有出现在太庙祭礼上,却在越国境内放肆乱窜,甚至在云来峰大打出手……纵然上国使节,目尽苍穹,不见小国国法。泱泱大楚,南域诸国伯长,从来顾全诸国体面,何曾轻贱越国国格?钟离贵子行事如此,朕不便言语,可也真该叫天下人议一议!”

越国的皇帝坐眉抬眼,绵里藏针:“景国天子向来愿意主持公道,秦国天子也是急公好义,朕若修书相问,不知他们是如何意见。”

“越国主!”这话似乎激怒了星纪,黑甲的神祇森声道:“你既不敢任性,就不该妄称大巫!恕本座不敬,越国是什么地方,也配星巫法驾亲至?”

“那星神大人也要恕朕不敬了……”文景琇抬起眼眸,瞧着这尊黑甲星神:“若无涉于诸葛大巫,区区一尊真神降临,越国虽小,却也不必太在意!”

星纪的声音愈发冷冽:“尔辈今日之狂妄,倚仗何处,令本座颇为惊疑!你可知楚军朝出郢城,朝食会稽,不必过午!”

“好!霸楚先灭南斗,再灭越国,统一南域全境,西吞强秦,北伐中土,一匡天下,指日可待也!”文景琇抚掌而赞:“越国地小军弱,难当楚锋。朕早些寻棵歪脖子树吊死,却也不是难事,也免上国劳军。只是在此之前,朕有一个问题——楚乃大国,楚军乃王师,今大国王师伐我,不知师出何名?”

星纪的眼神在寒盔中幽幽:“革氏乃越地名门,革蜚为革氏贵子。此人深藏不露,竟有如此手段,一朝归来,即能压制武道真人。昔年安国公嫡孙伍陵,随之去陨仙林冒险,却失陷其中……你还想解脱干系,把你们撇得一干二净吗?”

黄道十二星神,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代表星巫诸葛义先的意志。此般意义敲击着越国的国格:“吾皇仁慈,才容尔辈小国,在榻边酣睡。千百年来,一再放任。尔辈却暗藏祸胎,常显谋逆之心!越国主是读过书的,老夫却想问一问,翻遍史书,似此等国家,社稷当存吗?”

“若如大巫所言,则灭国何妨!”文景琇摇了摇头:“可若不是大巫所想,您倚大国之势,动辄胁以刀兵,可称‘义’否?”

星纪含怒大笑:“哈哈哈哈,越国主是想说,伍陵的死,跟革蜚没有关系。他清白无辜,你越国干干净净?”

“非也!伍陵是大楚天骄,安国公是南域豪杰。朕欣赏前者,敬佩后者,也为此事叹惋至今。”文景琇并不否认革蜚的嫌疑,反而更进一步地说道:“伍陵的死疑点很多!革蜚的神魂竟能在撕裂之后、分陷绝地的情况下回归,这简直不可思议。朕也想不通!以朕对革蜚的认知,他虽然天赋惊人,也绝无可能有现在这样的实力,能够强压钟离炎一头,直追斗昭、姜望。越国若有天骄如此,岂会蛰伏至今,任您逼门?您的疑问,也是朕的疑问。所以朕方才说,不知是谁,窃据其身。”

他甚至比星纪都主动:“朕这就传信安国公,请他捉拿革蜚,带回楚国去细查。严刑逼问也好,直接搜魂也罢,朕都不过问。贵国只需要给天下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若伍陵之死,真是朕的授意,朕如何不能为国担责?愿以此身,血弭大国之恨,宁我一方百姓!”

他是如此信誓旦旦,斩钉截铁,扭过脖子对殿外喊道:“来啊!启用信道,为朕备书,书寄大楚安国公府!”

“慢!”星纪抬掌将他拦住。

这尊黑甲星神眸中的星光,在这一刻仿佛炸开,幻为疯狂旋转的星河,每一个星点都在拼命闪烁。

而在万里之外,楚国章华台中,坐镇此地的“敕神总巫”的躯壳体现,在这一刻心烦欲呕。

此尊强行中断许多事情的思考,短暂地聚集更多心力,专注到目前这一件事情上来——对区区一个越国动用这么多心力算力,必然会导致对其它方向的谋算疏失,这是极不划算的选择。且楚廷已经做出决策,负责越国事务的国臣已然有所应对。但出于对高政的警惕,这尊十二星神共同支持的躯壳,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轰隆隆隆!

隐相峰上空,倏然炸起雷声。那闷雷似从远穹卷起,呼啸万里。聚拢在一起的三千越甲缄然如石塑,立阵待发。躺着的钟离炎和站着的革蜚,也各自沉默等待。

大越王宫之中,星纪也捕获灵光——

祂知道高政用生命掩盖的真相是什么了!

隐相峰里锁着的革蜚,就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

文景琇一直没有说出来,但酆都那边记得清清楚楚的情报里有一点——革蜚是从山海境归来之后,才展现出远胜于以往的天赋。

这个革蜚掩饰得很好,在性格、谈吐、为人处事上,都尽量贴合原身,且试图在天赋上展现出一种循序渐进的过程。

但酆都那边所搜集的蛛丝马迹,到今天可以全部联系起来。星纪完全可以确认,革蜚全方面拉开与白玉瑕的差距,是从山海境结束后开始。

那么最重要的真相就出现了——

现在的革蜚不是革蜚,他的身体被山海怪物所侵夺,而他的存在,关系着凰唯真的归来大计!

凰唯真是楚国历史上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是没落的世家后人,是从几乎被革名贵流的窘境里走出来,不断刷新着人们的认知,一飞冲天、笑傲天下。是令人根本生不起竞争念头的绝世天骄。

当然他仍然要被视为世家出身,是名门典范。凰姓贵名现在是列在大楚世家谱系上的,仅在四大享国世家之下,与钟离、项氏等齐名——尽管凰家并没有其他人存世。凰唯真身死,凰今默远走。

凰唯真不仅自己强大,他对楚国的贡献也是千古难有其二。正是他创造的演法阁,推动了楚国术法甲天下。他开创的很多术法,至今都是楚国天骄必修的课程。而他死后留下的山海境,也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给予楚地天骄磨练和进益。

凰唯真活着的时候天下无双,凰唯真死了仍然千古传名。

他的传说是不朽的,他在这个世界的印记不可磨灭。

而对于星纪这样的存在来说,他深刻地知道——凰唯真终将归来。

因为一些或明或暗的原因,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个消息已经传开,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还会有更多人知道,直至天下皆知。

这不是预言,这是千百年来山海境不断演化的现实,是诸如凤凰九类般的山海传说所作的宣告。

但没有人知道,大楚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将在何时、具体以何种方式归来。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存在能够同时有益于所有人。

有人爱,就有人恨。

有人想要迎接他,当然也有人想要阻截他。想要迎接他的未必都是爱他,想要阻截他的也未必都仇恨他。

可是连凰唯真归来的道路都无法确定,无论迎接还是阻截,都难免陷于空洞,成为妄想。

高政不愧是高政。

高政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把发了疯的革蜚锁在身边,一锁就是几年。他庇护革蜚使其免受伤害,他藏住革蜚叫外人不知。

一直到死在钱塘江堤的那一天,都对此不发一声。

因为他知道,革蜚体内住着来自山海境的怪物。因为他看到了凰唯真归来的道路。他借此谋局。

作为星巫诸葛义先创造出来的人间行走、黄道代行,星纪千百年来都接触隐秘,放眼整个南域,让祂完全看不透的事情并不多。凰唯真当年的死,就是其中一件。凰唯真的归来,他也是后知后觉的一部分。

甚至于祂猜想,就连星巫本尊,也未见得能够洞悉凰唯真此事!因为在过往的岁月里,从未有关于凰唯真的片缕信息,从信息星河深处浮游。

山海怪物竟然早就离开了山海境,来到人世间,已然幻想成真。凰唯真的手笔,当真神鬼不测!

可是……

星纪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可是”。

关系着凰唯真归来大计的山海怪物,以革蜚的躯壳、越国天骄的身份,害死了大楚享国世家、伍氏安国公的嫡孙。

凰唯真的伟大无须再说,安国公府也不能仅仅视作一个显赫世家。

在漫长的岁月里,四大享国世家与楚国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左、屈、斗、伍,再加上一个皇室的熊姓,彼此之间联姻,几千年未绝。

伍氏这样的名门,与楚国的关系,是骨头连着骨头,筋络连着筋络。

革蜚杀了伍陵。

是凰唯真超脱的可能性,杀了安国公府的继承人!

这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矛盾。

当代安国公是一个风格明确的人,从来不愿意给对手机会。依他伍照昌的本心,当初伍陵身死,他走上隐相峰,就要把革蜚、高政全都一并杀死,根本不去费心猜他们心思的。

只是他怀着伍陵或许未死的期冀,也是为国而忍,不给天下非议的借口——后续若有伐灭越国社稷,必然是他来领军。

讨伐南斗殿,不过是一次预演。是楚天子让他稍稍泄恨的选择。

现在差不多已经能够确定,就是革蜚害死的伍陵,伍照昌岂能容忍?可是任他强杀革蜚,又会影响凰唯真的归来。

若是说让安国公再忍一忍、等一等,等凰唯真归来之后,革蜚会不会又回到山海境,从而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让安国公再也无法复仇?

九百年前的凰唯真,本就离开得不清不楚,遗恨难纾。

九百年后的凰唯真,和安国公府之间,又多了一根名为“伍陵”的刺。

即将归来的凰唯真,到底对楚国怀着怎样的态度?这根刺的种下,究竟是无意而为,还是顺水推舟,又或真的有其蓄意?

安国公自己又怎么想?

星纪再一次意识到——凰唯真和楚国之间的裂隙,必然存在,不可避免,且很有可能被“伍陵”这根刺挑深,这将直接关系到楚国的国运!

或许这才是高政的遗计,无解的阳谋。

星纪猜想,革蜚害死伍陵这件事情,一定有高政的引导,但高政一定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

就算现在把革蜚抓起来,能够无视他的元神强度、完整剥离他的记忆,也必然找不到高政的问题。

最后一定会发现,所谓的‘引导’,全是革蜚自己的想当然。

革蜚杀伍陵,必然出自革蜚自己的思考。

把这件事情明明白白地晒在阳光之下,越国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受害者——他们的天骄进一趟山海境,就被山海怪物夺舍,谁能说这是越国的阴谋?

山海境是楚人的,山海怪物是楚人创造的,山海怪物害死的伍陵,也是楚国的国公嫡孙。越国只是有一名天骄被强行借壳了而已。

星纪完全有理由相信,革蜚或许只是高政的饵,他进山海境的时候,身上或许有某些特殊,本就是为了吸引凰唯真的布置而入彼境。但同样的,这种事情绝对找不到证据。

最最关键的是,高政已经死了!

这个世上唯一有可能站出来解开这个结的人,已经死在了钱塘江堤!

高政的死,填住了最后一个眼,成就这局无解的棋。

黑甲星神在心中长长地叹息。

钟离炎误打误撞打破了革蜚的隐藏,可也把这个无解的问题,放到了台面上来。

楚国现在需要思考的,不是“革蜚怎么办”,而是要如何应对凰唯真的回归。

是迎接,还是阻止?

“慢?”文景琇看着面前这尊黑色的威严星神,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袖:“星神大人是什么意思,朕好难懂。朕和安国公之间的误会,不需要解释吗?”

“高政!高政!”星纪抚掌而赞:“好一个越国名相,越国千古功业第一!撮尔小国,千年风水,养出了蛟龙!”

晚八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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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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