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白家的末日来到了

黄昏,日头快要落下,国棉六厂北边小门被北风拍得咣当响。

工厂屋顶的烟囱汹涌澎湃的排放出黑煤烟,北风一吹,刮的厂区里到处灰蒙蒙的一片。

白东风的自行车进北门后飞快碾压过地面未能融化的冰碴子,穿过筒子楼间的煤渣路来到保卫科办公楼下。

他下了自行车摘掉劳保手套攥在手里,向着科长办公室狂奔。

快要下班了。

他太了解厂里这帮鸟同事的情况了,一旦下班他们会立马往家里钻。

所以他想要在今天还能讨回房子,必须得赶在下班前见领导,让领导们为自家出面。

诚然。

他知道602的房子不属于他,可他家里人在里头住的时间比钱家人住的时间更要长,连户口都已经被他想尽办法挪到那座房子下了。

这样来说,那房子不就该是他家的吗?

保卫科科长苏大同在办公室里头来回踱步,他手里把玩着十斤额度的肉兑票,计划着用这笔今天刚捞到的好处弄点什么吃。

这可是市里供销总社内部特供的票据,拿着这票去割肉,可以割到最好的腹五花呢。

然后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一股森寒北风嗖的钻了进来。

苏大同瞪眼看过去,看到后勤上的同事白东风着急忙慌的进门。

他立马不动声色的将肉兑票收进了袖子里,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说道:“呀,是东风同志?你急匆匆的有什么事情呀?”

白东风急迫中保持风度,先给苏大同上了一支香烟。

苏大同摆摆手:“最近感冒了,抽这个咳嗽。”

白东风闻言将整包香烟都给留下了:“那苏科长你等感冒好了再抽烟吧。”

苏大同暗地里咂咂嘴。

这伙计难怪在单位混的那么好,确实有些手腕。

不过——

今天我可不吃你那一套了,没办法,谁让我已经吃了人家送来的十斤大肥肉呢?

那可是十斤!大!肥肉!

“东风同志应该不是来特意给我送烟的吧?有什么事直说,咱们都是自己人,没必要用烟开路。”苏大同说着习惯性扫了眼手腕。

嗯,快下班了。

哦耶!

白东风便把自家遭遇说了出来,特意强调了保卫科新人王东吃里扒外的举止。

苏大同听着听着严肃起来。

就在白东风以为自己告状有希望的时候,对方问了一句:

“那么,2号楼2单元602到底是谁的房子?我怎么记得当时前10号楼都是分给老工人了?”

白东风说道:“可他钱进比你我还年轻,他钱进不是咱国棉六厂的工人!”

苏大同赞同的点头。

钱进确实年轻,那小子出手可真大方,当初去国营二饭店请客,那一桌菜可是硬挺的很哟。

看到他点头,白东风更是心喜。

他恳切的说:“苏科长,他王东去帮个外人强占自家同事的房子,你说这是什么事?”

“我得批评他。”苏大同点点头。

白东风急忙说:“不只是批评的问题,还有我的房子,他王东竟然……”

“那房子是你的?”苏大同再次问。

白东风敏感的察觉到不对劲。

苏大同已经连续两次询问这个问题了!

于是他解释说:“那房子情况比较特殊,实际上它是单位分给我师傅钱忠国的。”

“我师傅的情况你了解,他这人觉悟高,当时分到房子以后呢他办了病退,就认为自己没资格得到这间房子。”

“恰好我那时候结婚需要个宽敞点的房子,又在单位拿了先进个人,于是他想转交给我,还把我户口先挂到了房子里头。”

“这一切都是切实可查的,都在梁山路居委会登记入册的……”

苏大同恍然大悟的说:“原来如此,那你把户口本、土地房产证带好,我这就拎着王东耳朵一起去帮你把房子要回来!”

“这个叫钱进的同志太过分了,竟然敢强占咱国棉六厂的房子,我看他分明是没把我苏大同放在眼里啊。”

白东风眼角抽搐了两下,干笑着说:“你知道我师傅身体不好,当时我体贴他不便出行,没去变更土地房产证上的姓名……”

苏大同问道:“那立下字据了吗?”

白东风说道:“我们俩是师徒,情同父子呀,这种事哪里用得着立下字据呢?”

苏大同往椅子靠背上使劲一撞,皱起眉头:“这可糟糕了,这怎么证明是你的房子?”

白东风说道:“我们家里人一直住在里面呀!”

苏大同翻了个白眼:“你们住在里面,你们就是房子的主人啦?”

“那我借厂长家的别墅住两天,我能说那别墅是我家的吗?”

白东风争辩说:“我们住的可不是两天几天,是……”

“哎呀,住几天不是重点,你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搞不清楚重点呢?”苏大同不耐烦了,眼看要下班了。

“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个人要查户口本,房子要看土地房产证!”

“老白,你当这是旧社会的包身工闹事?谁能闹腾就把东西分给谁?现在要讲组织纪律!”

外面的铁皮喇叭突然响起了铃声。

苏大同更是恼恨白东风了。

如果这厮不来耽误事,此时他已经愉快的骑上自行车去往菜市场肉柜专门买肥肥的、香香的五花肉了。

白东风看明白了,苏大同这边不愿意给自己出头。

他赶紧去找主管房产工作的副厂长王德福。

可王德福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这把他给气的。

刚下班就跑人了?

组织纪律呢?

到底是谁无组织无纪律呀!

白东风心里生出浓重的怨气,和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建设好社会主义事业呢?

他气冲冲的往回走,回到工人新村,发现大冷天里不少人待在2号楼四周看热闹。

不用说。

看的是自家的热闹。

此时他媳妇和父母都回来了,三人看着被井然有序排放在楼栋前的物品先麻后惊又怒还迷茫。

等治安员跟他们解释过后,他们当场愤怒到暴跳如雷,并一直暴跳如雷。

几十个青年和汉子站在楼道里,两个台阶站一个人,从一楼站到了六楼。

孙玉兰一度要冲进去,冲到二楼又回来了。

白母赵大红在外头拍着腿大骂:“哪个丧良心的搬空俺老白家……”

白父白江山则阴沉着脸掐腰站在家具堆里,他那枯槁的手指抠进工作服,指甲缝里泛着纺织厂浆纱槽的靛蓝。

有平时跟他家不对付的人在旁边冷笑,还有人一边喝着热茶水一边咂嘴,时不时还往外啐一口。

白江山怒视对方,对方举起茶杯说:“这茶叶渣子没法喝啊。”

白东风叹口气,打起精神来出场。

等看到丈夫回来,孙玉兰先是一马当前哭唧唧的扑上去撕扯着丈夫衣服要告状。

白东风咬着牙说:“我已经知道了!”

孙玉兰哭着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了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咱家被人占了、别人给占了呀,这可怎么办?他们很有权势,他们连治安员都给买通了……”

治安员听到这话恼了,指着她说:“女同志你别血口喷人,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要是……”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信你们!”孙玉兰哭着喊。

有国棉六厂的好事者过来问:“白主管,到底怎么回事啊?”

白东风强笑着说了一句‘碰到了霸道的坏人’,然后他把妻子和父母带出小区找了个地方协商:

“房子不能让出去,这时候咱没办法,权势比不上人家,那就只能闹了。”

“把事情闹大,我就不信这个国家不是工人当家做主了!”

“这样,媳妇你听我的,我作如下安排,你们记好了……”

十几分钟后,孙玉兰跪在了梁山路居委会门前的水泥地上。

她特意穿了结婚时那件枣红棉袄,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居委会主任刘涛和妇女主任季金秀出来扶起她,她死拖着在地上哭:

“刘主任,你得给我家做主呀,社会上有坏人呀,这些坏人把我家房子给占了,这是要逼我死呀!”

她扯开衣襟给街道领导们看,露出脖颈上紫红的勒痕,让围观的老头老太们倒吸一口凉气。

季金秀难以置信的问道:“这是他们给你勒的吗?”

孙玉兰梗着脖子重重点头,然后心虚的说:“是我自己要上吊勒的。”

季金秀撸起袖子正要去给女同胞讨还公道,闻言却只能半路停下脚步。

你他娘,真是个人才!

刘涛无奈的说:“小孙,别闹了,没有用,现在讲究落实政策。”

“今天人家是拿着证件、带着房管所工作人员过来的,我仔细查过了,房管局说那房子确实是人钱家的。”

孙玉兰噌一下子站起来,怒道:“官官相护!这是官官相护!没有我们老百姓出头之路了吗?”

“告诉你,那房子我住一年了我能不知道是谁家的?刘主任你们要是不管,那我找到市府去,找大领导去给我家主持公道!”

刘涛烦得要死:“你这个瓜女子——行行行,你不信我那你去问你男人,问问他那房子到底归属于谁!”

梁山路治安所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白江山佝偻着腰把儿子的户口本按在所长老陈的搪瓷缸下。

他哆嗦着嘴唇,老泪纵横:

“解放前小鬼子侵略咱神州大地,来到海滨占我家房子抢我家地,现在赶走了小鬼子赶走了白狗子,终于解放了,怎么还叫盲流子骑脖子拉屎!”

“这还是咱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吗!”

老陈在侍弄炉子,他用火钳夹起煤球添进炉膛,说道:

“哎呀老白,现在不跟以前似的了,连哭带闹扣帽子有效果,现在中央有规定,一切讲法律程序。”

他拿出一张红头文件拍过去:“这是省里下发的最新《治安管理条例》,你看看开头说了什么?”

白江山推开文件倔强的昂起头:“我不管,我反正就要我家房子。”

老陈不搭理他,他便一把掀翻长椅,把印着‘忠’字的搪瓷盆踢到门口。

盆里腌的雪里蕻撒了一地,有咸菜汤顺着砖缝渗进地下,还有咸菜汤则溅射到了墙上的值班记录本上。

很嚣张!

老陈急眼了,上去抓住他扭了起来:“你敢来我单位里闹事?你老小子以为这还是68年呢?这是78年!告诉你,你那一套现在不好使了!”

马上就要退休以为能享福的赵大红则在工人新村的大门前烧起了黄纸。

跳动的火苗舔舐黄纸后化为灰烬,被风吹的满大门口乱飞。

她哭着说:

“老少爷们、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们,这些坏胚子今天能来抢我们的家,明天他们就能抢你们的家呀……”

一群不明所以的老头在跳脚骂娘,老太则在陪她一起掉眼泪。

但有明事理的人上来说:“你们住的房子,不是人家钱师傅的吗?今天搬进去的是钱师傅的儿子吧?”

“那同志我知道,人家是好同志,在泰山路做了很多好人好事……”

赵大红听闻此言对仗义执言者哭号:“草你爷爷,我们家今晚住你家去。”

说话的人惹不起她,只能离开。

赵大红又开始烧纸,继续又唱又哭。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越来越冷。

本来跟赵大红同仇敌忾的老头老太们受不了这寒意,接二连三回家。

最终等孙玉兰和白江山灰头土脸的回来时,其中白江山还让人抽了耳刮子才得以回来时,门口已经就剩下赵大红一个人了。

他们没吃饭没喝水,大冷天着实受不了。

无可奈何之下,三人蹲在烧纸旁伸手烤火。

孙玉兰失神落魄的问:“该怎么办呀?”

突然窜出来个青年人,这人端着一盆水出现,冲着三人和烧纸堆泼了上来!

泼完转身就跑!

在场三人不是妇女就是老人,哪能追得上这么个青年人?

特别是三人还被泼了一身凉水,突然遇袭下都懵了,一时之间光会瑟瑟发抖,连骂娘都给忘了。

等到三人反应过来,孙玉兰嚎啕大哭、赵大红扯着嗓子骂娘、白江山跟失心疯似的打起了王八拳:

“呔呔,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打死你个活王八……”

躲在暗处谋划的白东风听到声音不对头赶来,一看爹娘媳妇满身是水他吼道:

“这大冷天对你们泼水,这是行凶!这是谋杀!”

“走,去治安所告他们去!”

四人气势汹汹的走。

门口有人喊道:“哎,老白,你家这些东西要不要了啊?不要我可得拾掇了,摆放在这里占地方还不好看。”

白东风回头一看,有个高个子青年指着大门口的烧纸嚷嚷。

他觉得人既然离开拿这些东西留在门口已经没必要了,传到领导耳朵里不好听,就随口说:“不要了!”

“真不要了啊?东西还不少呢。”

“真不要了!烦人!”

治安所已经下班了,值班的治安员听着四人添油加醋的话后问了一句:

“看清那个青年什么样子没有?”

白东风回忆着钱家那一帮青年的相貌准备扣屎盆子,结果他还没有想到个具体样子呢,自家傻媳妇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了:

“那个坏蛋他头上包了个妇女的头巾只露出俩眼睛,哪能看清他什么样子?”

治安员犯愁了。

大冷天小区内外没个目击者,这可怎么查?

白江山说:“有目击者,怎么会没有?那会小区门里面有几个人在说话呢。”

治安员说:“行,那我去查查。”

一家四口立马给上强度:

“赶紧去查,必须抓到他。”

“要枪毙!不能放过他,这是谋杀!”

“一定要查查有没有幕后黑手,我敢说就是那个钱进搞的!”

治安员心烦意乱。

他想起所长老陈走之前指导的高招,就说:“你们先烤烤火,换上干衣服,可不能冻感冒了,这大冷天冻感冒了能要命呢。”

“然后我跟你们说句知心话,白大爷、白大哥,你们在小区里头闹腾没有用。”

“你们自己想想,里头住的是什么人?不都是白大哥你们单位有头有脸的人?你们闹下去不是丢白大哥的脸吗?这样有什么用呀?”

白江山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治安员摆手:“我没有任何意思,反正我就是觉得如果我家里让人欺负了,那我不在我家门口折腾,我得去他家门口折腾!”

白江山一拍大腿:“是这么个道理!”

“走,咱得去泰山路!你看我闹不死这破逼烂吊!”赵大红也想通了。

孙玉兰弱弱的说:“去了人家地头上,人家打咱们怎么办?”

“看把他给能的,那怎么就是他的地头了?”白江山吹胡子瞪眼来劲了,“我白家在泰山路住了三十年,从建国以后就在那里住。”

“他姓钱的去住了多久?他怕是还没有认清老街坊的门呢,而我,在那里遍地是朋友!”

“你说是不是啊,儿子?”

白东风此时心乱如麻。

他没别的选择,去闹腾吧,不管能不能讨回房子,反正不能让对方住的安心!

四个人换好衣服坐了公交车,下车后迅速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筒子楼:

李家老太在屋里骂没卵子的老头,张家媳妇手里菜刀正在费劲剁着烟熏火燎的腊肉,李家瘸子把收音机音量扭到最大,《祝酒歌》的旋律混着蜂窝煤的硝烟味在楼里乱晃。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回到熟悉的主场了!

四个人怒气冲冲的上了二楼。

此时已经万家灯火,饭香绵绵。

不知道谁家在炖羊汤喝,汤里撒了胡椒粉,味道又香又呛,让人闻见都觉得暖和,更别说喝一碗了。

孙玉兰肚子在咕噜咕噜叫。

她刚要说话,婆婆赵大红怒视她叫道:“馋鬼!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口吃的?”

孙玉兰气的跺脚:“谁惦记那口吃的了?我说什么了?”

赵大红一愣,支支吾吾的说:“你当我还不了解个你?你屁股往哪一翘,我就知道你撒什么尿。”

孙玉兰可不是善茬,双臂一抱轻蔑的说:“哟,婆婆,我屁股往哪翘是要撒尿吗?你问问你儿子,那时候是谁撒尿呢!”

白东风脸色一沉怒喝道:“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搞内讧呢?”

“赶紧想办法闹那钱家的小子!”

赵大红熟门熟路找到205,怒声说:“别急,这就开始了。”

她一把拽开门。

面前又出现个门帘子。

她一把拽开门帘子。

一条大黄狗扑上来直接来了一记乳燕投怀。

赵大红惊魂未定,吓得尖叫往后退:“娘哎娘哎娘哎!”

孙玉兰小时候被狗咬过最怕狗了,看见这条狗骑着婆婆跟赵子龙杀进长坂坡似的出来,她尖叫着往后跑:“救命救命!”

白家父子两人也慌张,一时之间不敢上前只敢吆喝:

“滚蛋,狗草的滚蛋!”

“吁吁吁!”

筒子楼里的住户闻声出来,204开门有妩媚俊秀的少妇冒头,吆喝道:“嘿,黄锤干嘛呢?滚过来!”

黄锤用狗爪踩着赵大红的脸钻进了204。

于是其他人家出来慢了,打眼一看:

一个老妇女正躺在地上哇哇大哭,两个男人凶神恶煞的站在她旁边!

他们赶紧出来问:

“干什么的?两个男人打一个女人?”

“怎么这里闹事?你们哪里的?嘿,那是不是老白?我怎么看着像老白?”

“哪能是老白?老白一家子早搬走了,赶紧去报警吧,怕是出什么事了……”

白江山着急而积极的喊:“是我,老姚大哥,是我白江山啊!”

廊道里没有灯光,老邻居们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个人影,很难看清具体样子。

于是有人拿出手电照过去,果然是记忆里熟悉的那几张脸:

“是老白和小白呀,你们怎么回来了?”

“老白你们两口子又干架了?小白你也是,怎么还跟你爹一起捶你妈呢!”

“听我一句劝,当娘的再不对她也是你娘,你当儿子的可不能打你娘,会天打雷劈的……”

白家父子着急争辩:

“我们没打她,是一条狗扑倒了她!”

“肯定是钱进养的狗,好啊,他养恶狗咬咱工人,他想造反!”

邻居们闻言纷纷摇头:

“说什么瞎话?黄锤是好狗,特别亲人,我孙子那次不小心踩着它耳朵里,它也只是跑了没咬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黄锤不会咬人。”

“不是,你们怎么会让黄锤给扑了?不是,你们这是干嘛呢?怎么又泰山路了?”

赵大红哭嚎着喊:“我就是被那狗给扑了给咬了,你们都是我亲近的老街坊,还能不了解我吗?我是说瞎话的人吗?”

“你不是谁是?”楼上有人下来说。

赵大红羞恼要去较量一番。

白东风拦住了她。

因为刚才说话的是住三楼的乡巴佬刘有牛,这乡巴佬胳膊可真有牛腿那么粗。

他把枪口重新对准钱进,一家三口对钱进开始声讨辱骂。

204的美少妇走出来,白东风看的心里犯嘀咕:这隔壁不是住杜刀嘴那一家子逼人吗?怎么又住了这么个美人呢?

美少妇美则美矣,表情很冷:

“你们骂谁呢?刚才是谁说钱进是个狗生出来的东西、是谁说钱进这辈子就是个草母狗的东西?”

赵大红挺胸向前怒吼道:“我骂的怎么了!”

美少妇走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手给她一巴掌:“你骂的就该打!”

后面一个俊秀男人从204出来,赶紧居中劝架: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小清你真是的,好好跟她对骂嘛,咱兄妹联手还能骂不过他们?”

妹妹只有一个人。

大部队不在家。

大魏老师很担心打起来妹子会吃亏。

果然。

魏清欢先动手,人家立马还手反击,三个人跟狼群似的窜上来要围住魏清欢打她。

有的去撕扯头发有的要掌掴她的俏脸有的推搡她高耸的胸口。

被狗吓得躲到楼梯口的孙玉兰一看动手了,赶紧挽起袖子来参战。

魏清欢彪悍的很,往哥哥身后一躲眼疾手快又是一记巴掌抽在赵大红脸上:“黄锤!”

黄锤闻声窜出来。

眼睛瞪得像铜铃,耳朵竖起像天线,嘴巴张开那舌头鲜红的跟吃了死孩子血一样。

孙玉兰啊呜一声叫,跑到半截又往回窜。

205钻出来几个身影。

最小的一看老爸小姑正跟人打架顿时吓哭了,刘二乙闷头杀上去,飞窜起来腾空踹了出去。

刘大甲一把将刘四丁推向小汤圆:“看好妹子,老三跟我上!”

他又一把将刘三丙推向了人群。

刘三丙浑浑噩噩没反应过来,眼前就是一堆屁股。

他被一个软塌塌的肥屁股拽倒在地,大怒之下抱住一条腿咬了上去。

赵大红顿时哭了:“哎妈,狗咬人了!”

刘大甲杀进战局。

刘有牛申请上阵父子兵。

不知道谁突然喊了起来:“小魏老师、大魏老师挨打了!”

“小魏老师大魏老师被人打上门来了!”

筒子楼里钻出来几个青年,最先砸过来的是201家的搪瓷痰盂。

这个1968年奖给“炼钢能手”的红双喜痰盂,用料扎实,相当结实。

有青年扔出痰盂叫道:“敢打我们的老师!造反啊!”

“小魏老师我来救你!”

又有青年拎着一根皮腰带窜上来。

腰带被挥舞的呜呜响。

划过白东风耳边时发出防空警报般的锐鸣。

三人顿时被打倒在地。

白东风年轻反应快,爬起来捂着头往反方向跑,却被刚下楼的青年一脚踹倒在地。

孙玉兰看到这一幕吓呆了。

她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冲突,否则现在挨打的不是婆婆就是自己了。

楼上几户人家劝说:“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嘛……”

“哎呀老白你家里干什么?看在老邻居份上我让你停手,否则今晚有你家好看的!”

孙玉兰也混在里头说:“好好说话,不要打架。”

一栋筒子楼住户很多。

事情闹腾厉害了,几十户人家全出来了。

筒子楼靠的紧密,隔壁楼里人家听到声音也过来看热闹。

冲突的人群分开。

赵大红捂着脸冲魏清欢尖叫:“你谁啊你?好啊还有比杜刀嘴那臭娘们还凶的?你凭什么打人?”

她又冲熙熙攘攘的人群流出委屈的眼泪:“各位好邻居,你们可以作证,我没有招惹她呀,她上来就给我一个大逼兜!”

“我只骂了钱进那狗草东西……”

魏清欢抓了个东西扔过去:“钱进我男人,谁骂我男人我就揍谁!”

是一颗烂糊白菜。

赵大红躲避不及被糊了一脸,砸的踉踉跄跄。

白江山摆开架势吼道:“别拉着我,我今天要打死你这骚货!”

有老头忍无可忍走出来,吼道:“老白你个BYD说谁骚货呢!”

“你要打死谁!我们看你是多年老邻居份上,咱们好歹曾经是老邻居,所以才没上去干你,你还蹭鼻子上脸!”

还有人出来说道:“姓白的,看在老邻居份上给你个机会,向小魏老师道歉!”

白江山惊呆了:“什么?我们被她打了,然后向她道歉?”

“还有你们也记得咱是老邻居?那你们帮谁说话呢?”

“刚才你们没看见吗?是这个骚狐狸样的娘们先打了我媳妇,我要打死她……”

听到这里有老住户没耐心了,撸起袖子吼道:“揍他们一家子!”

也有人说:“小魏老师说的对,嘴巴不干净就挨打!”

“我前几天刚说了我们是小魏老师的娘家人,你就给我打过来了?”

“老邻居个屁!跟你二十年邻居不如跟小魏老师当一个月邻居快活!”

“小魏老师给我们孩子上课,结婚给我家里的糖比你多少年给的都多……”

冲突在白江山辱骂魏清欢后全面升级。

这次动手的可不止是青年学生们了,楼里好些人家全上手了。

刘寡妇高举竹扫帚扑人,王老实从后头抱住白东风防止他跑了,李老太的窝囊老汉拿着拐杖当长枪,一个劲往赵大红身上戳……

三人被淹没了。

孙玉兰吓得浑身哆嗦。

这就是公公婆婆说的住了三十年的老街坊好邻居?

这还不如在工人新村闹腾呢。

在工人新村只是被人泼冷水。

这来了泰山路要吃拳头吃棍子呐。

倒是魏清欢劝说起来:“各位邻居各位大爷大妈哥哥姐姐嫂子婶子算了,有话好好说……”

刘有牛媳妇将她推开:“小魏老师你看着就行了,看嫂子怎么给你出气的。”

“我就一句话,嫂子家四个崽子不白吃你家大米,你看嫂子这拳头吧……”

她拎起白东风,几拳头上去白东风鼻血从下巴倒挂,跟吊死鬼伸了个红舌头似的。

邻居们一边下手一边吼:“还敢不敢欺负小魏老师!”

“我们可是小魏老师的娘家人,这是用喜糖喜果子承诺过的……”

“你说说你们敢上这里打小魏老师,还要打死她?我看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年代民风彪悍。

真敢把人往死里打。

魏香米被人喊来了,她拼死进去把人拽了出来。

白家三口子顾不上闹事了,慌慌张张捂着头往外跑。

好些人不解恨,开始投掷煤核。

蜂窝煤渣子、煤石头在白家人四周炸开黑色火花,时不时砸在他们身上,砸的三人鬼哭狼嚎。

他们跑到街道上,筒子楼上有窗户打开,居高临下扔烂菜叶子扔煤块。

赵大红的红棉袄绽开棉絮,白江山的军功帽滚进污水沟。

白东风顾不上爹娘了,连滚带爬自己先跑。

跑着跑着突然惨叫一声:“哎我媳妇、我女人呢!”

孙玉兰比他们更早的回到了工人新村小区。

她站在大门口呆呆的看着月亮。

跟傻子一样。

晚上起雾了,月亮并不亮,月光更不耀眼。

然后白东风三人下车狼狈走来,他们穿破夜间雾气,如同烟中恶鬼露面。

看着孙玉兰完好无损的站在门口,三人都是勃然大怒:“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我们挨打你去哪里了?”

“你狗日的站这里挺美的嘛,怎么了?你成门卫了?”

孙玉兰呆呆的看着他们,说道:“没了,全没了。”

“什么全没了?你傻了啊?”白东风暴躁的吼她。

孙玉兰苦笑一声说:“家里东西全没了,我回来后就去家里东西,结果被人拿走了。”

“不知道谁说咱家东西不要了,治安员离开后,小区里很多人就来拿咱家东西,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了,都被拿走了……”

白东风愣了一愣,然后腿脚生风狂奔向2号楼。

皎洁月光照耀在大地上。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了。

床板、橱柜这些大件还在。

但小件确实已经不见了。

他当场崩溃了。

更崩溃的是有人等在附近,看见他来了便一瘸一拐的上来对他说:“你来晚了,好拾掇的东西都被人家拾掇走了。”

“剩下这大件不好办,要不然咱俩合作?我要橱柜你要床,我先帮你抬走你再回来……”

“草你吗!杜瘸子,是我、是我白东风!”白东风吼道,“这我家东西,我合作你妈!”

杜瘸子借着月光仔细看他:“白主管?你怎么、怎么变成这鬼样子了?我还以为是拾荒的呢!”

“不是,你骂我干嘛?是你家自己不要的东西,咱小区很多人都知道呀,好几个人亲眼看见是你们、亲口说的,‘不要了’这句话的!”

“就是入夜那会在小区大门说的,你们自己说的,人家好几个人说听到了这话!”

(本章完)

第141章 白家人憎鬼厌,钱家乔迁新禧

白东风走在前头,白江山和赵大红两口子着急忙慌的跟在后头。

今晚天气不错,挺风和月丽的。

月光照耀楼前空地,本该堆着樟木箱、五斗柜、大衣橱和木头床等等诸多生活用品的位置,此刻却只剩几个大件东西。

夜风一吹,几张卫生纸在朔风里直打转。

“儿啊!咱家东西呢?!”赵大红着急的喊叫一声。

她怀着侥幸心理冲进楼道,楼道里干干净净,并没有被搬到楼道去。

她继续往上冲,一口气冲到六楼冲的两眼冒金星,可她开不了门。

门锁已经被换掉了。

对门601冒出老邻居的头来:“大红你别折腾了,人家治安员同志都跟我说清楚了,是小钱的儿子回来继承房产,这是人……”

“关你啥事,你个老不死的!”赵大红已经气的口不择言。

白江山气喘吁吁跟上来,拽了媳妇一把后问对门邻居:“他婶子,你看没看见刚才谁去楼下偷我家东西?”

老太太懒得搭理这两口子,摇摇头关上了门回去了。

赵大红猛踹602的防盗门却纹丝不动,她只能撕心裂肺的哭喊:

“丧尽天良啊……”

“先下去!”白江山知道家具不可能搬回家里,于是拽着媳妇又下了楼。

此时向来有主意的儿子也懵了,而儿媳妇更是瘫坐在砖头地上,只有手里死死抓着半截断了的铜锁在发呆。

白江山看的心里隐隐作痛。

这锁有来头,它是孙玉兰从娘家带过来的樟木箱上的好物件。

现在樟木箱没了,五斗柜、铁架床、裹着蓝布套的缝纫机,全没了踪影。

赵大红去撕扯杜瘸子,猛踹杜瘸子那条好腿:

“你们为啥偷我家东西?你们这些贼小偷,我跟你们当了这么久邻居怎么不知道你们都是些下三滥的贼小偷……”

“天杀的贼啊!把我家东西还回来,我家东风结婚买的被面还没用过,这些年我攒的钱、攒的工业券啊……”

杜瘸子呲牙咧嘴推开她:“我又没拿东西,你们搞我干什么?”

白东风从地上抓起一块冻硬的蜂石头作势要砸他的头:“杜瘸子你说!谁偷的我家东西!”

“不!这不是偷,这是抢劫!这是光明正大的抢劫啊!”

杜瘸子被他疯狂所威慑,老老实实的说:“你家东西下午全被搬出来摆好以后,很多邻居来看热闹。”

“入夜那会你们不是在大门口烧纸吗?”他往不远处的大门指了指。

“当时有人问你们了,这些家具家伙什还要不要,白主管你亲口说的不要了,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那说的是不要这些东西了?我说的是不要那堆烧纸了!”白东风忍不住大吼道。

“这就是抢劫,你少在这里给我打马虎眼,谁会不要家里的物件了?谁会啊?谁舍得不要新被褥新锅碗瓢盆啊?”

“我们家里还有钱呢,还有票呢!这些谁能不要了?”

杜瘸子急忙说:“我可是这么跟其他邻居说过的,可有人带头去拿你家东西,其他邻居纷纷上手,最后乱了套了,变成这个样子。”

他摊开手表示无辜。

白东风将煤块奋力摔在墙上,当即碎成齑粉,在‘邻里团结树新风’的标语上染出大片黑斑。

这事情可必须得报警了!

一家四口拽着个瘸子踉踉跄跄回了梁山路街道治安所。

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

先前将四人糊弄走的治安员吴喜兆从搪瓷缸里啜了口高沫茶,美滋滋的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很快,安宁被四口打破。

吴喜兆看清四人来样后大吃一惊:“我草,你们怎么怎么这个熊样子了?”

“你们是不是去泰山路闹事被那个钱家的人给打了?我可以帮你们立案……”

“现在不管谁打谁的事,我们要报警,报警抓抓抓那个工人新村里的贼邻居、强盗邻居!”赵大红急头白脸的喊道。

吴喜兆满头雾水:“怎么回事?”

“你说!”白东风将杜瘸子推到前面去。

杜瘸子气呼呼的说:“你们欺负我个残疾人,好,让你们欺负我个残疾人!”

“当我杜家没人是吧?等着吧,等着我兄弟他们来给我报仇吧!”

“快说!”白东风跟白江山跟要撕了他一样,发出了异口同声的吼叫。

杜瘸子不高兴的将情况说明。

吴喜兆顿时认真起来。

白东风说的对。

这起码算是一桩盗窃犯罪行为。

杜瘸子争辩:“我们小区很多人能作证,有人问他白东风楼道前的物品是不是不要了,他白东风答应了两遍说不要了!”

吴喜兆摇头说:“他答应也没有用,因为他是误会询问者的意思了。”

“杜师傅你自己扪心问问,这年代谁会不要自家的生活用品了?不过日子了?”

白家人疯狂点头。

白江山说道:“小吴,你赶紧吧,赶紧去我们小区抓人,那些贼邻居、强盗邻居都抓起来,判他们的刑!”

“能不能抓那个钱进?”白东风多了个心眼,“就是他指挥人把东西搬出来的。”

吴喜兆摇摇头:“人家是房主,有权请你们家的东西。”

“再说人家清东西的时候是找了我们单位和你们单位保卫科两方面的同志去进行了监督,人家没有偷拿你们东西,这个治不了罪。”

赵大红急急忙忙的说:“先不管他钱进这狗操玩意儿了,先把我家东西要回来啊。”

“我家那是有两百多块零钱还有一张四千元的存折……”

“等等,”孙玉兰忽然问,“家里还有四千元存款?可我结婚的时候想要买块红梅收音机,你们为什么跟我说家里没钱了?”

白东风安抚妻子:“咱家里的事回头再说,先把枪口一致对外。”

孙玉兰抱起双臂,面含怒气。

你们有把我当一家人吗?

事情性质恶劣,牵扯人数多。

吴喜兆打电话给领导老陈,把所有治安员和治安突击队成员全给找了回来。

首先要统计丢失物资。

“三开门松木箱一个、樟木箱一个,五斗柜两个,铁架床三副……”

负责登记的女治安员抬头看老两口:“可不能瞎说,你们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任,待会是要签名按手印的。”

白江山便打哈哈:“铁架床确实三副,一副是人睡觉用的,还有两副是孩子玩具。”

孙玉兰拉着脸补充说:“同志,我家那樟木箱上雕着一圈牡丹花,这绝对是我们小区独一份的好东西”

赵大红也跟着补充:“五斗柜也是好东西,那是68年厂里授奖时用特批木料打的,门把手是鲜花形状的,花瓣里还嵌着铜丝呢。”

所长老陈不耐烦:“不用说的这么清楚,是不是你家东西,到时候你们一看就知道,大件丢不了,重点是小件!”

赵大红对家里小件东西如数家珍,一件一件的进行了登记。

尤其是涉及到钱和票证的时候说的数字格外精准:

“存折是四千元,现金有两百四十二块五毛四,这个月我们家里四个人刚开工资,还没来得及存起来呢。”

“然后票证多,两票是一千八百多斤、肉票是五百二十斤……”

女治安员不登记了,抬头震惊的看向老两口。

老陈目光炯炯,问道:“赵大红,你家里怎么这么多存款、这么多票证?”

赵大红心里慌张,急忙解释:“我家过日子呀,我家可过日子了,这都是多少年存下来的!”

老陈想到白东风的仓库主管岗位,脸上表情严肃起来:

“你们家的工资财产情况,我们一定会事后核实,跟你们单位核实、跟你们儿子儿媳单位核实。”

“继续统计!”

后面赵大红的声音就弱了许多:“油票,呃油票一共四五斤……”

“到底四斤还是五斤?”女治安员问道。

赵大红哭丧着脸说:“四斤,就四斤吧。”

白东风阴沉着脸走出治安所。

寒风卷着碎冰刮过他脸上,冰冷生疼。

他蹲在空荡荡的楼前,掏出烟卷以后却抖得怎么也点不燃香烟。

一切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搞不懂。

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到了现在烂成破渔网了?

自家应该可以稳稳拿下钱忠国这套房子的,他当儿子装孙子的伺候那老东西,不就是为了拿下这套房子吗?

事到如今怎么房子没了,家也要散了?

统计结束。

治安队和突击队一起出发进入一小区。

此时都已经快十一点了,几乎户户熄灯、家家入睡。

工人新村处处很安静。

于是随着老陈的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扩散向四方,就像夜里炸起了连环雷:

“各位国棉六厂工人新村的住户同志们请注意,各位国棉六厂工人新村的住户同志们请注意了!”

“白江山、白东风同志们家里搬迁,所有物品放在楼道口前头的空地上不翼而飞了,谁拿错了赶紧送回来,这不是小事……”

“这是阶级敌人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工作、是……”白江山抽空在旁边想上上高度。

老陈将他一把推开:“你闭嘴!”

有些人家的小孩被吵醒、吓醒,纷纷张开嘴哇哇大哭。

不少人家打开了已经熄灭的灯,骂声伴随着灯光一起出现。

老陈很头疼。

今晚自己要被骂惨了。

但他没办法,有人报案他就得办案,而且这次的事情确实有复杂性问题,只能硬着头皮来办案。

他继续喊话,锈铁皮喇叭口震得结霜的窗棂嗡嗡作响,有人家拉开窗户往下泼凉水:

“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家孩子刚睡着被你们吓醒了,上一天班好不容易想歇歇,好不容易哄睡了孩子歇歇,结果你们立马把他吵醒,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类似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陈只好拿出自己在梁山路深耕三十年的威严,硬生生压制住居民们的怒火和不满,让他们还东西。

断断续续有人蒙着头捂着脸的将拿走的生活用品还回来。

赵大红看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老白,立柜回来了,这可是找你们厂里工会主任的关系买到的呢……”

“缝纫机回来了,这就好这就好,这可是我的宝贝……”

有人隔着老远把东西使劲一扔,一只印着牡丹花0的白瓷痰盂骨碌碌滚到冬青丛边,声音又吓醒了刚睡的孩子。

忙活到半夜,送回来的东西不少可最重要的钱和票没有送回来。

老陈眉头紧皱。

他估计钱和票是回不来了。

拿了别的东西可以解释一句‘以为他家不要了’,拿了钱和票的怎么解释?

再者钱和票上没名字,被人拿走自然就成人家东西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钱和票是藏在了大件行李中,这样找到谁拿走的大件行李就铐回所里审问。

结果赵大红一句话让他偃旗息鼓:“我我,我怕被小偷给偷了,把存折用小铁盒装起来藏在了一只破鞋里……”

白江山不甘心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全被人一扫光,还是被平日里笑哈哈的邻居们给扫掉的。

他愤怒的浑身哆嗦:“这钱必须得找回来,老陈,必须得给我家找回来呀!”

“四千元,老陈,这是四千元!”

老陈无奈的说:“我们肯定会查的,但恐怕不好查……”

“挨家查,挨家挨户的查。”白江山不甘心的吼道,“现在就去查。”

老陈帮他顺气,说道:“今天都这个点了,肯定不行了,明天吧……”

“明天他们就把钱转移走了!”白江山打断他的话喊道。

老陈说道:“白东风你过来,你劝劝你爸。”

“你跟他说清楚了,这钱一旦找回来,我们必须得严查你家存款的来路。”

“据平时社区同志反映,你家生活水平相当高,天天阳台挂香肠腊肉,这种情况下怎么攒的四千元巨款?我认为你有必要好好向组织交代一下。”

白东风有气无力的说道:“爸,算了,算了,先去找地方住下吧。”

他已经心力交瘁。

赵大红更不甘心,那可是她一笔一笔存起来的赃款呀。

又急又上火,她掐着腰扯着嗓子冲楼座喊起来:“偷钱偷票的没良心贼!你要不要脸?我们白家还没死绝呢……”

“工人阶级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光了,你们都记清楚了,他们今天偷我家的钱和票,明天就会偷你们家的钱和票……”

“谁花了我家的钱和票,祝你老婆怀孕生下来的只有屁眼没有孩子……”

602里头,徐卫东惊叹道:“钱总队,你这次得罪的可是一户了不得的人家啊。”

钱进说道:“说的好像我了得一样,他们了不得我也了不得,那大家碰一碰呗。”

“不过老徐你这孙子耍阴招是真行,没想到工人小区里的人也这么贪,你说了一句他们家里东西不要了,竟然就有人上来抢……”

刚天黑那阵在小区门口追着白东风问‘这东西碍事你们家还要不要’的就是徐卫东,他是站在纸钱后面指着楼前这些家具生活品问的。

不过角度原因,白东风没看清他抬起来的手臂,随口应和给了他发挥空间。

徐卫东咋舌:“你们别看我,我也是大开眼界。”

“本来我想的是被人拿走几个锅碗瓢盆、风衣裤子被面什么的就得了,到之后白家晚上回来大张旗鼓的搜罗,会招惹邻居们厌烦。”

“谁知道他们这里的人这么狠,仗着晚上视野不好,板凳椅子拿走就罢了,连立柜三屉柜都能给抬走!”

王东说道:“他们这叫习惯成自然,我们保卫科为啥工作任务重?就是因为得防着这帮人从厂里往外捣鼓东西。”

“之前宣传口号是‘工厂是我家,爱护靠大家’,现在是‘工厂是我家,东西别拿回家’。”

钱进乐呵:“我家的东西我拿回家里,这事办的没毛病。”

这么一闹腾有一点可以确定。

白家人要是想在工人新村联系老邻居搞事对付他可没那么容易了。

赵大红正在被拽走,因为她骂爹骂娘、怼天怼地,已经把全小区住户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上了……

地图炮一开,她小嘴是谁也不爱。

赵大红被拖走。

小区终于恢复了平静。

钱进打开灯查看房间布局,前世习以为常的老式套三,面积不大,五六十平。

但没有洗手间只有一个厕所,所以显得卧室和客厅也挺大。

在场众人都没住上这样的新式楼房,对一切充满新颖感。

钱进安慰他们说:“以后咱的人民流动食堂也要盖楼,盖那种带电梯的花园洋房,到时候一人一套房子,谁都少不了!”

大家或者大笑或者起哄。

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钱进却是很认真。

同时他也认真的布置了房子内的格局:“振涛,明天你不用去集体劳动了,带几个人给我把这边收拾收拾。”

“这有厨房,我已经让魏主任帮我申请了一个煤气灶,你去液化煤气站帮我领个煤气罐,这样咱们下次来就能开火了。”

“家具这块不着急,先能开火就行了,家具后面慢慢的添置……”

石振涛点头答应。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踏着夜色返程。

路上徐卫东让钱进小心点:“我在单位接触赖子多了,白家老两口子就是典型的赖子,他们不好对付,会非常难缠。”

钱进觉得这很正常,不难缠的话他们不会没脸没皮的去侵占钱家住房。

第二天他去上班,正在办公室里统计报表的时候接到了个电话:

“钱大队吗?快来办公大楼,你赶紧过来看看,有人把矛头对准你在闹事,他们把攒总社门前的光荣榜都推倒了!”

是刚调到宣传科的张丹心。

钱进一听勃然大怒。

白家人白天连班都不上,这是摆明要缠死他了。

既然这样,他就不客气了!

必须得重拳出击!

他骑上自行车去往供销总社,去了以后发现大门外没人,问了传达室大爷才知道,两口子已经被抬到接待室去了。

“抬?”钱进问道。

大爷乐呵呵的说:“对,跟抬年猪一样,架起来抬走的。”

“钱大队你是怎么惹了这么一家人?刚才你没看着,那男的用竹竿挑着面印了先进工作者的锦旗乱摇晃,那女的举着个硬纸壳标语,上面又是打倒官僚主义、又是严查资本家后代混进革命队伍等等。”

“两口子还喊着‘钱进侵占职工住房,请组织严查’的话,可能折腾了!”

钱进递给大爷一支烟,说道:“我去接待室看看情况。”

但他进大楼后被仓储运输部办公室的文员拦住了:“领导知道你会来,让我截住你并告诉你。”

“安心工作,别的不用你管,供销总社的人出去欺负人要吃纪律制裁,可外面的人想欺负供销总社的人那也是痴心妄想!”

“你相信领导好了,领导对付这些泼皮有的是手段!”

钱进对着供销总社门口的红旗忍不住敬礼。

现在的单位太给力了。

他躲在暗处看了看,很快保卫科的同事扭送着老两口出来了,塞进吉普车里一溜烟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回到办公室他给杨胜仗打电话道谢。

杨胜仗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谢什么谢?单位要是连职工都保卫不了,还干什么事业?服务什么人民?”

“你放心的过去住就行了,私下里他们怎么闹你想办法,可要是他们敢闹到咱单位来,那你不用管,有的是人收拾他们!”

“侵占他人房屋被讨回后还敢闹事,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这没说的了。

钱进下班后便开始张罗着搬家。

得知他们两口子要搬走,刘有牛夫妻、筒子楼里邻居纷纷出来相送。

刘三丙搂着钱进胳膊嚎啕大哭,哭的真情实意:

“前进叔啊前进叔,你别走,你不能走呀,你别留下我、别把我们兄弟留在这里,我们不能没有你……”

刘有牛上去捏着儿子肩膀拖回来:“你瞎哭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你前进叔出殡呢!”

他媳妇给他一拳。

钱进无语。

本来大家伙还没有那么联想,让他一说全联想到了。

刘四丁拉着小汤圆的手问道:“小妹怎么办?也要去梁山路住吗?”

小汤圆安慰他:“没事,四哥哥,汤圆还会来看你哦。”

“你又不搬。”钱进呵呵笑。

小胖丫眼睛陡然滚圆,瞬间通红,泪珠子巴拉巴拉往下掉:“姑姑、姑姑,你不能走……”

魏清欢拍了钱进一下,帮小胖丫擦着眼泪说:“姑姑只是搬家过去看看情况,不是去那边住。”

“你姑父还在泰山路街道任职呢,我们还是住这里的,只不过姑姑也有自己的房子了而已。”

钱进平时主要住筒子楼。

这边人也熟悉事也方便,他得继续带队,还得继续办人民流动食堂。

四小一听开开心心,刘三丙破涕为笑,鼻涕泡挂在笑脸上很滑稽。

劳动突击队没事干的人都过来了。

人手还不到一件行李……

钱进现在相当理解领袖同志那句话,人多力量大!

魏清欢给他们先添茶倒水:“同志们,今晚又要辛苦大家了。”

“小魏老师咱们都是自己人,你快别客气了。”徐卫东豪爽的拍胸脯。

“你什么东西都不用拿,轻轻快快、漂漂亮亮的过去就成!”

魏清欢拍拍手:“东西都在这里,那我真得先过去了,那边还开着火呢,不能离开人。”

下午钱进给她打了电话,说了今晚搬迁加上请客吃饭的事。

石振涛已经给他安装好了煤气罐和煤气灶,可以直接开火做饭。

实际上1972年海滨市的液化石油气供应就被纳入了国家统配计划,同期成立了海滨市国营液化煤气站,成为全市首个燃气供应企业。

不过那十年很乱,导致很多工作发展的很慢,现在海滨市老楼里市民还没用上煤气,依然靠炉子做饭。

但新建的工人新村全部设置厨房、安装了灶台,所以只要把煤气罐放好、把煤气灶装上,602便可以开火做饭了。

魏清欢坐公交车先走。

两辆三轮车停在楼下,一群人七手八脚的开始拾掇:

“这个槐木箱子的铜活页脆,找个小被毛巾什么的包裹一下,天太冷了,更脆了。”

“炉灶带过去,钱总队不是说今晚在那边吃饭吗?怎么坐?席地而坐啊!”

“来来来,让开让开,得带上几床棉被过去,没有床?我不知道,反正钱总队让带过去……”

很快要搬迁的物件收拾好,三轮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混着一行人的说笑声清爽悦耳。

一群人赶到2号楼。

国棉六厂的工人家属们冷眼旁观。

他们不欢迎钱进。

毕竟钱进太能折腾了,昨天小区里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是他闹出来的。

钱进不在乎。

他的亲朋好友可太多了,用不着在邻居里开展新社交。

魏清欢早守在六楼门口,看到大家伙露面便开心的挥手:“进家里,快进家里来。”

一进门是厨房,她为了不妨碍搬运工作便退入里头。

煤气灶火焰熊熊,晚上映红了她的衣裳也映红了她的脸,蓬松的刘海下,光洁的额头闪着火焰般的光,像是年画里走下来的火妖女。

钱进搬着被褥进门。

她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漫过冻土:“里面那张床你准备的?”

钱进今天安排石振涛提前办了两样事情。

一是厨房安装好炉灶,二是买一张床并且组装起来。

钱进给她一个心照不宣的挑逗。

魏清欢的脸颊在火焰映照中更是红到娇艳。

钱进看到后当场棉花堆里失火,放下被子往厨房里钻。

魏清欢抄起徐卫东送来的斩骨刀。

哆哆多几下子,煮到稀烂的羊肋排在枣木案板上震颤,迅速瓦解成几块。

看看煮羊肉火候差不多了,她拿出白萝卜削成滚刀块。

手腕上银镯子叮当撞着案板,清脆有节奏。

人民公社食堂平时出摊用的煤炉也带过来了,钱进换上无烟炭,用铁夹网夹着羊肉开烤:

“我托人锻造了两个烤肉炉子,可惜还没有送到,什么时候我开车拿回来,以后咱们吃烤肉就方便了。”

朱韬问道:“烤肉好吃吗?”

魏清欢忍不住点头。

她对管大宝前些日子在家里展现的手艺记忆尤深。

钱进说道:“肯定好吃,待会尝尝就知道了。”

切片的羊后腿肉早用盐水揉搓过,蒜片嵌进肉纹里红白分明。

萝卜下锅,剩下的是个炖了。

魏清欢操刀继续处理菜肴。

这年头提起请客吃饭逃不过一道菜,红烧肉。

但凡是正经饭局都得有它镇场子。

魏清欢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刀刃与肉皮接触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迅速滚落在菜板上。

第二个煤炉派上用场。

铁锅烧到冒青烟的瞬间,她手腕一抖将冰糖送入滚油里化成焦糖色的漩涡,肉块翻滚着裹上晶亮的外衣,八角与桂皮的香气混着腾腾热气传入客厅里。

半锅红烧肉焖的咕嘟咕嘟响起来。

魏清欢又去关注炖羊肉。

她俯身搅动羊汤,身段流畅的摆出个江南小桥的造型。

钱进想要上桥。

魏清欢则只关注自己的羊汤,她满意的点点头说:“怎么样?”

钱进低声说:“美极了。”

魏清欢得意:“我也是这么感觉的。”

白雾里的羊汤正咕嘟咕嘟冒珍珠泡,她切了小葱和香菜搭配,只此青绿。

烤肉趁热吃。

一帮人已经拧开酒瓶子在分酒了。

各自带着搪瓷杯、各自带了铝饭盒,这年头会餐有好处,不容易造成传染病的交叉感染。

钱进将烤肉切碎装盘,上面放了平时用来串菜的竹签子。

正好用来扎肉块。

这样有个好处。

人太多他烤的慢,扎着肉吃可以雨露均沾。

大把撒上的孜然粉香味早就传遍了屋子,队员们馋的干咽唾沫。

如今烤羊肉上桌他们抢着塞进嘴里。

尽管钱进烤的火候普通,但孜然烤肉的香味足够弥补一切,让他们吃的难以置信。

烧烤可以烤万物。

但烤羊肉就是里面的王!

一盘羊腿肉上去便空了,好几个人在吆喝:“不够吃呀不够吃!”

魏清欢招呼他们来舀羊肉、羊汤:“尝尝我煮的羊汤。”

钱进在旁边说:“今天等于是招呼大家伙吃自助餐了,谁想吃什么过来要什么。”

搪瓷缸碰撞声叮叮当当。

奶白色汤面上浮着翡翠般的葱末,羊油珠在灯光下流转金光。

朱韬喝汤太急烫了嘴,含糊着喊:“嫂子你才应该去坐镇我们人民流动食堂,你这厨艺绝了!”

“这手羊肉炖的能开饭馆了。”王东啃着羊蝎子,油手在搪瓷缸上留下指印。

朱韬用筷子挑出骨髓,又烫得直嗦气。

钱进这次烤了羊腿要先挑最嫩的切下来喂给魏清欢吃。

魏清欢端着搪瓷盆出去送五花肉,回来的时候月光正落在她发梢上。

厨房热气蒸腾她只穿毛衣和钱进给她搭配的保暖内衣,两件衣服都紧身,裹的身段婀娜多姿。

鞋子踩过煤灰,衬得露出那一点的脚踝雪白。

钱进看直了眼,魏清欢赶紧过来接手:“怎么还走神呢?翻面要快。”

她示范时手腕轻抖,油星子落入火里发出噼啪声又带起一道火焰沸腾。

羊肉香味渐渐冒出,孜然粒沾在焦脆的边角,味道独特。

魏清欢示意钱进先去吃饭,钱进摇摇头,羊肉烤好他挑着切了一块吹了吹喂给媳妇。

嫩肉在齿间爆出汁水,魏清欢回头嫣然一笑:“你先出去喝酒吧,没多少事了,我来烤肉,那天我跟着管大哥学过了。”

外面嘻嘻哈哈已经喝起来了。

钱进出去看,板凳当桌子,一搪瓷盆的红烧肉泛着油腻光泽,肥肉部分颤巍巍如凝脂,浸在酱汁里的鸡蛋吸饱了肉香。

旁边凳子上摆放了小菜,原来魏清欢提前拌了好几个下酒凉菜,这个打开铝饭盒就能吃。

魏清欢倚着厨房门口往外看,看男人们推杯换盏、口沫横飞。

自家男人也混在里面,但比其他男人更好看,更安静。

有人招呼他他便举杯子,没人招呼他就抬头冲自己挤眉弄眼的笑。

她收回目光越过结霜的玻璃窗,对面楼房灯光全亮了起来,隐约能看到厨房窗口的腾腾热气和客厅里一家人准备吃饭的身影。

已经万家灯火。

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吃饱喝足,钱进就以‘明天还得早起上班’的由头将人全给送走了。

魏清欢还要收拾厨房,钱进拉着她手腕进卧室:“明天让刘大甲他们过来收拾。”

丈夫火热的掌心,激得她肌肤生出火烧火燎的异样感。

她甩开手仔细检查门窗,确认都反锁之后才袅袅走进卧室。

看着钱进准备好的热水,女老师的红潮从耳尖漫到锁骨。

钱进从背后拥抱。

即使隔着两个人的衣衫也能感觉到彼此那股热气。

钱进抚摸着她的手腕,突然问道:“这链子你怎么也系在手上?”

魏清欢说道:“我还想问你,怎么送我那么多银手链呢。”

钱进嘻嘻笑,咬着耳垂喷着热气说:“这是系在脚腕上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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