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灵空和尚

这院子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去处,他们便干脆折返回踏云霞,打算在路上好好聊一聊。

临走之前,林江特地找到了沈小姐。

他还有些事情要和沈小姐说。

“公子。”

看到林江前来,两人便停下手中的收拾行李的动作。

沈小姐已摘下头顶的红盖头,露出那一副漂亮的面容,荆少爷则在房中忙着为她准备衣裳。

虽然宅子里所剩银两不多,但衣服倒不少,这一身红嫁衣出门太过惹眼,终归得换一套寻常些的装束。

这里衣服大多是侍女的,荆少爷显然很不情愿自己心爱的女人穿上这些,只不过在嫌弃之余,他实在弄不来更好的衣物,只得暂时先将就着用。

“恩公,着实是多谢您。”荆少爷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拉住林江的手,连连感激道。

林江瞧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不是说不在乎她长相面貌吗?”

“相伴一生自然不在乎,可对大多数女子来说,样貌亦是一生相当重要之物,若是能让爱人脸上无缺,我自然高兴。”

先不论荆少爷这话真心几何,单凭对方这说话水准,林江都忍不住要给他伸两根大拇指。

“听说公子与娘子之前相识,不知是怎样的缘分?”此刻的荆少爷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小姐的表情微妙起来。

真要论起来,她与林江有婚约?

算……算吗?

横竖林江是觉着不算的,只道两人至多因家中孽缘牵连,便说:

“她之前家人不当东西,我给她报了仇。”

听到林江这么说,更是让荆少爷忍不住连连向着林江道谢。

待客套完毕,林江将话头转回:

“沈姑娘体内炁息异于常人,可知需修习内视之术?”

“嗯?”沈小姐显然茫然,见林江神色郑重,也不由紧张起来。

林江继续解释:

“你炁息自生灵智,会凝结成一个小金人,他在你的丹府当中休息。如今偌大丹府唯他独处,郁结于心,恐碍修行。”

见沈小姐仍满面困惑,林江径直将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间。

“放松,感受炁息。”

炁息涌入沈小姐的身体,她的思绪也随之深入体内经络。

在林江的引导下,沈小姐的思绪逐渐深入。

她先是看清了自己的经络,接着又瞥见体内流淌的炁息。

这前所未有的体验直接让沈小姐思绪慢慢僵凝,只觉自己踏入了一片从未见过的玄妙之地。

行至一段距离后,林江终于将她带到目的地。

只见一个小金人正在屋顶上修剪那破旧的茅草房子。

当小金人察觉到背后传来声响,他猛然回头,直接望见了沈小姐。

小金人惊喜地从房顶跳下,绕着沈小姐高兴地转圈。

沈小姐此刻目瞪口呆,她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只得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金人,好奇地逗弄着他。

小金人显得无比受用。

见沈小姐大致掌握了内视之法,林江便收回了法门。沈小姐这才后知后觉,眼中仍残留着几丝惊奇般的迷惘:

“刚才不是幻觉?”

“那是内视,不是幻觉。”林江道:“莫要怠慢他。”

“自然。”

沈小姐也能察觉到这是自己的机缘,又小心翼翼打量了林江两眼,细声细气地说:

“您教了我这么多,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倒也不必。”

沈小姐诈尸的事情现在明确与爷爷有关,而爷爷又疯了,这摊子烂事他肯定无力应对,林江觉得他还是赶紧收拾收拾为好。

若真是妖鬼倒也罢了,可这事儿毕竟同自己多少有些关联。

看向这两人,林江开口道:

“二位在京中若觉得不顺当,可以去郭老板那里谋份差事,他收银子时虽好狮子大开口,但办事绝对稳妥。”

荆少爷一看就没多少处理商事政务的经验,对林江提及的郭老板并不熟悉,但他还是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事情算是处理完了,林江最后向二人简单告别,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太南子专门寻了荆老爷,把儿子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荆老爷听闻后气急败坏,说随他怎么去,便不再理会这不成器的儿子了。

只不过他还是给太南子和灵空结了工钱,毕竟他们确实帮了不少忙,荆老爷也不是那种吝啬的铁公鸡。

拿完了应得的报酬之后,几人便顺着原路返回踏云霞。

归途之中,林江仔细对照了地图。

明德寺离白山县不远,若前往之,正可顺道归返一趟白山县。

既是顺路,林江便无了推诿之由,在灵空的连声道谢中询问起山寺状况。

谈及此处时,灵空神色略显凝重。

稍作迟疑,他才缓缓开口:

“当年我离寺时,方丈身躯已每况愈下,每日走几步便觉费力。而今离寺数载,听闻他卧床不起,我遂寻访良医,图治其疾。”

语毕,灵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眼下在此议无益,治疾之事,待面见病人再论不迟。”

林江察觉和尚似言未尽,必有心事萦怀。

“灵空大师,既已相邀,何不畅言?”余温允含笑而问,“推三阻四,不美不美!”

灵空听闻此言,终究还是深深地叹息一声,道:

“贫僧其实已被明德寺逐出山门,此番回去,亦不知山门是否会接纳我。”

“啊?”

此言一出,却是让周围的众人全都惊愕不已。

就连一二三都忍不住发问:

“你既然都被赶出来了,为何还要给那方丈找大夫?”

“虽说被赶出来了,但方丈对我有恩,我可不是无恩无义之人,方丈受难,我自然要想办法帮他!”

灵空话语铿锵有力,听来全然不似虚话。

林江正欲开口,小山参便从他的袖口悄然探出头来。

她满脸疑惑地盯着灵空,问道:

“我听闻和尚被逐出山门多是犯了事,你犯了何事?”

听到这话的灵空也是一惊,他目光直接落到了林江袖口当中的小山参上:

“妖物?”

“堂倌。”

“堂倌就好。”灵空点了点头。

“我猜大师你是难以抑制心中杀念吧。”林江伸手轻抚着小山参那依旧困惑的脑袋,脸上仍挂着半分不变的浅笑:“正常僧人,哪怕再极端,遇见鬼祟之时,口中也不会扬言将其打到灰飞烟灭,如此行径,太过有违慈悲之心。”

灵空道:

“妖物有心有志,那便早就可以获得堂倌之证,就像是公子身边跟着的这位,一看就眉清目秀,应当是了不得的灵物。”

小山参听到这话之后,也是一下子就掐起了腰,洋洋得意的抬起了脑袋:

“嗯!算你有眼光!我可是天下顶好顶好的宝贝!”

林江安抚下来了小山参,又是转头看向灵空:

“那今天这鬼新娘呢?她虽然一直没拿堂倌证,可你也瞧见了,她本质并不坏,也没伤过他人。”

灵空沉默了。

坐在马上的身躯微微晃动,竟有些难以稳住了。

良久无言,众人也不着急,一边骑马,一边静静等候。

一路静候至踏云霞下的镇子显现,灵空才长叹一声:

“贫僧,曾被方丈说杀心太重。”

“瞧得出来。”林江道:“是因为原来有妖物对你做过凶煞事吗?”

灵空脸上露出苦笑,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

林江皱起眉头。

“当年方丈从战场上救回贫僧之际,便言明贫僧这副皮囊之下,潜藏着一颗杀心,他称贫僧为人鬼,说是被贫僧掌过之人会化作人伥,随贫僧而行。为消除贫僧身上的大杀念,才传授贫僧心经。”

灵空望着林江,悠悠长叹,轻声道:

“施主想必知道,杀人之后皆能将其化为伥,如此杀性极盛,直惹得人思绪纷乱。”

林江默想起自己内视宫殿中的那群伥鬼,如今柳芳月正带着他们读习书文。

其面色微微变幻,僵硬地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杀性确实挺大的……”

“最初研读心经时,倒还能感受到身心平静,可越是到后来,就越难以控制心中的欲望,仿佛我除了吃、喝、睡之外,还有一项难以抑制的需求——那便是杀生。”

灵空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贫僧断然不会取他人性命,只不过偶尔会与一些不良寺人结伴开荤,狩猎杀生之事皆由贫僧承担,以此满足心中的渴望。

“然而,贫僧这般行径,又哪里是明德大寺所能容忍?刚开始杀兔子,后来杀鹿,再后来杀熊。贫僧唯独只能保证尽快杀了它们,让他们少受痛苦。

“终于一日,寺庙戒律僧发现了贫僧的行为,打算废除贫僧道行,并逐出山门。若非方丈慈悲为怀,贫僧如今怕只是个废人了。”

“所以,下山后你就专挑那些没有堂倌证的妖物下手?”

林江忽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正自述过往的灵空,突觉浑身袭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侧头看向林江,只瞧见那俊俏少年郎正笑呵呵的看着自己,面带笑容,全无半点异常。

(本章完)

第335章 回苍松

林江笑容如常,就像是在和一位新交的朋友聊天聊地一般,语气当中全无半点变化。

可灵空确实能非常清楚的感受到,林江身上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这种压迫感让灵空后脊梁冒出来了些许冷汗。

然而,灵空沉吟片刻,脸上反而显出从容神情:

“贫僧行走江湖多年,确实诛杀过不少妖邪,虽不敢断言所灭妖物个个为害,但贫僧敢起誓,从未杀过持有堂倌证的妖物。倘若他日遭妖物反噬身亡,那也是因果报应。”

林江凝视着和尚。

尽管其自称嗜血,周身灵炁却异常纯净,不见丝毫浑浊。

林江虽难确定他所灭鬼祟妖邪的数与无辜性,但仅凭灵炁的透亮程度,他便推断此人恐怕当真不曾屠戮尽无害之妖鬼。

毕竟大兴堂倌证极广,无证妖邪多为真凶邪。

“公子,贫僧行走江湖多年,也是瞧见过不少人,贫僧能感觉出来,公子您几位皆是有本事的人物。”灵空忽然道:“公子不满贫僧做法,说不准还想杀贫僧。”

“你不怕?”

“不怕,贫僧嗜杀,亦已备了被灭觉悟。若能与公子同行,只愿抵达寺院后再死。”灵空道:“此为贫僧微末心愿。”

“我自不会杀你。”林江道,“佛陀亦有护法神,不怒佛面温和,一怒似如修罗,杀伐也是修行路。”

“护法神……”灵空咀嚼着此词,无奈笑道:“贫僧道行尚浅,差得远呢。”

“说来,我曾去过一趟风鳌山,在那里遇到了一位豪杰,也是个和尚,自称是明德寺弃徒,法号念缘,你可认识?”

灵空听后,脸色微微一变:

“那人……算是贫僧的师兄。当时贫僧不是提到常给一些不良僧人弄些非三净肉的酒肉么?他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每回都吃得最多。”

“师兄?你们法号字头不相同。”

林江疑惑地问道,他本以为这两人会差一辈,不料竟是一辈人。

“公子有所不知,明德寺分设理院与武院,理院主修各类法门,武院主是修炼武学功法,锤炼身体。两院的法号传承各不相闻,若是能从两院中脱颖而出,便能将法号字头改为一,进入明德主院。”

“这倒是个奇特的规矩。主院法号字头均是一么?竟无辈分高低之分?”

“没有。”

灵空摇头道:

“按照贫僧师父的说法,一旦入了明德寺便不分辈分,只是像我们这等尚未参透佛礼者,若没了辈分,定会乱了礼节;若是能得一道号者,便是无长无幼的同道中人,无非是有人先至,有人后至罢了。”

这明德寺理念倒是颇为新颖,林江也是记下了。

“谈及念缘,贫僧的确许久未见其踪影了,当时除了我们两人外,还有位念悟,也是个赫赫有名的顽劣和尚,贫僧三人能在寺庙逗留那么久,都算是老方丈的开恩了。”

“他又是怎么个情况?”

“他平日还算正常,唯独脾气极为暴躁,出手毫无分寸。那日武院比试,对手利用规则将他逼至台下,彻底激怒了他,竟至于冲上台卸下了对手的两条胳膊。此事件成为导火索,寺庙才召开会议,将贫僧几个刺头统统驱逐出去。”

说到此处,灵空不免流露几分对往昔的怀念,林江则难以形容。

明德寺中,已有卧龙凤雏两位奇才,不料还有冢虎之流。

天知道明德寺是遭了什么劫数。

闲谈至此,已近尾声,众人恰好抵达踏云霞,随太南子师徒共进了晚餐,一行人暂宿于此。

翌日一早,众人向太南子等人辞行。太南子本欲挽留众人多留几日,只是林江更盼着速归苍松。得知此意,太南子不再坚持,但盼下次重逢时,能多留两日,以便再行招待诸位。

林江等人未作耽搁,继续一路南行。

此番马车外还多出了灵空的身影。

他独自策马,与马车并驾齐驱,主动承担起探路的职责。

灵空知道林江此行是为回乡探亲,在获悉其打算先探亲再去明德寺的行程后,依然愿意结伴同行。

毕竟,目前看来,或许只有这群人能治好方丈的怪症,跟随他们的脚步在灵空看来也无妨。

余下路途颇为平静,倒是灵空常与余温允攀谈。

灵空渐渐发觉这车夫身上诸多奇异之处。

最为显著的便是他那双眼睛,仿佛从不眨动一般,自交谈伊始,灵空就未见其眼皮有过丝毫颤动。

其次便是此人似不知疲倦,无需睡眠。

每日夜幕降临,他便整夜大睁着那双怪异眼眸,直至天明。

寻常人见了,定会疑为妖物所化,但见识过诸多妖魔的灵空却能辨明,此人与妖物恐怕半点干系也无。

只是所修法门格外独特罢了。

交谈中,灵空更惊觉余温允对天下道法、诸般术数竟皆了如指掌,其道行精深、术法渊厚,远超灵空所能企及。

在他看来,余温允必定已达内堂境界,恐怕已是江湖罕见的六重天高手!

如此绝顶的高手,为何甘愿替人当个车夫呢?

车上那位俊俏的少年郎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灵空瞧得出对方本领极高,正因想到之前喂给女鬼的丹药能转走伤势,心头便萌生了一个大胆想法。说不准马车上那位少爷是点星!

因为在他看来,恐怕唯有点星能施展这般玄妙法术。

判断出这点后,灵空对林江自然愈发恭敬。

只是不知他是江湖上的哪位名家。

就这样,路途又经几个日夜,终至一天晌午,林江再度听到那喧闹的路边声响。

他清晨起身凑近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朝外眺望。

如同初次到来时一般,这条通往苍松的主道上,依旧车水马龙,挤满马车。

有来自四方的商客,有慕名远道而来的文人雅士。

他掀开帘子时,外面的姑娘们皆瞧见了这张俊俏的面容,又有几名女子羞红了脸,恍若先前情景重现。

林江含笑回应,旁边的一二三见了,思索片刻后,维持着自己变幻的形态,随后拉开另一侧窗户,朝外张望。

显然,她变化后的相貌毫无作用,只消趴在窗前,便无人理会。

这让一二三倍受打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江浸月凑近一二三身旁安慰她。

不料江浸月一现身,因车窗遮掩了她的身姿,引得不少公子哥再度朝此投来目光。

一二三愈发伤心。

林江并未留意那边的小插曲,此刻他归心似箭,只盼尽快抵达水行。

入城后,向余温允道明位置,余温允旋即加紧纵马,未过多久林江便回到熟悉的湖边,望见那熟悉的水行。

等马车辘辘停在大门口,便有几位伙计迎了上来。

他们看出马车华贵,还道是哪家贵客来访,待奔至车旁,车门推开,林江从容步下,才惊觉原是少东家归来。

几个识得林江的家丁,立刻上前恭迎自家少东家,余下几人则飞快进院禀报老太太。

林江招呼随行数人步入院内厅堂,未等多久,便见长亭那头走来一位老妪。

正是闻香怡。

见老太太现身,林江忙快步迎上,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闻香怡脸上漾着笑意,轻拍他后背:

“欸,瞧瞧你,在外奔波这些时日,也不知顾惜自己,瞧着都清减了。”林江含笑松开怀抱。

身化金后形体本不该有变,但在奶奶眼中,儿孙没胖便是瘦了。

小山参灵巧地从林江袖口钻出,朝着闻香怡挥动根须,老太太也颔首回礼:

“这些时日,有劳神草君照拂老身这孙儿了。”

“不谢不谢。”小山参慌忙摆手,面露尴尬,“我倒是一直被照顾的那个。”

闻香怡温和笑着点头,随即如同连珠炮般追问林江:

“在京城过得怎么样?晚上可曾受了凉?我听说你在那儿开了一家店,孙儿真是厉害,才多久便创下这么大的家业……还有,可寻到了如意姑娘?”

说到这儿,闻香怡忽然侧过头,目光越过林江,看向他身后的几人。

瞥见余温允和灵空时,她只是礼貌微笑,微微颔首;可当视线落在江浸月和一二三身上时,却多停留了片刻。

随后,闻香怡脸上浮起一丝迟疑:“那姑娘年纪太小了些啊,还得过两年才行。”

林江:“?”

他总觉得再不让奶奶住口,对方会说出更离谱的话,赶紧轻咳一声,径直问道:

“这两位只不过是友人。暂不谈这个。奶奶,爷爷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闻香怡面现忧色,欲言又止,可想到林江将在此住段时日,终轻叹一声:

“你爷爷……病症加重了,如今躺床上都动弹不得了。”

林江闻言,眉头轻轻蹙起。

“奶奶,我能去看看爷爷吗?”

“他那副模样,怕是不愿让孙儿看见……”

“我说不定有法子治好爷爷。”林江忽道。

闻香怡侧目瞧着孙儿,却一时间感觉有些难言的感觉。

这段日子,孙儿经历了什么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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