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决断难做

石勒兜了一圈,自北门回城,点检一下兵数,不过步骑数千人罢了。

他没有时间耽搁,直接在大街上纵马奔驰,至南城墙下后,下了马,直奔城头。

他的心情有些惶急,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腿脚也有些酸软,太阳穴突突直跳,大口喘着粗气。守城军士见了,目瞪口呆,纷纷避让开来。

“如何?”石勒上了城,第一时间找到王阳,问道。

王阳面色凝重,没有多说,只指着城外,说道:“大王一看便知。”

石勒放眼望去,却见苍茫大地之上,人马尸体相枕,密密麻麻。

无数俘虏排成长龙,垂头丧气地向南走去。

他粗粗数了数,不下五千人。

三万步卒出城厮杀,被杀多少还不知道,眼前这五千俘虏是扎扎实实的,着实惨不可言。

邵勋其实没有什么花哨的布阵。

他站在高台之上,也没有任何出彩的指挥。只是时机到了,下达一道命令,大军执行,然后获胜,如此而已。

完全可以说,他那个位置随便换个有点经验的将领,一样会如此指挥,一样会获得胜利。

一万二千重步兵,排成前后左右四个小方阵,组成一个大阵,先抵住骑兵冲锋,然后层层推进,步兵接战,一举摧垮己方三万步兵,将他们像赶羊一样赶进护城河,赶过羊马墙,赶到城门口……

但他也明白,这只是自己不服气的心理在作怪。

真正的战场,哪来那么多来来回回?

九成以上的出营阵列野战,半個时辰内就分出胜负,结束战斗了。

况且他们这么一支士气低落的部队,不一触即溃已经对得起他了。

对邵勋而言,这就是一场轻松至极的战斗,远远不如遮马堤之战的强度。

现在的关键是——

“回来了多少人?”石勒拉住王阳,小声问道。

四万大军呢,即便密密麻麻排在一起,也七八个方阵,他不信后面先跑的人回不来。

“从城南诸门退回来的,不过万余人。骑军先回,差不多三千骑吧,剩下的多是步卒。”王阳说道:“后面我下令放箭关闭城门了,贼军追得太急,不敢再放人进来了。”

说到这里,王阳有些惭愧。

“你做得很对。”石勒说道:“若非当机立断,可能就让贼军驱赶溃兵突进来了。”

随即叹了口气。

城北有大片烟尘,那是跟随他出战的骑军,败退之时直接走了,不告而别。

他盘算了下手头的兵力,带回来两千骑、步卒三千,城南又败退回来万余人。

城内尚有未出战的骑军五千,步卒五六千——这是魏郡太守桃豹的兵,战斗力不行,所以此番压根没让他们出战。

安阳以南、以东地区,还有数千骑在野外活动,一时半会派不上用场了。

现在真正能用的,其实就一万七八千步卒、一万骑卒,且士气低落,器械不全,很难了。

当然,理论上来说不止这么点兵,因为之前他还下令征发了一批邺城丁壮,发给器械,这也是股力量。但他们能不能打,只有天知道。

“大王……”王阳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石勒挥了挥手,目光仍落在城外。

那五千俘虏被晋军驱赶着向东,似乎开始修筑营寨了。

王阳见石勒注意到晋军的动静了,于是鼓起勇气说道:“大王还打算守邺城么?”

石勒没有回答,只看着王阳,道:“继续说。”

“我观邵勋打算围攻邺城了。”王阳指着外面,说道:“其兵本只屯于草桥之北、邺城以南,现已分兵城东,开始修筑营寨。城北那边似乎也派了人。如果让他挖起壕沟,筑起城墙,大王觉得该怎么办?”

自邵勋大军抵达邺城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完全操于他手了。

他完全可以在邺城四周大挖壕沟,掘堑三重,引水灌之。

挖沟挖出来的土就地夯实为墙,然后在三重壕沟外安营扎寨,筑起高台,布好弓弩,到时候怎么突围?

这也是石勒为什么不愿意死守邺城的原因。

就三个月粮草,被人这么一搞,三个月后大军饿着肚子,难道吃人?

好,就算能吃人,但士气一定更低落了,届时被人一突而入,大面积倒戈是必然之事。

甚至都不一定等到三个月,就会有人投降了。

今日出城野战,大败而回,局面没有任何改观,还恶化了,这一把算是搏输了。

而邵勋的意图应该没有改变,他开始付诸实施了:掘壕筑墙,围困邺城。

围困的同时,肯定还会有进攻,一方面是牵制守军,让城外得以顺利掘壕,另一方面则是趁着守军士气低落,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这不——

“咚咚咚……”鼓声响起,之前未出战的晋军辅兵已排着整齐的队列,慢慢靠过来了,这是要攻城!

“大王,邵勋兵临邺下,左近坞堡庄园定然降之,出粮出丁。掘壕筑墙要不了多久的,若再犹豫下去,一旦让邵贼把邺城团团围住,可就走不了啊。”见石勒不说话,王阳有些着急。

石勒张了张嘴,始终没说出什么。

邺城说白了,就是一座土石木料构筑的城池罢了,本身造得过大,需要太多兵力防守,周围又无任何险要地势,所谓易攻难守。

从军事角度来说,价值不大。

但从政治角度而言,它又意味着太多。

河北第一名城、运漕枢纽之地、曹魏霸府……

这一桩桩加在上面,让邺城变得举足轻重。

他在这里几年了。

劝课农桑、分地分宅、拉拢豪族、训练兵士,他的次子也出生在这里。

他手下很多将校与邺城豪族联姻。

他甚至打算在这里开办学校,让每个将佐都挑选子侄,送进去读书。

这么多计划,这么多牵绊,岂能说走就走?

一走,多年努力毁于一旦,威望一朝散尽。

一走,他便成为无根之萍,依附他的部落都不一定会再买他账——难道邵勋不能招诱部大、酋帅们吗?

石勒不敢这么小看他。

他总觉得邵勋手段很厉害,说不定就和诸胡首领打成一片,让那些人为他效力。

邺城一丢,他都不知道有几个人还愿意跟随他。

十八骑应该没问题,但底下的兵将呢?

纵有大批人跟随,邵勋不会追击吗?

八月金秋,丰收之季,粟麦遍野,鬼知道他能打到哪里。

这个人,可是把靳准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真的狠,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始终维持一天的路程,让匈奴人心惶惶,不断有人掉队,都不用他杀,自己就散了。

士气,这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不仅仅有军事上的士气,还有政治上的士气。

军事士气没了,军兵离散。

政治士气没了,就像自城北逃走的那几个部大一样,不告而别。

难,难,难,左右为难!

他已经四十一岁了,再出奔流浪,若无外敌还好,但北有王浚、南有邵勋,他几乎没有了自立的可能,也没这个时间了。

平阳天子一纸敕命,就能把他调来调去,即便有老兄弟愿意跟着他走,最终也会被消磨在一场又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上,最终为刘家天子的权势添砖加瓦。

“大王,不能再犹豫了啊。”王阳唉声叹气,道:“邵勋从一开始就打着围困的主意。他七万人马,如何攻五万兵戍守之大城?他现在已经不掩饰了,一旦——”

石勒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问道:“如果退守三台,你觉得还有没有转机?”

他没有提外城。经此大败,外城多半守不住了。

不信?

晋军辅兵已经来到了城下。

城头守军在军官的命令下,拈弓搭箭射去——但也仅仅是射箭罢了,真谈不上箭如雨下。

他们的本领很差,本来就没多少人会射箭。

逃回来的人士气低落,还不断向周围人散播着恐慌,而且他们在逃跑途中扔掉了大部分武器,这会别说弓了,一人一杆长矛还是勉强补足的。

石勒觉得,若非他和王阳站在城头,这些惊弓之鸟可能已经跑了。

为今之计,只有罢遣掉这些士气低落的羸兵,挑选精卒退入相对坚固的三台,或许能坚守更长时间。

“大王,若退往三台,邵勋都不用在城外掘壕了,直接进驻邺内,于三台外挖沟筑墙,几天工夫就弄完了。”王阳摇了摇头。

石勒“唔”了一声,仿佛没注意到城上城下越来越猛烈的杀声,只看着远方,凝眉沉思。

王阳也不催他,只默默等待。

在他看来,大胡进了邺城几年后,没以前那么干脆了。

当年在公师藩手下,败了就跑,跑了后就躲起来。风声过后再重新出山,召集人马起事,你能奈我何?

但从流寇变成坐寇后,有了坛坛罐罐,有了所谓的“大志”,想法就多了,也不纯粹了。

“先守城吧。”石勒拍了拍王阳的肩膀,道:“城头你来指挥,我去整顿溃兵。”

王阳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遵命。”

就在此时,有亲兵上来报讯:威远将军刘达在城东劝降,言其被俘后,陈公亲手为其解绑,赐以酒食、锦袍,关怀备至。他受陈公感召,深耻前非,前来劝降。陈公只罪大胡一人,余皆不问,执贼渠首级来降,立受升赏。

石勒、王阳对视一眼,尽皆无语。

刘达是羯部骑将、石勒之妻刘氏从弟,官拜威远将军,比普遍是四品将军的十八骑低一级,但也不可小视,因为他真的有跟脚,有自己的部落,就像晋人士族有部曲庄客一样。

邵勋你还要脸不?玩这一招!

同时,石勒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刘达都能降,还有谁是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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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23章 脆弱

佛图澄从睡梦中惊醒。

外头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鼓声,城头隐隐有杀声传来,有的地段还非常激烈,似乎守军始终没能把进攻一方推下城头。

佛图澄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暗暗嗟叹。

可惜来邺城太晚了,没能取得石勒的信任。

若他信重自己,这会就会告诉他,经历了白天的大败,这会是不可能守住这么宏大的城池的,至少外城守不住,只能退往宫殿群(三台)坚守。

今晚的战斗,很明显是晋军在试探哪段城墙防御薄弱。

一旦让他们试探出来,马上就会投入精兵,一举突破,攻入城内。

他自天竺而来,一路上的经历很丰富,听了很多事情,也见了很多事情,对这些战争小伎俩再清楚不过了。

老和尚不是不知兵的人。

奈何,奈何!

佛图澄来到桌案前,搬了张小绳床坐下,翻开经书,口中默诵,算是为交战的两军兵士祈福了。

世道艰难,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佛刹大门突然被推开了,闹哄哄地涌进了一批人,间或夹杂着小孩的哭喊声。

佛图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念经。

收容老弱妇孺入内避乱,是他特意叮嘱的,无论何时,都要常开方便之门。

一般而言,那些当兵的还不至于在佛刹内放肆,这里算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涌进来的人一波接一波,就连窗台下都坐满了人。

有人哭,有人叫,还有人在闲聊。

“大头出城投降了。”有人说道。

“哪个大头?”

“原先往王将军府上送木炭的大头,还能是谁?”

“他怎么当兵了?”

“被征丁了啊。”说话者叹道:“就连这佛刹之内,都有年轻力壮的僧众被征发了,拿着锡杖上阵,下午我亲眼见到的。”

“能……能打吗?”

“被人打了,栽落城头,生死不知,显然佛法不够精深。”

佛图澄不念经了。

世人愚昧,没见过他的诸般手段。如果能在那位陈公邵勋面前说上话就好了,一次,只要一次!他就能通过表演小把戏让他信服。

这是天竺带来的密技,邵勋一定看不穿。

唉,说真的,他也不喜欢玩弄这些东西。无奈在晋国弘法太难了,必须出奇制胜。

外间两人还在说话。

“现在出城投降,能保不死吗?”

“当然可以。今晚跑了百十个人总是有的。如果明日城未破,晚上会跑掉更多人。”

“怎么跑?”

“花点钱,从城头缒下。”

“没人管么?”

“王阳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桃豹的人是完全不管。”

“都到这份上了,还守个屁啊。”

大门外又涌进了一批人。

交谈的声音停止了,充塞耳边的只有哭泣声。

坐困愁城,所有人都很惶恐啊。

佛图澄再度起身,沉吟不语。

以小见大,邺城的军心士气完全垮了。

士兵们有家人,有亲朋,他们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自魏、汲、顿丘、乐陵四郡豪族纷纷投邵之后,这场战争就不用打了。

钱靠豪族筹集。

粮靠豪族筹集。

军情靠豪族汇报。

出外袭扰时歇脚地靠豪族提供。

有的人甚至连兵马都靠豪族贡献。

形势至此,人心思变,你指望他们卖命,纯粹是想多了。

就算是邵勋统治的河南,如果豪族跟他翻脸,投靠石勒,他也会很狼狈。

或许,来河北是一个错误,得想办法见见那個人。

怎么能和他见上面呢?

难道要立点功劳?最近石勒和他的家眷也不来他的浮屠了,有点麻烦。

******

虽已是深夜,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寅时,一队军士闹哄哄地从西城头撤了下来,远远见到石勒的身形后,又猛然转身,闹哄哄地冲上了城头,与登城的屯田军大战。

屯田军有点懵。

他们选了三百人,趁夜袭城,本来很顺利,守军战意不强,稍稍僵持了片刻就溃了。但他们刚溃到城下,好像见了鬼一样,又返身冲了上来,大呼酣战。

屯田军猝不及防,被赶下了城头。

石勒脸色铁青。

方才那股溃兵可不是什么豪门僮仆,又或者临时征发来的丁壮,而是正儿八经的部队。当年在常山拉丁入伍,算是他最老的部队之一,每个人都分了田宅,位于安阳县诸乡。

这让石勒格外愤怒,意欲严惩。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怪他们吗?好像也不能。

他们的家人还在安阳呢,生死不知,你让他们怎么办?

怪冀保没守住安阳,军败身死?似乎更不能。

安阳位于洹水以南四里,邵勋的船队直插城北,截断洹水以南所有大军的退路,当地豪族受此影响,立场相当可疑。如此险恶的局势,也就冀保敢迎难而上,挑这个必死的重担了。

他战败是正常的,最后死于内讧,也十分惨烈。

什么人都怪不了,那就只能怪——邵贼了!

正长吁短叹间,王阳满头大汗走了过来,身上甲叶子铿锵作响。

“如何?”石勒问道。

“门关上了。”王阳长舒一口气。

方才有人偷开城门,王阳得报后,吓了个半死。

匆忙通知石勒后,又率亲兵赶来堵截,结果发现开城门的是一股骑军,来自上党乌桓部落。倒不是投敌,而是纯粹跑路,不干了——步兵能城头缒个绳子逃跑,骑兵就只能开城门了。

也正是他们的这种行为,吸引了晋军的注意力,于是离得最近的一股屯田军紧急出发,扛着梯子冲了上来。

王阳在城门口与晋军激战,好不容易杀散他们后,亲兵已损失了三分之一。来不及伤感,又听闻晋军登城了,于是匆匆赶来救援,好在虚惊一场,守军溃散后,见到大胡赶来,于是又上城力战,将晋军击退。

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石勒、王阳抬眼望去,却见太守桃豹带着千余兵匆匆赶了过来。

“大王——”桃豹才刚行了一礼,就被打断了。

石勒手执刀鞘,直接砸在桃豹脸上,道:“张家那帮人跑了。”

桃豹一惊,没有躲避,任石勒发泄怒气。

“张家”显然指的是上党乌桓张氏。

但上党乌桓部落姓张的太多了,到底是哪一家?又或者是哪几家?

“今晚你就守在这里,勿要懈怠。”石勒冷冷瞪了桃豹一眼,走了。

王阳上前,拍了拍桃豹的肩膀,叹道:“别怪大胡,他只是气急败坏了而已。明早就会后悔,找你道歉的。”

说完,也走了。

桃豹默默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已有血迹。

他又转身看向带来的兵士。

兵士们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当没看见。

桃豹惨笑了一下。

好歹他也是一方大员、老资格的大将,就这么被大胡当众打骂,还打出了血,以后怎么统兵?他不要面子的吗?

大胡还当他们是十八骑那会呢……

现在的十八骑,哪个不是身居高位,妻妾成群,仆役如云?哪个身边不是一堆人跟着他们吃饭?

以前他可以忍受大胡打骂、扇耳光甚至绑起来,现在不行。

桃豹深吸一口气,开始巡视城防。

******

三台之内,一堆人坐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刘氏冷冷看了他们一眼,道:“伏都还说了什么?”

“伏都”是羯语名字,威远将军刘达的胡名就叫伏都,刘不过是他们家祖上为自己弄的姓氏罢了。

“野那,你怎么想的?”其中一五旬老者说道。

刘氏眯着眼睛看向老者,问道:“曷柱,你是不是已经出过城了?”

“我没出过,我儿贺度出城了,又回来了。”老者也不隐瞒,大大咧咧地说道:“伏都在邵勋那边很好。晋人给他治伤,赐了酒食和漂亮的衣物,还说只要立了功,就给他官做。”

今晚的邺城城墙,仿如高速公路一般,人员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十分滑稽。

“晋人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刘氏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只听她说道:“你们背弃匐勒,能得到什么好处?邵勋得了邺城,将来再攻上党,怕是要把你们全部杀光。”

“或许吧,但邵勋至今还没骗过人,听说信誉很好。”老者说道:“现在不降,我们都要死,等不到邵勋攻打上党的那一天了。”

刘氏失望地看着这帮子亲戚。

大败之际,不是降就是走,就没一个愿意留下来与邺城共存亡的。

“野那,伱也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老者又道:“大胡都守不住邺城了,早晚要走,你又为何指望我们留在这里为他卖命呢?”

“邵勋在城外修墙挖壕沟,即便是深夜也未停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是骑兵,难道要让我们下马守城?有这么荒谬的事吗?”

“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在城市里,骑兵还不如步兵好使,还不如回上党,或者干脆投降邵勋。记住,野那,没有我们,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一个女人,若我们不帮你,大胡转眼就会去睡程遐的妹妹,再也不会看你一眼,他是个很无情的人。”

说完这些话,老者缓缓起身,退后了两步,说道:“话就说到这里,把你的手从腰间离开吧,女人不该佩剑。”

其他人也看向刘氏,脸上隐有不满之色。

都是一家人,难道向着石勒,要帮着那个注定失败的男人对亲戚动手?

刘氏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昂着头看向众人,说道:“我会守在这里,等来朝廷的援军。”

傍晚的时候,夫君说了,如果集结诸将的亲兵、僮仆,退守三台,应该可以坚守很长时间,还是有希望等来朝廷援军的。

“你自己守吧,没有人会来帮你收尸的。”老者摇了摇头,招呼一声,带着众人走了。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后,刘氏只觉身体一软,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般。

她跪坐在地上,遥望远处。

城外灯火通明,无数人挥舞着锹壕,挖掘壕沟,夯实泥土,建造城墙。

那就是一个牢笼,意图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有些人顶不住压力,于是在牢笼合围前,可耻地逃跑了。

满城军士,没有几个人愿意为大胡拼到最后一刻。

白天有三千骑不告而别,根本就没进城,那是匈奴,可以说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一个时辰前又逃走了两千乌桓,这个时候再说他们不是自己人,就有点自欺欺人了,因为他们来自上党。

到了这会,自家亲戚、上党羯部也不想干了。更可怕的是,他们在逃走之外,还认真思考另一个可能:投降邵勋。

这是刘达被俘后带来的直接恶果。

至于步军,他们的态度和骑军不会有太大差别,甚至更差,因为他们的土地、宅园、家人都在河北,投降的可能性更大。

邺城内还有不少士族、豪强。

他们的府邸富丽堂皇,他们的奴仆成群结队,只要稍微武装一下,就是一个动乱之源。

之所以现在没动,大概还在观望,还在等待时机吧。

这个时机可能很偶然。

兴许是一顿饭的分配不公。

兴许是有人骂了句脏话。

兴许是有人被打了。

兴许是有人赌钱赌输了。

甚至纯粹是今晚的月色不够美丽,让我心情不好,所以我决定背叛大胡……

是的,现在的邺城就是这么脆弱,这么诡异。

“整天吃黑豆,屎都拉不出了,不如反了,陈公那里可吃粟米饭。”寂静的夜色中,突然有人大声叫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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