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第374章 官俸(第二更)

第374章 官俸(第二更)

唯有真才实学之人,才能得到别人心底真正的尊重。

陈思育看了林延潮写的条例后,对林延潮大为改观,不说他的文才如何,仅仅是他这等严谨治学的态度,已称得上一名真正儒者。

读书人作学问要就是这等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的苦功。

陈思育先前打压林延潮,一是因他是自己最讨厌王世贞的门生,二是担心他三元及第后翰林院,目空一切,这对于翰林院,对于林延潮将来都不是好事。

不错,翰林院里不缺才子,不缺探花榜眼状元,但是以三元及第进翰林院的开国以来只有两个人,而且林延潮又这般年轻,容易恃才而骄。

但眼下陈思育见林延潮治学的严谨态度后,这担心没有了。

“光学士,下官明日想告假一日。“

陈思育眉头又皱起问道:“为何?“

“搬家。“

明朝对翰林特别优厚,允许翰林每个月可以休沐五日,不过这几日因陈思育要翰林们重修会典,把休沐日都取消了。

陈思育恍然笑着道:“原来如此,这半个多月,你一直没有休沐,好,本学士放你一日假。“

“多谢光学士,那么下官告退。“

林延潮当下起身,而本是安坐的陈思育居然也是起身,这是要送自己出门啊。

林延潮心道,不是吧,这态度转换得也太快了。

陈思育果真将林延潮送至门口,还道:“本学士知你长于文学,你会试,殿试之文章,可谓自成一家,但我翰林院的翰墨不同于普通文章,山林不可施于庙堂,庙堂不可施于山林,我馆阁文字以柳,韩,苏,欧为宗,文气雄丽,你回去以《贺雨表》,《代柳公绰谢表》为范文,用心揣摩。“

官场的话,不可只听表面,要揣摩其中的意思。林延潮听陈思育的话,似在暗示什么,为何韩愈和柳公权的文章那么多,何必特意点出《贺雨表》,《代柳公绰谢表》两篇而论呢。

但林延潮还是向陈思育称谢。当日林延潮放衙回会馆,先是好好补觉,睡至第二日,就听到大门被锤的声音,然后是林世璧叫门的声音。今日是自己与林世璧约定搬家的日子。

当下林延潮起床与陈济川,展明一并收拾东西,然后与林世璧雇来的车子,前往新家。

林延潮找的新家,就在国子监旁边。

这屋子算是濂浦林家的老宅了。要知道濂浦林姓辉煌时,祖子孙三代,连续担任经筵讲官和国子监祭酒。

这等殊荣,在明清两朝的科举家族中也是排名第一,无人超越的。祖孙三代为国子监祭酒,何等的荣耀。这老宅就是林家首任国子监祭酒林瀚置办下的,后来又住过林庭机父子。眼下林家没有人在京为官,故而一直都是进京赶考的林世璧住着。

但是林世璧为观政进士后,八成是要外放,留京的可能很小,所以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索性给林延潮租住了。

林延潮也不客气就搬过来,这屋子在京师里也算上不错的宅院了,比林延潮解元第的宅子还宽敞和舒适。

不过林世璧一脸斤斤计较地与林延潮道:“你以后住在这里,每月房租可不能亏欠了一文啊!“

林延潮开玩笑道:“天瑞兄,你看我穷翰林一个,还被罚俸两个月,哪里有钱给你交房租啊?先拖欠着,以后慢慢再算,咱们关系还长着呢。“

林世璧嘿嘿笑着道:“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被罚去的不过是你的正俸,但每个月的柴薪皂银,直堂银可没罚。“

身为大明从六品官员,林延潮每月的正俸是八石,不过这八石自洪武年后从来没给过本色,全是折色,实际上真正发到手里,也就是每月一石米,二两多银子,以及几张破布破绢。

但是就这点钱,坑爹的户部,还时常扣发,拖欠,甚至不发。明史上说,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

实际上说的不对,以柴薪皂银而论,林延潮身为从六品官,可免费差遣四名民役,后来朝廷把雇役折算成钱,每人每个月一两,四名就是四两。也就是朝廷每个月给你四两银子,你拿去雇役,当然雇不雇在你。这个钱每个月由兵部发放。

有了柴薪皂银,也就有了直堂银,所谓直堂银,是每个衙门朝廷都有规定直堂吏员皂役多少,然后拨款给俸。

之后各个衙门就故意少雇吏员,把节约的这笔钱发给官员。直堂银每月一两几两,甚至十几两不等,总之看衙门的创收能力。这笔钱等于部门奖金了,是由各个衙门发放到官员手上。

由于这两笔钱不走户部,故而容易被人忽略掉了,以为明朝官员薪水只有正俸一项。实际上以林延潮现在的从六品官,实现年薪百两,是轻而易举的。

搬家完毕后,林世璧说要贺林延潮乔迁之喜,不过林延潮却说要去拜见申时行。

好容易才给假一日,林延潮不能浪费,申时行那是一定要走的。

林延潮虽然志在事功,走的是‘技术型官员’的路线,但技术型官员也是需要大腿的。申时行不仅是林延潮的大腿,也是他的伯乐,所以这条粗大腿,一定要抱紧了,时常走动是最基本的。

林延潮采买了礼物。这拜见恩师,绝不能寒碜了,备上十几两几十两的礼品是最基本的。要不王世贞怎会在笔记里说,当京官后一年五六百两的花销都是正常。

在中进士前,林延潮就来了申府好几次,不过以官员身份来的是第一次。

一般从六品京官要想见内阁大学士,那简直是活在梦里,可是凭门生关系,却是可以见的。

林延潮向门房投了门生帖子,片刻后申府的管家迎了出来一脸热情地道:“状元郎来了,真有失远迎啊!”

林延潮客气地道:“不敢当,弟子来拜见恩师,不知恩师今日是否有空?”

管家笑着道:“阁老他正为元翁请还政归养之事,与几位大人商议呢。换了他人断然是没空,不过状元郎是阁老的得意门生啊,好容易来了怎么也得见一面,小人这就给你跑跑腿。”

林延潮将门包不着痕迹塞入管家的手底,然后笑着道:“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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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379.第375章 请教(第一更)

第375章 请教(第一更)

管家当下引林延潮入内,领至一个花厅。

这个花厅是林延潮之前来申府时等候的花厅,巨大的青松盆景依旧如故。只是这次多了四名美貌的丫鬟侍奉,以及添了不少字画和瓷瓶。

字画出自吴中名家,瓷瓶也是苏样。

林延潮欣赏了一会,然后管家就重新来了赔笑道:“状元郎,老爷议事一时半会还不得空。但老爷传下话来,说要怎么也要留你在府上与他一并用膳。”

林延潮不由道:“恩师真是日理万机啊,弟子无妨的,等着就是。”

管家笑着也是坐下,命人上了茶水和点心,然后与林延潮说话作陪。

林延潮得知这管家叫宋九,给申时行当了管家后,以家人自居,别人也叫他申宋九。毕竟申时行不是累世官宦,还没有家生子这样的家奴。

这宋九说话风趣,谈话间就提起京城里的掌故道:“都说宰相门人七品官,不过状元郎,那说的不是我,而是张相爷家的游七,还有一位虽不是宰相,也差不多的冯公公,他家里的徐爵。”

“游七,徐爵如何?”

宋九笑着道:“先说这游七,文墨略通,闭门在家作楚滨词馆,士林无不以诗文相赠,通侯缇帅都是他坐上客,出了门游七与台谏称兄道弟,见了堂部大臣,也能如你我这般坐着面对面喝茶,对方还得口称一声贤弟。”

林延潮笑着道:“我是恩师弟子,宋大哥乃恩师管家,你我乃一家人般,一并喝茶有何不可。”

宋九笑着道:“宋某以后要多仰仗状元郎才是,至于这徐爵,更了得。百官要想结交冯公公,都要先结交徐爵,你说厉害不厉害。别的不说,你们翰林院陈学士、还有太仆寺少卿于大人,都是徐爵堂上客啊!”

林延潮恍然,才想的陈思育在翰林院里连张懋修的面子也不卖,原来他依仗着冯保啊。

昨日之后,他对陈思育本是印象有改观的,但听这宋九这么一说,又跌到谷底。但林延潮转念一想,自己这纯属假清高,连张居正也是走阉党路线,靠冯保扳倒高拱的。

宰相家的家奴,与天子身旁的太监,都是距离权利最近的人。

但见宋九道:“当年贾似道加平章军国,大小之事决于朝政廖莹中、堂吏翁应龙,可知家奴操权并非幸事。”

听宋九这一番话,林延潮点了点头,这个申时行的管家也非一般人。

稍后一名仆人向宋九耳语几句,宋九笑着到:“阁老得空了,咱们走。“

“有劳了。“

林延潮随宋九去见申时行。

到了大屋里,隔间外伺候的下人见了林延潮一身青色的官袍都是行礼。

内屋里一个声音笑着道:“延潮来了。“

林延潮应了一声。

里面掀帘,林延潮进了里屋,见申时行盘膝坐在炕上,他见了自己笑眯眯地指着炕前道:“坐。“

林延潮称谢一声就直接,与申时行并坐在炕边,中间隔了个桌案。

申时行笑着道:“延潮,老夫今日新得了一无锡厨子,不知手艺如何,你我正好一试。“

林延潮笑着道:“学生早听说无锡厨子善庖,今日要不是恩师,学生不知何日才有这口福了。“

一旁申九笑道:“当年张相爷奉旨归江陵时,曾言地方州县所呈,水陆过百品,却无处下筷,唯到无锡仅得一饱,由此可见吴中美食啊。“

林延潮知道张居正是有名的喜欢锦衣玉食的。

申时行听了笑骂道:“就你会凑趣,还不去催菜。“

稍后菜端上来,上一次林延潮见过申时行吃饭,菜虽多且精致,但分量却很少,这一次考虑到两个人,菜的量稍稍多了一些。

上齐后,申时行说无需拘礼,林延潮也不能当真,就真发开手脚了。席上林延潮只是夹面前的菜。

申时行见此,叫了一名丫鬟进来布菜,申时行说那菜不错,夹给状元郎,丫鬟就夹菜。林延潮称谢一声,方才夹起。

如此自是避免了林延潮只埋头吃面前一盘菜。

席上申时行就问林延潮近来在翰林院的近况。

林延潮就说在重修大明会典,然后开始侃侃而谈,这也是自己这一次来主要目的,就是向申时行汇报自己的工作。

翰林院里具体如何修大明会典,林延潮就大概的略说。

林延潮不能说太具体,因为申时行是重修大明会典的副总裁,这样就有点绕过陈思育,越级汇报的意思。

越级汇报是官场大忌,而申时行没有问,林延潮又何必说。

所以林延潮就拿重修大明会典时,自己遇到不明白和困惑的地方,向申时行求教,同时也让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心底有个数。

请教和汇报并行,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这也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正常互动。

申时行简简单单说了两句,忽是问道:“你觉得陈学士此人如何?“

林延潮一愣,然后道:“光学士他治学严谨,乃极严苛之人。“

申时行点了点头,然后道:“听你这么说,老夫也想起十几年前刚进翰林院,老夫与余侍郎,还有王太仓一并为三鼎甲,授业于袁师座下的时候。“

林延潮记得申时行所指,这是官场上大家都知道的笑话。

袁师就是以青词入相的袁炜,当时袁炜为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三人座师,遇上应酬文字,翰林院要用重要文章或是天子要用青词了。袁炜就把三个人叫到自己私宅,叫三人替他草写。

三人稍稍写的不满意,就被袁炜破口大骂。有一次余有丁写的不好,被袁炜指着鼻子骂说,你这草包,叫什么余有丁,叫余白丁好了,就是往来无白丁的白丁。

有时候三人赶不出来文章,袁炜还把三人反锁在屋子里不许他们出来,三人都是饿的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

申时行提起这一段经历笑着对林延潮道:“老夫当初与你现在一般,也是以状元入翰林院,故而老夫当年的体会,想必现在你也有吧。“

今天有些事迟了,第二更会比较晚,但是一定会发的。最后向大家求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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