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迎春与司棋

不提贾琏如何招待孙绍祖,共商“发财”大计。

却说贾珩,及至傍晚时分,春日一道道金色夕阳斜落在青石板上,贾珩与秦可卿乘上一辆马车,在婆子、小厮的扈从下,驶过神京城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街道。

车厢中,红裙金钗的少女,膝上盖着一双芙蓉花彩绣团纹被子保暖,将美丽螓首靠在贾珩肩上,柔声道:“夫君,似有心事?”

贾珩转头看向秦可卿,温声道:“没什么。”

刚才他借助与秦业一同饮酒之机,旁敲侧击着可卿的身世,但不得不说秦业口风甚言,并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但愈是如此,愈是有着猫腻。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就算可卿是废太子之女,似乎也不能如何,因为不是男子,天子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女子,甚至还会封为公主,以示皇室气度以及自身得位之正。”贾珩思量着。

这般一想,倒也不再纠结。

秦可卿轻声道:“夫君下次少饮一些酒,多饮伤身。”

贾珩笑了笑,抓住玉人的柔荑,轻声道:“岳丈高兴,陪着喝了几杯,不妨事的。”

秦可卿轻声道:“夫君,方才爹爹说,想要抱孙子,咱们什么时候……”

贾珩笑了笑,道:“再等等吧。”

如果两三年未有所出,那么对可卿的压力几乎是可以想见的。

但这时代,生孩子对女人而言就是一道鬼门关,可卿身形虽不至纤巧明丽,但他还有些不放心。

秦可卿轻轻“嗯”了一声,抿了抿丹唇,美眸低垂,倒是被贾珩腰间的香囊吸引,伸手拿起在掌中把玩,美眸在“珩”字上停留了下,轻笑道:“这是晴雯给夫君绣的?针脚细密,用料考究,嗯,这花纹是凤凰与玉龙,这妮子倒是巧思。”

贾珩面色顿了顿,不置可否,却不好说这是宝钗的手笔,但也没应着。

秦可卿妍美玉容上,笑意莫名:“夫君平时戴的汗巾子、香囊,有这么个心灵手巧的操持着,倒不需我忙了。”

贾珩道:“你若给我绣,我也很喜欢的。”

秦可卿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绣了一些小孩儿的鞋帽、衣裳什么的。”

贾珩闻言,一时无语,搂过少女,在自己怀中,附耳道:“你说你,才多大一点儿,想孩子都快想魔怔了,这……也不怕饿着孩子。”

说着,探入衣襟。

秦可卿白腻脸蛋儿嫣红一片,也不推拒,靠在少年的怀里,只觉娇躯滚烫,琼鼻腻哼一声:“夫君若不和孩子抢,就饿不着孩子的。”

贾珩怔了下,手下一顿,不由失笑道:“这些疯话,伱和谁学的?”

秦可卿玉容也有几分羞红,低声说着一个名字。

贾珩眸光闪了闪,面色顿了下,轻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平时私下还说这个,回头儿,我需得说说她了。”

尤三姐,这个女司机都快带坏他家可卿了。

秦可卿嫣然一笑,轻声道:“夫君,要不过了年,纳了三姐?”

尤氏姐妹,尤二姐不去说,并不怎么表露心思,但尤三姐,秦可卿早将尤三姐的心思收入眼底。

贾珩诧异看向秦可卿,道:“你过门没多久,就张罗着为丈夫纳妾?”

秦可卿扬起桃蕊的脸蛋儿,道:“我瞧着三姐是个好的啊,颜色又艳,心眼儿又好。”

她不好说,多了尤氏姐妹,更能拴住自家男人,原本是想着让宝珠、瑞珠侍奉着眼前人,但那两个丫头,都有些腼腆。

这也是一些大家小姐带陪嫁丫鬟的用意,在自己不方便时,或者为了讨男主人欢喜,就让丫鬟通房。

贾珩失笑道:“好了,你别做这保媒拉纤的事儿了。”

秦可卿螓首点了点。

及至傍晚,夫妻二人返回了宁国府,进入庭院中。

贾珩让可卿先回房中歇息,自己则沐浴而罢,换了一身圆领长衫,在内书房坐定下来,书写三国话本第二部的后面十回。

先前,因为咸宁公主催稿之故,就写了五回,离付梓出版还差上十回,他打算尽快写完。

写了一会儿,晴雯扭着水蛇腰,一摇一摆走到近前,掌着灯火,轻声道:“公子,大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她们过来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将手中的毛笔放下,道:“让她们过来。”

晴雯应了一声,折身去了,不多时,伴随着环佩叮当之音响起,三个环肥燕瘦、衣衫鲜丽的女子,从外间联袂而来。

探春笑道:“珩哥哥,在做什么呢?”

说着,状极自然地来到贾珩身旁,看向书案一角的书稿,惊喜道:“珩哥哥在写三国话本第二部了?”

黛玉与元春二人也款步近前,立身在红木书案畔,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馥郁芬芳,几个少女身上的薰香还不大相同。

黛玉似是用香料加着兰草,素雅幽宁,而元春则是以牡丹掺着香料,馨香典雅,探春则是玫瑰香料,郁郁热烈。

元春小巧琼鼻耸动了下,柔婉如水的目光,落在少年泛着酡红的脸颊上,俏声问道:“珩弟,你喝酒啦?”

雪颜玉肤的少女,声音清泠悦耳,潺潺如水,额头刘海儿下的丰润脸庞上带着几分关切。

贾珩目光失神了下,轻笑道:“与可卿回娘家,陪着老丈人饮了两盅,大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这边儿,没去走亲戚?”

元春美眸犹似凝露,那张丰美脸颊上笑意微微,轻声道:“走了的,才没回来多久。”

贾珩转眸看向探春,问道:“三妹妹呢?”

探春将心神从手中的书稿中抽离,看着那神情温煦的少年,轻笑道:“我和大姐姐一同去的舅舅家,现在才回来。

垂下螓首,迟疑了下,轻声道:“珩哥哥,姨娘想请你一个东道儿,就让我来邀你过去。”

贾珩笑了笑,道:“环哥儿回来了吧?”

当初,贾环曾被他借天子剑教导,而后送到了讲武堂跟着京营将校学武,尚不知怎么样了,如今去看看也好。

探春道:“珩哥哥,过年一直在家的,姨娘说要谢谢珩哥哥。”

其实,还是贾珩封爵一事以及庶族在军中举为将校一事,落在赵姨娘耳中,让这位原著中作妖不停的女子动了一些心思。

元春笑了笑,轻声道:“珩弟,方才碰到珠大嫂子,说也要请你个东道儿呢。”

最近随着贾族庶族鲜衣怒马从京营回来过年,在族中引起了一些震动,而李纨和赵姨娘都听得一些风声,自有心想和贾珩说一下儿子的教育和前途问题。

贾珩心思电转,沉吟道:“想来这是一桩事了,族中子弟教育,分属族长之责,如是请东道儿,特意感谢,大可不必。”

黛玉静静看向那少年,忽而开口道:“珩大哥若有空暇,我也想请珩大哥吃顿饭才是。”

其实想请眼前之人东道儿,已是在心头盘桓许久的想法,只是不好说,这会儿倒可顺势提出。

正如红楼原著所言,贾母初一去了赖家,初二去了单大良家,然后就这般一直折腾到好几天为止。

贾珩这次倒颇为诧异,轻笑了下,问道:“妹妹怎么也凑这个热闹?”

黛玉秀气的眉颦了颦,道:“原该请珩大哥吃个饭,珩大哥应没吃过苏州菜罢?”

贾珩闻言,眼前一亮,笑道:“难道妹妹亲自下厨?”

黛玉:“……”

这……她哪里会下厨?

元春嗔白了一眼贾珩,道:“林妹妹身子骨儿弱,闻不得油烟气的,珩弟若是想尝一些菜式,我在宫里跟着御膳房学烧了几道菜。”

元春在宫里,一切是往着宫妃努力的,对厨艺也很是精通。

贾珩转而看向元春,笑道:“那可说定了,有空尝尝大姐姐的手艺。”

见着二人谈笑,黛玉星眸眨了眨,暗道,要不要之后寻厨娘学一学?

黛玉想了想,续道:“是听紫鹃说,荣府来了一个年轻的厨娘,会做各地的菜肴,苏州菜也会做,就想着让她采买一些食材,做些家乡菜来让珩大哥尝尝。”

贾珩笑了笑,道:“那敢情好,长这般大,我还未尝过苏州菜呢。”

黛玉螓首点了点,问道:“那珩大哥这两天可有空暇?”

这时,晴雯端上几盅枫露茶,面带笑意,说道:“几位姑娘用茶。”

元春接过茶盅,道了一声“有劳”,然后,娴静而坐,笑意盈盈看着贾珩与黛玉说话。

贾珩道:“今日只怕是不成了,太晚了,明个儿祭祖完,还要宴请族里爷们吃饭,初三也就不大行,初四可先去环哥儿那里,初五去珠大嫂那儿,初六再到妹妹那里,这几天都有公务,只能回来用晚饭,林妹妹还有三妹妹觉得如何?”

安排的明明白白。

黛玉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漾了漾,轻声道:“我听珩大哥的。”

只是心头难免想着,自己竟是最后一个?

探春这时放下书稿,面带笑意,语气中明显有着几分欢喜,脆声声道:“珩哥哥,那我让翠墨回去和姨娘说。”

贾珩点了点头,由着探春去吩咐丫鬟翠墨,然后离了红木条案,招呼着一众莺莺燕燕在偏厅坐下。

元春看着那少年,心思倒有几分复杂,轻声道:“珩弟,我什么时候再去长公主府上?”

贾珩道:“等过了元宵,倒也不迟。”

几个人说笑着,贾珩忽而问道:“怎么不见云妹妹过来?”

探春面上笑意敛去,道:“史家派人来接,云妹妹就回去了,等元宵节再来的,家里倒一时冷清了许多。”

贾珩道:“等他再几天过来就是了。”

湘云为史家小姐,也不可能一直呆在荣国府,在原著中常居贾府是因为史鼐、史鼎二人派了外省大员,这才让贾母接来。

探春纤声道:“云妹妹她们家人口多、花费大,针线女红都是自家来做,云妹妹也要做着,每每做到深夜,这说着回去过年,也不知在家能玩闹着不能。”

元春诧异道:“云妹妹和你说的?”

黛玉也看向一旁的探春,罥烟眉下的星眸,满是关切。

探春捏英丽的眉下,黑曜宝石的晶莹眸子,似跳动着簇簇烛火,道:“她上次和宝姐姐在一块儿说着,我听着了,云妹妹说是公侯千金,倒过得比寻常丫鬟都苦,一应针线活要做到很晚,亏她每天还比谁都笑的多。”

贾珩听探春提到宝钗,目光稍稍失神,再次想起那绵软、细腻的触感来。

黛玉秀眉蹙了蹙,轻声道:“云妹妹这些年过的苦,怪不得常常说什么穷丫头。”

元春凝了凝眉,看向贾珩,问道:“上次,史家二老爷不是来寻过珩弟?”

当着元春的面,倒也没有什么隐瞒,贾珩点了点头,道:“他们原本在京营领着一份俸禄,京营整顿,裁汰冗将,如今不大领兵,俸禄应也不多发,二人现都想调任外省。”

元春抿了抿莹润的唇,看向那少年,道:“那珩弟是怎么想的呢?”

“一省封疆,非同小可,需得看宫里和朝堂的意思。”贾珩沉吟道。

史家兄弟能保住爵位传承,比起贾家只懂享乐尊荣,显然是要上进许多的,两兄弟若真得绸缪调任外省,还是有很大概率如愿的。

元春道:“那时,老太太可将湘云接过来常住。”

贾珩道:“我也是这般想着,否则现在两个长辈在家,也只能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湘云的事,毕竟隔得太远,他的手也不可能太长了,但还是有些喜欢那个娇憨烂漫的性子,不忍其吃苦,这件事儿可让贾母在一旁发力。

夜色低垂,荣国府,迎春院中橘黄色灯火亮着。

忽而,一道瘦小身影从廊檐下小跑而过。

丫头绣橘挑开棉襦帘子,快步进得厅中,低声唤道:“司棋姐姐,姑娘可曾睡了?”

“这才什么时候,姑娘看书呢。”上罩红色掐牙背心,下着粉红色襦裙的女子,被吓了一跳,借着灯火,背对着绣橘,连忙将一封字迹潦草的书信藏好。

这是司棋表兄潘又安的书信。

绣橘道:“司棋姐姐,你可知我见着谁了?”

司棋起得身来,高大丰壮的身形,在灯火的照耀下,投映在一旁的高几花瓶上,细眉之下的眸子,剜了一眼绣橘:“我在屋里忙着,哪里知道你见着谁?”

绣橘也不恼,或者说早就习惯了司棋的泼辣,挨着一方软塌坐下,低声道:“方才我瞧见太太屋里的婆子,来后院府库里取缎子,说老爷给咱们姑娘找一门亲事。”

司棋闻言,心头一惊,柳眉微竖:“亲事,姑娘才多大?就这般早定亲?”

绣橘道:“可听说这是老爷的意思,我也不知怎地,司棋姐姐,我去问问姑娘去。”

如果迎春嫁人,绣橘势必要作为陪嫁丫鬟一同过去,甚至司棋作为大丫鬟也难独善其身。

司棋凝了凝眉,也想到这一层,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计,拉过绣橘的胳膊:“我也过去。”

此刻,迎春正靠坐在软塌上,就着灯火,看着一本书,少女着粉荷色裙子,头别三串红璎流苏风头钗,一大一小,云鬓前额是空气刘海儿,脸颊两侧梳着辫子,明丽中多了几分稚气。

掀开一页,似有些困,拿着一只小手,捂嘴打了一个呵欠,将手中的《太上感应篇》放下,腮凝新荔的脸蛋儿上见着几分倦色。

这时,小丫鬟莲花道:“姑娘,可是要歇息了?我去打热水给姑娘洗脚。”

迎春讷讷“嗯”了一声,将蓝色封皮的书,放在床头小几上,歪靠在一方秋香色引枕上,闭目养神。

柔和如水的灯火,在凝脂细腻的琼鼻旁,映照了一道暗影,吹弹可破的脸蛋儿肌肤上,白里透红,只是眉眼间一股苦弱之气萦而不散。

就在这时,司棋和绣橘两个风风火火过来,唤道:“姑娘。”

迎春睁开眼眸,诧异地看着二人。

司棋在一旁的床尾坐下:“姑娘,听绣橘说,大太太要给你订下一门亲事呢。”

绣橘点了点头,道:“我听大太太身旁的婆子说着。”

迎春坐正了身子,凝眸问道:“太太好端端的,给我订亲做什么?”

一时间,脸上竟未见着羞怯,只有怔怔以及疑惑。

司棋早就习惯了少女的呆呆模样,道:“姑娘年岁也不小了,我瞧着老爷和太太的意思,是先给姑娘定下来。”

“哦。”迎春轻轻道了一声。

司棋忙问道:“姑娘是怎么想着?”

迎春轻轻摇了摇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有什么想法,不过大姐姐未订亲事,我怎么跑到前头儿了。”

司棋问道:“姑娘难道不想知道是哪一家的儿郎吗?”

迎春这时,方看向司棋,凝眉问道:“你可知是哪一家?”

显然再是性情软弱,但正如贾珩先前所言,内秀藏心,也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司棋转头问道:“绣橘,你知道是哪一家?”

绣橘低声道:“听说这家是山西大同来的,拜访了老爷几次,现袭着祖上传下的官儿。”

迎春点了点头,忽而反应过来,心头倒有几分羞意涌起,低声道:“此事凭着老爷、太太作主就是了。”

司棋见状,道:“姑娘,我寻着人帮姑娘打听打听罢,这盲婚哑嫁的,总不是个事儿。”

“能寻着什么人打听?”迎春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二人,轻声道:“那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罢,等明天族里还要祭祖,绣橘,你将那攒丝累金凤收拾好,明天我还要戴着呢。”

说着,少女再次打了一个呵欠,恰在这时,小丫头莲花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放在脚踏上。

低头帮迎春去着鞋袜,白色罗袜放在一旁,现出一双洁白如藕的小脚,指甲上并未着蔻丹,素净如玉,放在水中轻轻泡着。

迎春微微闭上眼睛,神情宁静,弯弯眼睫垂下,任由小丫头莲花施为,似睡着了般。

秦司棋见状,心头叹了一口气,她家姑娘向来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罢了,帮着打听那孙家少爷是什么人,全了这一场主仆缘分,再等一二年,她总要寻个法子出府的。

夜色深深,不知不觉,崇平十五年的正月初二,就这般悄然过去。

(本章完)

第396章 奴几辈儿生的

第396章 奴几辈儿生的……

在大年初三,贾珩领着贾族男女老幼在贾族宗祠中祭了祖,而后,贾珩与贾政在前院宴请了贾族一众爷们儿,倒无要事可叙。

却说时光悄然溜走,眨眼间就到了初四,贾珩上午去了京营的节帅大营,下午则去了锦衣府,例行问事。

锦衣府,司务厅,后衙

贾珩在条案后的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凝神翻阅着一摞卷宗。

“大人,乌进孝和乌进敬兄弟已按着诈欺、窃盗主家之财,送往京兆衙门,由傅试傅通判断谳。”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千户曲朗,开口道。

贾珩将手中的卷宗放下,想起傅试,此人在他晋爵一等男时,也曾赠过一份儿礼,道:“追缴乌家贪墨赃银,已着手了吧?”

乌进孝兄弟两个侵占了不少荣宁二府的庄田,如今虽使其归案,但贪墨侵占所得,也要追缴回来。

曲朗道:“前日已派了一位试百户,携行文至当地官府并锦衣卫所。”

贾珩想了想,道:“此事就这般罢。”

曲朗也不再继续说,转而从随身所带牛皮包中另取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笺纸,低声道:“大人前日交代调查恭陵营造的相关官员,还有忠顺王府动向,已有一些线索,大人可要阅览?”

在小年那天,贾珩从老丈人口中得知户部、工部与贪墨皇陵营造工程银子多有牵连后,就暗中授意曲朗调查。

毕竟事涉太上皇的吉壤,动用锦衣卫调查,倒并无不妥。

贾珩面色微顿,道:“拿来我看看。”

曲朗近前,将手中笺纸递给少年,神情见着凝重。

贾珩打开笺纸,随着时间流逝,面色幽沉,冷眸闪烁。

盖因,他已见着惊天大案的一角,单从笺纸一位陵副使所叙,事涉户、工两部侍郎级官员,其他内务府官员也多有牵连。

塌方式腐败……

一个词汇在心头涌过。

曲朗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其上所言线索属实,只怕此案当为崇平年间第一贪腐大案。”

贾珩放下簿册,看向曲朗,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你派人暗查此事,尽量不可打草惊蛇,待时机成熟,本官自当奏明圣上。”

起码可以确定,其上户部侍郎梁元、两位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皆有不同程度的涉案,当然这只是一位监修皇陵副使,家眷平时所言,真实性上可能还有一些问题。

而一旦核实此案,哪怕是忠顺王,也吃不了兜着走。

曲朗拱手称是。

及至傍晚时分,贾珩从锦衣府返回宁国府,刚入花厅,就见着翠色比甲,下着素青色襦裙的少女,近前而来。

“公子,三姑娘在书房里等候了有一会儿了。”

贾珩朝晴雯点了点头,转头进入内书房,就见着坐在书案后垂眸看书的探春。

少女身着红辛夷花折枝刺绣交领长袄,下着白色百褶裙,细碎夕光披落在肩头,宛如追星逐月。

随着长了一岁,探春已有原著所述,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的神韵。

“珩哥哥。”探春听到跫音,放下手中的书卷,凝眸看向蟒服少年,粲然一笑,修丽蛾眉下,眸子宛有晶光闪烁,唇瓣上也不知涂着什么,晶莹泛光。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贾珩点了点头,轻笑道:“妹妹过来了。”

探春款步走来,问道:“珩哥哥,我看到青梅煮酒论英雄了,后面的回目什么时候能写完啊。”

贾珩走到书案旁的一方小几旁坐下,提着茶壶斟了一盅,道:“元宵节前应能写完,倒不急。”

说着,将茶盅递给探春。

探春笑着伸手接过,俏声道:“上次还和林姐姐说呢,京中其他人也在催稿了,离第一部刊行,也有好一段日子了呢。”

贾珩呷了一口茶,道:“是有不少催稿的。”

两人品茗闲话着。

探春抿了一口香茗,凝睇望向一旁的少年,心头挣扎了会儿,低声道:“珩哥哥,等会儿见到姨娘,姨娘没读过什么书,若言语有冒犯之处,还望珩哥哥多担待一些。”

贾珩闻言,安静片刻,转眸看向探春,温声道:“三妹妹这话是以什么身份来说的?”

探春怔了下,明眸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年,道:“血浓于水,珩哥哥觉得呢?”

贾珩方才茶盅,起身,伸手揉了揉探春的刘海儿,目光温和,笑了笑道:“放心好了,我待人没那么严苛。”

探春感受着额头掌间的宠溺,明眸垂下,心头涌起阵阵甜蜜。

贾珩道:“好了,走吧,去你娘院里。”

“嗯。”探春点了点头。

赵姨娘作为贾政最得宠的妾室,又为其孕育了一双儿女,在布置装饰上比寻常姨娘要强上许多,院落一排三间,左右两厢,院落是一条十字形青石板路,廊檐下的石阶摆放着盆栽、花卉。

此刻,厢房中灯火通明,赵姨娘正在屋里教训着贾环。

“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学堂发给你的年节银子,还有这几天收到的银锞子,伱都藏哪儿去了?”赵姨娘一身石绫红色罗裙,侧坐在软塌上,嗑着瓜子,骂道:“这么小就会藏私房钱了。”

贾环着一身讲武堂制式的武士劲装,这时正趴在不远处的一方小几前,拿着笔管书写着《武经总要》。

这是学堂教习布置的年假功课,闻听叱骂,嘟囔道:“我平时买一些书本、纸张,也需用到银子,你都收着了,我找你要,你又不给。”

赵姨娘呸地吐一口瓜子皮,骂道:“好啊,你出息了,还敢顶嘴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去了学堂,跳出了我掌心,你再怎么着出息,也是你娘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贾环轻哼一声,只是不理。

赵姨娘见贾环竟敢不搭理自己,愈发气了三分,正要起身去揪贾环的耳朵。

忽地,小丫鬟鹊儿挑开帘子,进得屋内,喜道:“奶奶,珩大爷还有姑娘往这边儿来了。”

赵姨娘闻言,面上一喜,将瓜子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一双着绣着荷花鞋的小脚,落在地上,“我去迎迎。”

“鹊儿,你赶紧吩咐后厨了吧,看看菜肴做好了没有,别耽误了事儿。”

鹊儿应了一声,往后厨去了。

然后,看着在一旁看书的贾环,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是个聋的!快起来迎迎你珩大哥去。”

贾环被骂都脸色发黑,搁了笔,从书案后起身,向着外间迎去。

母子二人出了厢房,站在廊檐下,远远见着一男一女从花墙处的月亮门洞提着灯笼过来。

赵姨娘热情招呼,远远道:“珩哥儿,探丫头,过来了。”

将二人迎入厅中,分宾主落座。

赵姨娘恼道:“小吉祥,疯哪儿去了,还不快过来倒茶。”

探春见着这一幕,暗暗皱眉,偷瞧着一旁贾珩,见其面上并无异色,心底自己也不知为何,竟是松了一口气。

赵姨娘笑道:“珩哥儿,环哥儿这个蛆心孽障自打跟了你,可算是有大出息了。”

贾珩道:“姨娘无需客气,贾环为族中子弟,如他能成才,我也欣然乐见,况环哥儿本性不坏。”

说着,看向一旁的贾环,问道:“环哥儿,你在学堂好好习武,等过二年,京营或者五城兵马司,总有个差事。”

贾环闻言,略有些畏惧,“嗯”了一声。

赵姨娘一扯贾环衣袖,道:“还不谢谢你珩大哥。”

贾环只得道:“谢谢珩大哥。”

这时,丫鬟布置了菜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赵姨娘笑道:“珩哥儿,招待不周。”

探春在一旁听喊着“珩哥儿”,多少有些不自在,想要说些什么,忽觉在桌下的小手,似被拍了拍手背,芳心一跳,一张俏丽脸蛋儿“腾”地彤红,右手拿起茶盅,迅速抿了一小口酒。

这还有她娘和她弟在,怎么就……

偷瞧了一眼少年,见清冷眸子正向自己递着眼色,心头欣喜,旋而失落。

贾珩这时听赵姨娘絮絮叨叨,如祥林嫂一样,说着拉扯贾环长大,在后宅受尽冷眼,多么不容易的话。

静静听着,手中拿着酒盅,不时抿一小口,也不打断。

赵姨娘何曾见过这样,愿听自己说话的爷们儿,还是在外面这般位高权重的,目光温和看着自己,说到最后,眼圈微红,脸上见着哀戚之色,道:“珩哥儿啊,你是不知道,我和环儿过得叫什么日子啊……”

贾珩想了想,道:“如今倒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儿女长大成人,也该少操点心,享享清福,环哥儿呢,现在学堂里习武,等过二年有了差事,就能顶门立户,回来你也不要太骂着他。”

赵姨娘被这话说得心头偎贴,一时间对少年好感大增,笑了笑道:“珩哥儿,你说的对,我平时也不怎么骂着他。”

贾环正在夹起一块儿水晶肘子,低头吃着,闻言,撇不撇嘴,眯眼瞪了赵姨娘一眼,显然对这瞎话儿相当不认可。

探春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叙话,转眸瞧着那面庞冷峻却温言软语的少年,明眸熠熠闪烁,芳心暖流涌动,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姨娘饮了一盅酒,酡颜红润,轻笑道:“珩哥儿,你是个大忙人,原不该劳烦你,只是三丫头她舅舅陪着环儿上学,现在环儿在学堂住着,他舅舅来来往往,也没个什么活计做,能否给他在五城兵马司找个差事?”

贾珩一时沉吟,开始想着赵国基其人。

比起赵姨娘的时不时作妖,赵国基此人还算老实本分,在原著中的存在感不是太强,如果性格恶劣,原著中不可能不描写。

许是见着贾珩沉默,似有“不虞”,一旁的探春心头大急,粉面上见着恼怒之色,脆生生说道:“姨娘,衙门也不是咱们家开的,京营不久前才查着空额的事儿,就往着里面安插亲戚,旁人会说珩哥哥闲话的。”

她先前只当是一场感谢宴,没想到竟还请托着事?

赵姨娘面上笑容凝滞,撇了撇嘴,横了一眼探春:“三丫头,你这是什么话?亲戚亲里的,互相照应着怎么了,再说珩哥儿不是还没说什么,你倒是急得给什么似的,你不是还往珩哥儿那帮忙吗?”

探春容色一怔,听着赵姨娘的话,又羞又恼。

贾珩清咳了一声,道:“三妹妹,好了。”

好似按下了暂停键一般,赵姨娘也改换笑脸,道:“珩哥儿,你说是什么主张?”

贾珩沉吟道:“在五城兵马司,每天缉捕盗寇,说不得遇着险,姨娘其实可以和凤嫂子说说,让她在后院安排个好差事。”

赵姨娘张了张嘴,冷哼道:“琏二奶奶可不大瞧得上我们这些奴几辈生的。”

此言一出,探春容色微白,明眸低垂,心底涌起一股酸涩。

奴几辈儿生的,她原也是奴几辈儿生的呢……

见此,贾珩面色顿了顿,在桌下伸手拉了拉探春的小手,以示宽慰,抬眸看向赵姨娘,道:“若不想在府里做事,我回头见见人,若得力一些,就派到东城铺子照看生意。”

赵姨娘喜道:“珩哥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断不像旁人说的那样,你是个外冷内热的。”

贾珩也没有多说。

对赵姨娘,他更多也只是看在探春的面上,而且与一妇人较真儿也没什么必要。

探春这时,感受着掌心的温厚,心头羞喜之余,竟一下子安宁下来。

就在贾珩与探春与赵姨娘饮宴时,王夫人院里,厢房中烛火摇曳,人影憧憧。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木鱼,皱了皱眉,看向金钏,问道:“东府的那位珩大爷去了赵姨娘院里?”

金钏低声道:“是,太太,我瞧着和三姑娘一同过去的。”

王夫人闻言,面色阴沉,心头不由一阵烦躁。

这两天过去,她也见着环哥儿了,用凤丫头的话说,以前跟个冻猫子似的一个小子,可去了那劳什子的讲武堂,回来以后,言谈举止倒有几分架势。

“看这样子,别是让环哥儿盖过宝玉去了……”王夫人想到某种场面,不由难受得无法呼吸。

“需得让宝玉进学了。”王夫人产生一种急迫感,忽地转眸之间,觑见一旁正拿着抹布在擦花瓶、高几的彩霞,眉头一皱,心头就有几分起意。

这小蹄子,以前与那环哥儿颇有亲近,若是能坏了环哥儿的身子,甚至养成酒色性子,许环哥儿就不能再练武成武将了吧?

这念头一起,瞬间就如野草一般攀爬,缠绕了内心。

这时候,就在王夫人思量之时,玉钏进来说道:“太太,大姑娘来了。”

说话间,元春与抱琴主仆二人,挑开棉帘,进入厅中,

“大丫头。”王夫人面上带笑,看向自家大女儿。

元春此刻着一身淡黄色衣裙,身姿丰美,黛眉如出云之岫,云鬓似春烟雾染,脸颊梨腮晕红,伴随着香风袭来,嫣然笑道:“娘,您唤我?”

王夫人笑着拉过自家女儿的手,在一旁的帏幔床榻上坐下,道:“咱们娘俩个说说话。”

元春“嗯”了一声,在一旁坐下。

王夫人笑道:“你年后要到晋阳长公主府上?”

元春柔声道:“珩弟昨个儿说,过了元宵再去,也不妨事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那也行,正好在家多热闹几天。”

元春情知王夫人还有下文,倒不催促,接过金钏递来的一杯酥酪茶,桃红唇瓣儿印在茶盅杯壁上。

王夫人看着仪态端丽的自家女儿,再次暗叹了一声。。

压下心头波澜再起一丝愤恨,笑了笑道:“大丫头,为娘听说那晋阳长公主膝下还养着一个孤女?”

元春道:“是的,封号清河郡主。”

王夫人笑问道:“年岁多大了?可曾许了人家?”

“过了今年,十四了罢,倒是待字闺中。”元春柔声说着,心头一动,玉颜上隐有所悟,道:“妈的意思是?”

倒也品过味来。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是这么想的,你弟弟宝玉呢,你也瞧着了,过了这个年,也不小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早定着亲事才好一些,省的临到头打饥荒。”

元春蛾眉宛转,清声道:“可宝玉也不过十一二,若要定亲,至少也得二三年罢。”

王夫人道:“不小了,等到事到临头反而晚了,古人常讲成家立业,成了家才能立大业,你可看看东府的珩哥儿。”

元春听着这话,正下意识点着螓首,不知怎么,就觉得心底古怪难言。

王夫人也猛觉失言,脸颊也有几分发热。

嗯,就是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的感觉。

是的,说来有些羞耻,对那位珩大爷,王夫人既嫉恨又羡慕,每每午夜梦回,都希望着宝玉能以身相代。

元春也没有纠结于此,道:“妈,小郡主性情不错,但人家眼高于顶,会不会看上宝玉,又再两可之间。”

毕竟是亲姐姐,还是想给自家弟弟寻门好婚事的,倒也不会觉得自家弟弟配不上什么的。

“嗯,只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如果宝玉和小郡主成一家人,那岂不是要唤珩弟为一声岳父,那我……”元春猛然醒觉,盈盈如水的美眸垂下,

分明是回想起贾珩与晋阳长公主的“奸情”。

王夫人道:“宝玉他怎么说也是公侯子弟,如是老国公在时,尚配公主都不能说咱们家高攀的。”

说着,看着自家女儿,心头也有几分欣慰。

她家大丫头虽和那珩大爷走得近一些,但心里有数,不会将胳膊肘子往外拐。

看着自家母女的脸色,元春迟疑了下,道:“妈,其实珩弟他……”

王夫人脸上笑容凝滞,隐隐意识到自家女儿要说什么。

元春斟酌着言辞,道:“如是宝玉想求娶小郡主,只怕也离不得珩弟。”

王夫人脸色一顿,道:“这是这么说?”

元春蹙了蹙眉,道:“妈,这等帝女就算和咱们家结亲,也是看在珩弟的面子上,否则我去了也说不着什么话。”

王夫人道:“你和珩哥儿走得亲近一些,那你能不能让他帮忙说说?”

元春:“……”

默了片刻,轻声道:“妈,那我抽空和珩弟说说。”

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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