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农业机械化(一)

雨兰镇的清晨,胡寡妇坐在办公室的最后,认真地听着主任对于这一次运输粮食的总结。

“这一次,我们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同时我们也要吸取教训,我们必须解决粮食的晾晒问题。”

“我们也搞一个火力烘干塔吧!”有人提议道。

“不要说这种现有的条件不可能的事情。”主任道:“思路是对的,我们这一次去香金镇,除了看到了火力烘干塔,还看到了她们的晒谷坝,他们是水泥地面,粮食晾晒起来非常方便。”

雨兰镇的粮仓压根没有自己的晒谷场,他们的院子没有经过水泥铸面,除非特别大的太阳能够晒玉米,其他时候要么去征用镇公所的场地,要么就去小学的操场上晒粮。

这两个地方离粮仓都有一段距离,这极大的加重了他们的晒粮困难。

“主任,你是说我们也可以有水泥地面了吗?”

主任点头,道:“这一次去香金镇,跟他们说了我们的情况,香金镇的同志答应会帮助我们实现场地的水泥化,”

大家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这么说以后咱们有水泥地了!”

“太好了!以后晒粮食就方便了!”

“当然我们也不可能只依赖香金镇的同志,我们现在需要寻找水泥地需要的砂石。”主任继续说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中好多都还是刚出学校的学生,都没有这个经验。

主任把目光放在了胡寡妇和李振花身上。

“这个任务我决定交给唐丽娟同志和李振花同志,你们俩一个是土木工程学院毕业的知识分子,一个熟悉这里的河山,这段时间就负责由你们去寻找水泥坝需要的砂石。”

李振花一听这话,立马站了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胡寡妇也跟着站了起来,像李振花那样保证道:“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李振花转过头,对胡寡妇说道:“水泥地面的沙石最好用河里的细沙。”

胡寡妇不懂这些,就看着她:“我什么都不懂,所以都听你的。”

“咱们镇一共有多少河流?”李振花拿出了本子,问道。

胡寡妇道:“那就多了,大大小小十几条。”

“那咱们一条河一条河地找,总能找到合适的而且足够的砂石。”

此时的城里,振兴机械厂已经完全变成了空厂。

这几天广播站有帮忙,在广播里寻找能够投资振兴机械厂的人,但一直都没有结果。

年英几乎一夜没睡,把厂里的所有的资产负债整理了出来。

平安此时在维修厂里的机器,之前城里人心惶惶,人们也不理智,厂里有些设备被砸坏了。

“平安,我出去了。”年英到生产车间门口,对着里面的人喊了一声。

广播站那边其实有想留平安在那边工作,平安拒绝了。

“去吧。”

年英顺着声音望过去,平安正在修一台30马力的柴油机。

她没有回过头看她,表情专注,不急不躁,仿佛生产车间坏掉的机器并不能影响她做事,她只需要把手里头的事情做好。

年英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无论接下来是什么困境,她只需要像平安这样静下来,做好手头的事情。

自从粮食进城,很快米行也开始降价,随之而来的是人心稳定,钢铁厂,纺织厂,酒精厂,造纸厂……陆续开工。

年英根据订货单子,准备挨个找过去。

第一个便是钢铁厂。

钢铁厂的负责人听了年英的话以后直摇头,道:“这个情况,我们不可能再赊账当冤大头,你们欠的货单太多了。”

年英也明白对方的考虑,她到底还年轻,还做不来死缠烂打,年英礼貌地离开了。

钢铁厂的负责人看她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振兴机械厂的原厂长实在是不是人,把自己的女儿扔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年英接下来找的对象全部都拒绝了她,也有人委婉地建议,让她可以卖掉厂里的所有设备,有可能能够填上一部分亏空。

年英摇了摇头,那些设备如果现在卖了,也是跟卖废铁一个价格,她实在是做不到。

年英看了看名单,只剩下纺织厂了。

之所以把纺织厂留在最后,是因为以前父亲和纺织厂的女老板关系不和,而这一次,父亲跑路前,接了纺织厂老板的单子,又骗了对方的钱。

她觉得对方肯定不会帮忙,于是潜意识把对方放在了最后。

实际上,她在对方办公室看到人的时候,她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从对方眼里看到幸灾乐祸和嘲讽。

反而是对方给她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地道:“这几天不好过吧?”

女老板也就五十来岁,微胖,她并不像她的父亲那样拥有一个商人的外表,她的眼角的皱纹都带着慈祥,整个人非常的亲切。

年英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以前跟这个人没有接触过,所以先入为主的觉得对方凶。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歧视的意思,也没有看笑话的想法,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年英抬起头,道:“这些都是我应该受的。”

女老板笑了:“这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卷钱跑了。”

年英到底不会在外人面前怨自己的父亲,沉默了下来。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情?还是说你准备在这儿坐一下午?”

“张姨,我不想关闭机械厂。”在这个人面前她觉得自己不要走那些弯弯道道,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就好。

对方听了这话,有些欣赏地看着她,道:“这是好事。”

“我自己的力量薄弱,所以想要请几位平城的长辈入资机械厂。”

“现在所有人都在重新开工,每个人都很困难,没有这个能力帮你。”

年英明白这一点,也明白对方拒绝了。

“我懂了。谢谢您愿意见我。”年英说着就要告别离开。

女老板叹了一口气,道:“等一下。”

她看着年英,自然也知道这段时间年英为了不关门有多辛苦,她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你父亲这一次判断错了。”

年英明白,对方说的是对局势的判断,她父亲不会想到物价这么快就能够稳定下来。

“我不会投资,但是我会给你指一条路。”对方说道。

“您说。”

对方看着这个年轻人,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林业局和西南工业部开了会。我有幸跟去,你知道会议的主题是什么吗?”

年英摇了摇头。

“会议主题是农业水利与排灌机械,新中国非常重视农业发展,今后农业的中心肯定是农业排灌机械和水利工作。”

年英看向她,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你父亲这一次选错了,这不是以前那个年代了,这一次粮食运输,你也看到了农民的力量,他们现在有地了。”她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年英看向了这位长辈,对方目光温和,眼神里带着对世事的洞察,那是她这个年纪没有的东西。

“你回去安抚工人的情绪,你父亲不是这个机械厂的灵魂,工人才是,只要你守住了他们,这个厂就不会倒,你要记住,你现在守着的是平城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机械厂,哪怕是过去,它在农业的地位无法取代,更何况是现在,没有人希望它倒闭。”

她看着年英的眼睛,再一次提醒道:“你要明白,新中国不希望它倒闭。”

年英走了出来,她得到的消息太多了,她接受的教育大多数来自父亲的言行,她对于现在的局势判断也是九死一生。

她没有想到的是,是所有人都在争取那点生机。

晚上,平安还在检修厂里的设备,年英站在旁边,说了纺织厂厂长的话,重点提到了那一次开会的主题。

平安听了以后,长久地沉默了下来,继而又忍不住笑了,她生在农村,长在田野间,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个主题对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农业水利与排灌机械。

真好。

大雨中,胡寡妇和李振花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穿梭在雨兰镇的河边。

河水奔涌,已经冲出了河道,李振花皱着眉头,看着翻滚的黄色巨浪。

这个天气压根看不到河里的砂石是什么样子。

这种下雨天,农闲时刻,粮仓的事情也少,出来找砂石实际上也找不到,但李振花依旧出来了。

起初,李振花只是看河流,胡寡妇就看她每条河流都要弄一个棍子去测量一下,她又瘦又小,胡寡妇每次都紧紧拉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被水冲走了。

胡寡妇从来没有阻止过李振花,在她心目中这种读过书的年轻人都是有大学识的,她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自己的原因。

她不太明白,可她依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支持。

唯一的问题是,李振花这个年轻姑娘太不注意身体健康了。

每天回去了以后,李振花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把已经湿透了的衣服换下来,而是擦干了手,然后坐在凳子上开始写写画画。

胡寡妇赶紧给她拿干衣服,催着她换上,不管怎样,身体都是本钱。

两个人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所有的河流都看完了,李振花又开始让胡寡妇带着她去爬山进村。

胡寡妇不理解,但每次也都照做了,正好每次出去的时候拿一个背篓,还能挖点野菜,背点野果回来,每次又能让粮仓的这些孩子们高兴一下。

这天,胡寡妇和李振花回来以后,李振花又开始写了起来。

胡寡妇催她换一件干的衣服,不要感冒了。

她去给这个年轻的不爱惜身体的小姑娘烧点热水。

等她端水进来的时候,对方又开始俯身写了起来。

胡寡妇把热水放在桌子上,她实在是忍不住看了看。

李振花抬起头。

“我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出去。

胡寡妇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这一次她手里拿着黄麻进来,坐在旁边搓麻绳。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笔在纸上摩攃的声音和搓麻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胡寡妇搓完了麻绳,她站了起来,又走到了李振花身边。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有些好奇,她对于自己这种好奇心也感到很惊讶,以前她从来不关心别人在做什么,她只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而现在,她对于一切都保持着好奇,这些都是她孩童时代才会有的情绪。

李振花把自己的本子拿了过来,又把旁边的凳子,拉了过来:“你坐下来,我跟你说。”

胡寡妇在旁边坐了下来。

她打开了本子,指着自己画出来的一个大方块,说道:“你看,这就是雨兰镇,一共有15个村子,主要农作物有水稻,高粱,土豆,地瓜,玉米,还有经济作物非常少,主要以大豆花生为主。”

胡寡妇认真地听着,她那种如同小学生听课一般的敬畏态度让李振花有了更多的演说欲望。

“咱们这里属于人少,地多,但土地贫瘠,施肥靠农家肥,农家肥本身又少,于是就变成了收成低,农业机械化低。农业机械化是个大问题,咱们几乎所有的农活都要靠人力,全镇只有几个富商家里有柴油机,戽水机。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力非常弱,一旦来一次自然灾害,全镇都要吃不上饭。”

是啊!就是这样啊!

这个年轻的姑娘没有在这生活过,只是观察了一段时间,她就说出了这个小镇从古至今以来的农民们的生活。

胡寡妇听着她的话,想到了很多事情,这些年来,一旦发生了旱涝灾,所有人都要勒紧裤腰带,吃树皮,吃草根……

李振花拿出了自己刚绘制好的地图。

胡寡妇只看到上面勾画了很多东西,中间还有一个大大的圈,像一条鱼的形状。

“这是一个水库。”李振花指着那个鱼形状的圈说道。

“我曾经去过国外的农村,他们在这方面有很多先进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我们国家农业以前都握在地主手里,他们不在乎农业到底发不发展,农民过得怎么样他们更加不关心,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有了地,劳动积极性和创造性肯定会高涨,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这些问题,最后发现咱们这里很适合建一个水库,一方面能够防止洪灾,另一方面至少可以满足十九个村的灌溉问题。”

李振花越说越激动:“到时候无论是涝灾还是干旱,有了这个水库在,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毫无抵抗力。”

她所说的一切像一个梦,美好得不敢想。

胡寡妇很多东西都听不懂,可她喜欢听这个姑娘,她喜欢这个姑娘那种自信的充满希望的语气。

在过去的岁月中,她能够听到的话都是唉声叹气的,人们对未来的希望也仅仅是活着就行。

李振花也喜欢胡寡妇这种认真倾听,她干脆拿过笔,开始跟胡寡妇认真解释水库问题和机械排灌的问题。

“等有一天咱们有了水库,靠着水库的位置就可以建立一个小水电站,这样一来,镇上有了电,晚上就不用煤油灯了。”

她的目光落在图纸,那样坚定自信,胡寡妇身体里也被注入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力量,未来这两个字随着年轻姑娘的那充满了活力生机的话语,慢慢地变成了画面,在胡寡妇面前铺开。

李振花说道:“就是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跟着一起修水库?唐妈,你是这里的人,你怎么看?”

胡寡妇立马点了点头:“我肯定愿意!”

胡寡妇又想起了之前运输粮食时遇到的那些同志,她们的同志如此多,又如此强大,一定能够完成任务。

她那颗心开始跳动了起来,未来一下子变得如此值得盼望。

年英开始关注时局,最后决定再一次找西南工业部求助。

年英连续一周都在工厂里,除了吃饭时间,其他的所有时间都在对职工,设备进行更加全面的了解。

她越看,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破灭得越快。

她们厂有职工一百零三人,几乎每一个职工都是一类专业技术人员,她翻看她们的档案,他们中间,有的甚至是从建厂开始做学徒,在厂里待了二十年。

他们中有人改良了碾米机帮助振兴机械厂帮助机械厂在农业机械中站稳了脚跟,有人在极其困难的时候,在没有起重机的时候,靠人力装设备。

年英看着资料,她这才知道她一直引以为豪的8马力柴油机是振兴机械厂的老工人们靠着图纸,一步一步地攻克难关得到的成就。

几年前,厂子被水淹,工人们在大水中抢救贵重设备,不少工人受了伤。

这些优秀的工人,组成了这个机械厂。

年英看着这些优秀工人的照片,眼睛有些发酸。

她抬起头,看着厂里的横幅——

“艰苦奋斗,不怕牺牲”

她父亲的确不是机械厂的灵魂,这些工人才是。

年英第二天给西南工业部写去了求助信。

年英把机械厂所有的情况,包括现有的设备,技术人员,技工情况,生产车间情况全部汇报给了对方。

而今,原材料缺失,工人罢工,工厂无法复工。

对方很快回信了——

“目前农业机械还处于起步阶段,还远远不能满足农业发展的需要,现阶段必须积极建设和发展农业机械,你厂有完整的生产技术和工艺设备,你们一定要克服眼前的困难,顺利度过这一次难关,承担历史使命。”

年英继续往下看。

“唐城和春市的工业部正在筹划农业机械厂的建立,目前正是需要前人经验的时候,他们得知了你们厂的情况,已经申请来你厂学习并参与你厂的复工工作。”

(本章完)

第八章 农业机械化(二)

粮仓的粮工们的工资实行供给制,以发实物为主,每个月都会发粮食,其他日用品按期领取。

胡寡妇和大家是一样的,每人每个月二十斤大米,有些时候缺粮食就是吃玉米面,每个人每个月还有一斤猪肉,半斤菜油,瓜果蔬菜都是自己种,粮仓后面有一块自留地,瓜果蔬菜这一些基本上能够自给自足。

这个月胡寡妇和李振花上山下坡还要去河里,回来的时候还要带干柴野菜野果,非常拼命。

起初,主任就提出了让两个人多带一些干粮,怕他们在山上饿了,没有力,容易出事。

两个人连连摆手,不愿意多吃一点。

几天下来两个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瘦了一圈。

主任不放心,跟着去了一次。

什么叫莽!

李振花简直是把莽这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那么大的雨那么汹涌的河!她敢拿个棍子到河里面去东戳戳西戳戳说什么要测流速,要测暴雨后的泥沙,以后好建水库水电站?

主任晚上做梦都能梦到她们被河水冲走了。

可是每次主任提醒注意安全,李振花又振振有词。

主任没办法,干脆给她们俩每人每月多加半斤菜油半斤猪肉,就怕她们一个没有戾气就被冲走了。

粮仓的其他人都没有意见。

整个粮仓一共有15个工作人员,也就是说每个月有15斤猪肉,固定在月中这一天吃肉,都是非常解馋的肥肉,这一天可以说是一次性吃个够。

一大早上,主任就背上了背篓,带着胡寡妇和李振花去集市上买猪肉。

结果一到集市三个人就傻了眼,今天杀猪匠居然没有来。

粮仓里的几个年轻同志们就等着今天吃一次荤呢。

主任带着胡寡妇李振花转了一圈,这才知道,杀猪匠家里出了事。

杀猪匠的妻弟跟人打架了,一大早就满身泥地来了镇上,杀猪匠带着妻弟去政府评理去了。

这就没办法了,主任只能退而求其次,买点菜油又去买了别人家出来卖的猪油和油渣,回去给大家做油饭解解馋吃。

三个人往回走,都在讨论杀猪匠他们到底是闹了多大的矛盾,今天肉都不卖了。

结果刚到粮仓门口,就听到门卫叫胡寡妇:“唐妈,有人找你。”

胡寡妇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的台阶上蹲着一个……泥人?

对方也看到她了,起身冲着她走了过来,像是终于见到亲人了一般:“胡姐!可算是找到你了!”

一听这个声音,胡寡妇就认出来了对方:“李家妹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对方是她的一个熟人,以前两个人经常一起在地主家干活,也经常一起分享消息。

对方一听这话,狠狠地骂道:“还不是陈平那个狗东西!”

陈平,可不就是杀猪匠的妻弟吗?

胡寡妇这下子懂了,原来就是她和杀猪匠的妻弟打架了。

“你跟人打架了?”不怪胡寡妇惊讶,主要是对方给她的印象就是本分不惹事。

李婶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不是我的错。”

“你先进来洗把脸,换个衣服吧。”

李婶一下子又不好意思了,赶紧阻止:“不用了不用了,这里都是读书人住的地方,我进去做什么,你看我这个样子。”

“我本来好不容易来一次镇上,就想来找你一下,结果听他们说你到粮仓这里了,我要是回去了可能又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了。”

“没事没事。”胡寡妇说道:“你不要走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去跟主任说一下。”

主任经常说的话就是要和民众打成一片,要抱着为人民服务的觉悟,要了解农民兄弟姐妹的一切问题,对于这种情况,并没有拒绝,甚至还专门过来询问了打架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婶一看这么多读书人,又有一个当官的,在她心目中,主任就是当官的。

她一下子就又不好意思说了,磨磨蹭蹭半天都没有说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主任见她不说,心里想着,也许是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说,就让胡寡妇问。

两个人在厨房里,胡寡妇生火,李婶帮忙切菜。

“你们到底怎么了?我记得你以前跟陈家关系还不错,现在日子过好了,怎么反而打起来了?”

这个时候,李婶才说了实话。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情。

这段时间不是天天下雨吗?那田里都积满了水。

大家都有了田,宝贵的很,于是这段时间就天天守着田,一怕大水把田埂给冲垮了,二怕田里的泥沙都吹走了,于是每天都有去放水留住泥沙。

问题就出在今天早上,今天早上李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陈家那个老二把水放进了她的田里。

不仅把水放到她田里,还在她田里挖黄鳝!

那是她的田啊!对于她来说,就跟她的命一样。

“所以你就冲上去跟他拼命了?”胡寡妇太了解这个人了。

“我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挖我的田吗?”李婶这个时候说起来还在生气。

胡寡妇说道:“那也的确是他不对。但你也不能把人按在田里打。”

“他还跑到这边来告我呢!”李婶说道。

胡寡妇叹了一口气:“那政府那边怎么说?”

“没说什么。”李婶说道:“又没有打伤哪儿,就让我道个歉就完了”。

其实这段时间因为田地的问题冒出来的矛盾的确不少,今天你挖了我家的田埂,明天我在你家挖黄鳝。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振花也知道了这个事情,彼时两个人都在厨房里收拾要山上带的干粮。

李振花叹了一口气:“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怎么大家还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就闹矛盾呢?你说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不能更和睦一点呢?”

胡寡妇却笑了一下,道:“我反而喜欢这些事情。”

“啊?”

“我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但是我觉得现在的我们可能更像一个人。”

李振花看着她,有些疑惑。

胡寡妇笑了一下,解释道:“我们以前啊,虽然也有矛盾,可那个时候我们的矛盾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个时候我们的矛盾是地主抢了我们的东西,是土匪来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人好像很少会为了田地的问题吵架打架,多数的矛盾都是来自于地主家。”

过去的一切在现在看来,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胡寡妇说起了自己以前在地主家的事情,讲起了那些因为一点小事而被殴打的日子,她的心不知道为何非常愤怒。

“种田的饿断肠,织布的光脊梁,泥瓦匠没有房,编席的睡光床。 ”

这是一句民谣,可是过去念这段话和现在念这段话是完全不一样的感情。

大家都知道,大家也都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是没有人觉得愤怒,周围贫苦的人,所有人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就好像她们生来就应该过这种苦日子。

那个时候好像大家都没想那么多,谁让你自己命不好。就好像生下来就注定了这一辈子都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如此。

胡寡妇回忆起了曾经和自己一起做工的一个小孩子,那个时候村子里干旱,种下去的作物颗粒无收,孩子家里没得吃,又还不上地主的债,一家人都成了财主家的劳工。

胡寡妇甚至记得他们跪在外面,感谢着财主的仁慈,愿意收留他们。

财主指着他们家10岁的孩子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得干活才能吃饭。于是那孩子也在财主家打短工,也就10岁的孩子被当成大人用,一天到晚地挑粪水去浇地。

有一天晚上,那个孩子太饿了,偷吃了财主家的剩饭,半夜里被发现了,财主家的管事猛踹了那孩子几脚,那孩子当场就吐了血,被父母抱了回去。

第二天再去叫他起来,可他没有再醒过来了。

往事在胡寡妇的脑海里唱着一首悲歌。

胡寡妇想起了那些事情,只觉得人命啊,真的太轻了。

李振花以前生活在县城里,她一直都知道农民过得不好,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听人说出来。

胡寡妇想起了以前的生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那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对,就好像我们生来就应该过那样的日子,现在有了对比才能发现那个时候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们这些穷苦的人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矛盾,因为光是为了温饱就已经占满了全部生活,像现在这样子,虽然会闹一点矛盾,可是你看,他们闹了矛盾,来镇上要讲理,镇上的官老爷们也不帮着谁,大家都是一样的,但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李振花明白了胡寡妇的意思了。

以前,穷苦的人们像是没有感情的牲口,为了地主的享乐生活而进行着繁重的劳作,她们这些人每天生命里只有繁重的农活,不能为自己的利益争取,别人是这样看待她们的,甚至她们自己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而现在,她们像是注入了全新的生命进来,生活开始有了希望,也有了喜怒哀乐,就算是闹矛盾了,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不再像地主对长工的那种压制地位,不再是那种无法反抗的压抑生活。

胡寡妇继续说道:“再说了,这种小矛盾,过几天就好了。”

正巧,两个人接下来要去看的那条河正好就在李婶所在的村子。

如果明天再过去,到的时候就有些晚,李婶听说了就热情邀请她们今天就上去,正好在她家休息一晚,明天一大早再去。

于是李振花和胡寡妇干脆跟李婶一起回去。

三个人背着背篓,走在半山腰就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原来是杀猪匠和陈平两个人。

那场面,李振花好怕又打起来。

胡寡妇摇了摇头,说没事。

当时两个人可能都很上头,于是就打起来了。

实际上事后回忆起来很明显两方都很后悔,当然谁也不会低头的。

很快那两个男人就走在最前面,看不见身影了。

李婶一撇嘴,说道:“还不想理我,我以后还不想理他们了!”

李振花听了这话,没有觉得急躁,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这样一看,还真有点像小孩子了。

过去的日子太苦了,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让大家学习到如何和彼此相处,但是没关系,未来日子越来越好了,大家总会摸索出来相处之道。

三个人翻过了两座山,累得气喘吁吁的,于是在山顶上的草棚里躲雨喝水。

“唐妈,你休息一下。”李振花转过头,就看到唐妈在草棚外挖葛根。

“马上马上。”

李婶有些好奇:“姑娘,你怎么叫胡姐唐妈?”

李振花道:“因为唐妈姓唐。”

李婶愣了一下,道:“那我以后叫她唐姐吧。”

她刚说完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上面传来了声音。

胡寡妇也停止了挖葛根,抬起头:“我好像听到刚才那两个人在喊救命。”

“是啊!陈平那小崽子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糟了,他们可能是遇到野猪了!”李婶说完就背上背篓往另一个山坡上跑。

她们跑上去就看到被野猪追着跑的两个男人,于是她也加入了逃跑的路线。

李振花一边跑一边问:“张叔,你不是杀猪匠吗?不应该猪怕你吗?”

“这是一般的猪吗?你见过我杀的猪长这个样子吗?”杀猪匠被气得不行。

那野猪黑漆漆的,看上去没有普通猪大,可是她把一棵树撞倒了。这要是撞到人的话,绝对能够撞到骨折。

“快点跑,它咬起来非常恐怖。”杀猪匠说道。

几个人一跑就往旁边的小路跑,因为野猪堵在大路上了。

这个时候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陈平和李婶是挨着跑的,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闹矛盾,忍不住说道:“你们没有听到我们的声音吗?你们那你为什么还要上来?”

“不是你们在叫救命吗?我们来救你们的!”

“那你们救到了吗?”陈平也没好气了。

而这个时候,跑在最前面的杀猪匠突然停了下来。

“快跑啊!”胡寡妇喊道。

“不能再朝这个方向跑了!我跟猪打交道的时间特别多,他们实实际上非常聪明!我有种感觉,这个野猪在把我们往猪窝的方向赶!”

李振花一脸懵逼。

杀猪匠已经在地上开始捡石头:“不能朝那边跑,只能跟它拼了。”

陈平当然无条件相信自己家人,立马也捡起石头不跑了。

李婶:“你扯淡呢你!堂姐振花,咱们快跑!”

她说话的时候一手拉一个就朝着另一边跑去。

几个人就跑了几步,后面已经传来了猪哼唧哼唧的声音和人打斗的声音。

胡寡妇和李振花停了下来。

李振花:“不行咱们得去帮他们。”

胡寡妇也不相信猪还能这么聪明,把人往家里赶,可是也不能不管他们。

两个人赶了回去,而这个时候杀猪匠和成品已经摁住了猪,一个逮住野猪的大耳朵,两个人用体重死死地把野猪按在地上,野猪正在奋力挣扎,眼看就要挣开了。

胡寡妇和李振华也赶紧摁了下去,立马就形成了僵持之势。

谁也不知道这个野猪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难怪是周围的一大害!

而这个时候,身后又突然传来了哼唧哼唧的声音。

杀猪匠回过头,睁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胡寡妇见他这样,偏过头,只见不远处又有一头野猪,飞快地跑了过来。

杀猪匠咬牙:“你们按住这头猪,我去对付那头!”

他起身,迈弓步,那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撞开了杀猪匠。

李振花想要起来帮忙。

杀猪匠:“你们千万别起来,按住了!”

要是两条野猪都脱离了掌控,那就完了。

杀猪匠一边说着一边踉踉跄跄的起身,这一次他直接扑了上去,用体重死死的压住了这头野猪。

然而下一秒就被旋翻在地。

完了!

杀猪匠抬头就看到了野猪尖利的牙齿。

突然一个削尖了的木棍猛的插在了野猪的脖子处,瞬间鲜血涌出!

陈平和杀猪匠抬起头,就看到了已经回来了的李婶,她手里拿了一个已经削尖了的木棍。

杀猪匠赶紧拿过木棍,把地上的野猪也插死了。

几个人这个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们躺在地上,旁边是血淋淋的野猪,忍不住相视而笑。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缓过劲儿来。

陈平看了看被捅穿脖子的野猪,又看了看李婶手里那个削尖了的木棍,忍不住开口说道:“婶,谢谢你没有用这个来捅我。”

李婶也没那么生气了,笑着说道:“你下次再把水放在我的田里,你看我会不会用这个。”

“以后肯定不敢了不敢了。”

杀猪匠也说道:“本来以为你跑了,不会回来帮我们呢。”

李婶听了这句有些生气:“之前咱们闹矛盾是因为你们放水到我的田里了,这事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不过一码归一码,像这种紧急时候还是要团结才行,要不然一会儿野猪把你们几个全部拱死了,接下来不就来拱我了吗?”

李振花看着这一幕,莫名的觉得特别温馨,这可能就是人应该有的生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童话故事,也会有利益冲突,会因为一些摩攃闹一些矛盾,可是真的面对大的困难以后又会团结起来。

她默默地堵住了野猪流血的脖子,也别浪费了,猪血也很好吃。

最后五个人抬着这两头猪下了山,在其他的人的围观中回到了雨兰镇。

两头野猪一共200多斤,五个人平分了,起初杀猪匠不肯要,但几个人觉得他吃了大苦,说什么都要给。

各种猪杂猪下水都给了最后救场的李婶。

猪肉一人四十斤。

胡寡妇把自己四十斤拿盐巴腌制了,又抹上了辣椒粉,花椒粉,大蒜,放在厨房里炕上。

李振花那四十斤猪肉,交给了胡寡妇,野猪肉不像家养的猪,野猪肉很腥,但挡不住胡寡妇弄得麻辣香,粮仓众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个爽。

晚上的时候,胡寡妇有些不好意思地找到了主任。

“是这样的。”胡寡妇给主任倒了热水:“平安一个人在城里,我就想这野猪肉给她拿一点。”

主任乐了:“这是你的,你想拿多少都行。”

主任说道:“我还准备跟李振花同志商量,这个月买猪肉的钱就补给她,本来就是你们的,别有心理负担。”

胡寡妇最后还是只分了一半给平安,在她心里,粮仓的这些年轻孩子也像是她的孩子一般,她也想给她们时不时地加一点肉在米饭里。

平安的那一份,半个月后,运输队要来,胡寡妇准备让运输队带出去。

运输队的主要成员是马帮,平常还是牛马运输比较多。

李振花一大早就说,到时候有一个大惊喜。

胡寡妇还在想,什么惊喜。

结果就在粮仓外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妈!”

胡寡妇眼睛一亮:“春花?”

黄春花胳膊上还带着运输队的袖章呢。

“你加入运输队了?”

“上一次我们运输了粮食,大家都知道我力气大了,所以他们就招了我。”黄春花喜滋滋地说道。

“你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

“黄春花,你谦虚一点,光是力气大可不行,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运输队队长在后面拆台。

黄春花也不臊:“你们都学的会的,我也学的会。”

她说完转过身:“唐妈,你是不是要给平安带东西?”

“平安,你妈给你带野猪肉了。”

机械厂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声音。

平安出去见到了运输队的黄春花。

黄春花乐呵呵把胡寡妇她们打了野猪的事情说了出来,又把野猪肉递给了平安。

“唐妈给你带几块,还有三块是李婶带给你的,唐妈让我跟你说,因为野猪肉没有家猪肉那么好吃,所以腌制了很多东西在里面,也给你腌制的非常干,你吃之前要先用水泡一下,唐妈还说你要是觉得好吃,等过段时间再给你带一点。”

平安接过了肉,忙给黄春花也拿了一块。

黄春花立马拒绝了:“不用不用,我在镇上吃了的,你不知道,我们镇上组织了一个队伍专门去抓这些可恶的野猪,抓了好几条呢,在政府外面杀猪,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了一块猪肉。”

平安听她这样说,也就明白了野猪肉的来历,又问道:“镇上都还好吧?”

“好的不得了。”黄春花说着想起了另一件事,从自己的包里拿了一个布装的东西说道:“我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了,咱们村上有一个特别大的水塘,你记得吗?”

平安接了过来,闻到了一股咸鱼味儿:“这段时间总是下雨,那水塘没事吧?”

“没事,就是之前政府不是往里面放了很多鱼苗吗,这几天下了大雨,政府组织人去把鱼挖出来,弄了好多鱼出来,我们村里每户都有一背篓。我也给你带了。”

平安愣了一下,说道:“你们自己吃,我这里已经够吃的了。”

“我专门给你风干成咸鱼干了,你在城里头不像我们乡下,要多在家里放点吃的才行。”黄春花乐呵呵地说道:“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之前要不是你妈妈叫我一起运输粮食,我的思想可能都还没有转过来呢。”

她说完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

平安看着她开心地跑远,风和阳光像是追在她身后,平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拿了野猪肉和咸鱼干回了工厂,年英还在焦虑工厂的问题。

城里,起初年英也只能看到外债,现在她才意识到,工人们才是最重要的。

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完了完了老板卷钱跑了,在大家眼里,主事的少东家是个扛不起事的大小姐,技术工人们有点回老家种地,有的去了上海等大城市谋求生路。

年英急得焦头烂额,她到底还是明白了自己的欠缺,年轻没有经历过磨难,父亲的抛弃,让她在一开始就抓错了重点。

当初回厂的时候,大多数工人都还在,但那个时候她无法给出交代,甚至她自己那个时候对于振兴机械厂的未来都摇摆不定,以至于她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现在,工人们……只能一个一个地去找。

生产部部长是个中年男人,他的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振兴机械厂,尽管老板跑路,少东家还太年轻,但他依旧没走。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也不知道工厂未来在哪儿,但只要工厂在,他就不会走。

年英把工厂交给了他,自己准备一个一个地把工人找回来。

平安这一次要求一起去。

“我自己可以。”年英说道。

平安拿过了名单,说道:“有一半以上工人都回了乡下,我跟去比较好。这里面很多地方都有订过碾米机和柴油机,你也需要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振兴机械厂老板跑路了,少东家扛不起责任。

她们是按照地址找的。

距离最近的是一对夫妻,进厂三年了,两口子在工厂工作认识成亲,丈夫是生产车间做镗工,妻子是装配车间做钳工。

年英和平安到她们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问了村里的人才知道两口子在拔土豆地里的野草。

两口子看到年英时,丈夫依旧没有好脸色,妻子倒是放下了镰刀,走上了田坡:“少东家,您怎么来了?”

平安从来是不会应对这种场面,她自己蹲了下来,帮忙除草。

年英也不好意思耽搁人家除草的时间,于是也跟了上来:“我们一边除草一边聊吧。”

年英蹲了下来,这才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活,该怎么除草都不知道。

于是年英就看着旁边的平安,平安拔什么样的草,她也跟着拔什么样的草。

这样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反而让她没有聊事情了。

妻子看了看这个少东家,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丈夫对她摇了摇头,她们愿意来拔草就来拔吧。

于是四个人就安静地拔草,拔了三个多小时,年英的腿都蹲麻了,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

妻子有点过意不去,说道:“少东家去我们家喝点茶。”

两个人这才跟着回了家。

路上,妻子也直接说道:“我们不准备回城了。”

“以前是因为我们家里没田没地,实在是没活头了,现在我们也有田有地了,心里也有个盼头了,我们就准备在家里种田种地,养家糊口。”

年英听着这个理由,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她把两个人最后一个月的工钱给了她们。

“无论什么时候你们想回来,振兴机械厂都会欢迎你们。”年英走的时候对两个人说道。

妻子这才发现,少东家来的时候没有坐车,而是坐着马板车。

年英把那辆车卖了,无论工人们愿不愿意回来,她都应该把最后这个月的工钱发了。

两口子晚上睡觉,妻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咱们要不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工厂还不一定能够开,回去也是耽搁时间。”

“田地可以让二婶她们种着。”妻子叹了一口气,“我这段时间总是想起工厂的日子,那个时候咱们研究出了新型号,敲锣打鼓地通报,多风光啊。”

“每次回来,大家都说我们两口子有出息。”

男人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少东家虽然年轻,但比她父亲要强得多。”妻子说道:“有田有地虽然好,但一来个大水或许旱灾,到时候又要吃不起饭。”

男人也沉默了。

另一边,年英和平安就这样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有工人愿意回来,也有不回来的。

年英都是承诺只要他们愿意回来,振兴会永远欢迎。

最后愿意回来的工人也有了一半,包括那对夫妻,而工业部那边也确定了来学习的人员。

年英很快找到了生产部部长,共同与工业部对接。

这一次需要培训的方向主要是机械厂的生产流程,她们需要培训出技工,技术师,工程师,总工程师。

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情,这个时候原本振兴机械厂的总工程师也离开了,年英咬了咬牙,直接把平安推了上去。

西南工业部寻找了十五个具有初中文化的知识分子,争取培养成技术师,又找了40个工人,需要培养成技工。

他们的目标是来实习半年,回去以后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技术小组。

这半年里,他们本地在进行机械厂的厂房建造,各种机器也在购买中,所以他们这里培训技术人员就非常重要。

如此一来,振兴机械厂的压力就大了,时间紧,任务重。

年英正紧锣密鼓地筹备接收培训人员,还不等人到,新的意外出现了。

这天早上他们听广播就听到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优升机械厂即将开工,欢迎各位有志之士进入优升机械厂。”

原本的总工程师自己组建了一个团队,他们决定要开机械厂,现在正在广播上宣传这个事情。

生产部部长气得直骂人,立马来找了年英。

“我们这边这么困难,他怎么还落井下石?”

此时广播中,原本的总工程师继续说道:“有经验者优先。”

“这就是明晃晃的在挖我们的墙角。明明知道我们也在努力筹备开厂,他在这个时候来打广告。”

年英安慰道:“我父亲做出那样的事情以后,他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也是我们自己留不住人。”

“少东家,这样一来我们的处境就更难了。”

“我知道,我再想想怎么办。”

实际上,年英也有些郁闷,她回到了生产车间。。

生产车间很安静,年英找了一圈才找到融入其中的平安。

平安眼神专注,检查着锻造机的零件。

年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她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平安,我总觉得你会比总工程师更厉害。”

平安抬起头,道:“我比不过他,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到工厂的实习课程,总工程师曾经带过我一段时间。”

年英有些惊讶,心里又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她从小就很独,没有什么朋友,平安是她唯一的朋友,不仅如此,两个人还志同道合,拥有同样的朋友,这使得她格外在乎平安的想法。

平安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些情绪,说道:“我知道他要开新厂了。我很为他开心。”

年英愣了一下,有些委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自己知道这种情绪是非常不合理的,她甚至为自己产生了这种委屈的负面情绪而觉得难受。

“少东家,”平安看透了她眼里的委屈,于是说道:“你开厂前一定要弄清楚一个问题,你开这个厂到底是为什么?”

年英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你……是不是想去他们厂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得更清楚一点。”

“你如果只是想要挣钱,那你所有的不开心都是合理的。”

只是为了挣钱吗?

年英摇了摇头,仔细想想,好像不是为了钱。

为了获得父亲的肯定?现在父亲都跑了,为什么自己还是非得开这个厂不可。

她想起了之前广播站叫她去当播音员的事情,那个时候她立马就拒绝了,现在已经有了机械厂顶上来了,她……要怎么办?

那天晚上,年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她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年英黑色眼圈和平安生产部部长一起吃了早饭,又回了办公室。

她刚回办公室,生产部部长就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少东家,好消息啊。”

“什么?”

“他们厂的机器卡在城外了,估计一时半会都进不来。”

“怎么会卡在城外?”

“他们的货车坏了,这下子就麻烦了,咱们平城有这种货车的人可不多。”生产部部长说道:“真是活该。”

正好平安走了进来。

“英姐,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年英抬起头,莫名的有一种心虚感。

平安道:“优升机械厂他们的机器都卡在城外了。”

生产部部长:“没事,就算他们的厂开不起来,我们还是欢迎他们回来。”

平安心里叹了一口气,现在时代变了,国家又重农业发展,这些机械厂根本吃不下平城这一块农业机械,所以她真觉得没有必要把对方当做敌人。

“他们那边的人找我求助,希望我能跟你说说,派一下货车出去接机器。”

“他们想的倒是挺美的。”生产部部长没好气了:“我们困难的时候他们就直接走了,他们困难的时候我们就要去帮他们?还要用我们厂的货车,万一也出了点事怎么办?”

平安道:“我的想法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没有跟人吵架,只是看着年英,等她做决定。

年英当然知道,正确的选择肯定是去帮忙,可是大多数正确的选择都让人觉得好难受。

就像生产部长说的那样,他们厂里出问题了,他们走她觉得没什么,但他们明明知道他们这里也是开工在即,还要故意来挖人。

年英觉得她有足够的理由,不开心和不去帮忙。

生产部部长:“少东家,你千万不要心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自己解决,我们这边也忙得很。”

年英想起了总工程师以前为厂里做的贡献,响起了自己父亲做出来的破事。

“算了,去帮他们吧,就当替我父亲还债。”年英叹了一口气,打开了已经回来了的员工名单簿。

她认真地核对了各种工种。

生产车间缺镗工,装配车间缺钳工。

年英想起了之前的那对小夫妻,两个人的工种是刚好对上的,要不然再去一次?

另一边,小夫妻收拾了包袱,带上了一路上要吃的干粮,二婶在旁边劝道:“现在你们两口子也有田地了,不要去城里折腾,生个孩子本本分分的过日子不好吗?”

二叔抽了一口水烟,说道:“我听他们说,有土匪流窜过来了,城里不安全。”

小夫妻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现在也不可能变了。

“二叔二婶,田地的事情,要劳烦你们俩帮忙看着,我们去城里看看什么情况。”

他们之前学这些东西,当了两年的学徒,做梦都在那个车间里面生产机器,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放下的。

两个人最后挥别了长辈,踏上了去平城的路。

平城是出了名的山路十八弯,而优升机械厂的货车就卡在了同平路的第二个弯道上。

夫妻俩坐马车路过的时候,还伸出头去看了看。

前面的马夫道:“那是优升机械厂的货车,在这里卡了两天了,听说里面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机器,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弄。”

夫妻俩想起了他们机械厂里面也有货车和拖拉机,如果少东家愿意的话,可以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这种问题也不是他们思考的问题。

马车继续行驶在道路上,到下一个路边的时候,丈夫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因为马车停了下来。

“路边还有两个兄弟想跟我们一起走。”马夫说道。

妻子皱了皱眉头。

但那两个人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们夫妻俩也不好在说什么。

两个人上来以后,目光一直放在妻子身上,丈夫皱了皱眉头,和妻子换了一个位置。

结果刚换完位子,腰间就有一个硬|物顶了上来。

“我们只抢东西不伤人。老实一点。”

两个人这个时候才知道,这次遇到了抢劫。

“好,我们东西都可以给你们,但不要伤害我们。”

“我们都是要吃饭的,抢了东西就行,不会伤害你们的。”

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一个用力,丈夫就被打晕了。

很明显,他们就是用这种手段让人放松警惕。

另一边,平安坐在货车的后座,旁边是优升机械厂的负责人,他忍不住道:“真是谢谢你们了。”

“没事。”

货车在道路上颠颠簸簸,直到路边出现了一个马车。

这个路总共就这么宽,货车又这么大,马车不让的话根本过不去。

货车在旁边停了下来。

“帮忙让个道 。”货车司机冲着马车喊道。

这个时候,马车里有人钻了出来:“好的,马上马上。”

平安这个时候则认出了马车上那个女人,她经历的事情多,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平安小声对自己这边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从货车上下来,优升机械厂来的都是几个高大的工人,同样也跟着一起下来了。

马车上的人道:“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

“这样吧,你们马车出了问题的话,可以坐我们这边的大车。”平安说道。

那人立马说道:“不用了。我们自己修一下就好了。”

那人说话的时候也走了下来,大概是想对平安做点什么,结果就看到平安身后跟的那几个工人,他们手里拿着大扳手。

很明显,他们暴露了。

那人立马就要回马车上,驱马就要跑。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货车横了过来直接拦了路。

马停了下来,他们这边五个工人拿着扳手,几乎是不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人制服了。

平安赶紧解开了马车上两个人的绳子:“你们没事吧?”

丈夫也已经醒过来了。

“你们怎么这个时间到这条路上了?”平安给她们递了水。

“我们准备回机械厂。”妻子一下子落下泪来。

“那可真有缘。”货车司机拍了拍货车,说道:“你们瞧这个熟悉不?”

“我们少东家已经把货车都卖了吗?”

“哈哈哈,没有,是我们的货车出了问题,你们少东家把货车借给我们了。”

优升机械厂的工人们突然回过味来了,“还好你们少东家把货车借给了我们,要不然你们两个人都要完。”

年英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真的吓了好大一跳,拉着两个人检查:“没有受伤吧?”

“只是擦伤。”

年英赶紧带他们进去上药:“没事就好,真的是太危险了。”

“还好少东家把车子借给了他们,也算是救了我们一命。”

年英因为这句话愣在原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心里都颤唞了一下,继而庆幸,还好借了,真的还好借了。

平安安抚地握住了她有些颤唞的手,等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年英小声说道:“我差一点就没有借。”

“那你最后还是借了。”

“平安,你说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奇妙,我本来以为我在帮他们,结果最终还是帮到了我自己 。”

平安道:“不是世界奇妙,而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运转,我们的世界刚刚建立起来,咱们的农业机械市场之大,还没有到必须通过竞争才能拿到单子的地步,我们现在的敌人只有人民的敌人,所有希望新世界好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平安知道她介意之前自己帮总工程师说话的事情,于是很有耐心地给她解释:“我一直都把你当我的朋友,我没有要帮李总工程师的意思,虽然他是我老师,但我一直站在你这边,因为站在你这一边,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够想得更清楚一些。”

年英看向她,似乎依旧不懂。

平安轻声说道:“我妈妈是寡妇,我们逃难到雨兰镇,我们没有田,没有地,我妈妈也没有再嫁,但不仅养活了我,还让我读书了,你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吗?”

“她的世界里,除了日本鬼子和地主土匪,其他所有人都是同伴而不是敌人,她甚至愿意先去帮对方。”

年英还记得对方的母亲,那是一个很温柔很无害的中年女人,她有一双很饱经苦难的眼睛,和这个世道里所有女人一样。

“我们刚到雨兰镇的时候,我妈会去各个财主地主家做帮工,帮忙洗衣服,收玉米之类的,镇上还有一些女人也是这些活,我妈是新来的,她们一开始不喜欢我妈妈,觉得我妈妈抢了她们的活,直到有一次,有一个女人把地主的二房太太的衣服洗坏了,被我妈妈发现了,她以为我妈妈会去告状,那个二房太太在我们镇上是出了名的非常刻薄,我妈妈只是去找了针线,在桐油灯下熬了大半晚上,最后缝好了那件衣服交给了那个婶婶。”

“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李婶坐在我们家的茅草屋里,拉着我妈妈的手,一个劲儿地感谢她。”

那天晚上的桐油灯发出的微弱的光一直都亮在小少女的心,哪怕她长大了,读了书,见识了更多的事情,她都忘不了那个时候的场景。

“我妈妈跟她说,大家都是苦命人,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那要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可以说是全国整个行业都艰难,正因为困难,所以才更需要团结一致。”

年英的心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心里有了更深的渴望,一定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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