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晋阳:江南江北大营可有备战?(求

随着两江总督府的沈邡在当天傍晚收到女真大军压境,兵锋直抵金陵故都的消息,该消息也在整个金陵城中迅速扩散。

南省原就风气开放,士子风流,活跃着不少士人,在短短的一夜时间过去,在第二天上午,关于军情的一些细节被一些手眼通天的文士泄露了出去。

尤其是相比五万水师,江南江北大营刚刚筹建的近万水师,从账面实力看都无法与之相抗,更不用说那位永宁伯还不在金陵城中。

金陵这是要大祸临头了!

这股恐慌情绪在金陵城中慢慢扩散开来,而一股潜藏的暗流也沉渣泛起,主要是试图将这次女真联合海寇进攻金陵旧都的锅向着贾珩头上甩着。

远赴濠镜,擅离职守!

第二日上午,昨晚的浓重秋露铺染了乌青檐瓦,天气昏沉沉的,似在酝酿着一场秋雨,题着两江总督衙门匾额的牌楼前,一辆辆马车从正门排到街口。

时隔一个多月,这座栉风沐雨的衙门,官厅当中再次聚满了南京六部、都察院、国子监的一众官员,一众绯袍、青袍的官员聚在厅中,吵吵闹闹。

工部侍郎林应骐,年近五十,头发有些发白,皱纹沟壑丛生的面容上见着惶惧,祈求说道:“沈制台,这永宁伯不在金陵,女真大军压境,可要拿个主意才是啊。”

刑部尚书申体元,以手捻胡须,低声道:“这次女真来了五万人,金陵兵马也不过才六万,一大半还都是新近募训兵卒,听说兵部前不久出了武库清吏司的贪腐案,以致江南江北大营兵甲都未准备齐全,如今女真寇境,试问诸位,这如何抵挡的住?”

“申老大人说的不错,原本南下领旨整军经武的永宁伯不务正业,去了粤东开着海禁,现在整个江南江北大营都是一些难堪大任的裨将,这怎么能挡住穷凶极恶的女真人?礼部侍郎石谷叹了一口,以微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其他一众官员闻言,纷纷附和称是。

沈邡道:“诸位大人莫急,本官已派人去请了安南侯以及江南大营的瞿光,江北大营的水指挥使等相关将校,诸位大人还请稍安勿躁。”

南京吏部尚书董崇学眉头皱成“川”字,忧心忡忡道:“沈大人,我等如何不急?江南江北大营什么情况,诸位大人也都知道,这一次比上次还不同,五万女真人,单靠着江南江北大营,只怕一触即溃啊,那时,这金陵城可就遭着战火,而且甚至有社稷动摇之忧啊。”

此言一出,官厅中的诸位官员脸上纷纷见着惊惧之色。

此言一出,国子监祭酒方尧春接过话头,朗声说道:“沈大人,这些北方将领可未必通着水战,也不如安南侯老成谋国,以下官之见,应该让安南侯与两江总督府临时共管江南大营,调拨精兵强将前往江口警戒防备,谨防虏寇登岸烧杀抢掠。”

“方大人所言极是,现在兵部侍郎空缺,方大人不妨毛遂自荐,随江北大营水师督军水战,力挽狂澜?”一个御史忽而开口道。

方尧春闻言,面色倏变,愤然说道:“老夫也是感念时局艰难,这才为国出谋划策,尔等又何必冷嘲热讽?老夫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去两军阵前岂不是添乱?”

那御史闻言,也是愣怔了下,他原本是恭维一下,谁知道……

转眼间,又是起了一阵争执,七嘴八舌。

这时,沈邡忽而起身,开口道:“诸位先停一停。”

说着,伸手虚压了压。

而后见一众官员的争执声音渐渐消了一些,沈邡道:“方大人之言不无道理,只是先前圣旨明发中外,由永宁伯提调江南江北大营,自然由其筹谋克敌制胜之策,想来以永宁伯的才智和将略,纵然江南大营盘兵额不齐,军械不整,也无伤大雅,势必能够为朝廷再立殊勋,诸位大人不必忧虑。”

他只是借此将永宁伯贾珩架在火上烤,女真这次领了五万水师,他倒要瞧瞧这一仗如何打!

至于金陵安危,诸省相援兵马后续赶到,应无大事。

可以说,这位两江总督经过先前甄铸兵败,自己吃了挂落,已经不愿揽事了。

但礼部尚书伍懋祖分明不太买帐,苍声说道:“这个永宁伯,好端端的不在金陵整军,非要跑到粤海,现在江南江北大营遇到敌情,人都找不到,如何能指望得上?”

南京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梅敦本,也开口道:“沈大人所言不差,这个永宁伯这就是擅离职守,下官以为还是由安南侯与两江总督府共同会集兵马,共抗虏寇的好。”

沈邡闻言,目光冷漠地瞥了一眼梅敦本,暗道,这人是和他有仇?

沈邡面容微肃,义正言辞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老夫一介文臣不擅经制谋划,如是守卫金陵,与金陵城共存亡!老夫早已等身许国,义不容辞!我已经让人知会了安南侯和瞿都指挥使,想来两位军中宿将,应该有退敌方略。”

这番话一说,官厅中的南京六部官员纷纷赞叹。

然后都在盘算着,等回去可得让家眷收拾金银细软,先一步向沿长江向荆州、襄阳等地逃难才是。

与金陵城共存亡……局势好像不太妙?

随着一众官员吵吵闹闹,最终没有拿出个章程,一直到晌午时分,这才各自带着一股对贾珩的抱怨和焦急,三三两两出了两江总督府。

这时,几个青年人中,一个面容儒雅的少年人,目光从人群中扫过,逆着人流迎了上去,唤道:“父亲,沈大人怎么说?”

这位有着金陵六骏的少年,身形挺拔不群,器宇轩昂,剑眉星目,一身蓝色绸布衣衫,腰间悬着一块儿玉佩。

而这块儿玉佩还是与甄家三小姐甄兰定下亲事之后,在双方长辈见证下,互赠的信物。

“还能怎么说,不过是等待着那永宁伯从粤省归来,并说兵事一切由江南大营留守将领做主。”方尧春愤愤说道着在一旁管家挑起的车帘中,上了马车,旋即挑着车帘,说道:“你去和你几个朋友去吃饭,为父还要去拜访解老大人。”

少保,南京兵部尚书解岳,就在金陵养老,这位曾在隆治二十七年,辽东大败之时,力挽时局的解少保,现在已在江南颐养天年,平时不大视事。

方旷闻言,眉头皱了皱,只得朝着缓缓驶离的马车躬身一礼,目送着自家父亲的马车汇入车流中。

一旁的江南名士杜鼎,道:“方兄,经当初海门一战,沈大人也管不了江南大营的事儿了,一切都要那位永宁伯回来再说了。”

另外的江南名士阮寅,笑了笑,说道:“沈大人这是被上次的事儿吓到了,革职留用,现在还没有降旨官复原职。”

这位阮姓名士,平时豪放狷介,不拘小节,众人知其性情,熟悉之后也不以为忤。

项世章提醒说道:“阮兄,怎么说沈大人也是我等的座师,不可如此。”

阮寅笑道:“项兄记错了,阮某中举是在丙辰年,彼时是礼部的雷老大人主考,同考官是江南巡抚和调任福建的前学台赵大人,可和沈大人素无座师之谊。”

王过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相貌古拙,眉锋峻奇,目光沉静,开口说道:“永宁伯去了粤东,海关税务司也筹建有不少时间,按说也该在回程途中了。”

杜鼎点了点头道:“王兄所言不错,这些女真定是查探此事,有意趁机来犯。”

当初贾珩在海门大败多铎,还是在整个金陵城中引来一些士人的好感,再加上前翰林学士徐开也曾在与在江南的友人的书信中频频为贾珩扬名。

故而,江南士人也并非全部都是不以为然。

“诸位兄台,我等去酒楼用饭,这天看着都快下雨了。”方旷目光幽凝几分,儒雅面容上就见着几许如此刻天色一般的阴沉。

众人出声应着,然后从长随手里拿过雨伞,撑伞而行。

几人前往酒楼,进入一间常用的包厢,方旷在众读书人中,属其出身最为清贵,今日又是其人请客,故而坐在首位。

这时,阮寅笑着问道:“子野,与甄家小娘子什么时候完婚?”

众人也都以打趣的目光看向方旷。

甄兰与方旷的婚事虽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人也是互相闻名,因为方旷金陵六骏的名头,而甄三小姐与甄四小姐更是金陵有名的才女。

故而,在中秋诗会之时,在甄家三爷的见证下,算是见过一面,也算互相心仪。

方旷凝了凝眉,笑了笑道:“甄家那边儿刚刚办了一场丧事,还要再等二年,诸位兄台也都知道,我是要登科应试之后,再行娶妻呢。”

提起此事,心头涌起一股纠结。

甄家当初出了甄铸那样的事儿,甄老太君又驾鹤西去,甄家声势大不如前不说,听人说还有一场难关要过,如是影响了他的科举仕途……

可想起那张容仪秀丽的红绫雪颜,以及平时书信往来的才学见识和诗才文辞,却又有些难舍离。

其实,如是甄兰能做他的妾室,如那送到宁国府的甄溪一般。

念及此处,方旷心头一跳,只觉一股不平衡的心绪涌起。

那贾子钰比他还要小一岁,如果不是姓贾,何德何能?

既然贾子钰能将甄家四小姐收入府中为丫鬟,他方子野难道就不行?

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甄溪被甄老太君临终托付给贾珩的事儿,根本瞒不过有心人,更何况是方家这等姻亲。

方家心头未尝没有别的想法。

同样是甄家嫡女,合着给永宁伯做妾,方家就以正妻之礼待之?他方家低人一等?

见方旷面色怔怔失神,项世章笑着恭维,也将少年从失神中唤醒过来,道:“子野志存高远,我等佩服。”

说着,举起酒盅,敬了方旷一杯。

“大丈夫何患无妻。”阮寅笑着,也举起酒盅,敬了方旷一杯。

众人也默契不再提着甄家。

其实,众人没有说,但也觉得甄家女配不上方旷。

无他,因为甄家不是书香门第之家,在江南一众士宦家族眼中有些暴发户的味道。

此刻,晋阳长公主府

正是午后时分,天穹果然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几棵梧桐树枝叶随风摇晃,枝叶郁郁笼烟,经雨之后,愈发青翠欲滴,而雨水汇集成涓涓细流,自屋脊下的檐瓦流淌而下,打在石阶上。

晋阳长公主一袭淡红色衣裙,梳着桃心髻,并未见着繁复、华美的簪饰,放下手中的针以及织品,柳叶细眉下,美眸中忧色浮动。

这几天,丽人忽而想着缝制小孩衣裳,将来或许预备上,故而生疏了许久的技艺终于重新派上了用场,手中缝制的正是小孩的丝织品。

丽人听完怜雪的叙述,温婉、柔美的玉容上浮起忧色,问道:“外面怎么说?”

怜雪低声道:“殿下,这次女真来了好几万水师,船只在,松江府的江口,苏州府、太仓府那边儿聚集,不知什么时候上岸袭扰。”

晋阳长公主玉容上现出思索,将手中的针线活放在一旁,清声说道:“江南江北大营可有备战?”

“听说,已经开始备战了,水师都派往海门了。”怜雪轻声说道。

晋阳长公主默然片刻,忽而没头没尾地说道:“这……有段时日了,他也该回来了,再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事实上,当江北大营的巡船侦察到海上的敌情,就以飞鸽传书给贾珩紧急报信,而贾珩还在更早的时间知道,多铎搬来的“朝鲜水师”救兵,已经到了金陵。

此刻贾珩与陈潇先一步弃了随员,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骑着快马,迅速返回金陵。

怜雪轻声道:“殿下,我们要不先回开封,或者去襄阳躲躲?”

晋阳长公主面色如霜,低声道:“这有什么可躲的,江南江北两座大营又不是没有兵马了,现在领兵的不都是他派过去的,再没有比金陵更安全的地方。”

江南江北大营现在兵马加起来有着八万,如说海战可能力有未逮,但护住金陵旧都不失,还是绰绰有余。

而且随着时间过去,根据陈汉对金陵古都和江南财赋重地的重视,各路的支援兵马将会源源不断向着金陵汇聚。

哪怕是福州水师、浙江水师听海寇袭扰江南,同样派出战船和水师从侧翼进攻、牵制。

怜雪道:“殿下,要不要再给永宁伯去一封飞鸽传书。”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说道:“去一封也好,他这会儿多半也在路上了,派人去将咸宁和婵月唤过来,本宫叮嘱她们几句。”

两个小姑娘到了金陵以后,这两天逛了不少名声古迹,不过今日下了雨,这会儿还在绣楼中也不知鼓捣着什么,给晋阳长公主的说法,是在排练舞蹈。

怜雪轻声应了一句,而两人正说话的功夫,忽而从外间来了一个双十年华,容颜丰美的少女,款步而来,眉眼之间婉丽气韵笼罩,粉腻如雪的脸蛋儿上有着自然而形的红晕。

元春一身淡黄色衣裳,秀发挽起云髻,盈盈而来,低声唤道:“殿下。”

“你也过来了。”晋阳长公主美眸潋滟,温和地看向少女,问道:“可是听到了金陵城中的消息?”

元春螓首点了点,柔声道:“殿下,现在城中都传遍了,说海寇在海域作乱,江南江北大营新军不足两万,抵挡不住海寇和女真的五万兵马,现在城中大户都收拾金银细软,想着逃离金陵。”

晋阳长公主美眸寒光闪烁,冷声道:“这些贪生怕死之辈,上次镇海军大败,他们就是这样,现在真是一点儿记性都不涨。”

元春近前坐下,目光期冀地问道:“殿下,珩弟还没有消息吗?”

晋阳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也不无幽怨,说道:“现在也不知到哪儿了,可能也就这两天吧。”

元春闻言,雪腻玉容蒙上一层幽幽之色,轻声道:“金陵城现在人心惶惶,珩弟不在这儿,倒是少了个主心骨儿一样。”

晋阳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元春的手,低声道:“江北大营和江南大营还留下不少京营的将校,此刻应已向京中递送消息,湖广、河南、江西的兵马都会向金陵支援,伱也不要太过忧心了。”

元春轻轻点了点头,心头却涌起一股对贾珩的强烈思念。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咸宁公主以及清河郡主的声音,而后两人进入厢房。

晋阳长公主轻声道:“咸宁和婵月来了。”

咸宁公主与李婵月这会儿也在讨论着携五万水师来犯的事情,此刻进入厢房中,向着晋阳长公主行了礼,开口就询问着贾珩的行程,自然难免如元春一般的失望。

……

……

宁国府

后院,烟雨笼罩庭院,天地一片苍茫,因为天色昏暗,厢房之中已经点起了烛火,时而风来,烛火随风摇曳,将几个或玲珑曼妙、或丰腴款款的身姿投映在屏风上。

今日曹氏领着两个女儿李纹、李绮过来串门儿,正在后厅陪着尤氏说话。

“这说着雨就下来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尤氏看向外间的风雨,轻轻感慨道。

这位尤大奶奶一身素底兰花衣裙,头面妆容清素,此刻望着外间的风雨,秀眉下的目光略有几分恍惚。

这时,丫鬟银蝶端上热茶,给着曹氏以及尤氏递过去。

曹氏低声道:“最近城里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

尤氏讶异问道:“婶子也听到了。”

她这几天在府中后院在佛堂中给着他念经祈福,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曹氏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着,听说这一次比着甄家兵败那一次还要险着,真是山雨欲来呢。”

曹氏闺阁中也是读过书的,否则也不会入得诗书传家的金陵名宦的李家为媳妇儿,而且以孀居寡妇拉扯李纹、李绮两个小姑娘,平常也多教导着诗词歌赋。

尤氏不施粉黛的柔弱玉容上见着怅然,说道:“本来想着南方能太平一些,不想这女真人都闹到这江南来了,希望金陵城不要遭了战火才是。”

上次他去打仗,就让她提心吊胆的,幸在海门打赢了,不想女真又不依不饶,又领着人卷土重来。

而隔着一扇仕女画屏风的里相,空间轩敞、布置典雅的室内,同样烛火明亮,薰笼中香气袅袅,窗外雨打梧桐,天地静谧难言,而室内则是兰麝芬芳,暖香宜人。

莺莺燕燕,珠辉玉丽,一张张或丰润、或白腻,或清秀的脸蛋儿上同样见着担忧之色。

除却钗黛、云探、纹绮、甄溪等小姑娘外,还有过来看望自家妹妹的甄兰。

(本章完)

第796章 宝钗:这都是珩大哥教她的?

宁国府

甄家两姐妹都是穿着以素青二色为主色调的裙裳,头上簪饰也是白色珠花,清丽雅黛,如清水芙蓉,并蒂双莲。

一个巴掌大的小脸,白腻粉润似二月刚开的桃蕊,而柳叶细眉之下灵气如溪的眸子灵动非常。

一个生着瓜子脸蛋儿,柳眉凤眸,尖下巴,而眸中闪烁着几许明亮晶莹。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众小姑娘聚在一起,除却说说笑笑,也难免生出别样的心思。

湘云轻声道:“三姐姐,听说这次,等珩哥哥回来了,应该会打仗了吧。”

宝钗柔声说道:“云妹妹这是想看打仗了,打仗可没什么好看的,不知素不相识的人,刀枪相向,血流成河的。”

少女玉容微顿,心头涌起一股担忧。

甄兰道:“听说女真这次来了五万人,城中都在说着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流言四起。”

探春抿了抿粉唇,明眸闪烁着思索之芒,轻声说道:“女真这次兴兵来犯,说是领着五万兵马,多半是唬人的,不然这么多兵马人吃马喂,每天都不知消耗多少,他们在海上漂泊,并无稳定的军需辎重供给,怎么也不可能有着五万人,而且哪怕是对折,长此以往,日费靡巨,势必不能与官军争锋。”

一般而言,能够看出军需补给的重要性这见识就超越了不少人。

甄兰瞥了一眼探春,俊眼修眉的少女,为其脸上的英气所动,芳心中见着惊讶。

甄兰轻声接话说道:“哪怕打个对折,也有着两万五千人,同样不可小觑,江北大营原本有六千水师,江南大营有一万二,但后者自镇海一战以后就未满额,这加起来可能也就一万多水师,而且是还在训练,如是在海上交手,的确力不如人。”

探春目光熠熠地看向甄兰,轻声道:“这位兰姐姐不能这般算,官军水师的数量是不如他们,但官军还有江南大营的步骑,如果依托有力地势,在苏州府和金陵府县阻滞女真人的船队,同时在船只在海门拒守,等着珩哥哥归来再主持战事,也不是不能。”

“但也是被动挨打,疲于奔命。”甄兰轻声说道。

探春道:“也不一定,只要抵挡七八天,福州水师就会赶过来相援,也就是时间拖的越长,对官军越有利,就怕……”

“就怕什么?”甄兰挑了挑眉,看向那少女,心头忽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嫉妒。

这少女怎么这般通晓兵事,这才十三岁?

宝钗也将微胖的一只小手,放下手中的茶盅,丰润如雪的脸蛋儿上见着惊讶,晶莹闪烁杏眸一瞬不移地看向探春,带着几许认真之色。

三妹妹真是了不得,这说的……还真像那般回事儿。

这都是珩大哥教她的?

念及此处,芳心生出几分吃味,珩大哥每次都是啮噬金锁,外面的事儿都没有给她怎么说过。

黛玉星眸眨了眨,同样惊讶地看向探春,心道,怪不得珩大哥对三妹妹另眼相待。

探春却将英气的秀眉蹙起,贝齿抿着粉唇,轻声道:“就怕江南江北大营的军将,急于领兵轻出,珩哥哥又不在,再吃了败仗,那就麻烦了。”

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珩哥哥不在。”

甄兰:“……”

不知为何,心头有些古怪,别是前面分析那么多,关键还是在这一句吧?

你珩哥哥没有在这儿,你对谁都不放心吧?

甄兰压下心头陡然而起的一丝古怪,凝眉说道:“这次金陵这边儿挡倒是挡得住,但想要反击也不大容易,福州水师久疏战阵,纵然赶来也不一定说就打败女真。”

探春抬起明眸看向甄兰,道:“也不需打赢,那些女真粮草和淡水都没有,支撑不了多久的,那时候珩哥哥怎么也该回来了。”

黛玉见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罥烟眉下的粲然星眸晶莹流波,拿着手帕掩嘴娇笑道:“伱们听听,我们家现在又多了两个军机大臣了,还都是族里的三姑娘,真是合该有缘。”

两个原本低声说着的少女闻言,一张明媚、英媚的脸蛋儿都是微微泛起红晕。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只有宝钗笑了笑,水润杏眸中闪过一抹讶异,我们家?我们家?

“噗呲。”甄溪忍俊不禁,弯弯柳叶眉下,那双灵气如溪的明眸弯弯成月牙,梨涡浅笑道:“三姐,你这次总算可寻到个对手了。”

其实,就是未婚夫方旷与甄兰的过往信封中也未必说着这些,因为甄兰除却喜欢吟诗作赋之外,也喜欢谈着朝局以及边事。

但因为几人未得功名,对朝局兵事也都是雾里看花,不明就里。

甄兰轻轻一笑,倒也落落大方,轻声说道:“平常在家少有人与我说这些,三妹妹的见识在我见过的这些女孩子中,真真是不凡了,比着那些须眉浊物都要强上不知多少呢。”

毕竟也是经过甄宝玉“须眉浊物”、“清爽女儿”等语言洗礼的少女。

少女说着,凝眸看向甄溪,嗔怪说道:“四妹妹,我平常让你多读书,你也不读着,以后说不得还要和军机大臣时常谈着这些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也并非多见着欣然喜悦。

探春看向与自己同龄的甄溪,幽幽叹了一口气,心头涌起一股苦涩。

为何要姓贾?如果她也姓甄……

宝钗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垂眸之间,瞥了一眼甄溪。

这甄家小姑娘看着性情柔弱,倒不像甄家三姑娘那般是个有心计的。

甄溪在浅浅笑声中霞飞双颊,彤彤红霞一直绵延至耳垂,分明已听懂了自家三姐的弦外之音,还和哪个军机大臣谈着,不就是……珩大哥吗。

“我在读了呀,最近读了不少呢。”甄溪嘟了嘟嘴,羞恼说道。

珩大哥留下的兵书,她这几天也没少读着,还有那本三国话本,她都翻了好几遍了,上面一些计谋她也都了然于心了。

湘云这个“憨憨”倒没有听懂几人的哑谜,笑着说道:“兰姐姐,你不要小瞧了三姐姐,她跟着珩哥哥身边儿没少学着行军打仗的本事呢。”

“那还真是失敬了。”甄兰眉眼流溢着笑意,看向探春,低声说道。

少女一笑起来,弯弯柳叶眉下,略见狭长的凤眸流溢着一股精明机灵与媚意天成的绮韵,比之甄晴无疑要稚嫩上不知许多,但那精明流转和玲珑剔透的心思,恐怕在场之中,也就宝钗与之能一较高下。

探春俏脸上见着羞嗔之意,瞪了湘云一眼,说道:“云妹妹,就你知道。”

心头怅然若失的心绪却愈发强烈。

她将来还不如……云妹妹。

为何她的命这般苦?

湘云红润如霞的苹果脸蛋儿上,笑意天真烂漫,说道:“本来就是呀,珩哥哥那些机密只给你看,还让你帮着写文书。”

甄兰闻言,心头微讶,不由问道:“这……珩大哥让三妹妹帮着处置军务文书?”

宝钗解释说道:“倒也不是,在京里时候,珩大哥最喜着三妹妹的干练、爽利的性子,平常就让她看着文件,什么事儿也不避讳着她。”

三妹妹也算是她的小姑子了。

“倒不是什么机密,就是平常的事务,珩哥哥现在管着几个衙门,我过去就打打下手。”探春轻笑说道。

其实,相比少女原著中的命运轨迹,还需要仰着王夫人,现在贾珩这位族兄的关爱无疑让少女愈发多了从容自信。

随着年岁渐长,那股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的气韵愈发明显。

甄兰点了点头,眸光深意流转地看向探春,笑道:“那还真是稀奇了。”

这样位高权重的军机大臣,不想竟如此开明,或者说喜爱这个英气飒爽的族妹的性情。

听着几人说着,甄溪那双灵韵暗藏的眸子却有几分失神,拿着粉红手帕轻轻绞动。

珩大哥什么都好,那天和大姐姐还有二姐姐……

甄兰道:“探春妹妹说的是,现在金陵这边儿的确不好轻易出击,如果再遭了大败,金陵这边儿只怕更为惶惧,局势或就急转直下,一发不可收拾了。”

黛玉罥烟眉蹙起,星眸微动,芳心思念不胜,幽幽说道:“所以,还需得等珩大哥回来,也不知他现在到哪儿了。”

宝钗恍若梨蕊白雪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失神,粉唇轻轻翕动了下,隐隐觉得有些哪里不对,不是,这话是不是该她说?

颦儿是不是抢她话了?

不是,颦儿她……

其实,自从贾珩与黛玉共学辛弃疾之词以后,在黛玉这边儿,从心理层面已经单方面宣布贾珩就是自己的夫君。

哪怕是后世,对一个黄花大闺女那样,都能够谈婚论嫁了。

本来黛玉也不是什么太能隐藏自己好恶的人,如果不是得了贾珩提前叮嘱,早就被人发现端倪。

但时间久了,势必是瞒不过火眼金睛的宝钗。

与此同时,甄家庄园,风雨如晦,林木枝叶婆娑,秋日之下,片片枯黄树叶被雨水打落。

后院一座高有两层,飞檐斗拱的绣楼中,甄晴一袭素色衣裙,坐在窗扉之畔的书案后,一手翻看着账簿,一手拨弄着算盘。

隔着笔架上悬挂的毛笔,可见修长白皙的脖颈下,满月悬天,颤颤魏巍。

甄晴抬眸之间,与一旁坐在不远处哄着水歆的甄雪说话。

至于甄晴与楚王的儿子,现在都是由甘氏和一众嬷嬷哄着,老人家喜欢小孩子。

甄晴恍若桃蕊的娇媚脸蛋儿上见着盈盈笑意,轻声道:“这个月两淮票盐之法行销江西,短短一个月赚了十来万两银子。”

甄雪正在给水歆梳着辫子,少妇温宁如水的脸蛋儿上带着宠溺,轻声道:“听说两淮盐运司也没少收缴盐课,子钰提出的新盐法之制真是利国利民了。”

甄晴笑道:“妹妹,只怕那粤海所设的海关税务分司,只怕也是一个聚宝盆。”

可惜,那个混蛋如果帮着她,她什么事儿办不成?

水歆柔声说道:“娘亲,我们去干爹家,找林姑姑和云姑姑玩呀。”

“你这孩子,成天想着到人家玩。”甄雪美眸柔润流波,脸上见着几许好笑。

歆歆不仅跟子钰亲,现在和他家的几个姊妹也十分亲昵。

“三姨今个儿都去了呢。”水歆宛如黑葡萄的眸子灵动如水,糯声说道。

甄雪捏了捏自家女儿粉腻的脸蛋儿,语气宠溺说道:“她是去看你四姨了,你过去做什么呀,你干爹又不在家。”

“我想干爹了呀,娘亲。”水歆撅着嘴,拉着甄雪的手,道:“干爹什么时候回来呀?都出去这么久了呢。”

甄雪雪肤玉颜上的明媚笑意,渐渐敛去,抚了抚手上的那枚戒指,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又何尝不想他……

甄晴投过目光,轻声道:“宁国府是热闹一些,溪儿妹妹过去以后,家里更是冷清了,怪不得三妹妹这两天时常过去。”

甄老太君故去,甄家最近其实肉眼可见的速度萧条下来。

凡是两江官场有识之士都看出,如果不是两位王妃,甄家只怕顷刻间就要烟消云散。

当今在潜邸之时,就对甄家有着芥蒂,金陵官场中一些上了年纪的致仕官员还记着这一茬儿。

就在两姐妹说话的功夫,忽而外间的嬷嬷进来,唤道:“两位王妃,老爷唤你们过去呢。”

楚王妃甄晴闻言,玉容重又恢复华美、娇媚之态,对着一旁的甄雪道:“妹妹,我们一同过去。”

甄雪“嗯”地应了一声,将水歆交给嬷嬷看顾,随着甄晴前往父亲甄应嘉的书房。

书房之中,甄应嘉正在与甄韶、甄轩叙话,靠着角落的梨花木椅子上,还坐着如霜打茄子一般的甄铸。

仅仅一个月,甄铸身形就瘦了一大圈,神色看着也不大好,显然是悲痛过甚。

甄老太君的“提前”过世,对这位甄家四老爷的影响不小。

甄应嘉看向形销骨立的甄铸,嘴唇翕动了下,心头也有几分不落忍,劝道:“四弟,过去的事儿让他过去吧,你不要哀毁过逾了。”

甄铸叹了一口气,眼圈微红,颓然说道:“兄长,是我害了甄家。”

甄应嘉叹道:“是我甄家合该有着这一劫,老太太上了春秋,按说也是喜丧,与四弟先前那桩事也没有多少关联,四弟也不要自责了。”

见甄铸还在分说,甄韶眉头紧皱,沉声道:“如果你要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现在女真大举而攻,就拿出我甄家人的血性来。”

“二哥。”甄轩面色微变,低声劝道。

甄韶冷哼一声,脸色阴沉。

甄铸闻言,张了张嘴,低头不语,目中闪过一抹坚定。

“老爷,两位王妃来了。”管事进入书房说着,将心思各异的甄家四兄弟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甄晴与甄雪联袂进入书房,朝着甄应嘉行了一礼:“父亲。”

而后又朝甄韶、甄轩、甄铸行了一礼,分别唤着“二叔、三叔、四叔”。

待甄晴与甄雪落座,甄应嘉轻声说道:“城中的消息,你们也听到了,现在女真来势汹汹,我和你二叔的意思是,我们家累受皇恩,能否让你二叔夺情起复,为国尽忠,你四叔也是武将,这次权当是戴罪立功。”

甄晴闻言,妩媚流波的美眸中现出思索,道:“父亲,子钰现在不在京中。”

嗯,丽人唤着子钰,倒不是装也懒得装了,而是在甄溪许给贾珩之后,甄晴完全可以当做是自己的妹夫。

再加上甄贾两家的关系,就不用担心别人相疑。

主要是楚王妃的高贵身份,膝下又育有一子傍身。

甄晴素来是个心强好胜的,犹如整个贾府除了樯橹灰飞烟灭的贾瑞,哪个敢打着凤姐的主意,或怀疑凤姐不守妇道?

所谓人设立的好,谁知是个反差婊?

甄应嘉轻声问道:“现在江南大营是谁人在主事?”

甄晴想了想,清声道:“好像是河南都指挥使,还有京营的一众将校。”

甄韶面色现出思索,问道:“如是向朝廷上疏出战,王妃以为如何?”

甄晴蹙了蹙眉,晶莹如玉的脸蛋儿上见着迟疑,道:“如是夺情起复,没有旁人代上比较好,不过二叔和四叔也可以上疏,但这……现在好像也有些不赶趟了。”

说着说着,也觉得十分棘手,偏偏那个混蛋去了广东,现在还不回来。

甄晴又说道:“不过二叔和四叔该上疏上疏,这不是贪恋权位,这是国家有事,带孝出征,于国于家都是值得褒扬的事。”

甄应嘉接过话头,叹了一口气,道:“就怕圣上不允。”

其实,这段时间还有一个让甄家人不寒而栗的细节。

就是在甄老太君辞世上遗表之后,宫中竟毫无表示,还是太上皇下了一封圣旨,追赠甄老太君谥号。

至于崇平帝,几乎全程沉默,一如当初甄铸领镇海军一战尽殁时那般,死一般的沉默。

换句话说,甄家在天子眼中,给一个谥号那样的表面功夫,都没有必要再去做了。

这其实是一种强烈的政治信号,甄家要失势了,更不会因为有着两位王妃而有所改观。

说句不好听话,两位王妃不受甄家牵连,已是天恩浩荡,感激涕零。

而有心之人也在等待着最后一个靴子落地,据金陵城中寓居的致仕官员私下闲聊分析,最多年底,甄家就要倒大霉,甚至这个时间还要更早。

甄应嘉自然感知到这股大祸临头的冰冷、肃杀氛围,正在试图最后一波自救,为家族保留一丝元气。

而甄韶、甄铸两兄弟的出征就是一个契机,把已经负面的天子印象分刷上去一点儿。

甄晴叹了一口气,道:“父亲,等那……子钰回来之后,想来这般大的战事,他不会没有察觉的。”

甄雪柳叶细眉下,柔润如水的美眸见着担忧之色,低声说道:“父亲放心,子钰回来以后,应该会想着法子消弭一些,溪儿妹妹……不是跟了子钰?”

她和姐姐都搭了进去,现在还有溪儿,子钰他应该…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大不了,大不了她再唤他一声…珩哥哥就是了。

甄晴低声道:“不过父亲也不要抱着太大的希望,银子亏空的事儿……唉。”

她其实也没有立场说这话,有些银子是族里借代办皇差挥霍掉了,但也有一部分也是解送到了王爷那边儿。

而且她和妹妹如果没有了家族,就什么也不是。

甄应嘉点了点头,轻声道:“子钰他毕竟留下了溪儿,不会不念着旧情的。”

甄铸在一旁听着,面色变幻片刻,终究暗暗叹了一口气,心绪五味杂陈。

自家女儿竟跟了那人,许这就是命?

……

……

浙江舟山海域

此刻一艘艘战船列队而来,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多铎立身在船首上,眺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身旁不远则是一位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中年将领,生着国字脸,浓眉大眼,其人正是朝鲜全罗道水师总管李道顺,这次一共带来了近万精锐水师。

而女真高层方面听说多铎在江南折戟,可谓大为震惊,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召回多铎,而是让朝鲜水师全力支援。

因为祸乱东南,策应蒙古是女真的既定战略,倒不会因为先前一场小败而改弦更张。

“主子,我军已经密布江口,但苏州府、松江府都有陈汉的军卒把守,不好登岸突破。”邓飚说道。

“给严帮主还有上官帮主下令,让他们全力派兵袭扰苏州府县,吸引着陈汉官军的注意力。”多铎沉声说道。

这次随着李道顺率领着朝鲜水师前来增援,多铎初步整合了活跃在舟山海域以及沿海的水寇。

鉴于上一次海门水战这些海寇的“顺浪逆投”的操作,多铎已经不准备让一众海寇充当破敌的主力,而让他们在一旁站脚助威。

这时,葫芦庙的小沙弥魏光,笑道:“主子,这永宁伯不在,正是金陵城中人心惶惶之时,主子这次初战告捷以后,金陵就是囊中之物,那时陈汉南北隔绝,离亡国可就不远了。”

多铎点了点头,吩咐道:“这次时机的确难得,李道顺,你整顿水师自海门向汉军邀战。”

李道顺抱拳拱手应是。

随着多铎的命令,所部水师海寇分成两队,以李道顺为首的水师向着海门逼近,与出海巡弋的江南江北大营水师试探性交手。

而其他的海寇,如四海帮、怒蛟帮,巨鲸帮以及活跃在闽地的海寇则向松江府、苏州府等富庶膏腴之地威胁。

一时间,诸地的军情急递如雪片一般,纷纷递送至江南大营,摆在了瞿光、蔡权、谢再义等一干将校案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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