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九零年代对照组(4)

下午两点,厂办门口签字领钱的职工排成了长龙。

徐伍一来的比较早,排在头几个。

来厂办帮忙的周全才看到他在队伍里,心里很是不高兴:“老徐,合着早上那些话白跟你说了!你的目光咋这么短浅呢,唉……”

他本来还想用“你们看老徐都没来”这套说辞游说其他职工的。这下还得另外想一套说辞。

徐父要是没从闺女那听说,老周跟厂里签了保岗协议,这会儿兴许还会愧疚,觉得辜负了老周的好意。但现在嘛,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周啊,我们跟伱不一样,家里没钱是一方面,再者继续留下也没啥保障,倒不如拿着这笔补偿金,去外头谋个小生意。”

周全才:“……”

心说这老家伙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担心继续说下去露馅,周全才没再继续跟徐父唠嗑,转头游说其他职工去了。

厂里答应和他签保岗协议是有条件的——得帮厂里留一批愿意出钱帮厂里渡难关的冤大头。完不成或完成得差,保岗协议还不一定生效。

他这两天费尽口舌,才说服了零星几个人没来签字,离厂里交给他的留人指标远得很呢。

周全才走后,排在徐父后头的职工问道:“老徐,你刚说的留下没保障啥意思?不是说借五万给厂里,就能保住岗位吗?”

徐父当然不可能出卖闺女,他用自己理解的意思说给对方听:“听说咱们这片区的铁矿挖得差不多了,厂里不需要这么多职工才让我们下岗的,不是什么改制。我寻思那留下能有啥保障?铁矿迟早会挖完,到时候人人都得下岗。既然早晚要下岗,倒不如现在就认命,领了补偿金去外头寻寻机会。”

“老徐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我其实早些时候也听说过一点风声,可老周跟我说,厂子是因为改制的原因,一时半会遇到了点困难,等挺过难关,还是会好起来的。到时候留下的都是骨干……要不是我媳妇生孩子要用到钱,早就信他的留下了。”

徐父砸吧了一下嘴:“老周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我回头想想,他又不是厂领导,他的保证能有啥用?”

“对啊!老周又不是厂领导,他的话能信吗?幸好家里用钱紧张来签字了,要是真信了他,回头两头落不着好。”

“这时候多亏我媳妇目光短,只想拿到现钱,才逼我来签字。”

“看来这个时候还是没钱好,拿了就跑。”

“哈哈哈!”

排成长队的职工像接龙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表示还是领钱好,留下的话不仅两万块看不到,还得倒贴三万进去,问题是过不多久还得下岗。到那时候,贴进去的钱能不能拿回来都不好说。

周全才好不容易游说了几个,出去撒了泡尿、抽了根烟,回来想赶在职工签字前再游说一拨,抬头就看到刚答应了他的职工又在队伍里了,说是后悔了,还是领钱下岗吧。

“……”

他懵了:咋回事?

徐伍一一看不对,老周不会找他算账吧?

赶紧签完字、领了钱走人。

哦不对!忘了找厂办同志打听房改房的事了。

徐茵走进来时,见她爹已经签完字、领了钱,正跟厂办的一个小年轻低声说着什么,她走过去,手一伸:“爸,钱呢?”

徐父:“……”

败家孩子!

让你爹我多拿会儿怎么了?我又不是你妈,钱在我兜里又不会飞去丈母娘家。

心里这么想,但手还是老实地伸进裤兜,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到闺女手里。

旁边的职工看到了,打趣地问:“老徐,怎的你家管钱的换人了?不是你媳妇改成你闺女了?”

“是啊,茵茵说以后她当家。”

“……”

“……”

“……”

徐父压着嗓门对闺女说起房子的事:“茵茵,你猜得没错,刚我问小何了,他说现在是有这么个政策,因为刚下发,厂领导还在讨论怎么实施。他刚去请示厂长了,厂长很高兴,说咱家要是第一个配合厂里买房,一准给咱们留间朝南带阳台的。”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把手续办了吧。”

现在花两万买两间房,过几年拆迁换六套,上哪儿找回报率这么高的投资去?

两万块领到手还没捂热,就换了两间房。

徐父想等其他职工腾出来以后换两间朝南带阳台的。

他们现下住的这间是朝北的,就一个窗户,没阳台,晒个衣服得抱去楼顶平台,遇到雨天只能晾在阴暗的楼道里。

麻烦就算了,关键终年不见阳光,收拾得再干净也总能闻到一股霉味。他媳妇三天两头埋怨,怪他当初手气不好,抽到个朝北的房子,念叨得他耳朵都起老茧了。

这次要是能换个朝南带阳台的,他媳妇想来不会再念叨了吧。

徐茵则是想看看有没有二居室、三居室的套房,筒子楼里的单间,住着太没隐私了,宁可补点钱换一套大点的套房,反正到时候拆迁是按面积算的。

爷俩交完钱、收妥回头办产权证的凭据,带着笑从财务室出来,看愣了一众签字领钱的职工。

“老徐,听小何说你们把住的房子买下来了?厂里又没催咱们搬走,你花这冤枉钱干啥?”

这人的想法跟午饭前的徐父一毛一样。

徐父刚被厂领导夸奖有觉悟,正高兴着呢,乐呵呵地说:“下了岗就不是厂里的职工了,还占着厂里分配的宿舍过意不去,这不正好领了一笔补偿金,干脆买下来了。”

“那也没必要买两间啊,听小何说要九千五一间呢,买两间两万块没了,接下来你们什么打算啊?”

对啊,接下来什么打算?

徐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午饭的时候被闺女一通洗脑,碗筷一搁,就热火朝天地跑来排队领钱买房,忘了下岗后没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怎么办了。

他沮丧着脸看向徐茵:“闺女,你说今后都你当家的,这下就剩一千块了,还当不?”

徐茵忍不住想笑,她爹真是个耙耳朵,谁给他洗脑就信谁。

“当!交给我!”

徐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想到赚钱的法子了?”

“差不多。”

“走走走,事情办完回家了!”

徐父迫切地想知道闺女找着啥营生了,催着她回家细说去。

其他职工看得一愣一愣的:

老徐真让假小子闺女当家了?

疯了吧!

(本章完)

第1196章 九零年代对照组(5)

“闺女,你说的营生是啥?”

一到家,徐父探头看了眼楼道,确定这会儿没人经过,赶紧把门关上,迫不及待地问道。

“爸,你别急,咱坐下来慢慢唠。”

徐茵晃了晃热水瓶,瓶底还有点水,给自己和徐父倒了一碗。

家里倒也不是没杯子,徐伍一在厂里的工作表现还可以,时而能捧个搪瓷杯、保温杯之类的小奖品回来。

但马春芳嫌杯子占地方,坚持用饭碗接水喝。这些全新的杯子,不是被她拿去走人情关系,就是送给了自己的弟弟。

徐父也渴了,接过碗一口气喝掉半碗水,抹了抹嘴角,等闺女开说。

徐茵喝了水解了渴,不再吊她爹胃口:“爸,其实很简单,就是买个炉子卖烧饼,一千块当启动资金足够了。”

“烧饼?这能有什么生意?食堂早上也有烧饼,没几个人买。大家都喜欢吃蒸饺、馄饨、小笼包。”

徐茵神秘一笑:“我这个烧饼,不是普通烧饼,是让人排队都想买来吃的烧饼!”

“……”

排队买烧饼?

徐父想象不出来。

他见过排队买肉、排队买煤、排队买便宜水果的……唯独没见过排队买烧饼的。

“闺女啊,想不出做啥营生咱可以慢慢想,我和你妈可以上别的厂问问,看有没有临时工的活给我们做。实在不行,扫大街的活总没人跟我抢。这一千块,省吃俭用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这烧饼摊要不还是……”

“爸,我去准备点材料,今晚可能来不及,明儿给伱尝尝我做的烧饼。”

徐父:“……”

他还没说完呢!

徐茵出了门,径直去了附近的杂货铺。

“不锈钢桶?没有,要不看看白铁皮桶,这个有大小号,最大的跟柴油桶一个尺码。”

杂货铺老板给徐茵介绍了一款便宜又好用的白铁皮桶。

徐茵一看最大号的白铁皮桶也要两百多,那同等大小的不锈钢桶,还不一定买得起,也就不去别家看了,在这儿买了个白铁皮桶。

“我要最大号。”

“好嘞,加两块钱可以送货。”

“不用。”

徐茵付了钱,转身拎起老板需要费点劲从仓库提出来的铁皮桶走了。

店老板:“……”

倒也不是说他很想赚那两块送货费,但单手拎起他需要双手提或抱的铁皮桶、走得还那么轻松,是不是有点打击人?

徐茵买到了炉子的外壳,懒得再去淘材料,当然,主要是为了省钱,于是在系统仓库一通翻找,凑齐了一堆自制缸炉所需的材料,回到家以后,在楼道尽头的小阳台敲敲打打改装起来。

“老徐,那不是你闺女吗?她在忙啥?”

隔壁周全才的媳妇、周娇的妈焦冬梅开门出来收衣服,看到徐茵一直蹲在公共小阳台哐哐地捣鼓着什么,好奇地问在门口生炉子烧水的徐父。

徐父也不知道闺女在捣鼓什么,问她也不说,只说暂时保密,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焦冬梅见状撇撇嘴,心说当爹的还能不知道闺女在干啥?不想说就不说,故意扯这些有的没的!

“我说老徐,咱们邻居这么多年,有啥好事情不是先想着你们?老周劝你留下,是真心为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你家有好事却丝毫没想着我们,这就让人伤心了,唉……”

徐父听得一头雾水:“我家有什么好事?”

最近家里除了下岗这件头等大事,没别的事啊。

莫非下岗了还是好事?

那你们两口子也可以选择下岗的嘛,又没人逼你们留下。

焦冬梅见他木愣愣的样子,以为他是在装,心里一阵没好气。

她和马春芳娘家都是木须镇的,只是不同村,但出了镇就是老乡,名字也很呼应——一个春芳、一个冬梅。进的都是铁矿厂、嫁的男人也都是铁矿厂职工,分到的宿舍贴隔壁,生的娃也很巧——头胎都是闺女、二胎都是儿子,闺女、儿子的出生年份也一样。

如此相似的人生轨迹,让焦冬梅一直都在暗里较劲。

她娘家是山沟沟里的,穷得很,性格也有些拧巴,所以刚来城里工作的时候,一直都是自卑的。

马春芳娘家虽然也穷,但山下的村庄,日子怎么都比山里好过,且因为是家中老大,性格强势泼辣,进厂后,很快跟厂里的女职工打成了一团。

她那时候就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超过马春芳。

这次老周说,不领补偿金,再借厂里三万块,不仅能留下上班,还能签个保岗协议,以后下岗也轮不到他们两口子,焦冬梅是高兴的。

她终于超过马春芳了。

马春芳两口子可是在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即使跟她家一样,不签字不领钱、反过来再借厂里三万,能保住这次不下岗,但他们没机会签保岗协议,下一批的下岗名单还会有他们。

这让焦冬梅做梦都在笑。

没想到今儿下午,老周闷闷不乐地回来说,老徐去签字领钱了,领到的钱转头买了两间房,也不知道咋想的。

想到这里,焦冬梅忍不住又问:“老徐,你们咋想的?好端端的,买房干什么?厂里又没说要赶你们走。两万块呢,刚到手就没了,你媳妇能同意?”

徐父埋头生着炉子没接话,心说媳妇十有八九不同意,但这不人回娘家了么,这叫先斩后奏。不对,现在闺女当家,闺女才是手握决策权的那个。

焦冬梅见他半天不吭声,哼了一声,收完衣服进屋关上了门。

徐父:“……”

刚不是还和和气气在聊天么?突然就变脸了,他没说得罪的话吧?搞不懂!

还是去看看闺女在捣鼓啥吧。

徐父生好火,接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踱到了徐茵身边:“到底在捣鼓啥呢?连亲爹都要瞒着?”

徐茵无奈又好笑:“爸,你应该猜得到呀,我不是说要卖烧饼吗?这就是烤烧饼用的。”

“烧饼炉子啊?”

“嗯哼。”

“跟食堂里用的炉子不太一样。你从哪儿淘来的?”

“我自己做的。”

“……”

他闺女啥时候这么能耐了?跟个能工巧匠似的,烧饼炉子都会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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