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8章 广纳万方

赛前说着“此来只是碰碰运气。遇到打不来的,不会勉强的”闾韵,的确在观河台上只打了两场比赛——一场正赛、一场败者赛。

第一场拼到肉身崩溃,被救醒后在台下撕心裂肺地哭。

擦干眼泪进败者赛,第二场拼到魂魄残缺、神性瓦解,极大地考验了东王谷医团。

如很多人赛前的预期那样,她的确是正赛赛场上最弱的那一个,一场胜利都没能带走……但她却是内府场医疗花销最高的那一个。

两场比赛结束后,再也没有人斜眼看她。齐国十二岁的小伯爷,还特地去找她道了歉。郑重其事地收回早先的轻慢,并对她的战斗意志,予以最高的认可。

鲍玄镜说:“始知人、水之分,不在所闻所见,在乎所妄所执。”

“终晓擂台高低,胜负一时;强者之心,峥嵘一世。吾以朔方之名,立于此言——往后明目慎见,谦心笃行,不再视人以修为高低、宗国族属之分!”

以鲍玄镜和闾韵如今所展现出来的风采,等到将来有所成就,他们年轻时在观河台上的这次交集,也能算是一段佳话了。

当然更有可能是闾韵出现在鲍玄镜的纪传中,成为这位绝世天骄的一部分人生历程,一些人格注解。

得了正赛名额、但两夺败局的闾韵,压根没能杀进正赛的曹冰魄,以及没能冲出败者组、被关在八强门外的宋清约,就是水族在这次黄河之会上交出的答卷。

成绩算不得多么亮眼,但的确让现世万万人都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甚至长久地记住。

闾韵神性瓦解的那一刻,每一颗心念碎开来,都是“我要赢”。谁又能忘记在台上把自己打成了老朽的曹冰魄,奄奄一息地说“勿救,愿以身为土,铺在此台,肥天下骄才!”

就像宋清约作为站在观河台上的水族天骄,对全世界所做的宣声。

他说——“这里也是我的家。”

什么是“水中人”?

什么是“居不同”?

烈山人皇的立约已经太远,所谓的治水大会新秩序、现世人族大战略,听起来太宏大,也太难有实感了。

唯独是这样一个个为家园而战的水族天骄,是这样活生生地站在每一个人面前。告诉全世界,他们是怎么坚持,他们是怎样斗争。他们的意志,他们的爱恨。

万古以来水族的故事讲了很多遍。但水族到底是什么?很多人或许直到这届黄河之会,才有概念。

原来并非面上生鳃、腹下有鳍,原来并非青面獠牙,也不饮血食人。只是身上有一些与生俱来的胎记,称之为“水纹”。那不是异种,而是天赋的证明。

原来他们也是在努力生活,抗争命运。

原来他也是我,原来我也是他。

最大的偏见其实是不了解,最大的恶意是“我听说”!

本届黄河之会对水族来说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此——让水族再一次走到现世中心的舞台上,给他们展现自我的机会,凭借本次大会前所未有的关注度,让这个世界真正认识他们。

自因相知,而后有相亲。

有人输得轰轰烈烈,也有人赢得普普通通。

相较于憾止败者赛的星月明珠,镇河真君的亲传二弟子褚幺,签运倒是不好也不坏,和他本人一样,给人以相对平凡的感受。

他既没有遇到辰燕寻、鲍玄镜、宫维章这等每场都碾压对手的最大热门,也没遇到相对“好欺负”的那些。

一路稳步向前,好像每一场都赢得不那么容易,但毕竟都赢下来,倒也全胜走进了胜者组。

除他之外,也就是辰燕寻、宫维章、鲍玄镜、诸葛祚、尔朱贺、孛儿只斤·伏颜赐,以及宛国的许知意,这八个人组成了内府场正赛的胜者组,等待败者组的挑战。

魏国的东方既明被辰燕寻击落,打满全场,找不到一点机会。

景国的谢元初受阻于尔朱贺。以完全对得起霸国天骄的实力,被来自雪原的熊崽子硬生生打爆了“九幻元身”,打成了猪头。

雪原皇帝当场大声斥责尔朱贺,叫他要懂礼貌,不可羞辱对手。说些什么“你都十四岁了也不知道尊重大哥哥”“中域人爱面子,这样怎么见人”之类的话。

谢元初面对尔朱贺犹有一战之力,在洪君琰的唾沫前直接道心失守,差点自杀当场。

要不是裁判迅速宣布胜负,开启了下一场,还不知黎国的“战后教育”要持续多久。

内府场的八强挑战者是相当强势,乃是东方既明、谢元初、范拯。

其中有两个霸国天骄!

强者的提前碰撞,是霸国失额的主要原因。不能做签的黄河之会,的确给了弱势方更多的机会,不至于每一届都被打得没有出头日。

当然实力真的够强的人,还是能从败者组杀回来。而最强的那一个,遇到谁都行,怎么比都一样——

现在大家关于内府场最强者的讨论,几乎已经匡定在辰燕寻、宫维章、鲍玄镜这三人当中。实在是他们相较于其他选手,有碾压式的战斗表现。

尔朱贺在正面击破谢元初之后,也隐隐被提到这份名单里来。

“他们在挑战赛会挑战谁呢?这个很难猜啊!”徐三摸了摸鼻子,还是做出为难的表情,一句三叹。

他真的是想把写台本的人打一顿。这到底是有什么难猜的?

褚幺和许知意绝对在待选名单里,剩下一个就在诸葛祚和孛儿只斤·伏颜赐里面选呗。

从观众的角度来看。

许知意是国家太小,家门太老,什么天师四大姓,出了道门无人认,赛场表现也不温不火,被很多人视作谢元初的替补。现在谢元初都掉到败者组去了,她自然也不被看好。

褚幺的情况也差不多,是作为镇河真君亲传,赛前被过高期待后的回落。

本以为人族第一天骄的亲传,也该是人族第一天骄,结果一路打得平平淡淡,压根没有横扫天下的威势。放在群星闪耀的胜者组名单里,是不那么耀眼的。

再加上姜真君的亲妹妹,也都华丽丽地落败出局……这个镇河亲传的身份,就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伏颜赐纯粹是和范拯那一场打得太极限,暴露得太多,相对于其他霸国天骄,更有机会一些。

诸葛祚则是因为打法太慢,每一场都打满两个时辰,跟谁都势均力敌,打谁都打半天。还得了一个外号,叫“诸葛半天”。

像是八旬老人推云手,战斗毫无观赏性,也不太被观众认可。

“徐道长说难猜,但观众好像都成竹在胸呢。”

边嫱盈盈一笑:“说起来宛国倒是很少显露存在感,古老的天师四姓,好像也很久没有出过什么人物了……徐道长是道门高修,肯定熟知内情,不如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许知意。她是否有什么独门绝技呢?”

之所以特意提到许知意,是因为谢元初作为第一个挑战者,已经走上了演武台。

现场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满场都是“许知意”的呼声……

所有人都想看道国内战。

徐三笑得意味深长:“边姑娘说天师四姓很久没有出过什么人物,徐某却是不太能认可。”

“欸,瞧我!”边嫱懊恼地拍拍额头:“倒是我疏忽,当代西天师正是许家人。”

徐三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没有闲心跟中山渭孙争风吃醋,也就懒得哄着面前这女人。都问的一些什么问题?简直不知所谓!

边嫱能够在苍狼斗场那样炙手可热,解说功力自然不是假的,虽然徐三不太配合,她也讲得是精彩纷呈。

在她的解说里,谢元初已经是一个悲情战士,从儿时的几个小故事,延伸到他如今的步步惊心。肩负中央之望,承受全天下的目光……

“我选诸葛祚!”谢元初在台上昂首高声。

就此开启了内府场最漫长的一场比赛。

成熟如谢元初,自然不会被观众呼声动摇。许知意绝不可能选,褚幺的话……毕竟是镇河真君的弟子,总感觉有什么绝杀的手段藏着。

伏颜赐的灰眼睛太凶。还是诸葛祚看起来合适一些,迄今为止的所有比赛表现,都没有超预期的地方。

输给尔朱贺,他就已经断了魁首之念。现在就想着先拿一个手拿把掐的八强名额。

比赛一开始就是试探,然后还是试探,接着还是试探……

两个时辰弹指而过。

十五岁的诸葛祚,和二十二岁的谢元初,还在试探。

漫天蓬莱岛的飞雷,和飘摇似雨的星光,瞧着煞是好看,但看了两个时辰的雷光星光缠来缠去,谁都犯困。

“要不然开下一场吧?”洪君琰打了个哈欠。

霸国天子都是法相降临,他为了茬架,可是真身亲至。虽然说国内的事情不至于离了他就转不动……但这也太浪费时间!

站在台下的主裁判静静等了一阵,见无人反对,便对秦至臻点了点头。

秦至臻抬起掌刀,随手一划,诸葛祚和谢元初正在战斗的巨大空间,便被切削而出,剥离原处,虚悬空中。

是四四方方外瞧极小、内里极辽阔的一块空间。

黄舍利随手一指,亦赋予其不受干扰的时间的流动。

主裁判虚张大手,遥对其间,保证此方战场里的一切细节,都没有受到影响。

对于战斗的诸葛祚和谢元初来说,他们对战场的移动压根没有感受。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比赛已经作为“催眠赛事”被挪到一边,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影响他们的战斗方式。

“东方既明,请选择你的挑战目标。”镇河真君淡淡地宣声。

仰看着“催眠之战”的东方既明,这时才回过头来。

诸葛祚慢悠悠的战斗方式,其中种种计算,正有他所喜欢的无穷乐趣!

“我挑战许知意!”他出声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诸葛祚和谢元初的战斗,其实已经胜负抵定。两个时辰之后的厮杀,不过是谢元初不甘失败的挣扎。

因为战斗经过一次次的试探之后,已经进入诸葛祚最擅长的领域。而谢元初不是当年的陈算,应付不了这么多变化。

也就是说,现在的内府场,中央帝国只剩一个名宛实景的许知意撑场面。

若是许知意被东方既明斩落,道国此次就是大败亏输,景国会成为唯一一个没能在内府场获得八强名额的霸主国。

派两个人上场都站不稳!

这场比赛几乎是一开始,便夺走了所有目光。

姜望倒是没有听到哪位天子冷嘲热讽,但“不讨论”,本身就有一种微妙的气氛。

“你们觉得谁会赢?”洪君琰一字不动照搬先前景天子的问题,打破了沉默。

但大家都继续沉默。

他只好点名:“魏皇怎么看?”

魏玄彻只是一笑:“比赛已经打了这么久,算算时间,也该天亮了。”

洪君琰继续点名:“镇河真君觉得呢?”

姜望回答出了剧匮般的严肃:“裁判只裁决胜负,不预测比赛。”

“镇河真君敷衍朕倒是没什么问题,你我自有交情在此!”洪君琰只能坐现在这样逼仄的位置,倒不见丝毫气馁,仍然笑声豪迈:“但中央天子和魏皇可也都在等你的意见。咱对外人不能太敷衍啊!越是关系远,越容易计较!”

过了一会儿,他直接问姜望:“柱子上的六个,好长时间没吭声,是不是单聊去了?”

中央天子的声音这时才落下:“镇河真君作为前辈,不妨也聊聊对后辈选手的看法。”

“东方既明很不错。”镇河真君如临大敌,郑重其事:“我也非常看好许知意。”

景帝倒是不对比赛本身发表什么看法,因为景国的胜利,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应当被这世上的人习惯。

他只淡声道:“说起来你们有些渊源!”

这如此平静的一句话,忽叫姜望心中一凛。

他隐有猜测,但只道:“愿闻其详。”

“你已见过了许怀璋。”景帝说。

这一句是陈述,并非疑问。

“的确有幸拜见。”姜望翩然道。

曾经被警告一定要小心隐匿的仙宫渊源,他从来都是坦然展现。

若说仙人当死,仙术当绝,今天的他,已经有资格来讨论“当与不当”!

“许怀璋就是许家人。”中央天子的声音不见喜怒,只有如天穹永垂的无限高渺:“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许家。”

初代天师的血脉,恢复了先祖的光耀,重登道门天师之位。后来却成为儒门礼师,最后更是创造了被道门主流排斥的仙术,参与开创仙人时代?

真是传奇的人生!

完全可以称之为时代主角。

“那确实可以算是有渊源的。”看了一眼台上的许知意,姜望如是说。

以宛国四大姓的守旧,许知意恐怕不见得会认许怀璋……他不太明白这位中央天子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一茬儿。

中央天子悠然道:“姜真君一身所学,儒法不拘,仙禅不避,办这黄河之会,也是人族水族共处同权,颇见许怀璋之风!”

“姜望最早是道门弟子。”姜望照看着两边比赛,认真回道:“万物为我所用,此人之所以胜万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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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9章 关山难越

老全在离观河台不远的地方,搭起了一个帐篷,没什么别的用处,给妮儿挡一挡夜晚的凉风。正前方开了口子,不影响看比赛。

当然望山虽不远,凭他这凡人体魄,把独轮车推得散架了,也上不得高台去。

灵镜天幕上分成两块儿在战斗,左上圈出一角,是“诸葛半天”和“景国佬”——景国人在舆论里处境不太好,大概跟他们高人一等的姿态有关。

不过老全不介意,他本就是低人一等的。

大幕是留给“罗盘明”和“桃木许”的,打得花里胡哨,各种道术乱轰——老全还是觉得左上角的雷光和星光更好看。

他有些累了。不知为什么,来到观河台之后,他的精神头一直不太好。

白天总是恹恹地打瞌睡,到了晚上又累又困,但却闭不上眼睛。心里闷闷的,像是将至未至的雷雨天——那些水族卫兵说过,镇河真君是有命令下来的,观河台七月无雨。

老全是没有什么人族水族的隔阂的,在他看来这个世上的人,只分为三种——坐在椅子上的,走在路上的,和跪在地上的。

他是跪在地上的,看谁都抬头。

至于水族……都生而超凡了,那不都是老爷中的老爷吗?

水族的老爷脾气还都很好哩,他的殷勤笑脸,总能换得一些回应。

他看得懂那眼神——有些戒备,又很愿意亲近。

不像景国天兵,往往他凑过去说了半天,对方都听如未闻。好不容易有了回应,也要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南方人?”

“半个中域人哩!我娘招待过中域的贵客,才有了我。”

老全总是这么回答。

妓女的儿子做了龟公,已经算是出路。

把自己丢进黄泥巴里,就没人会再踩一脚,这是他的生存智慧。

“妮儿,我赚到钱哩,去了中域,给你买新衣服……”

老全呢喃着,在广场上蔓延的喧声中,声量渐低。

妮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灵境天幕,没有回头。

老黄狗趴在地上,似乎已经睡去。

……

璨光繁结的罗盘,碎在了黎明前。

指针在碎银上无序地转,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

许知意将这枚指针踩到鞋底,终结了对手最后的反抗可能。一缕额发和她的马尾同时垂落,使得她深邃的五官,有了几分邻家味道。

本届黄河之会若是不曾扩额,这位天师世家的传人,才应该是中央帝国用来争夺魁名的选择。

观河台上华光如昼,一场战斗下来,并没有真正等来天亮。

东方既明仰躺在地上,涣散的视线割得灯光更乱。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师父带着他在山上走。

“啊呀呀,九曲来朝,五马归槽,此乃天子渡口。人主别居,岂无王气!”

“啥意思啊师父?魏皇真能一匡六合?”

“你就说魏天子是不是天子吧!”

“嗐——又是骗人那套。”

“有些事情,全看你愿不愿信。咱们恰好生在魏国,不是么?千年魏室,此第一尊龙相。”

东郭豹,燕少飞……

今日我,和骆缘。

卦算不尽夜长终,代代往前天既明。

虚悬的那一角空间里,诸葛祚和谢元初的战斗还在继续。其间星光雷光交错,像一盏……巨大的灯。

“镇河真君果真慧眼如炬,你非常看好的人,击败了你一般看好的人。”魏皇坐在那里,笑吟吟地说。

今日之魏国,已经不那么需要一两场擂台上的胜负。他也用了很长的时间,走到这里,终于可以同洪君琰并肩,可以同霸国天子……“坐而相论”。

“胜者未骄,败者不馁,我对他们同样看好。这个世界的未来,属于这样的年轻人。”

姜望笑了笑,招呼范拯上台来选对手。

这位十三岁的满怀心事的少年,红着眼睛便走上台来。

“输的这些天,我都是哭着修炼。”范拯的开场白与众不同:“大家可以笑我,因为我比较脆弱。”

“小孩子是可以哭的,我看到安安姐都哭了——我说你不是小孩子你为什么也哭?她说很疼的好不好?”

姜望在场边笑。

观众大笑。

其实在台上掉泪的当然不止姜安安,但好像也只有姜安安的眼泪可以调侃。她没有什么沉重的背负,只是来观河台验证自己的修行。

而且范拯跟姜安安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

范拯作为天下有名的神童,今天的发言想来是不需要提前准备讲稿的。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还是颇有谐趣。

“我很害怕收到我爷爷的信,但更怕他不给我写信。他大概算到了这些,所以让领队给我传了口信。”

“他的口信说——甘长安也输过。秦至臻也输了。”

“对,我的领队是甘长安。”

场边秦阁员静如礁石。

场下的观众又一阵哄笑。

哄笑的人群中,甘长安站起身来,像个胜利者般四处挥手。

范拯道:“其实我是想挑战诸葛祚的,因为安安姐告诉我,我家皇帝陛下和楚皇,因为我吵架了。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范拯虽少,应当以胜报国。但如诸位所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还没有结束的战斗。

小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观众大笑。

镇河真君肃立当场,隐隐感到有些高处的目光在身上切割,一时面无表情。

他没想到姜安安这么能跟人打成一片,更没想到范拯的嘴巴这么不严……他明明跟青雨讲笑的时候,都说了“这个事情我只跟你讲了,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怎么她们传小话的时候漏了这一句吗?

这个小范拯。还在台上呢,张口就讲……太不能保守秘密了!

范拯穿着一本正经的礼服,说话也一板一眼:“我跟伏颜赐打过一场,我输了。但我觉得再来一场的话,我能赢。”

“我没有跟褚幺选手打过,但研究过他的所有战斗留影。我觉得他跟安安姐差不多,我觉得我能赢。”

“我知道人生最大的错觉是‘我觉得’。安安姐抽签抽到我的时候,还觉得她在欺负小孩子呢。”

姜安安正好在观赛席,跟叶青雨、熊静予坐在一起,闻言对台上的少年比了比拳头,做出气恼的表情。

范拯对现场的秦人躬了一身:“但这些是我真实的‘觉得’。”

“我不想挑战他们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我需要一场没有争议的胜利。”

“一场让国人为我骄傲的比赛。”

“来冲刷失败带给我的教训。”

“或者给我更大的教训。”

“这是一次任性的决定。我的爷爷一定会因此不快。但我是为了让他骄傲,才这样选择。”

他抬起头来,看着高处:“我想挑战宫维章,因为我认可你的实力。”

笑声早就停下了。

范拯只有十三岁,做的决定很不聪明。但是很认真。

“好!”甘长安在观战席里鼓起掌来:“夫战,勇气也。不决天下之锋,来什么天下之台!古来关山难越,秦人自当如此!好好执行我给你设计的战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有给范拯设计对付宫维章的战术,任何一个领队,都不会在挑战赛,把宫维章当做目标。那是对胜负本身的轻慢。

但他担下这责任。

作为主裁判的镇河真君,还想听听秦帝这时候会说些什么,或者荆帝会有什么调侃,但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会把我和老洪一起屏蔽了吧?

眸光便在此时微觉冷,就在裁判面前,一柄长刀从天而降,刀尖朝下,寒锋如雪,却敛尽华光。

披甲的冷峻少年,一步步走到台上。

“你的认可,我认可了。”他的手停在刀柄上:“今来赐你一败。”

现在的少年人……

镇河真君一脸严肃地宣布比赛开始。

……

当谢元初神衰气竭地倒下,诸葛祚收起那本看了很久的书。

宫维章和范拯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很长时间。

以姜安安同时跟两个人交过手、荣获双败的经验,她在赛前对玉韵大长公主有过精彩论述——

范拯是那种比你聪明、比你努力、比你刻苦,考试没拿到第一会抽自己……理所当然成绩比你好的同学。

宫维章是那种……你能意识到你跟他之间的差距,大约并不在努力上。

最后果如姜安安所判断的那样。

十三岁的范拯,没能战胜十五岁的宫维章。

范拯是名震咸阳的神童,宫维章更是天生道脉。曾经没有开脉丹的时代,只有这样的人才被称为“天才”。

气血冲脉者,是搏命才有路走的“命才”。

年龄上输了积累,战斗上输了才情,实力的差距没能被意志跨越——尤其是宫维章的意志也并不输给任何人。

范拯没能创造奇迹。

而谢元初……

他甚至连最后的殊死一搏,都被掌控局势的诸葛祚提前引爆,殊是殊死了,没能“一搏”,倒得非常绝望。

至此,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的内府场八强便已决出。

“你总抱着书看,到底在看什么?”尔朱贺问。

对于同样击败了景国选手的男人,尔朱贺给予了相当的尊重和好奇心——当然对方远没有他赢得干脆。

“看比赛。”诸葛祚说。

“都打完了还看啊。”尔朱贺打了个哈欠:“你俩打了得有五个时辰吧……六个?”

“下一次再和他打,就不会这么久了。”诸葛祚整个人都团在宽大的祭袍里,一脸认真。

尔朱贺忽然来了兴趣:“那你要是和我打,打算打多久?”

诸葛祚头也不抬:“很久。”

“和我呢?”鲍玄镜冷不丁地凑过来问一句。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打了一些硬仗,显露了不少情报。关于每个人的资料,诸葛祚的【枕上书】里,已经满满当当。

诸葛祚用手盖着书,抬眼说:“那要看你给不给我机会了。”

“内府场八强赛对战名单抽签结果……鲍玄镜对尔朱贺!”主裁判的声音,温和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凑到诸葛祚旁边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

尔朱贺咧开了嘴:“小子,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少年朔方伯竟然真的就站好了,对尔朱贺鞠躬:“对不起!”

尔朱贺只是惯例说几句垃圾话,没想到对方真道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鲍玄镜抬起头来,露出青涩但已经颇见俊秀的脸:“雪原的生活条件太艰苦,难得进一次城,实在不想这么快让你回家,但是遇上了……没有办法。”

尔朱贺暴跳如雷。一群人冲上来架着他,才没有叫他提前动手。

主裁判马不停蹄地抽签,可不管这群少年在闹腾什么,迅速敲定了比赛名单——

“诸葛祚对伏颜赐!”

诸葛祚把书合上,心想,不错的签。

伏颜赐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宫维章对许知意!”

许知意下意识地看了宫维章一眼,宫维章只是看着自己的刀。

“辰燕寻对褚幺!”

褚幺转过头来,寻着辰燕寻的身影,对他点了点头,友好致意。

辰燕寻愣了一下,也回了礼。

……

往届八强赛是四台同时开战,主打一个尽快打完下班。

本届“为了让观众更好地欣赏比赛,不错过每一场精彩”(黄阁员原话)……是一场一场的打,一场一场的解说。

为了表示公正,镇河真君抽签决定比赛名单的时候,是用右手。抽签决定比赛次序的时候……改用左手。

内府场八强赛第一轮——

褚幺对辰燕寻。

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为了避免嫌疑,主裁判早早地就退场,换了太虚公学的山长来值守。

虽然太虚公学已经开学很久,诸方高层也早就知晓暮扶摇的落脚处,但真正站在全天下人面前,还是暮扶摇的第一次。

且是如此正面、如此端严的场合,十四年才得一次的现世盛会,关注度前所未有……于当世阳神的好处,难以预计。

这也算是一次太虚公学的招生广告了。

“预赛第一场,对主裁判的妹妹。八强赛第一场,对主裁判的真传弟子。”辰燕寻是‘小君子’的人设,但也并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呆子,走到台上,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和主裁判有缘……可惜前几年朝闻道天宫初开,我正在闭关读书,没能前往。”

褚幺负剑登台,一步步走得极稳当。

“当年我师父同境两败王夷吾,同为军神亲传的计昭南将军只说,若能同境再胜他,赢一个军神弟子克星的名头,很是有趣。”

“我也很期待你打出这个名头来,做个镇河亲传的克星。”

他抬起细长的眼睛:“岂非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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