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上山杀人(二)

广信府,贵溪城。

夜雨飘洒,霓虹如灯。

满城飘荡着一页页道门经典篇章的投影,篆、楷、行各式字体交织一片青色的海洋。

火树银花旁是垂首悟道的信徒,鱼龙神兽下盘坐修行的居士,门神按剑护卫凡人门扉之前,灵官持戒肃立在旺盛香火之中。

精舍链接的洞天藏着万千瑰丽梦境,道观敲响的钟声安抚百万向道之心。

如此灿烂盛大的悟道之城,一座庞然巨山屹立正中,直插天穹,漫山遍野皆是灯火通明的恢宏道宫。

一条登天阶梯沿着山势蜿蜒盘卧,两部足以容纳千人的龙虎轿梯昼夜往返,接引入道成仙之人。

山门前,耸立着一座十丈高的牌坊,凌厉的剑形纹饰交错缠绕在立柱之上,飞出的檐角呈现龙虎兽形。

一块庞大的雕版符篆悬浮半空,往复播放着这座道门祖庭的千年历史。

轰隆!

雷声炸响,风雨如晦。

一道剑光呼啸入城,撕碎火树银花,洞穿鱼龙神兽,裹挟的劲风掀翻满街盘腿悟道的信徒,锋利的神念将链接梦境的意识尽数斩断。

剑光所过之处,道城一切繁华全部消散。

一双双惊恐的眼眸随剑而动,纷纷投向那座在他们心中威严不可侵犯的龙虎山门。

铮!

剑锋之前突然爆开点点火花,像是有一面无形屏障挡在前方。

随着剑势强行推进,空气中骤然荡开道道涟漪,层层堆叠的术法壁障显露而出。

咔嚓

剑尖之下,密密麻麻的裂纹飞速蔓延,阵阵脆响不绝于耳。

下一刻,术法壁障轰然碎裂,无声的尖锐呼啸四散开来,在无数信徒的脑海中炸响,剧烈的痛苦瞬间将他们的意识吞没。

激散的光影之中,叙述龙虎过往辉煌的雕版符篆在冲击中炸成粉碎。

牌坊之下,一名须发皆白的道人突然现身,双手依旧保持着持印的动作。阴冷的目光凝视着那柄飘然倒转的银白飞剑。

剑势下坠,离地五尺悬停。

散发的寒光照亮一张神情坚毅的面容。

“附逆邪魔,想要冲撞山门,先过了我张希卯这关!”

老道一双白眉倒竖,口中厉声喝道。

“希字辈龙虎山其他小辈分们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让你挡在前面?”

陈乞生迈步前行,沿途挡路的风雨如被利剑劈开,退却两侧。

“老道神念未灭,自当为后人斩杀外敌,遮风挡雨。”

张希卯的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

似乎就连此刻只有他一人在山门前迎战陈乞生,也是理所当然。

陈乞生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脑后颤动不休的飞剑稍稍安静,一身杀气淡了几分。

“让开,你不用死。”

“痴心妄想。”

对陈乞生说出话,张希卯嗤之以鼻,冷声道:“陈乞生,你也曾是龙虎门人,为何要助纣为虐,背叛师门?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有救赎罪业的机会。”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陈乞生缓缓抬起手臂,一股不同于神念的波动随之而起。

淡淡雾气从他体内逸散而出,凭空凝聚成一道人形雾影。

雾影五官面容模糊不清,让人看不真切。

但一身白色道袍却十分清晰,就连细微处也是纤毫毕现,左右袖口分刺‘降魔’和‘真武’二字更是异常分明。

“真气.武当?!”

张希卯面露震惊,随即浑身散发出滔天杀气和昂然战意。

“原来是武当余孽。陈乞生,你今日必死无疑!”

道人怒极而笑,头顶道冠被倾泻而出的神念冲开,一头白发风雨中摆动,以无物释术的能力,刹那间形成数十道五行术法。

一柄浮尘状的道祖法器暗藏于术法光华之中,伺机而动。

陈乞生五指擎张,银白长剑自行落入掌中。

雾影紧随而动,持握一把真气凝聚而成的剑器。

迎着蜂拥而来的术法海洋,陈乞生和雾影同时举剑劈落。

两道森然剑气前后衔尾,斩浪破海,势如破竹。

咔嚓

狼狈显形的浮尘道械,还没来得及展开神异,就在剑气的冲击下炸成漫天碎片。

神念的反噬让张希卯眼眸滚下两道惨白泪痕,状若疯魔的他强撑着道基痉挛的剧痛,持印诵咒,敕令天顶星辰。

轰.

雷光齑落,就被踏空而起的雾气人影持剑劈碎。

骇然失色的龙虎老道还未来得及回神,一道身影已经从眼角的余光中走过。

“站住.”

张希卯沉声低喝,体内却突然传出一声破裂的声响。道人狰狞的表情猛然一窒,愕然的目光落向自己的腹部。

寒风穿过这个前后通透的窟窿,哪里还有半分道基金丹存在的痕迹。

张希卯的身躯如同一尊龟裂的瓷器,骇人的裂纹在皮肤和械骨上同时蔓延,在雨点的敲打下片片剥落。

“.”

没有多余的言语,张希卯扯动破碎的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眼中的落寞只存在了短短瞬间,随即却被如有实质的恨意取代。

“道佑龙虎,祖庭永存!武当永世不得翻身!”

轰!

张希卯身影崩溃消散的瞬间,山门牌坊在剑光中轰然坍塌。

陈乞生踏剑冲天而起,直奔那座位于山峰最高处的恢宏道宫!

天师府提举署前,等候在此的张清礼遥望着远山夜色,眼神空洞,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直到那道锋锐无匹的剑光落入眼中,他涣散的眼眸方才缓缓重新凝聚。

“阳玄师弟,你来了。”

铮!

似乎被这个称呼触怒,剑光毫无停滞,拉出一道狭长光焰,直奔张清礼的头颅而来。

就在此刻,一道序三层次的庞然神念陡然出现,如同一面大网张开,将飞剑困在半空。

“如今你已经改换门庭,确实不该再用‘阳玄’这个道号了。”

张清礼无视面前颤动嗡鸣的飞剑,眼神坦然直视陈乞生。

“陈道友,贫道奉崇诚大天师之命在此等候,将一些话转告道友。”

张清礼稽首一礼,说道:“第一句,天师张希卯于山下阻拦,并非天师府授意。”

“第二句,当年天下分武,龙虎山也是被新派众势力推到前方的替罪之人,如果不是事不可为,龙虎山也不愿与武当为敌。”

“最后一句,今日让你上山,是张崇源命中该有此劫,也是天师府与伱了断今世因果,消弭仇怨。如果陈道友愿意放下陈年旧事,天师府愿意协助道友开发武当遗产,重启老派道序,挽救道门颓势。”

铮!

张清礼话音刚落,头顶飞剑猛然挣脱束缚,从他的鼻尖前毫厘处坠落,直直插入地面。

陈乞生漠然迈步行来,探手拔出长剑,在与张清礼并肩之时,脚步一顿。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现在还有人愿意出手庇护你。”

张清礼嘴唇微动:“陈道友,物竞天择,这是天意,也是道法。”

“你们龙虎山张家人,真是烂透了。”

陈乞生撂下一句轻蔑讥讽,和张清礼擦肩而过。

扬臂起剑,斩开提举署两扇紧闭的大门。

轰!

殿门倒塌,山巅的寒风呼啸灌入。

昏暗的道殿内,一道身影盘坐在高台上的蒲团中,身躯上缠绕着一圈拇指粗细的锁链状道祖法器。

“台下何人?!”

肃穆的声音回荡在道殿之中。

陈乞生抬脚跨过门槛,凝望着高台上垂头散发的张崇源。

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龙虎山大天师,如今却已经沦为阶下囚。

甚至连自身性命都成了宗门与外人和谈的交易品。

“你就是那个叫陈乞生的龙虎叛徒吧?”

虽然身陷囹圄,但张崇源眉宇间那股凌人的傲气却依旧不散。

“也对,如果是让李钧上山,那他们可就没有脸面在亿万道徒面前继续称师做祖了。只有让本道君死在你这個曾经的龙虎山门人手上,他们还能勉强能留点可笑的颜面。”

迫害自己师父,逼迫自己叛出宗门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陈乞生此刻的心绪却异常平静。

嗡.

斩魔诛邪咒浮现双臂,细碎的灰烬飘散而出,被神念托举,漂浮

“张崇源,你为什么要下令栽赃陷害我师父?”

陈乞生自己当然不需要这些答案,但他觉得自己的师父需要。

“你的师父?”张崇源皱眉反问。

陈乞生眼中寒光渐盛,手中长剑颤鸣不止,一字一顿道:“孙鹿游。”

“谁是孙鹿游?”

铮!

一道剑光呼啸斩出,将台上之人的左臂斩断。

“武当真气?看来你已经拿到了赵衍龙手里的东西,倒是有些气运和机缘,勉强算个不俗之人。”

张崇源对掉落一旁的断臂视若无睹,眼神睥睨陈乞生。

“不过,那孙鹿游又有什么不俗之处?如果没有,本君何须记他,杀他又何须什么理由?”

噗呲

剑光再起,又是一条断臂落地。

“所以他有罪无罪,重要吗?根本不重要。”

张崇源神色傲然道:“陈乞生,今日你能杀本君,从此扬名帝国道序,是你的机缘福分!但你要记住,本君不是输给了你这个基本盘中诞生的调制道童,而是输给了‘张天师’,输给了他张崇炼!”

虚空之中,一声不满的冷哼响起。

“张崇诚,你不过一个无胆匪类,得了便宜那就找个安稳的地方躲好,有什么资格在本君面前发声?”

滋啦

缠身锁链蓦然炸出道道金色电弧,淹没张崇源的身影。

五官面容瞬成飞灰,泛着寒光的骷髅械首裸露而出,一双眼眸中尽是滔天恨意。

“张崇炼,凭什么你就能执掌‘甲字天仙’的席位,凭什么本君就要屈居你身下,一辈子被挡在序二的门槛之外?”

神念拟化的怒吼声席卷道殿。

“就因为你是他的首徒?还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你姓张,我也姓张,大家血脉同源,‘张天师’之位你能坐,本君一样也能坐,而且能比你做的更好!”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现在的龙虎山在你手中已经衰败到了什么样子?曾经照耀整个江西行省的龙虎山道辉,如今只剩下一座小小的广信府。昔日连为我们牵马坠蹬都没资格的阁皂山,现在也敢呲牙咧嘴,屡屡挑衅。”

“信徒流失消散,道种青黄不接,天轨星辰屡遭抢夺,技术法门停滞不前。现在的龙虎山,哪里还有半点道门祖庭的风采?你却还要龟缩在这山上,藏在那座龙虎洞天之中,罔顾宗门,贪恋合道,你有何颜面继续承负‘张天师’的名号?”

“放肆!”

更加炽烈的雷光将张崇源的道躯烧灼通红,行将融解。

“放肆?哈哈哈哈本君还有放肆的胆魄,你们还有吗?”

双臂尽失的张崇源摇晃着身躯,从蒲团上缓缓站起。

“足足甲子岁月都不能完成‘合道’,张崇炼你简直蠢的无可救药。既然你没这个能力,那就该把仙班席位交出来,让有能力的人来振兴龙虎.”

张崇源语气戏谑:“张崇诚,你觉得本君说的对吗?”

无声应答,只有雷光在肆虐。

“哈哈哈哈,有心无胆,张崇诚,你真是个懦夫。你就好好当你的狗吧,等他合道之后,或许会赏你一根骨头,让你尝尝成仙做祖的滋味。”

烧融的铁水不断滴落高台,沿着台阶流淌。

张崇源猛然矮身摔倒,他的双腿已经消失不见。

“张崇炼,你撑不起龙虎山,‘甲字天仙’的位置你坐不稳。”

张崇源仰天怒视着道殿穹顶,蔓延的铁水缓缓淹没他的双眼。

激愤的吼声渐渐消弭,一代大天师就此身死道消。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陈乞生转身离开道殿。门外,一名麻衣道人早已经等候在此。

对方的面容,陈乞生并不陌生。

多年前一场祭拜祖师的罗天大醮仪式上,他站在人群最外围,用最为崇敬的目光瞻仰对方。

现如今正面对视,陈乞生的脑海中只有方才张崇源讥讽怒骂的四个字。

摇尾嚼骨。

“罪魁祸首已经身死道消,龙虎山与你恩怨两清。”

张崇诚抬手指向山道:“你现在可以下山了。”

陈乞生定定看着对方脸上平静的表情,突然咧嘴一笑。

下一刻,剑光骤起。

陈乞生踏剑冲天,直奔远处一座隐于夜色之中的山头。

耸立在那里的道殿,正是链接龙虎洞天的万法宗坛。

也是所有承袭龙虎道籍的道序兵解转生的地方。

“陈乞生,本君奉劝你最好适可而止,再继续挑衅龙虎山,后果你承担不起。”

张崇诚的身影闪现剑光之前,低声喝道。

“你们的演技实在太拙劣了。而且不死人,算什么苦肉计?”

真气激荡席卷,一道道人形雾影凝聚而出,持剑横空。

飞剑入手,道道涟漪从剑尖泛起,刹那间传递陈乞生全身。

密集的铿锵声中,一具通体银白甲胄覆盖全身,道祖法器激散出青赤两色道文,烙入左右臂甲,从陈乞生手腕一直延伸到肩头。

铮!

十具真武道身举剑齐指,杀气冲天。

“张崇源要是舍不得死,那道爷我来帮他。”

陈乞生看向脸色阴沉的张崇诚,手掌轻摆。

“至于你,最好躲开。”

(本章完)

第580章 龙虎恶影

“陈乞生,本君念在你曾经也是龙虎弟子,所以给你一个求取公道的机会,了断这场恩怨,你莫要以为龙虎山软弱可欺,得寸进尺!”

张崇诚凌空御虚,道袍鼓动,配上一副仙风道骨的皮囊,尽显神仙风采。

威势浩荡的神念从他体内散开,一道陈乞生曾经在真武梦境中见过的庞然法相浮现而出。

虚影面容与张崇诚一般无二,一条形如金色锁链的道祖法器腾跃如龙,环绕法相飞动,恐怖的威压随着淡漠的目光落向陈乞生。

坐落周遭群山的道宫之中,一道道流光接连飞上高空,龙虎山仅存的道序几乎全部出动。

张清礼的身影也在其中,此刻的他眼神不再如往日那般空洞,瞳孔中跳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种感觉就像是经年老饕见到了罕见美食,欣喜若狂。

顷刻间,陈乞生和十道真气雾影陷入重重围困之中,肆虐的神念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用假死就想了结真仇,张崇诚,龙虎山在你们这群人手中,当真是丢人啊。”

陈乞生横剑四顾,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嘴角露出轻蔑冷笑。

“陈乞生,你执意找死了,那就休怪旁人!”

张崇诚脸色阴沉,拂袖一挥,飞动的锁链盘绕悬停,链身竖向抬起,如一条金龙昂首,发出一阵愤怒龙吟。

可就在此时,一道道炽烈的杀机突然从龙虎山四周升腾而起。

狂暴的猿吼和龙吟争锋,夜风挟来似有若无的冷笑,甲胄摩擦的声响,催人入梦的低语

更有一股锐不可挡的锋锐气势在南方出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所有的惊变,似乎都在说明一个事实,此刻还有一个包围圈将龙虎山围在了中间!

腹背受敌的不止陈乞生,还有你张崇诚!

张崇诚眉头紧锁,脸上露出迟疑和犹豫,就在他嘴唇微动,就要开口之时,围困之中的陈乞生却突然动了。

就听陈乞生长啸一声,充满爆发张力的身躯如同弓弦抽射,缠绕周身的真气撕开几乎凝成实质的挡路神念,剑锋已到张崇诚面前!

似乎是没料到陈乞生会如此骁勇,竟然敢率先打破对峙僵局,张崇诚猝不及防,惊怒之下仓促闪身,这才堪堪擦着剑锋躲开。

可他虽然成功躲开了陈乞生这突袭的一剑,可一众龙虎山道序神念组成的围拢也因此破开了一个缺口,将那座万法总坛暴露而出。

陈乞生果断丢剑握拳,拳锋重重砸在剑柄末端。激荡的真气,长剑如一线雷光,直入万法宗坛。

轰!!

“张崇诚,你故意害我?!”

崩塌的道殿之中传出一声惊怒的尖叫,剩余的咒骂随后便被坍塌的巨响掩盖。

“这一剑,是龙虎山斗部主官孙鹿游斩杀祸乱宗门的道序张崇源,以此祭告龙虎山列祖列宗,道殿香火已成乌烟瘴气,绿水青山不存天理道义。孙鹿游,不再是龙虎山道序!”

麻木和死寂充斥一张张面孔,呆滞的目光看着那道剑光再次冲天而起。

直向那座还在更高处的祖师堂。

铮!

银白飞剑直奔那座青砖灰瓦的古朴建筑,在逼近的过程中速度越来越来,颤动的剑身如同遭遇包夹,炸开片片刺目火光。

就在即将触及祖师堂飞檐的之时,飞剑戳刺的劲力也即将消弭殆尽。蓦地,明鬼长军浮现剑身之后,面容狰狞,双手持剑重重斩出。

咔嚓。

剑气呼啸,劈落飞檐一角。

“这一剑,是武当山天门殿道序陈乞生代殿主赵衍龙问候你。张天师,真武未绝,恩怨未清,终有再算之日。”

这些还活着的龙虎山道序们注视着那道从高处摇晃飞回的剑光,眼底有一股颓然绝望的灰败蔓延开来。

一切出乎意料,却又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宗门,似乎真的已经彻底衰败了。

无人发号司令,祭起的道械却纷纷熄灭了光华,激活的符篆也逐一封存冷却。

凄冷的雨点中,道人们收回了自己的神念,黯然落回地面。

持剑的真气雾影,身影微动,像是在摇头哑然失笑,随风消散,倒卷回陈乞生体内。

这一次陈乞生没有选择御剑,而是踩着山道,徒步下山。

脚步越落越轻,身影越走越快。

笑声回荡在山道之间。

坍塌的山门前,到处都是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龙虎山信徒。

垂落的头颅中间,几道站立的身影异常显眼。

袁明妃撑着一把黑伞,眺望的目光带着笑意,看着那道从雨中山道走出来的身影。

沈笠抱着肩膀坐在一块碎石上,神情苦闷,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艳羡。

“老陈伱刚才那仪式感,那派头,简直比邹爷我还能装!”

邹四九大笑着迎了上来,抬手揽过陈乞生的肩膀。

“老实说你就不怕龙虎山狗急跳墙?你要是再不下山,我都准备拉着袁姐跑路了。大不了以后每年的今天,邹爷我都亲自来这里烧香敬酒,祭奠你的在天之灵。”

“当然怕了,不过你说过,敢斗不敢斗,气质要拿够,这种场合我要是露怯了,岂不是丢你的脸?”

看着陈乞生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怀的笑容,邹四九抿着嘴,重重拍了拍对方肩头。

“能看着你一步步长大,说实话,我十分欣慰。”

出乎意料,暗中戒备的邹四九并没有等来陈乞生的拳打脚踢,而是见对方从肩上摘下自己的手,快走两步,面对众人拱手抱拳。

“这段时间,多谢各位了。”

陈乞生看向邹四九,正色道:“邹爷,黄梁幽海里的事儿,多谢了。”

“袁姐你告诉他了?哎,这是何必呢。”

邹四九看了眼袁明妃,抬着下巴,双手贴着鬓角慢慢抹过。

“也就是杀了個邹子排位五十九的巅峰阴阳序四庄周蝶,顺带和阴阳序最大的势力东皇宫结了死仇而已,区区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快快平身。”

邹四九眯着眼睛,一脸畅快,意犹未尽的砸了砸嘴唇,“老陈你不知道,那孙子在幽海里还挺横,非要我把你交出来”

就在他喋喋不休之间,陈乞生已经抱拳对着沈笠深深一躬。

“介是干嘛,我啥都没干呐”

沈笠侧身就要躲开,却被袁明妃伸手按住了肩头。

“沈兄,虽然大家相识不久,但你这份情我铭记于心。”

“都是爷们弟兄,说这些话就见外了。而且你喊我小沈就行。沈兄.我担不起”

沈笠埋着眼睛,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我也想来一场单刀赴会”

陈乞生看着垂头丧气的沈笠,不禁露出一脸疑惑。

“没事,他受了点打击,过几天就好了。”

袁明妃轻声解释道。

“袁姐.”

“我就不必了。”

袁明妃朝着陈乞生的身后挑了挑下巴,笑道:“而且你最该谢的人,不是我们,是他。”

水浸火灼的破烂甲胄,刀劈斧砍的累累伤痕

李钧带着一身疲惫和风尘,大步行来。

“先别谢,我问你,孙老爷子的仇报了吗?”

陈乞生双拳攥紧,重重点头,“报了。”

“那便足够了。”

李钧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身上的甲胄终于脱离。

“沈笠不愿意当面跟你说,让我转告你,他想回一趟天阙。”

袁明妃轻声说道,手中的黑伞在悄然中斜向另一旁。

“心里憋了口气?”李钧问道。

“嗯,这也是好事。”

李钧回头看了眼落在最后方的沈笠,无奈叹了口气。

“还有,范无咎和谢必安去了杨白泽所在的松江府。他们说先去打个前站,说一定不能把徐家给遗漏了。”

袁明妃话音顿了顿,说道:“不过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你应该明白。”

什么原因?不过是怕沦为累赘罢了。

李钧心里很清楚,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自己面临的对手越来越强横,确实没有把握能够继续护住范无咎和谢必安的周全。

与其让他们跟着自己赴险,眼下的处理或许更好。

“都是不告而别,真不是滋味啊.”

“所以你千万不能死,只要你活着,他们就安全。”

袁明妃轻声问道:“接下来,真要去番地?”

“周游是死在大昭寺佛序的手里,苏策的死也跟桑烟寺有关,还有你的事情,我一直记得。所以就算番地没有破序的仪轨,我也要去会会这些佛爷们。”

李钧咧嘴笑道:“穷山恶水,不是正适合我这个小人得志的刁民?”

彼时,宏大的诵念超度声在龙虎山上响起。

走在两人身后的陈乞生突然停步,回头望着那座依旧灯火璀璨的龙虎山。

“在看什么?”邹四九问道。

“神棍,你说这山上,真的有仙吗?”

“仙人有没有,我不知道。但心肠狠毒的人,有很多。”

陈乞生心血来潮:“要不算一卦?”

“行啊,这个我专业。”

邹四九伸手抛起一副龟甲,其中的铜钱来回碰撞,叮当作响。

“不会又是大凶吧?”

邹四九举起接住龟甲的手,指缝中落下一片粉末。

“错,是逢凶化吉!”

龙虎山祖师堂。

张崇诚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尽头处是一间敞开门的殿堂。

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殿内上万只粗如儿臂的蜡烛自行点燃,百年不变的灰砖、红柱、白墙,创立宗门的祖天师高坐于神台的须弥座上,庞眉广额,绿睛朱顶,法相威严。

三块明黄蒲团一字排开,如今其上空无一人。

一道身影背对着殿门,双手秉持一柱长香,敬拜着台上的神像。

“天师,崇源师弟死了。”

张崇诚双膝跪地,埋头不敢去看那道背影,口中解释道:“叛徒陈乞生在武当余孽的洞天中有奇遇,神念强度已经达到了昔日武当山道三牧君的层次,弟子一时大意,所以没能挡住他。请天师责罚”

或许是真的担心真有责罚降临,张崇诚几乎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而且陈乞生还有帮手在山下接应,弟子担心如果和他们再次爆发冲突,会坏了天师您的大事。所以才任由他们离开,绝不是惧战怕死,请天师明察。”

“崇诚你不要害怕,你伴我修道多年,劳心费力,功劳不浅,就算有些小心思,也无伤大雅。”

窸窣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张崇诚心头有惧意不断滋生。

“至于崇源,这是他命中该有此一劫,死了就死了吧。”

死了就死了吧

听到这句话,张崇诚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知道,对方此刻的宽厚仁慈,根本原因是计划没有被打乱。

在这场处心积虑的‘示弱’,张崇源强行出关诛杀李钧是其中一环。

他胡乱指挥,导致龙虎山一败再败,损失惨重,山门上下人心动荡,也是一环。

最后让自己选择退让,让陈乞生上山复仇,也是一环。

张崇源最后上演的戏份,是以假死瞒天过海,借用‘甲字天仙’的权限脱开他在白玉京内绑定的仙班,再以转世之后的新身份重新接替。

如此这般,张崇源不会死,龙虎山‘示弱’的目的也算达到。

等暗藏在龙虎山内的奸细将这些消息传递出去,那些人才会真的相信龙虎山真的已经日落西山,摇摇欲坠,人心涣散到了连‘一人之下’的大天师也心生反叛之意。

这样,他们才会放下戒备,才会顺理成章落入龙虎山的陷阱。

整个计划唯二的纰漏,一是死在李钧的手上的龙虎山道序远远超出了估计,特别是那些‘希’字辈的封存道序们,竟被屠戮一空。

其次就是陈乞生不顾自己深陷重围,强行斩杀了兵解之后,毫无反抗能力的张崇源。

张崇诚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当时被指定出关的是张崇源,而不是自己。

异位而处,张崇源会挡住陈乞生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他应该也会像自己一样,跪在这里接受‘张天师’的原谅。

仅此而已。

“崇诚,你觉得崇源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有多少是为了把演的逼真,有多少又是因为道基剥离,导致意识不受控制,而说出的真心话?”

刚刚松懈的张崇诚悚然一惊,再次绷紧了心弦。

“弟子.”

“他或许,是真的埋怨为师啊。”

那道声音叹了口气,“可惜他还是将事情看得太短浅。他不明白‘甲字天仙’的重要性,只要这个位置还在龙虎山,一切的颓势反手就能逆转,涣散的人心顷刻间便可凝聚。”

“可要是失去了这个位置,那才是龙虎山真正的末日。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

张崇诚急声回答,生怕流露出半点迟疑。

“你明白就好。崇源空出来的位置,就交给张清礼吧。”

声音说道:“他是你的血脉,同样有一颗对宗门的忠贞不二的赤子之心。有他辅佐你,我也放心。等我收拢他们的‘天仙’权限,彻底恢复伤势之后,‘张天师’这个位置,也是时候该交给你了。”

“师尊明鉴,弟子从没有这样的想法”

张崇诚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躯不安的颤动着。

“你要有这样的想法,难不成你让为师在成仙飞升之后,还要再被这些俗世杂务缠身?”

“弟子不敢,只是弟子担心自己资质拙劣,难以担此大任。”

“不用担心,到那天,天下道序唯有龙虎一门,我为天意,你便是天意所钟之人,没有人能够忤逆你的命令。”

张崇诚一副感恩戴德的激动语气:“弟子谨遵天师法旨。”

“下去吧。”

等到张崇诚跪行离开这间道殿,那道盘腿坐于蒲团之上的垂首身影缓缓开口。

“岷王殿下,事到如今,你考虑的如何了?”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如果我不合作,恐怕一辈子都离不开这里吧?”

烛光照亮的空白处,一道身影从涟漪中浮现而出。

如果李钧此刻在场,立刻就能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个处心积虑要跟自己结下善缘的‘老辈子’。

“岷王说笑了,只是你远道而来,贫道若不尽地主之谊,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李钧这个王八蛋,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被抓住?

朱平炎心头暗骂,面上冷笑道:“道长好客,颇有古风。只是不知道我该称呼道长你为张崇炼,还是张希极?”

“张崇炼是我,张希极同样也是我。本就是血脉同源的父子,何须计较彼此?”

蒲团上的人影缓缓抬头,面容上光暗交错。

被囚禁在此的朱平炎只看到一双锋利如刀的薄唇,缓缓勾起淡淡笑意。

“张峰岳算人心,贫道也算人心。王爷,你说这一次,是贫道赢了吗?哈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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