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7.第842章 茂陵

第842章 茂陵

延和二年,春正月二十五(庚申)。

茂陵东北园区。

一早,此地道路就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有太常官员,派人在路面上洒了水。

茂陵令与茂陵尉,更是带着上下官吏,早早的等候在了园区门口。

而整个茂陵的百姓,也都闻风而动,将园区外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到底是茂陵,民众与别处不一般。

基本上,人人都是新衣高冠,就连锦绣绸缎,也不罕见。

道路两侧,更是停满了马车。

甚至还有着两辆新丰制造的价值千金的宝车,停在路边。

其装饰着的黄金珠玉,尽显华贵、富态。

让其他所有马车,立刻相形见绌,黯淡无光。

袁广国坐在车内舒适、宽敞的床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简,静静的阅读着。

“主公,张侍中与诸生,已出长安,正向茂陵而来……”一个家臣策马而至,到袁广国车前拜道。

“知道了……”袁广国点点头,道:“吩咐下去,做好恭迎张子的准备,务必不可有半分纰漏!”

“遵诺!”家臣恭身退下。

袁广国则放下书简,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爱子,脸上浮出笑容道:“吾儿,此番张侍中来茂陵,务必要请侍中来我袁林做客啊……”

袁常闻言,却是摇头,道:“儿子不敢保证……”

袁广国听着,脸色一变,但又不好发作。

若是旁人,拿了他袁广国那么多好处,是不敢不听取和接受他的一些‘意见’的。

即使三公九卿,也要讲基本法的,对吧?

但是,那个人却不一样。

袁家是为他的事情,出了很多很多钱。

还为他捧场了无数投资。

然而……

没有一样是没有回报的!

当初,承揽下的债券,现在已经成为了关中无数富豪与权贵争相抢购的硬通货。

愿意溢价接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因为,人们发现,新丰的财政,完全偿还得起这些借款。

而出借的资金,又给他本人和家族,带来了无数正面名声。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说他袁广国为富不仁了。

恰恰相反,他袁广国在舆论的眼里,形象非常光明。

甚至有人以‘儒商’称之。

这带来的好处,无穷无尽。

首先,第一点就是,现在袁家的生意与商铺,再没有什么不开眼的人敢上门打秋风了。

甚至还有地方官府,请袁家去当地做生意。

然后,也是最关键的就是——今岁新年,天子例行遣使慰问关中三老、元老和名流时,破天荒的派了使者顺路到了他家进行了慰问,还赐给了礼物。

虽然很少,只是一石酒、半石肉和布帛各三匹而已。

但这显露出来的政治意味,却是让袁广国做梦都想笑出来。

当初,他前后花费了价值数万万的黄金、绢布,将武功爵买到了第九级的执戎,天子也没派人来慰问。

现在,只是随便拿了几千万出来,天子就派人来慰问了。

这其中的落差,让袁广国感叹万千!

更不提,当年买武功爵,那是将钱向外泼。

如今的债券,却还在升值……

而当初投资新丰的工坊,如今更是袁氏最重要的现金奶牛。

所以,当新丰推出价值千金的马车时,袁广国想都不想,马上让人去订购——没办法,他心里面也慌啊。

就怕这条金大腿不带他玩了。

想到这里,袁广国就忍不住露出笑容,对袁常道:“我儿,坐下……”

袁常看了看自己老爹,试探着坐了下来。

看着这个儿子,袁广国也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吾儿啊,你可知晓,我袁家是如何富贵的?”

“儿子隐约听说过……”袁常答道:“仿佛是当年大宛战争,父亲承揽了贰师将军的战利品销售……”

“确实如此!”袁广国道:“当初,贰师将军初伐大宛失利,大军退回敦煌,随军商贾纷纷借故四散……”

袁广国回忆起当初的情况,不由得就带上了几分自得与骄傲:“而独为父知,贰师将军必定再征宛,且必定得胜!”

“故而不仅未离大军,反而加大投入!”

“果不其然,贰师将军终破大宛,获其宝马、财宝而归!”

“为父靠为大军将士,出售缴获所得,一夕赚得数万万!”

“只是,之后贰师将军功成名就,自用其宗族为贾,贩其缴获,为父才退回茂陵,以经商为业!”

袁常听着,有些明白,自己老爹要说什么了?

只是……

他看着老父亲,忍不住问道:“大人,吾家如今,早已不靠那军售为业了,吾家财富,也不靠那军售了啊!”

“糊涂!”袁广国怒道:“钱多有什么用?”

“那槐市周氏,自先帝迄今,富贵数代,家訾十万万,富比诸侯王,然而一朝惹怒天子,立时灰灰!”

“这世间,有钱,一无是处!”

“且不闻,关中有谚语曰:以末致富,用本守之,以武一切?”

“有钱算什么?!”

“能赚钱又有什么用?”

袁广国语重心长的道:“若不能接近权力,靠拢权力,不过水中花而已……”

“而天下最长久,最可靠的权力,便是军功!”

“因大政有变更,朝臣有升贬,而军功永存!”

汉家开国迄今,百五十年,加上前朝秦国两百余年。

军功始终是最坚挺、最可靠与最强大的权力。

祂是财富中的黄金,布帛里的锦缎,香料中的胡椒。

只要不蠢,人人都会想靠近、接近,并为祂付出一切!

“我儿……”袁广国看着自己的独子,低沉着道:“汝师将使乌恒,为父希望,汝能跟随左右,侍奉在前,奔走在后……”

袁常目光怔怔,终于还是拗不过父亲,点头道:“小子愿意尝试,只是不敢言成功……”

……………………………………

“茂陵将至!”张越掀开车帘,极目远眺。

远方,浩瀚而庄严的茂陵景象,就已经映入眼帘。

茂陵是汉家在关中的第二大城市与第一大人口聚集区。

茂陵人口,甚至高于长安——仅仅是其常居人口,就多达三十万之众,这还未计算茂陵的少府工匠、刑徒与军人、官吏。

故而,茂陵邑的规模,不下长安城。

拥有两百三十一闾,几近八万户!

其中,一半以上的户口,都是中产以上的家庭。

百万、千万、万万家訾之户,数不胜数。

故而,茂陵也因此成为了天下最富裕的城市。

但,与其西部的茂陵园一比,茂陵邑就渺小的如蝼蚁。

自建元二年,选址茂陵开始,这个伟大的工程就已经持续了四十五年,并还将继续修建下去。

以至于,张越抬眼,就能看到,那矗立在远方的茂陵。

汉家自高帝以来,历代天子陵,都是高十二丈,但独有当今天子茂陵的主陵,高十四丈。

远远的看去,就像一座真正的山陵一样。

张越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在心中摇了摇头。

老刘家从高帝开始,就大力投资帝陵,以达到‘强本弱末’的政策目的。

同时,因为汉家盛行的‘侍死如奉生’思想,故而帝陵通常不惜血本。

自建元以来,汉家岁入,有三分之一是投资在茂陵之中!

四十余年来,累计投资在茂陵的资金,甚至超过了汉匈战争的总支出。

所以,难怪元帝玩不起祖宗的陵邑制度,只能废弃了。

未来,若刘进即位,以其性格,大约也不会玩这种劳民伤财还得罪人的陵邑制度了。

“我得想个办法,在未来保留下迁陵之制……”张越心里暗想着。

陵邑制度,耗费巨大,一般人真的玩不起,也不要玩。

但迁陵制度,却是福泽百代,造福天下的良政!

可以这么说,西汉王朝前中期,社会矛盾能够缓解,人民还能忍耐的根本原因,就是这迁陵制度。

刘家皇帝,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将天下豪强、富商、贵族强制迁徙到帝陵。

使得地方根本不可能形成足以与官府抗衡的乡贤势力。

地方官遇到搞不定的人,塞进迁陵名单就可以了。

今天茂陵的三十万人口,九成以上,都是从天下州郡迁陵而来的富商豪强贵族家庭。

“若帝陵工程缩水,迁陵制度肯定会废弃……”张越在心里盘算着:“我必须想个办法,给迁陵制度换个名称……”

可一时之间,还真没有什么好主意。

毕竟,迁陵制度,乃是绝妙的创造。

打着的是为天子守陵的大旗,谁不愿意,谁就是不忠!

可换一个名头,就没有这么给力了。

更将失去强制性的法理来源。

心中想着这个事情,马车就已经驶到了茂陵园的大门前。

早已经等候在此迎接的茂陵邑官员们,一拥而上,纷纷拜道:“下官等恭迎侍中公,恭迎诸位先生!”

左近,无数围观群众,则都纷纷伸长了脖子,将视线聚焦过来。

人人都想要,目睹传说中额间生目,连伤寒也能祛除、消灭的张蚩尤。

而在众人的注视下,张越提起腰间的嫖姚剑,走下马车。

于是,立刻引发了无穷议论。

“张蚩尤怎么没有三头六臂?”有稚童不解的问着长辈:“阿耶你骗人!”

“那是因为,张蚩尤如今没有发怒,收了神通啊……”长辈尴尬的解释起来:“若是张蚩尤发怒,额间神目睁开,自然三头六臂,鬼神辟易……”

说到这里,连他们自己也开始相信这个说法了。

长安的消息,是不会骗人的。

侍中张子重,神威盖世,天下无敌,更是无数人亲眼见过的事情。

如此人物,当然不会随随便便的展现神威喽。

而更多的人,却是互相议论着,满眼困惑。

侍中张子重,怎么看着文文静静的,满脸和气,不像是传说中的样子啊?

反倒是,和个文人差不多,看上去弱不禁风的。

虽然有俗语说,人不可貌相。

但这张子重也太不能貌相了吧?

不过,茂陵的游侠儿,却都激动了起来,朝着张越,大声的呐喊起来:“张侍中公侯万代!”

对于游侠儿们来说,义气最大!

而张越曾救过他们的大哥朱安世,这就等于是救了他们!

………………

张越自然听到了人民的议论和游侠们的呐喊。

不过,他充耳不闻,保持着微笑,为汉臣,面对人民的议论甚至是当面责骂,而面不改色,这是基本功。

连这个都受不了,就不要来当官了!

等到董越、褚大、赢公等人渐次下车后,张越就迎上前去,与众人汇合。

然后在茂陵邑与茂陵官员的簇拥下,从茂陵园的大门,进入陵区。

“董师之冢,在茂陵东北之南侧……”褚大拄着拐杖,一边走,一边与张越介绍着:“太初元年,董师辞世,天子恩泽,准许董师陪葬茂陵……”

“此乃无上荣耀!汉家文士,独董师一人获此殊荣……”

张越听着,点点头。

在后世,董仲舒墓被人们认为是在长安城南的下马陵。

连辞海和辞源也犯了这个错误。

然而,穿越后,张越才知,董仲舒的墓冢,是在茂陵之内,与后人以为的董仲舒墓离了几十里。

这中间的误会,恐怕是在无数岁月之中,以讹传讹造成的。

不过……

就在这时,所有人忽然停下脚步。

站立到了路边以避让前方而来的一支队伍。

上百名白发苍苍,拄着拐杖,或在年轻人搀扶下,缓缓走在道路中的老人,在一支军队的保护下,从远方而来。

“这些是来给冠军景恒侯上香祭祀的老兵……”望着这支队伍,远远离去,董越低声道:“冠军景恒侯绝嗣,故每岁都有从天下郡国而来的老兵,来此为景恒侯上寿……”

张越听着,肃然起敬,又深感震撼。

“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依然活着……”

“冠军景恒侯,会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张越沉声道:“但愿百年之后,吾尸骸虽朽,却还能有人记得吾的名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起来。

文人追求的终极梦想,也正是这个。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都是追求万世不灭,永垂不朽。

而霍去病,显然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本章完)

858.第843章 知耻之士

第843章 知耻之士

继续向前,霍去病与卫青的陵冢,便映入眼帘。

霍去病陵在东,卫青陵在西。

大汉帝国的双子星,就这样长眠在这青山绿水之中。

霍陵像祁连山,高达数丈,宛如真正的山陵。

冢前神道两侧,立有无数石雕、浮刻,最著名的当属哪怕在后世也是赫赫有名的马踏匈奴雕像。

可惜,张越无缘亲眼一见,只能在陵区外远远眺望,低头致敬。

而卫青陵在西,冢如庐山,比霍陵要高个两丈左右,其上松柏如葱,香火炽烈。

陵前神道两侧,同样列了无数石雕、浮雕,描述和赞美着这位大汉大将军、长平烈候生前的功业。

只是……

卫青可能永远都想不到,两千年后,只是因为经济原因,其与霍陵的待遇便有了天壤之别。

霍去病陵在博物馆内,因为完整保存了大量的西汉雕像,更因为有那著名的马踏匈奴石雕,可以为博物馆提供大量的创收,所以被妥善保存和照料。

而一墙之隔的卫青陵,却因为历经战乱与时光侵袭,神道石雕与浮雕尽毁。

在博物馆眼中,成为了‘鸡肋’。

于是便任由其风吹日晒,甚至被无知游客亵渎。

卫青陵的坟冢,甚至经常能看到无数垃圾与塑料,还有那不知历史的游客,在冢前大小便。

尽管有崇拜卫青的志愿者,组织了志愿队伍,进行维护和清理。

然而,这位曾经保卫了国家,保护了人民的龙城飞将的坟冢,却还是遭受了种种羞辱与亵渎,志愿者队伍疲于奔命,顾不暇接。

也不知,卫青若九泉之下有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待我得胜归来,再来祭奠两位将军神灵……”张越望着这两座如今依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神圣肃穆的将军冢,在内心许下承诺。

而董越等人,也在经过霍去病陵与卫青陵时,鞠躬致敬,以示尊崇。

走过霍、卫陵冢,一直向南大约数百步。

又一座陵冢便出现在眼前。

冢高三丈有余,封土之上,依照汉代制度,由巨石覆盖,其间栽有松柏,远远的看着郁郁葱葱。

董越看着,立时激动起来。

赢公与褚大,更是泪流满面。

“大人……”

“老师……”

“不孝子孙(弟子),再拜大人(老师)神灵……”

其他随行的儒生,也都是低头自哀。

张越也是面带尊崇,鞠躬致敬。

董仲舒是真正的大儒!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汉代少有的真儒了!

其一生,淡泊名利,醉心教育,在其手中,公羊学派与公羊思想臻于极盛。

若摒弃谶讳、灾异之说,那么其倡导与提倡的思想与学术,大都都是健康、积极、向上的。

且多数是有利于国家、人民的。

在其主导下,公平与公正,篆刻进了公羊思想的骨髓之中,成为了核心理念。

在公羊学者眼中,倘若人民遭遇不公,而国家与司法不能维护其利益,那么,人民就有权拿起武器,自己讨还公道。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成为两汉社会的主流声音。

所以,两汉之间,才会出现那么多的英雄豪杰。

这与后世的腐儒,真的是有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对这样一位大儒,张越自然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董先生……”张越在心里说道:“数十年前,您以天人三策,行大一统之法,欲用天人感应而制衡君权,企图将皇权关进笼子里……”

“晚辈不得不告诉您,您的图谋,必然失败!”

“历史已经证明,虚无缥缈的天,关不住皇权!”

连大怂的皇权,都不怵所谓的天变、灾异。

遇到灾害,象征性的发个罪己诏就算了结了。

其他王朝,更是将天人感应,当成了擦屁股的纸,有用就拿来用,没用就丢一边。

“晚辈不才,愿为皇权,编织一个牢固的笼子!”

“书云:四海穷困,天禄永终!”

“经济,人民的生活水平,晚辈以为,比天人感应更可靠!”

心中想着这些,张越就跟着董越等人,从陵前的青石小路,进入了董陵之中。

汉人讲究侍死如奉生。

先人魂魄,在九泉之下,要与阳世一般。

故而董陵神道两侧的石像与石雕,皆是以读书的文人,持简的士人为主。

在神道的尽头,立有一块石碑。

其上书云:汉博士故江都王相故胶西王太傅董子仲舒之陵。

随行而来的下人,将三牲祭品,陈列到陵前。

董越与褚大、赢公,各自上前,跪到石碑前,有人将早已经写好的祭文摊开,沉声念了起来:“唯汉延和二年春正月庚申,岁在庚寅……”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漠南草原上。

一骑东来,背插令旗。

所过之处,无数部族、部落,纷纷避道,战战兢兢的看着这代表着汉朝信使的骑兵。

“为什么我们要如此畏惧这区区的汉骑?”有部族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问着部落的酋长。

“汉朝神威,谁敢不惧?”酋长答道:“而且,汉人于我乌恒有大恩呢!”

“若无汉朝,你们恐怕连活命都是一个奢望!”

二十年前的乌恒,只是白山黑水之间渔猎的小族。

人丁加起来,不过数万。

部族上下,全靠渔猎所得果腹。

一到秋冬季节,全族就要挨饿。

还要忍受匈奴人的盘剥与打压,每年都要献上珍贵的牲畜,以换取匈奴人的慈悲。

即使这样,乌恒人也常常要被匈奴的贵人欺辱和折磨。

很多人受不了,逃入乌丸山中,与山川为伴,为猛虎为邻。

直到那一天,汉朝骑兵从东而来。

那个骑在在战马上的少年将军,将他的威严与神圣,照入每一个乌恒人的内心,让乌恒人战战兢兢,匍匐在其马蹄前。

然后,他将公平与仁德,带给了乌恒人。

更将乌恒人从寒苦的乌丸山,带到了这温暖的漠南。

将这肥沃的草场与乐园,赐予了乌恒人。

自那以后,乌恒人就成为了他的走狗、鹰犬。

为其鞍前马后,效死于戈壁沙漠之中。

想到这里,酋长就心怀感恩,又带着些畏惧的道:“汉朝是神明一样的国家啊,祂富裕而强盛,伟大如天上的日月,汉人更是比苍鹰与白狼还要强盛的族群……”

“十个乌恒的勇士,也打不过一个汉朝的小兵……”

“我们能够居住在这里,全靠了汉朝人的仁慈与慷慨,你们年轻,不知道这些,但一定要记住,绝对不能得罪汉朝人!”

年轻人们听着,却是不以为意。

甚至有人嘴角溢出冷笑,在心里说道:“哥哥(乌恒人将首领称为哥哥)老了,怕是老糊涂了!”

“汉朝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曾在放牧时,遇到过汉朝的骑兵,与他们接触过……”

“这些所谓的天兵,与乌恒勇士相比,只是兵器精良,身材高大一些而已……”

“但若论勇武,这些汉人不如我乌恒勇士!”

望着那汉骑远去,这年轻人在心里说道:“等哥哥老死,我当了首领,必定不会让族人在汉人面前这样怯懦!”

汉骑一路向北,从一个个部族奔驰而过。

途中,不断换马,终于抵达了漠南的明珠,曾经的匈奴右贤王王帐所在之地——南池。

巍巍南池,碧波无穷,水草丰盛。

哪怕如今只是早春,也隐隐有着绿意出现。

有青草冒头,更有候鸟飞来,落在已经开始化冰的湖面上。

这里是汉护乌恒校尉的治所。

同时也是乌恒九部头人在冬季聚会之地。

“长安天子有诏!”骑士落马下地,高高举起手里的一个密封竹筒,直入营垒中。

当他到来,营中立刻想起了鼓声。

“呜……”

更有士兵,吹响了召集乌恒九部贵族来此的号角。

而骑士则充耳不闻,直入中军营帐。

护乌恒校尉的上下将官,早已经甲胄齐备,在此等候了。

“天子诏:护乌恒校尉臣杨永,不能护朕钦使,致有此失,即刻回京述职!”

“罪臣永谨奉诏……”一个大约四十余岁的将官闻言,浑身虚脱了一般,瘫软在地,又似解脱了一样,长出一口气,恭身拜道。

“护乌恒校尉,更为护乌恒都尉,将军司马玄,为都尉,他如故!”使者却是接着念道:“护乌恒都尉上下佐官,原地候命,待司马玄之令!”

“罪将等谨受命!”十余军官,纷纷俯首,人人心中,却都如寒霜一样冷冽。

使者在自己辖区被刺,更惊扰圣躬,使天子忧心,最紧要的是,幕后黑手居然还逃之夭夭了!

这是大罪!

更是莫大的耻辱!

在这过去的半个多月,整个护乌恒校尉上下,都是不安与惶恐。

如今,天子诏书,宣布升格整个护乌恒校尉为护乌恒都尉。

这在这些将官耳中,相当于告诉他们——我们全班都没有用,统统是废物,有负君恩!

不然天子何必升格官署制度,甚至派遣大将来此坐镇?

若不能戴罪立功,很显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终身蒙羞,甚至可能会祸及子孙。

日后,子孙想要为将时,说不定就会被人拿这个当借口来阻止——当年某某父辈为护乌恒校尉XX,天子钦使任立政于其辖区遇刺,XX却连半点办法也没有,甚至事后还不以为耻,不思戴罪立功,报偿君父,如今某某居然还有脸来这里?

只是想到这里,人人都是浑身一颤,将手指深深的掐进手心,掐皮了厚厚的老茧,掐进皮肉之中。

耻辱,必须用血才能洗掉!

勾践受辱,卧薪尝胆,于是三千越甲可吞吾。

襄公九世之前的祖先,为纪候谗言所杀,身死鼎烹,九世之后,襄公灭纪国社稷,为先君复仇!

对汉人来说,祖先的记忆和故事,是如此的鲜明!

以至于,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深知耻辱两字是何等的沉重。

而雪耻,更是所有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自己受辱,都要尽可能报复。

何况连累君父为之担忧?

“敢问使者,陛下可是令司马将军来此主持调查?”有将官问道。

“非也!”骑士答道:“圣天子对此另有安排……”

众人听着,更加不安。

连轻车将军司马玄,都不是主使……

大家到底犯下了多大的罪孽啊?

长安天子又该是何等震怒?

众人纷纷俯首再拜:“敢问使者,可知圣意究竟如何?”

“吾闻天子圣意,欲命侍中领新丰令,太孙家令、钦命京畿除疫大使,张公讳毅为天使,持节、建节、全权乌恒大使!”

“张子重?!”本来已经不关心乌恒事务的杨永惊呼。

“张蚩尤!”帐中将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骑士。

每一个人的内心都充满着震撼!

哪怕是远在漠南,他们也听说过一些长安的事情。

知道长安崛起了一个全新的权贵,据说乃是留候之后,文武双全,备受天子宠爱。

如今,听着那骑士所述,更是让人惊惧不已。

只是听着对方头衔,大家就知道,这位侍中公与传说中的地位,真的相差不多啊!

太孙家令,更是闻所未闻之事。

而其持节、建节、全权乌恒大使的派遣,更是意味着,其已经获得了全部的特权。

拥有了自由处置所有相关事务的大权!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天子居然派出了这样的亲近大臣、心腹来此。

“罪将罪孽深重,不敢望再见天颜……”杨永忽然面朝长安方向,叩首再拜:“罪将闻之:主辱臣死,今罪将之罪,无可恕悠,独死而已!”

说完,他便拔剑自刎。

没有任何人阻拦。

因为这是游戏规则。

惊动天子,派遣这样规格的大臣,在汉代的官员们看来,只有一个意思:尔等何不速死?

其他将官看着在地上挣扎,抽搐的杨永,每一个人内心都如堕冰窟。

人人都知道,这一次没有人有退路了!

必须在那位侍中到来之前,为他做好一切。

将幕后黑手与那些与之勾结的人,统统揪出来!

不然……

若等其持节而至,开始调查的时候。

每一个人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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