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德州不养闲人

当晚,卢明的后院进进出出,一个个不知前程何方的少年恍惚走入,昂首大步而出,迷茫尽扫,被开了光一般龙马精神。

问就是教头指点迷津,无愧大觉寺高徒之名。

也有十来个少年待了一盏茶工夫什么都没捞着,卢明并未授予‘真传’,不是他们练武的天资太差,学不来上乘武学,而是嘴上没有把门的,不能指望他们藏事儿。

两年时间,足够卢明摸清这帮少年的底细,谁值得投资,谁不能投资,谁寡言,谁嘴大,他心里有一杆秤。

当然了,类似的进进出出,六扇门等机构来之前也发生过一次。

两天后,数辆马车赶至,依照名单领人,一辆车马奔赴本地县衙,其余各奔东西,去往德州下辖六县。

德州治洛县,余下六县分别为阴化县、扶山县、游风县、丰栖县、壅川县、奉先县。

平心而论,因为南疆的缘故,德州下辖的七个县治安都很一般,哪哪都一样,没什么优劣之说,非要挑一个最富也最乱的,无疑是奉先县。

此县有连通南疆的商道,汇聚五湖四海,黑白两道混居,匪患屡禁不止。

也因为这条商道,本就民风彪悍的德州更加雪上加霜,街头巷尾武馆众多,几乎家家都有习武之人。

没办法,你不学武,左邻右舍会把你家当粮仓。

一来二去,德州的武力值硬生生卷了上去。

言归正传,因为奉先县最乱也最富,涉及治安方面的话语权极高,抢在洛县之前把最好的一批狗崽挑走了,其中就有向远这颗遗珠。

一路风尘仆仆,半路还在官道驿站过了一夜,等向远一行抵达奉先县衙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

马车停于衙门东街,早有杂役等候多时,将晕乎乎的五名少年领走,过大门,至甬道,穿过一排大树,抵达一片砖石空地。

五名少年留在原地等待,杂役快步走入前方院墙门户。

向远暗自咋舌,奉先县衙比他想象中大了许多倍,远不是古装剧中那么简单草率。

四下望去,甬道左右皆有空地院墙,墙后亦有连排屋舍,甬道尽头是县衙仪门,门后左右两边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办公之地,穿过此地才是古装剧里的大堂。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指的就是这间大堂。

还没结束,到了大堂堪堪抵达县衙一半,向后还有二堂、县丞衙、县尉衙、银库、税库等等,过了三堂,又有县令、县丞的住所,高墙隔开,还有一座花园。

少说也有三百多间屋舍。

高墙阻挡,向远看不到这些,之所以知道,全赖卢明事先告知,后者为少年们科普了县衙的些许规矩,免得他们因为礼数不周,进门第一天就挨了板子。

很快,杂役原路返回,告知五位少年,班头即刻便至,老实等待,莫要四处走动。

这一等便是一盏茶,向远心中有数,知道班头在立规矩,老老实实立在原地,闭目默念五张薄纸上的字句。

薄纸上书‘吐纳六字诀’,六字总纲为嘘、呵、呼、呬、吹、嘻,每个字都有对应的吐纳窍门,是修习内功的不二法门。

向远初来乍到,对练武修行全无概念,更无法理解为什么练武练着练着就成了仙神,他只知道‘自己’武道入门,位于小三境中的炼气期。

小三境,炼气、开窍、筑基。

能修成筑基,便可称作高手,若有大成,刀枪不入,水火难侵。

如卢明,酒后吐真言,年轻时是筑基半步巅峰大圆满级别的高手,罡气护体,人间凶器。

这些是向远可以触及的常识,再向上,他就两眼一抹黑了。

他所处的炼气期,分为血补、养气、蕴气、行气四个步骤,血补、养气都不难,只要生于天地间,任何人都能办到。

蕴气需要外功打磨,最寻常的是修习拳法,据说练习琴棋书画也能蕴气,但这些精细活,卢明不懂,向远这等底层泥腿子也接触不到。

最后一步,行气。

血补养出气感,蕴气于下丹田,前面三步都是为行气铺路。

到了行气这一关,武道才算真正入门。

入门第一步便是难之又难的开脉,运下丹田之气,打通任督二脉中的任脉。

书中有言,下丹田乃人体重中之重,不但是元气和肾精的藏匿之所,还是气海、命门等要穴的所居之处,气沉丹田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增长力气,使弱不禁风的少女单手压倒一名壮汉。

除此之外,下丹田又是任脉、督脉、冲脉运气的起点,是生气之源,是阴阳起点。

气沉丹田后,修炼者日夜不懈练功,丹田之气自溢,以意行气,打通任脉,为接下来的开窍夯实基础。

‘向远’日夜苦练,水磨功夫早已到家,丹田之气满溢,冲击任脉略有小成。

任脉二十四个穴位,他已经打通七个,目前困于神阙,因冲击势头不足,始终未能达成所愿。

找了找自身原因,应该是不够努力,于是练武更加刻苦。

然后就把自己卷死了。

‘向远’办不到,不是不够努力,而是缺少吐纳呼吸的法门,若卢明早些时间传授,哪怕只早三五日,也不会有后来的向远。

向远得到‘吐纳六字诀’,顷刻间明悟了其中的道理,没有替‘自己’责怪卢明,真传不可轻授,卢明只是拿钱办事的教头,不是无微不至的亲爹。

有了‘吐纳六字诀’,向远引气的效率远超往常,半道出家也比‘自己’表现更好。

一是借功法之利,二是原本打下的好基础。

卷王真的很努力!

但是……

卢明授予的吐纳六字诀都这么厉害了,世家山门代代传承的法门岂不是要上天!

若能得到任意一家青睐,修行事半功倍,肯定会少走许多弯路,省下大把时间。

想到这,闭目的向远微微摇头,做人不能太贪心,他能得到真传,起步之路已经超过了在场四位少年,应该满足才对。

是了,做人不能太贪心。x5

场中,五位少年齐齐闭目运气,没有一个四处走动,也都暗暗告诫自己,既得了真传,势必不能输给另外四人。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四位少年皆有些疲倦,一个接一个停下运气,转而闭目养神。

向远根基牢靠,未曾疲倦,被前方脚步声惊醒,停止运气看了过去。

一行六人,皆身着深蓝色缁衣,腰悬长刀,行走间步伐稳健,隐有风声,都是打通了任脉的好手。

为首的男子面容刚毅,眉如漆刷,虎目生光,生得颇有威严,少年们与他对视一眼,不由得呼吸一滞,仿佛被劲风猛地扫了一下。

这位男子的装扮和其他捕快有明显区别,缁衣上绘有简单的云纹图案,腰间挎着的长刀也非制式,种种迹象无不表明他是个精英捕快。

“一个个站没站相,成何体统!”

五位捕快排成一排,男子立于前方,一声训斥,让少年们本就挺直的腰板更加挺直。

男子微微点头,视线从五名少年面上一一扫过,他刚刚暗中观察,大抵摸清了一些底细,知道五人中谁的身手最好,谁的身手最差。

初次见面,便安排好了五位少年的去处。

“我叫柳景生,本县快班捕头,也是三班捕头,以后你们便在我手下做事。”

柳景生自报姓名,从怀中取出名册,点名道姓:“向远,从今天起,你跟着老刘办事,县衙的规矩会由他教你。”

向远上前一步,看向五名捕快,不知道哪位是他的转职导师。

这时,五名捕快中最为瘦小的汉子走出,他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根旱烟管,约莫三十多岁,目光灵动,乍一看颇为奸猾。

向远不敢以貌取人,德州不养闲人,奉先县更是乱中之乱,这里的捕快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奸猾些好,跟着这种人四处跑动,能学到长命的本事。

“向远是吧,你小子长得倒是俊俏,随我来吧!”

老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黒牙,转身带着向远走向高墙后的三班屋舍。

“马正道,从今天起,你跟着老王办事……”

“刘能,你跟着……”

穿过高墙门户,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清楚,向远一言不发跟着老刘,发现三班屋舍的占地面积也比自己想象中要大。

以此推测,三班人数规模不小。

“新来的,县衙不比寻常武馆,这里人多规矩更多,门道深得很。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少说话多做事,有什么不懂的,出了衙门再问,听明白了吗?”老刘边走边说。

向远点头称是,面露乖巧之色。

老刘转过头,满意道:“捕头好眼光,你小子倒也机灵,免去了我不少工夫。”

向远闻言面露惭愧,憨厚道:“我这人打小就规矩,请……呃,不知如何称呼?”

“别乱叫,喊我老刘就行。”

老刘似笑非笑,更加满意:“这里是奉先县,没规矩不好,太规矩了也不好,一样死得早。”

说着,伸手张开五指放在向远面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这是……”

向远看懂了,但又觉得没看懂。

“你是新来的,我领你入门自然要收你一笔领路钱,这是规矩,我也知道你兜里比脸还干净,榨不出油水,所以你欠我五两银子。”

“……”

向远面露苦涩,心中暗爽,老刘是个经验丰富的优秀捕快,跟着他不仅能学到长命的本事,还能学到捞钱的本事。

还有,德州果然不养闲人。

一时间,他对捕快这份人面兽薪的工作升起了些许期待。

(本章完)

第4章 人间烟火味

“这里是三班屋舍,以后你便住在此地,挑一间空房,跟我去领你的衣帽、佩刀、令牌……”

老刘领着向远穿过一片屋舍走道,为其讲述县衙的基本常识。

和向远认知中的古代常识不同,这里的三班并非低贱衙役,属‘吏员’,无品级,有编制,来去皆有朝廷签批任命。

简单点说,捕快不是临时工。

深究原因和天下尚武的大环境有关,德州如此,西楚如此,天下皆如此。

民间武力值爆棚,名山大派甚至能和朝廷分庭抗礼,江湖上的破事谁看了都摇头,在这种情况下,维护各县治安的基本盘,也就是走街串巷的捕快,待遇差了招不到人。

向远点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一个月几百块,玩什么命啊!

单说奉先县,向远这种刚入门的见习捕快,每月领固定饷银,不仅在县衙有自己的独立小屋,月初、月中还能领到修行的丹药,若能缉拿榜上要犯或破案有功,县衙上报州府,朝廷另有奖励。

只要你够卷,敢打敢拼,朝廷不会怠慢有功之臣。

“三班分皂班、壮班、快班,皂班站堂显得威风,司马大人出巡时,也由他们廓清道路,审讯、笞杖亦是……”

“壮班看守仓库、银库、大牢、衙门口的重要位置,或护送官银、罪囚,若逢大乱,则抽调民壮加入壮班,辅佐军士坚守城池……”

“最后是咱们快班,也就是捕快,这个我慢慢跟你说。”

“总之,衙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是三班就有三口锅,你平时不要随意走动,误入了银局税库,柳捕头也保不住你!”

老刘板着脸说道。

“老刘放心,我是老实人,老实人不惹事更怕事,不会给咱们快班添麻烦。”向远保证道。

“你记得便好,我再给你讲讲咱们县衙的几位大人物……”

大人物指的是官员,提及这几位,老刘不敢在县衙乱说,等向远将被褥、脸盆之类的生活用品搬进空房,领了缁衣、佩刀、捕快令牌,这才领着人走出衙门口。

向远领了一套最小的缁衣,勉强合身,挂上佩刀后,衣着扮相都和老刘无二。

新皮肤卖相尚可,前后没有‘捕’字,向远不禁默默点了个赞。

捕什么的,太羞耻了,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受不了这种刺激。

“衣服若不合身,自己回去改改,束手束脚影响拔刀。”

老刘上下打量向远,调侃道:“你生了一张好面皮,还是个半大小子就快比我高了,这可不是好事,小心些,尽量不要走夜路。”

“啊这,我是捕快啊!”

向远一脸震惊,冥风当真彪悍至此?

“捕快怎么了,奉先县连通南疆,只一条商道便汇聚五湖四海,贼人把你打晕了再套上麻袋,谁去寻你,上哪去寻你?”

老刘言之有理,向远无法反驳。

两人走出衙门口,老刘拐入一条小巷,沿着河边小路漫步:“记住咯,县令司马大人、县丞吴大人、县尉秦大人……”

县令正七品,主管一县事务的一把手,奉先县行政体系中的核心人物,县内大小事务都由县令说了算;

县丞从八品,县令副手,一县二把手,辅佐县令处理行政事务,如文书、仓库、财务等管理;

县尉从九品,是县令的副手,也是县丞的副手,一县的第三把手,负责治安、缉查缉捕盗贼等刑事工作。

“秦大人直接管理三班,但他少于人争,吴大人由州府直接任命,司马大人出身德州司马氏……”老刘语音渐小,点到为止,没有多说三人的关系如何。

向远微微点头,明白了老刘话里的意思。

县尉看似有权,实则已经躺平,现在的奉先县是县令和县丞明争暗斗,县令出身世家,县丞是朝廷的人,各有代表,各有利益。

“有些事你知道就好,他们都是大人,遇到不懂的和我说,我不懂会请教柳捕头。”老刘严肃告诫道。

向远自己惹了事不要紧,把他牵扯进去就不好了。

向远自是连连点头,感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奉先县就是西楚的一个缩影。

不过……

司马氏是什么世家,好厉害的样子,朝廷在德州居然没争过他们。

向远满心好奇,卢明讲述的一流势力里,可没有什么司马氏。

他眨了眨天真无邪的眼睛,四下看了看,小声道:“老刘,县令大人出身的司马氏很有说头吗?”

“嗯,德州司马氏,天一般的人物。”

老刘肯定点头,沉吟片刻后说道:“司马氏的祖地并不在奉先县,县令大人入仕有家族支持,算算时日,奉先县的任期可能不会太久。”

这你也能算到?

见向远诧异的眼神,老刘猜到了他的想法,高深莫测道:“朝廷设关山道大行台,昭王统领镇滇府、德州、蒲州、同州等八州一切民政军事,昭王来了,天就变了。”

向远闻言一愣,昭王又是谁?

“莫要再问,这些事离你太远,咱们说说近的,适才忘了,县衙另一位大人物。”

祸从口出,老刘并不丝滑转移了话题:“县衙还有一位教谕王大人,身有书卷气,胸有浩然气,不喜争名夺利,在城外开了一家书院,除非有事相招,从不踏入衙门半步。”

教谕负责科举考试以及教育,从九品,日常工作中并无太大作用,在县衙的存在感极低,老刘没见过对方几面。

“王大人是奉先县人,在神都闯荡二三十年,有人说他给大官当了幕僚,享尽了荣华富贵,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普通教书先生,蹉跎一生回乡养老。”

老刘面露钦佩:“王大人淡泊名利,从来不提过去事,我老刘对他向来是佩服的。”

三言两语之间,为向远勾勒了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形象。

向远还想再问,老刘主动开口,停于一家酒楼门前:“到点了,你一路奔波,今晚就在这吃,我付账,记得你欠我一顿饭钱。”

二层小楼,名叫‘香来楼’,左右书写对联:

人间烟火味;

最抚凡人心。

向远心头一凛,这副对联视野居高临下,有俯看大千之势,难不成掌柜是个隐居的高手?

县衙捕快们常在香来楼团建,老刘轻车熟路,来这里就跟回家一样,很快便点齐了菜品。

向远见他一连要了六个菜,汗颜道:“老刘,就咱们两个人,会不会有点多了?”

“谁跟你说就咱俩了,我还叫了俩娘们儿过来开心。”

“不合适吧……”

向远眼皮一跳,这顿记他账上,不是,他的意思是,钱不钱的不重要,开心最重要,可他十五,还是个孩子。

哪有这么带新人的!

再说影响也不好啊!

萌新初来乍到,不好对老鸟提意见,向远打定主意,待会儿姑娘来了,他埋头干饭绝不多看一眼。

片刻后,酒菜刚上桌,老刘叫的两个娘们儿就到了,一大一小,大的坐在老刘左边,是他老婆,小的坐在老刘右边,是他女儿。

“……”

姜还是老的老,向远表示又学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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