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险

程千帆从公文包中取出白手套,仔细戴好。

他来到双人沙发对面的墙壁前。

墙壁的帷幕已经拉上,将帷幕后面的地图遮掩起来了。

确切的说,并未全部遮掩的严严实实,帷幕的结合部是有较短的缝隙的。

程千帆没有直接拉开帷幕,他用巴掌丈量了一番,约莫半尺。

又扫了一眼,以中间线为基准,稍稍偏近于左侧帷幕。

心中将这些情况默默记住,程千帆这才拉开了帷幕。

墙壁上有两面地图。

一面地图是欧罗巴地图,就是他方才用地图棍指着向今村兵太郎‘讲解’的那份地图。

还有一面地图是‘支那堪舆全地图’。

事实上,在程千帆背后的那面墙壁上同样有两份地图,一份是‘大日本帝国地图’,一份是上海市地图。

……

此前,程千帆拉开帷幕,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地图,在中国地图上有一个自然的停留,然后就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欧罗巴地图上了。

就是那一眼,程千帆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份地图上的‘新变化’。

在地图上有几个地名被用红色的铅笔画了圈,似是还写了字。

倘若这地图上涂画、字迹是正常的铅笔墨色,程千帆即便是对这地图上新添的内容感兴趣,他也不会武断的选择冒险回来偷拍。

因为,程千帆熟悉今村兵太郎,在今村兵太郎的办公桌上,就没有红色的铅笔。

今村兵太郎除非在必须用红笔签字的地方使用红色笔迹,其他情况下他是不会使用红笔的。

原因?

没有原因,应该是一种个人习惯,也许是个人迷信、风俗等有关,这是程千帆这几年来默默观察得出的判断。

这么说来,在这张地图上用红色铅笔涂画、书写标记的并非今村兵太郎本人。

这个人是谁?

程千帆非常了解今村兵太郎,今村看似对待下属、学生态度温和且亲近,实则这是一个骨子里非常讲究日本国内之森严阶层礼仪的人。

就以今天为例,宫崎健太郎作为今村兵太郎最喜欢的学生,并且是在回答今村兵太郎的课堂考究,今村也只是将地图棍递给他,并不会允许宫崎健太郎直接用铅笔在地图上涂写、标记。

所以,根据对今村兵太郎之生活工作习惯、脾性的了解,程千帆判断在这份中国地图上涂写、标记之人,应该地位不凡。

最起码,此人应该和今村兵太郎这位日本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参赞同等地位。

一名日本在上海之高级外交官,另外一位身份不亚于今村兵太郎的日方高级官员在书房会谈,并且还非常正式的在一份军用地图上添了新的标记。

程千帆自然不会认为这两人只是随便闲谈。

……

程千帆迅速找到他此前瞥到之地图上新添的标记之处。

确切的说是有三个地方被用红色铅笔圈起来了。

南昌。

随县。

长沙。

在三个地名旁边,各添了一些细密的标记字迹。

程千帆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三个地名所代表的意思,也没有时间去仔细看地图上那红色铅笔写就的日文。

他拿起照相机,对着地图准备拍照,却是发现光线不足。

程千帆目光扫向书桌上的台灯,他默默记住台灯在书桌上的位置,然后一只手横着拿起台灯补光,一只手操纵手中的微型相机,啪啪的按动快门。

……

“太漂亮了。”

“美丽到极致。”

今村小五郎摩挲着手中的二朱金,口中赞叹不已,眼神中也满是欢愉之色。

元禄时期正是德川幕府鼎盛时期,经济极为繁荣,江户、大阪、京都等巨型城市和一系列小的工商业城市均发展起来,町人阶级兴起,这一时代在很多日本人心中有着特殊的意义。

元禄时期被认为是日本的文艺复兴时期。

比如对于古典文化的重视。

主张直接学习孔孟经典、追溯先秦儒学,恢复被后续者歪曲了的古代精神。

提倡人文精神,庶民文化大量出现,“人形净琉璃”(木偶说唱戏)、“歌舞伎”(舞蹈戏剧)、工艺美术(浮世绘,木版画)等。

甚至《好se一代男》、《好se五人女》、《日本永代藏》、《世间胸算用》等大胆描绘人们对物质欲望的追求的平民小说大量出现。

此外,自然科学也得到发展,譬如发展古医学、算学以及从荷兰引进的西洋科学兴盛。

还有自然哲学暨无神论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推广和发展。

这种社会风气与西方文艺复兴时期非常相似。

虽然这些文艺复兴并没有欧洲那么朝气蓬勃,而只是处于一种“萌芽”状态。

但是,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性。

在如今的日本国内看来,元禄时期的日本,虽然没有欧洲资产阶级革命时的波澜壮阔,但是,比起中国清朝时期死气沉沉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元禄时期,日本很多学问,比如文学、史学、哲学等都达到或接近突破封建时代的水平。

而这种社会底蕴,最终才孕育出了明治维新。

因而,很多日本人认为元禄时期的文化繁荣是日本民族深刻的民族记忆。

在今村小五郎的眼中,这两枚元禄时期的二朱金,就寄托了自己对于这个时代的美好的遐想和膜拜。

“健太郎这个年轻人确实很不错。”今村小五郎心说,想起三年前的时候,一开始他对于宫崎健太郎还是抱以极强的戒心的。

犹记得那次坂本良野安排宫崎健太郎在楼上客房小憩,他还急匆匆的上去查看……

……

嗯?

今村小五郎眉头一皱。

宫崎健太郎上去拿公文包,怎么这会还没下来?

不对。

参赞离开的时候,书房的门定然会关上的。

门关了,宫崎健太郎自然进不去,那他上去做什么?即便是上去后发现房门关闭,也该喊他去开门才对!

今村小五郎表情阴沉且严肃。

他无意怀疑宫崎健太郎。

但是,无论是何种原因,宫崎健太郎迟迟没有下来,也没有喊他去开门,这都是不对劲的!

放下手中的元禄时期二朱金,今村小五郎急匆匆离门而去,走了两步,他又返回自己房间,拉开抽屉,取了一把很小的‘掌心雷’手枪,藏在掌心里,朝着楼梯的方向快速走去。

……

程千帆先将台灯轻轻放回书桌。

他走向墙角的竹篓。

这是用来放纸屑、瓜果皮等垃圾的。

程千帆蹲下来在竹篓内翻找。

他看到了被揉成一团的纸。

程千帆小心翼翼的将纸张摊开。

这上面是手绘的一份简易地图。

或者说只能依稀看到画的是地图,因为这张纸被茶水打湿了。

纸上还写了一些日文。

程千帆用手摩挲着纸张,现在依然是潮湿的状态,不过,纸张的某处摸起来已经趋向于干爽了,这属于是被茶水溅到,已经慢慢地阴干了。

程千帆暗自揣测,这张纸应该扔在竹篓里有两到三个小时了。

他心中一动,拿起纸张那最潮湿的部分放在鼻尖嗅闻。

程千帆表情微变,点了点头。

他将纸张放在书桌上,平铺在台灯下,拿起微型照相机,调好焦距,同时微调所站立位置,连续三次按动快门。

做完这一切,程千帆将这张纸揉成了一团,仔细的放回了竹篓:

在拿起纸张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纸张是在一个苹果核下面的,他又将纸张揉成一团,压在了苹果核的下面。

程千帆的目光看向书桌。

在台灯灯光的反射下,刚才放置纸张的位置,有淡淡的反光。

这是潮湿气在反光。

程千帆立刻用手套轻轻擦拭。

不能用力。

用力反而会留下手痕,掌痕等。

他的目光停留在台灯上面。

程千帆注意到台灯的位置和方才自己拿台灯补光前其本身的位置有偏差,他用手掌在书桌上方比划,又竖起一根手指标记距离,然后将台灯向书桌靠近文件的位置移动了约莫一公分。

又看了一眼,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出现了。

台灯线蹭到了书桌上的文件,有几份文件飘落地面。

程千帆大惊,他立刻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里了。

方才他拿起台灯作为拍照补光之用,台灯的灯线本来是弯曲的,被他拉扯开了,现在他将台灯放回去,灯线依然比之前要直,也‘变长’了。

变长的灯线正好剐蹭到了书桌上的文件纸张。

程千帆先是扫了一眼台灯,又看了一眼灯线,他左手握着灯线,轻轻上下摩挲一遍,便确认了灯线本身应该的‘长度’,然后程千帆右手指间快速的将灯线在不同位置缠绕、弯曲。

又目测了一眼,心中判断除非是今村兵太郎在灯线上也做了标记,不然的话应无破绽。

……

随后。

看着地上散落的文件,程千帆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他拿起文件纸,看了几眼。

他的心中一沉。

这几页纸张不是来源于同一份文件,故而,他是无法确定这几页纸张在书桌上的摆放顺序的。

这是极为麻烦的。

程千帆的脑海中仿若放电影一般快速思考,两分钟前的画面,乃至是此前在书房同今村兵太郎谈话时候的画面在脑海中快速的略过。

他的心中叹息一声,沉默着,目光盯着那几页文件纸。

他没有能够回忆起这几页纸张的摆放顺序。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那边似是有脚步声传来。

程千帆听觉灵敏,他判断距离有些远,应该还在上楼梯。

是今村小五郎要过来了?

是欣赏完毕二朱金?

还是觉察到不对劲来查看?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程千帆心中焦急万分,他此前就有过试验:

从楼梯口来到靠近里侧的书房,以人的正常步频,大约需要三十九秒。

他每次来书房,都会在心中默记,经过多次的试验,然后取一个平均值,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十七秒。

不过,今村小五郎比他要矮,步伐要小,算上这个因素,程千帆判断今村小五郎应该需要十九秒。

十九秒的时间,他根本来不及处理好此间的手尾。

……

就在这个时候。

“今村管家,今村管家!”

“今村管家,今村管家!”

“今村管家,今村管家!”

在楼下,忽然传来了呼喊声。

程千帆听到是李浩的喊声。

然后他就听到本来趋向于接近的脚步声远离。

这是今村小五郎下楼梯往回走了。

……

程千帆暂时不去理会这几页纸。

他手中拿着微型照相机,按动弹簧,卡片打开,他取出了体积很小的胶卷和卡槽,将胶卷放进卡槽,盖好。

然后将照相机直接放进公文包内。

然后将胶卷放进公文包里的一个丝绸布袋里,布袋里还有五六根小黄鱼以及一叠钞票,他将钞票弄散,遮蔽了胶卷。

做好这一切,程千帆将公文包放回到座椅上,一如此前被‘遗忘’在此的位置。

然后,程千帆拎起地上的红酒礼盒,他朝着门口走。

忽而停下脚步。

他来到书桌边,将那几页纸放在桌角。

做完这一切,他往回走。

是倒着走的,轻轻的走。

……

楼下。

时间往前回溯十秒钟。

今村小五郎站在楼梯下入口问,“什么事?”

“今村管家,劳烦您喊一下帆哥,时间快来不及了。”李浩说道。

“什么时间快来不及了?”今村小五郎皱眉问。

“帆哥今天出门前答应了嫂子要给少爷讲睡前故事。”李浩说道,“太晚了,小少爷就……”

“我知道了。”今村小五郎摇摇头,他早就听说健太郎对他的儿子非常疼爱,许是爱屋及乌,对于他的中国妻子也颇为宠爱。

今村小五郎重新上了楼梯,右拐,径直朝着走廊里侧的书房走去。

……

“小五郎叔叔。”程千帆站在书房门口,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他远远看到今村小五郎过来了,高兴的呼喊,“你可算来了,书房锁上了。”

“健太郎为何不喊我?”今村小五郎深深的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将掌心雷放在左手,右手摸出钥匙开门。

“不好打扰小五郎叔叔研究帝国古文化。”程千帆微笑说,“也就等一会。”

门锁开了,只是,房门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程千帆主动上前帮忙推,第一下没开,然后一个大用力,门被撞开了,带起一阵风,只见到有几页纸从书桌上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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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96章 小宝 浩子立功二人组

今村小五郎眯着眼睛,看那从书桌上飘落的文件纸。

有四张纸。

两张落在桌边,一张落在竹篓边,一张落在双人沙发上。

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低头看向地面。

书房门的门轴前不久刚刚上过油,不应该难以推开的。

他的目光停留在地面上的一处。

今村小五郎左手在身前,这确保他弯腰去捡东西的时候,掌心中的‘掌心雷’小手枪不被看到。

这是一小截断掉的铅笔芯,笔芯的一头连着稍许的铅笔木。

刚才应该就是这一小截铅笔芯卡在了房门下沿。

“李浩刚才在下面喊什么?”程千帆没有给今村小五郎继续思考的时间,他很随意的走进书房,将红酒礼盒放在了书桌上,然后拿起了自己的公文包,随口问道。

“你的手下说,你要回去给儿子讲睡前故事。”今村小五郎说道。

“やばい!”程千帆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惊呼一声,然后他冲着今村小五郎摆摆手,“小五郎叔叔,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看到宫崎健太郎焦急的样子,今村小五郎忍不住笑道。

“再见,小五郎叔叔。”程千帆手中拎着公文包,脚步飞快离开,很快便听到了木质楼梯上的脚步声。

‘看来健太郎真的非常喜欢虎’,今村小五郎心中说道。

宫崎健太郎的儿子,中国名字叫程贲,贲者,取虎贲之意。

日本名字,取‘虎’为名,宫崎信虎,乳名虎。

宫崎健太郎为了给儿子取个好名字,提了礼品果脯、酒水来拜访今村兵太郎,请老师给其子取名。

今村小五郎也不知道健太郎到底用何种手段讨了参赞的大欢心,今村兵太郎竟然给宫崎健太郎的儿子取了信虎这个名字。

这可不是一般的名字。

此名源自帝国战国时期著名的大名武田信虎。

武田信虎是帝国战国时期甲斐的大名,左京大夫,陆奥守,甲斐守护,是帝国战国时期著名武将武田信玄之父。

武田信虎(たけだのぶとら)为武田信绳之子。

明应三年(1494)正月初六生。

永正四年(1507),武田信绳死后,十三岁的武田信虎继任甲斐武田家的第十八代家督。

永正五年(1508),十四岁的武田信虎平定了敌对的家内叔父武田信惠一族的内乱,解决父亲武田信绳时代所无法解决的内争而将甲斐统一,被帝国史书誉为“甲斐之虎”。

永正七年(1510)讨伐郡内的国人小山田信隆家,拉拢招降其子信有,并把妹妹许配给信有,遂平定了郡内。

其后武田信虎以甲斐领源氏栋梁身份号令全国,此君在面对国人谋反武田家存亡的危机,显示了强将的风采。

可以说,武田信虎在孤立无援,财力困窘的情况下,支撑了武田家族整整三十五年。

他最后交给儿子武田晴信的家业比他自己继承当家主时好了数十倍。

客观的说,武田信虎是无法与帝国战国时代的顶尖人物相提并论的。

在战略上,武田信虎从最初的联合上杉,与今川、北条对抗,意图染指关东;到后来的与今川联姻,与北条和睦,转而攻略信浓,是明智的。

但是为了这一转变,武田信虎花费的时间和浪费的国力是惊人的。

此君从最初的片面的迷信“武田骑兵无敌”和自己的战术能力,到后来的撞了南墙才知错,武田家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领内民生的破坏非常惨重。

这也导致了武田信虎一度被家族放逐。

帝国历史学家认为武田信虎缺乏的不是战术能力,而是战略头脑。

以甲斐的贫弱国力来支撑消耗惊人的对外战争,而且是同时对抗两大势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武田信虎只是在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找到了正确的扩张途径:北上信浓,扩张势力之后再迈向更高的目标。

这一正确的战略为其嫡子晴信所继承,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征服信浓奠定了武田家对外战争的基石。

帝国内部普遍的观点是,武田信虎这个人虽有错,但是,确确实实是武田家崛起之最大功臣。

帝国战国大名武田氏在武田晴信手中走向辉煌,但是,这一切基础是在武田信虎手中奠定的。

也因为此,信虎这个名字在帝国国内是颇有特殊意义的,意思是家族从此人手中开始奠定腾飞之基!

……

今村小五郎甚至觉得,他对于宫崎健太郎愈发有好感,不仅仅因为宫崎健太郎对他素来尊重,待他真诚,其中也有今村兵太郎给宫崎健太郎的儿子取名为信虎的缘故。

对于痴迷于研究帝国战国时代的历史,崇拜帝国战国群英的今村小五郎来说,信虎这个名字也是有着特殊情结的。

脑子里想着这些,今村小五郎将左手掌心一直藏着的‘掌心雷’放在书桌上。

他摇摇头。

也许自己是太过敏感了,竟然怀疑……

或者说,也不是在怀疑什么。

今村小五郎将手中捏着的铅笔笔芯扔进竹篓,他知道这只是自己下意识的警惕反应。

宫崎健太郎是参赞信任的学生,同时也是经过他一段时间的暗中观察、甄验的。

此外,就以岩井公馆内部来说,此前内藤也一直在检举、调查宫崎健太郎,说宫崎健太郎有问题,帝国内部因此进行了暗中调查,调查的结果证明宫崎健太郎是没有问题的。

用今村兵太郎在与他的一次闲谈中所说,这样的调查,对于宫崎健太郎来说反而不是坏事,能经得起帝国宪兵部门之调查,等于是给宫崎健太郎的忠诚背书。

将地上散落的文件纸张捡起来,放在书桌上。

今村小五郎忽而陷入沉思。

他将这几张纸放在书桌上,然后他走出书房,关上门。

又用钥匙打开门。

推开房门,书桌上的纸张并未被吹落。

今村小五郎摇摇头,他明白哪里不同了,他刚才是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几乎没有什么风,书桌上的文件纸自然不会被吹落。

今村小五郎又关门。

然后他猛然用力推开门。

他抬头看向书桌。

文件纸被开门卷进来的风吹动,有一页纸掉落在地上,其他几页纸虽然也被吹动,不过,却并未落下。

今村小五郎皱了皱眉头。

刚才宫崎健太郎帮忙用力推开门的时候,这几页纸可是纷纷落下的。

今村小五郎又将文件纸朝着书桌靠近桌边的位置随意的放好。

再退出书房。

关门。

猛然开门。

开门风起,那几页纸这一次成功的被风卷落。

今村小五郎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纸张,放回到书桌上,若有所思:

这几张纸是放在桌边的吗?

他不知道。

方才今村兵太郎被接走,他在楼下休息,并未第一时间来书房打扫,所以并不知道这些细节。

只是,以他对今村兵太郎的了解,参赞非常注意整洁,物品会摆放整齐,甚至于就连某件东西平常应该摆放在某处,参赞都会特别注意。

所以,文件纸散落放在桌边,这似乎并不太符合参赞的习惯。

当然,也不排除一些意外情况,譬如说参赞从座椅起身离开书桌,无意间碰到了这些文件。

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今村小五郎拉开座椅,他坐下来。

然后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

他微微皱眉。

他并未蹭到书桌上的文件纸张。

不过——今村小五郎摇摇头,他的身材偏瘦,参赞体型要胖过他。

暂时将这个不算是疑惑的疑惑放在心中,今村小五郎的目光看向竹篓。

他方才做试验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开门的时候,笔芯卡住了房门下沿。

那么,假若那个笔芯一直在那里,那当时宫崎健太郎和参赞离开的时候,因为笔芯的原因,房门应该也会被卡住,这就是说——

书房的门是关不上的!

书房的门关不上?

宫崎健太郎却在书房门口一直等他拿钥匙开门?!

今村小五郎的心中本已经倾向于认为是自己出于职业敏感胡思乱想,宫崎健太郎是经过帝国驻上海宪兵司令部调查,以及岩井公馆内部甄别认证的忠诚之士。

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却又不得不涌起了一丝怀疑。

他两步走到竹篓边,弯腰从竹篓里仔细翻找,找出了那一小截铅笔芯。

先将房门向内侧拉开。

然后将铅笔芯放在地面上。

今村小五郎假作出门离开,他随手拉起房门。

然后,他就惊讶的发现,房门下沿顺利的从铅笔芯上通过,成功的关上了房门。

然后,他用钥匙开门。

嗯?

房门又卡住了?

今村小五郎用力推,第一下没推开。

他又用力。

房门被推开,一股风卷进来,书桌上的那几页文件纸被吹得纷纷落。

今村小五郎愣了下,他盯着地上的文件纸看。

他记得自己方才将文件纸随手放在书桌上,并未特别放在桌边。

那么——

这说明什么?

这些文件纸本就是正常放在书桌上的,刚才宫崎健太郎用力推开门,这些纸张之所以会被吹落,是因为那一次宫崎健太郎开门的力度比较大?

今村小五郎更加捉摸不定了。

他仔细回忆,似乎宫崎健太郎帮他推开门的时候,确实是很用力。

今村小五郎又看向地面上的那一小截铅笔芯。

然后他露出惊讶之色,又若有所思的看向房门下沿,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随手将铅笔芯扔进了竹篓,今村小五郎摇摇头,他觉得自己的神经过于紧绷了,对着几页纸张和一小截卡住房门的铅笔芯研究半天。

不过,今村小五郎知道,倘若再有下次,他还会做这些。

他是保护参赞安全,守住这间书房的机密的最后屏障,这是他存在的意义,无论多么神经过敏乃至是草木皆兵都不为过。

……

李浩安静的开车,尽管心中有很多关心和疑问,但是,帆哥不说话,他便也没有开口询问。

程千帆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摸出一把小巧的铅笔刀。

这个铅笔刀是小宝落在车子里,他看着觉得好玩,便随手放进公文包。

程千帆摸出打火机,拨动转轮,打着了。

他用火苗烤铅笔刀的刀刃。

方才他用铅笔刀修了那一小截铅笔芯,小刀上面会留下铅笔木屑。

今村兵太郎用的铅笔是特制的,铅笔上面的漆和寻常学生用的漆不同,所以要毁灭证据。

“小宝真是个鬼机灵。”程千帆的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他在断了的铅笔头上动的手脚,也是受到小宝的启发。

小宝在学校里捉弄吕启明,就是用了一小截铅笔头:

小囡手很巧,在铅笔头上削了几刀,看似只是普通的铅笔头,不过,有一个‘普通无异常’的弧度和小小凸起,然后就那么的将铅笔有弧度的躺在地上,关门的时候,铅笔滚动,房门顺利关上。

然后开门的时候,铅笔是趴着的,正好会卡住房门,如此,小明就会被关在教室里出不来了。

不过,这对于小孩子有用,对于大人没用,因为这种不会卡的太厉害,只要用力推门,让铅笔头再次翻身滚动,就可以撞开房门了。

……

“浩子,这次要谢谢你。”程千帆将铅笔刀放回公文包,对李浩说道,“要不是你喊了小五郎一嗓子,我可能会被小五郎堵个正着。”

他好奇的问李浩,“你怎会在那个关键时刻喊小五郎的?”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关键时刻。”李浩得了帆哥夸奖,高兴的咧嘴笑,“帆哥你进了今村公馆,我先是在车子里坐着,后来我想着帮帆哥盯着,就下车假装到路灯下抽烟。”

路灯?

程千帆立刻明白浩子说的是哪个位置了。

路灯下抬头,正好可以看到楼梯口拐角的玻璃窗。

玻璃是磨玻璃,自然看不清里面,但是,有人经过的时候是能看到人影的。

“你看到小五郎上楼梯的人影了?”程千帆问道。

“是啊。”李浩点点头,“我就想着,帆哥你还没有下楼,也不知道你事情弄好没,要是被小五郎撞到就糟了,我就在下面喊了小五郎,帮你拖延一下时间,也好提醒你小五郎要上楼了。”

“好小子!”程千帆非常开心,他从后面揉了揉李浩的头发,脸上是喜悦的笑容,“长进了啊。”

他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开心啊。

不仅仅是因为浩子帮了他,几乎是救了他一次。

更是因为帮他的是浩子。

唔,还有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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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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