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亲家,讨碗面吃

御书房,

原本燕皇习惯性坐的位置,依旧是空着的。

下面,又摆了一张桌一张椅,太子坐在那儿,毕竟,老子还在,那个位置,太子是不可能坐的。

无论是组织朝会还是今日的小会,太子都是以新置的第二主位来开展自己的工作。

为人子为人臣,如果连这点避讳都不懂也不做的话,那就太小觑燕皇这些年所积攒下来的恐怖威望了。

太子下面,坐着一众大臣,都是能说得上话议的了事的。

姬成玦坐在左手下的第一个位置,手里把玩着鼻烟壶。

新一轮的交锋,刚刚结束,结果依旧是谁也无法真的压过谁。

南望城新太守的人选,在兄弟二人之间,成了一个碰撞的死结。

太子习惯了润物细无声,在其监国的这段日子以来,上上下下,其实都很给他面子,他也会同样给下面面子,就是自己的六弟,在之前的大部分事务里,也基本保持着和自己同一个步调,所以,当老六在这件事上忽然显示出极为强硬的姿态时,太子这边一时有些无措。

毕竟,监国太子,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最重要的是,你面对的这位弟弟,其作用,在如今日趋严峻的大燕财政背景环境下,正在不断地被强化;

你当然可以用监国的权威,去行雷霆之事,或削或打或压,这不可能失败,除非后园的燕皇忽然放出言语,除非自己这位六弟忽然“狗急跳墙”;

在游戏规则之下,太子近乎是不败的;

毕竟,这已经不是两个皇子之间的对抗了,而是一个皇子和一位披上君权外衣的存在进行角力,前者如果不采取极端方式,后者几乎是稳赢。

可对于后者而言,这层君权的外衣也使得他很投鼠忌器,他也不可能还像皇子时那般以将对方整倒为目的,这时候,他得顾全大局。

毕竟,将自己六弟逼入死胡同,逼其就范,事儿,尤其是户部的事儿,谁还能在此时去接手?

都知道眼下财政是个烂坑,除了让自己六弟继续维系着,其他人,也没那个能力也更没那个胆量。

在座的这些大臣们,实则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看法,这种看法,不计较站位,其实,他们这些人,别看举足轻重,但是在这个时候,反而最为敏感。

因为事情一旦出现什么变化,后园的陛下可能出手对付自己两个儿子,干系会太大,那么,出手对付几个臣子以表达自己的态度,反而是一个最优解。

也因此,在此时,大家都只能抛弃掉门户和支持之见,尽量从公心角度出发,有支持太子的,也有支持六皇子的。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好在这时,

宰辅赵九郎终于来了。

太子起身,以示看重;

其余大臣们也都起身,宰辅,百官之首,这种体面,必须是要给的。

姬老六最后一个起身,起身后,他就离了座,对太子行礼,再对赵九郎行礼:

“诸位,宰辅大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南望城太守的位置,宜早不宜迟,必须快点决定下来,才能安定那里的人心。”

是骡子是马,先把磨拉了再说。

但这话,说得其实也很奇怪,既然如此的话,你早一步服软,不行么?

“太子殿下见谅,宰辅大人见谅,我户部,还有一大堆让人头疼的事儿要料理,您们继续商议一下。”

“六弟。”太子开口了,“不差那一会儿。”

姬老六没搭理,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直接走出了御书房。

坐在首座的太子,面色因此阴郁了一下。

坐在右手下首座特意为自己空出来的位置上的赵九郎,接过李英莲奉上来的茶,

喝了一口,

缓缓道;

“本辅,赞同六殿下的主张。”

……

朝堂的局面,风波诡异,当局者往往都会一头雾水,那就更别提雾里看花的人了。

但好在,

燕京城内的茶楼先生说话闲人,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代入逻辑能够将一些大家都稀里糊涂的事儿给你娓娓道来。

反正,大部分事儿到最后,经历再多的博弈再多的权衡,也无非是个不是一就是二,这也意味着,有一小半的嘴碎闲人能猜得中,被冠之以内幕先生的称号,受人追捧。

至于那些猜错了的,甭急,等下次机会。

乾人一直说燕人是蛮子,更是将燕皇描述成独夫民贼的典范,尤其是一遭马踏门阀,更是被形容成了生杀予夺的桀纣形象,但实则,在大燕,因言获罪的情况,可远远少于乾国。

燕京城的百姓,身处皇城脚下,这种喜欢念叨乐子的习惯,是改不了的,朝廷在绝大部分时候,其实都是放纵。

何初很喜欢在收了摊后,去茶楼里听人说书或者听人说那些正在朝堂上引起争论斗争的话题,每次,他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听完之后,他再回去和自己老爹说,好让老爹不拿鞋底抽自己,骂他糟蹋茶水钱随意消遣。

虽然何家有一位叫“姬传业”的外孙,但何家父子的生活,其实还是原本的样式,没发生过什么真正的变化。

哦,

何初前几个月说了门亲事,

双方经媒人撮合,

双方父母也都相中点头了,

正准备走流程时,女方忽然染病,病死了。

发丧那天,

老何头让何初送了两头猪过去,还让何初帮忙操持了女方家的丧事。

然后,老何头带着何初去燕京城外的一座山上算命。

寺庙和道观里的和尚算命太贵,名义上只收你几文钱解签,意思意思,但那之后马上会给你拿出一个红纸本子,再与你说,香油添置,多少全凭心意。

而当你扫一眼后会发现,这上头名字后头最少的一笔香油,都足以让你肉痛许久。

好在,上山道口上,做摆摊算命营生的人不知多少,庙会时,就尤其的多。

老何头带着自己儿子,选了个最角落人气最少的算命摊子,因为这个好砍价。

砍到合适的心理价位,且对方保证没有任何附加没吊胃口没猜谜没什么泄露天机不肯说需要额外花银子补身体的种种你懂我懂大家懂的套路后,

命,

算完了。

饿得就剩皮包骨头的算命先生用那似乎饿得要发光的目光盯着何初看了许久,

最后笑道:

“这两年,没福气的。”

何初坐得笔笔直直,老何头直接问道:“为啥?”

算命先生道:

“家里有其他人要用啊。”

何初张大了嘴,

神了!

老何头一拍算命桌子,

喊道;

“放屁!”

然后,又将原本就砍得很低的价格,又削去了三成,爱要不要!

之后,

老何头带着何初回到了家。

回家后,老何头饭也不做,何初亲自做了饭,端上来,老何头也不吃,就一直那么坐着,在院子里,坐到了天黑。

何初喊了无数次,爹,您吃饭吧?爹,您回屋休息吧?

老何头都无动于衷。

最后没得办法,

何初只能给自家老爹身上披了条毯子,自己也靠在老爹身边,裹着棉被凑合了一晚。

等到第二天早上,

老何头忽然老泪纵横,

一脚踹中了还在打呼噜以为今日不用出摊的何初,

骂道:

“孙贼!”

“哎!”

被降了辈分的何初还是得应着。

“你就吃两年的苦吧?你妹子身子又有了,你妹夫,得……”

何初忙道:

“好嘞,爹!”

老何头点点头,拍了拍脑袋,一夜没睡的老头,还是带着儿子出了摊。

何初倒是一直很高兴,他不觉得自己再吃两年苦算得了什么,无非就是两年娶不到媳妇儿呗,这算啥?

甚至,这位大舅哥还挺开心,开心于自己似乎真的帮上了一点自己妹夫的忙。

今日,

回到家,

老爹正在磨着杀猪刀,

何初就将今日听的故事和说头讲给自己老子听,

一边说一边盯着自己老子手上的刀。

“哦?”

老何头听完后,倒是没拿刀向自己的儿子,反而有些惊奇:

“不是说咱女婿和太子关系很好的么?”

关系好,是最近传出的说法,说是燕皇进入后园荣养后,太子和六殿下精诚合作,共同为了大燕。

“亲兄弟之间,吵吵架,也正常吧?”何初猜测道。

老何头闻言,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刀磨好了,老何头开始剁肉,待会儿要炸肉圆子,送入王府去。

自己的闺女喜欢这一口,连带着那个出自陆家的妾,也喜欢这一口。

陆家的妾,肚子里也有了呢。

老何头打听过了,按照大户人家的说法,妾出的孩子,得管自己闺女叫娘,只能管他亲娘叫姨娘。

所以,

那个妾出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外孙?

也因此,

每次送进去的吃食,老何头都会给那位也单独准备一份。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外孙孙姬传业,也喜欢自己做的吃食,什么炸肉丸香肠脆皮五花什么的,小家伙都爱吃,仿佛自家外公才是真正懂得他口味的人。

上次还吃了太多,没克化得好,导致身子不爽利了几天。

得知这事儿后的老何头没觉得有啥,小孩子嘛,贪吃吃坏了肚子,那是常有的事儿,但那肯定是爱吃才吃得撑了才是。

何初则去淘米,准备做饭。

据说眼下,大燕很多地方的百姓日子过得很艰难,但老何家到底是京中屠户,这一没人收场子费二没有什么官差来拿捏敲诈你的,生意只要做起来了,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顿顿干的不说,自家也绝不会少油水。

换句话来说,要是连大燕的屠户都日子过得艰难了,那大燕,怕是真的要不行了。

“哆哆哆哆哆哆!”

老何头手起刀落,斩得砧板上的肉泥那叫一个“尸横遍野”。

而这时,

院子门的,被从外头推开了。

院门,是不会关的,天子脚下,又是临街口的,关门,不大气,也不讲究;

来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身上披着风衣,戴着帽子,脸上,有些苍白,也明显的有些瘦削。

来人,

是这座院子里的东家,曾经见过,还一道吃过饭。

老何头面露笑容,准备喊自己儿子准备茶水,

然后低下头,

发现自己的手还在继续剁着肉馅儿,

竟然:

“啊!”

吓得大叫了一声,

用了一辈子早已得心应手的刀子竟然飞了出去,

于空中翻转几圈后,

插入地面。

好险,不是朝着东家去的。

老何头“噗通”一声,

整个人跪伏了下来。

揣着明白当糊涂,是个人都会,但不是谁都能做得好的。

很显然,

老屠夫没这个本事,所以,他跪了。

何初出来,一见自家老子跪那儿了,他也乖乖地跟着一起跪了下来,虽然不晓得跪的是什么。

来人缓缓走了过来,这才发现,在其身后,还跟着一位红衣小厮。

红衣小厮走过去,将老何头先前坐着剁馅儿的椅子搬了过来,放在了男子身后,男子坐下了。

“猜出我是谁了?”

老何头用力点头,不敢抬头看人。

自家女婿是当朝六皇子,

外加老何头也不再是当年初入京城的胆小屠夫,眼光见识,也长了许多,最重要的是,自家儿子往茶馆给的那些茶水钱,确实不是白给的。

谈不上什么线索分析,就是感觉,感觉就得跪!

燕皇不以为意,

道:

“起了吧。”

“不敢!”

红衣小厮走上前,伸手,搀扶起老何头,老何头不想起,他觉得还是跪着舒服,但奈何这年轻小娃娃力道贼大,竟然强行将其拉了起来。

这站起来后,老何头竟然忘记了该如何去对人说话,这俩膝盖,又开始哆嗦起来。

红衣小厮又给老何头搬来一张凳子,

轻轻一推,

老何头坐了下去,

双脚是伸直了不是,弯曲了不是,双手是放胸口不是,其他姿势更不是,最后只能像是个瘫子一样,软塌塌地坐那儿,顺带着目光呆滞。

而燕皇的目光,已经不是在老何头身上了,反而落在了跪伏在一侧的何初身上。

原本是宫内红衣小太监的小厮上前,很认真地观察着何初的面相,和摸了摸骨。

见老子这么怂,何初也不敢动,任其“轻薄”。

随后,

红衣小厮退后,一直退到了燕皇身后,

道:

“福缘深厚,王侯将相之相,当属大富大贵。”

燕皇点点头。

再次看向老何头,老何头打了个激灵,张开嘴:

“啊……这……那……您……不……”

咕嘟了半天,却不晓得该说些个啥。

燕皇则面露微笑,

道:

“晚食吃些什么?”

“鱼,肉,菜,还有,饭,干饭!”老何头马上回答道,“去,去买!”

燕皇摇摇头,

道:

“我现在吃不得这些,克化不了。”

曾经,

燕皇和镇北侯为了一个鸡腿打过架,当年在御花园里,镇北侯烤了只大羊腿,燕皇都会提前让魏忠河去为自己提前拿回一大块烤好的肉。

只是现在,

这些油腻的东西,

吃不下了。

这时,

听到在问吃啥的问题,

何初抬起头,

开口道;

“肠胃不好,可以吃浆水面,每次俺肚子不消食儿,俺爹都是做这个让俺开胃的。”

何初是将燕皇的情况和自己这个吃货等同了。

燕皇犹豫了一下,

点点头。

而一侧站着的红衣小厮却上前,开口道;

“您出来,就已经不合适了,您可不能再吃这些。”

他清楚燕皇的身体,经不起任何的意外和糟蹋了,今日出门,也是服了丹强打起来的精气神。

燕皇则继续看着老何头,

道:

“亲家,讨碗面吃。”

(本章完)

第652章 朕,只争朝夕!

浆水面的浆水是用做豆腐剩下的浆水发酵做成,有一种特殊的酸香味,和陈醋米醋的感觉是有着明显区别的,倒是与豆汁有些相似,吃面时,再淋上大油、香菜、葱花等,可谓酸香爽口,极为开胃。

一碗浆水面,被老何头小心翼翼地摆在了小木凳上,旁边摆着一双洗干净的筷子。

做完这些,老何头和儿子何初就双手放在身下,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

曾几何时,

爷俩在看着闺女(妹子)一天天长大时,都曾幻想过,若是日后思思婆家待其不好,他们爷俩到底该如何如何做去给思思撑腰。

老何头也曾在南安县城小六子迎亲的那日,牟足勇气,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在小六子面前摆了一下岳丈的身份,提点训斥了几句,关上门,就差点吓得虚脱。

何初当初也曾想着,一把杀猪刀在手,直娘贼,谁敢侮辱我家妹子,真当你何家爷爷这些年的猪是白杀的不成?

但,

怎么说呢,

当你得知你的亲家,是大燕,哦不,确切地说,是如今整个东方,在他们眼里的整个天下,威势最重,是大燕子民心底的天时;

什么撑腰啊,什么底气啊,什么警告啊,

就都自然而然地不见了踪影。

不是何家爷俩怂,

而是就算再给爷俩十个胆儿,他们也只能怂……

燕皇拿起筷子,不急不缓地吃了一口。

他不是被手下人忽悠到一枚鸡子多少两银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帝王,

随随便便的,也不至于被民间的小食给惊得不能自已恨不得吃掉自己的舌头,

事实上,

这第一口下去,

他没觉得有多开胃爽口,

反而有些,

吃不惯。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的老何头与何初,爷俩正在等待着自己的评价;

无奈,

燕皇只能又低下头,

多吃了好几口,

这才放下了筷子。

红衣小厮送上一块帕子,燕皇擦了擦嘴角,点点头,道:

“好吃的。”

老何头与何初都长舒一口气,心里放下了千斤担。

随即,

燕皇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道:

“日子,过得如何?”

“好着嘞,好着嘞。”老何头赶忙答道。

“成玦,会来看你们么?”

“时常来,时常来。”老何头马上道。

燕皇点点头,

“他却不会特意去看朕。”

“………”老何头!

燕皇进入后园,早些时候,太子会带着各部大臣来请示,姬成玦掌管户部,自然也在其中。

后来,后园下了闭门令。

太子和其他在京的皇子,都隔三差五地请见,虽然都未得入内,但至少,有这个姿态;

而姬成玦,

一次样子都没来装过。

燕皇看了看四周的院子,这里,被拾掇得很是干爽,爷俩家里虽然没女人,但日子,也是过得勤快的。

“何初,还没说亲?”燕皇问道。

“他,不急,不急。”

“对,俺不急,俺不急。”

燕皇的眸子里,闪现出一抹疲惫,别看他现在可以正常地坐在这里,正常地说话,但如果此时撸起其袖子,可以自其手腕和手臂处,清晰地看见一块块的斑点。

这是丹毒,也就是所谓的重金属中毒。

是卧病在床,奄奄一息,昏昏沉沉,慢慢等待离世;

还是保持着相对清醒,每天被病痛和身体毒素折磨,随时都可能暴毙;

很显然,燕皇选择了后者。

“天家的亲家,不该过得如此清贫才是。”燕皇开口道。

老何头马上跪伏下来磕头道:

“陛下,小老儿已经知足了,知足了,这日子,已经很好了,真的已经很好了。”

“是该有份体面的。”燕皇摇摇头,“你何家不要,姬家,还是要的。”

老何头无话可说,只是跪着。

何初见状,也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择个吧。”

“啥?”老何头不明所以。

燕皇却缓缓起身,

道:

“院子不错,很干净。”

红衣小厮搀扶着燕皇,走出了院门,坐上了马车。

只是,马车并未出城回归后园,而是继续在燕京城的巷子里行进着。

红衣小厮奉茶,

却被燕皇摆手拒绝。

红衣小厮开口道;“陛下,那个何家郎的命格,确实是极好的。”

“太爷若是坐在这里,他不会多说这句话废话。”

红衣小厮跪伏下去,请罪。

“他命格好不好,与朕何干?总不可能,朕会伸手取其命格为自己续上一些时日?”

红衣小厮沉默不语。

“就是乾国后山的那群喜欢夸夸其谈的炼气士,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做成这逆天之事,

怎么,

你能?”

“奴才愿为陛下贡献出一切!”

“那就没意思了,朕,向来都不信这个,命啊,国运啊,这些东西,神神叨叨地念来念去的,太烦了。”

燕皇挥挥手,

“朕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朕不喜欢变成老而昏聩的帝君,为了所谓的长生,为了所谓的气运,不择手段,自作聪明。

会被梁亭和无镜笑话的。

再有下次多嘴,

就去下面伺候太爷去吧。”

“奴才知罪!”

只要这位君王清醒着时,就没人能够糊弄到他,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会糊涂,会犯错,会被身为人的一些欲,所影响自己的目光。

之所以离开后园进了燕京城,不是为了来特意看何家的,看何家,只是顺带;

何家四周,包括何家父子的一举一动,其实都逃不开密谍司的燕京,哪怕是姬成玦也有专人负责保护何家父子的安全,但和密谍司的探子,也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自担着自己的差事就是,完全装作不认识。

何家父子去算命的这件事,燕皇也知道。

尤其是算命先生所说的那句:

家里有人正用着。

很显然,

在有心人耳里,意有所指。

这事儿,

说大是大,说小,也是小得很,但毕竟已经牵扯到了朝廷眼下最大的一件事;

然而,

当密谍司的人去查那位算命先生时,却发现那位算命先生忽然人间蒸发了。

再具体查下去,竟然查不到那人在燕京城内外活动过的任何痕迹;

仿佛凭空地出现,又凭空地消失,只是在那一日,特意出现在山上,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等着为何家父子算上那一卦。

“何家那小子,是大富还是大贵,是平平还是庸庸,这些,朕都不在意,朕之所以让你去看看面相,无非是兴之所致,随手为之。

在朕眼里,

所谓的福禄寿之相,皆为无稽之谈;

古往今来,

能成大事者,能成大贵者,首先,看的,不是命,而是本事。

本事好,命不好,或许成不得事,但没本事,命再好,也终究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这几年,

真正的大富大贵之相,

朕只见了一个,

那就是朕的新侯爷,郑凡。

久经战阵,屡立奇功而不出意外,戎马峥嵘屡屡凯旋,说是时势造英雄,但没英雄,又哪里称得上时势?

一个何家小子,他就算命有九五之相,于朕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朕要是真到了就因为人家命格好就容不下他的地步,

那朕,

又算得了是哪门子的皇帝!”

红衣小太监点头称是。

“朕知道,炼气士,炼着炼着,就会有一种自己掌握了天地大道,自己明悟了天人之际的虚无缥缈的成就感;

仿佛这世间芸芸众生,都是俗人,这王侯将相,也都是蠢物;

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参不透,唯有自己眼明心亮。

这就是朕,最瞧不上炼气士的地方,自视甚高者,自以为是者,往往愚不可及。

朕与你说这些,

不是想敲打你,也不是嗓子咳了想说说话。

我大燕,

向来信的是金戈铁马,而非这些虚妄话术,

八百年大燕天下,

曾不知多少次蛮族铁蹄逼近燕京脚下,

我大燕历代先皇,都是以亲征而抗,可曾有蜷缩去宫内求神问鬼探吉凶胆怯之辈!

就是先皇,

你当先皇真的是一门心思地扑在求仙问道上么?

呵呵,

太爷,

是太爷,

你不是太爷,

你和姬家,没那股子情分在,唯独有的是,和太爷的情分做勾连;

但也仅限于朕这里,

到下一代皇帝,

可和你有半点情分底子?

朕知道你心里也慌,朕明白,你想做点什么,满朝文武,多的是这种心思的人,朕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这是朕和太爷的最后一点情分,

朕提醒你,

日后,

好好当你的裱糊匠吧,手和心思,都切勿伸得太长。”

“奴才清楚,奴才明白。”

“那个算卦先生,就算挖地三尺,也得给朕找出来,朕这辈子,最不喜的就是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去装神弄鬼!”

“奴才领命!”

“朕乏了,朕先眯一会儿,难得出来一趟,也算是透了透气,说来可笑,朕身为皇帝,现如今出个门,也得小心翼翼。”

一旦燕皇出后园入京城的消息传出去,

顷刻间就会引起朝堂局势的动荡,

是对太子监国的不满?

是对哪项朝政不满?

是想向他的臣民宣告,他燕皇,依旧是大燕的主宰?

但其实,

燕皇想的,

并不是这些,

所以他得藏着,他得掖着,省得外头的人多想,也就省得自己心烦。

马车,

驶入了陆府。

一切的一切,都悄无声息,许是因为燕皇老了,后园一住,下面人的心思,难免就会开始飘,想着再来一次良禽择木而栖,这是常理,这也是人性,是每个年迈或者说病重的帝王,都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但以燕皇的权威,

想要做到彻底的隐人耳目,只为京城里小小的走一遭,问题,还是不大的。

陆府的人并不知道有谁来了,

公子小姐、奴仆下人们,依旧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做着自己的事儿。

老爷陆冰下了职后,

按照平日一直以来的习惯,先去了家里后院佛堂去给老祖宗请安。

只不过这次,

陆冰是一直跪伏在外堂通往内堂的过道处,低着头。

而在内堂里的床铺上,

燕皇正躺在那里,熟睡;

年迈的奉新夫人,没有拿佛珠,而是拿着一把蒲扇,斜靠在床边,一下一下地为燕皇轻轻扇着。

天寒,

扇扇子不是为了驱蚊散热,

只是要让那扇子上的清香,微微地散开,仿佛一切的一切,又都回到了当年。

当年,

也是这般,

还不是皇帝的皇帝,躺在小榻上,头枕着自己的腿,自己也依旧是这般扇着扇子。

陆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靠着墙壁,打着盹儿;

李梁亭淘气,坐不住,在外头练着武。

缓缓的,

燕皇睁开了眼,

一年来,这是难得的一场好眠。

奉新夫人柔声道:“陛下,您累了,再睡一会儿吧。”

燕皇摇摇头,

道:

“阿母,朕还得再撑一些日子,等撑过去了,朕就能好好歇下了。”

“挺好,人,总是要歇歇的,陛下也累了。”

有些人,说这种话,是意有所指,是自取灭亡;

但有些人说这话,却是一片真心。

全凭那,

帝王心意。

“真正累的,是梁亭和无镜,他们都没动身来京城,就是想让朕,再多熬一会儿,朕懂他们,也是朕,对不住他们。

朕再多煎熬一会儿,再多撑一会儿,

等到时候他们来了,

见面时,

他们俩的气,也就该散去大半了。

到那时,

就能好好说话了。”

“兄弟间,哪里有隔夜仇的,也没什么话是说不开的;陛下是当哥哥的,低个头,认个错,那俩做弟弟的,怎么会继续绷着脸让哥哥难做?

陛下曾说过,你们不仅仅是要当一辈子的兄弟,就是以后到了下面去,日子,可还长着呢。”

“呵呵。”

燕皇笑了,

“是啊,大燕的日子,也还长着呢。”

燕皇的目光,逐渐落在了那把蒲扇上。

“阿母。”

“嗯。”

“让传业在你这儿,养一阵子吧。”

“好。”

“让阿母你,受累了。”

“给陛下带孙子,不累,再说,传业这孩子,我也喜欢,我瞧过,和小时候的陛下,很像。”

“成玦小时候,也很像朕。”

门口跪着的陆冰,心里,已经在掀起波涛。

“奶哥哥。”

“陛下,臣在。”

陆冰马上起身,进入内堂,在床边跪伏下来。

“朕歇够了,送朕回后园吧。”

“是,陛下。”

陆冰搀扶着燕皇起来,在起床的一瞬间,燕皇的眉头忽然蹙起,其胸口位置,猛地开始发闷,火烧火燎的感觉;

但燕皇只是微微停顿了片刻,便咬着牙,强行撑了过去,下床后,额头上,已然是冷汗淋漓。

“陛下……”

“阿母,朕回了。”

“恭送陛下。”

……

马车,开始驶向城门。

燕皇斜靠在里头,身上,搁着两条毯子。

“陛下,颖都的事儿,就是这些。”陆冰做着禀报。

“这事,就由郑凡,自己去料理吧,他懂得该如何把事情做得漂亮些,他会做事,更会做人,可惜了,如果不是晋东离不开他,朕真想将他放在身边。”

“是,陛下。”

“奶哥哥。”

“陛下,臣在。”

“朕,是信你的。”

“臣,定然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是啊,一直以来,朕看中的人,辜负朕的,不多,朕辜负的,却不少,这是朕的不是,是朕,辜负了他们。”

“陛下也是为了大燕千秋万代,一统天下,孟寿在修史中曾留笔,是非功过,春秋待评,臣觉得,能评价陛下您的,唯有春秋。”

燕皇伸手,

轻轻地掀开车帘,

外头沿街的喧嚣,透了进来。

良久,

燕皇笑道:

“春秋算个屁,朕,只争朝夕。”

————

下一章在两三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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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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