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4.第384章 尘埃落定(二合一)

第384章 尘埃落定(二合一)

“唏律律。”

白墙黑瓦的江南园林正门外,赵都安勒紧缰绳,人没有下马,只是骑在马背上俯瞰前方。

身后,一群上岸后骑上马匹,杀气腾腾跟过来的锦衣官差与禁军士兵如狼似虎,先将守门的王府私军粗暴地驱赶进门通报。

随后,将从湖水中打捞出来,那一具具刺客的尸体抛在地上。

“大人,真不等海供奉他们回来?咱们这样闯门,对方会不会……”沈倦在梨花堂中,是心思较细腻的一个,靠过来忧心忡忡。

赵都安瞥了他一眼,笑着摇头:

“放宽心,靖王若有胆子公开与我撕破脸,就不会鬼祟安排在城外刺杀,不要低估一个枭雄的忍耐屈辱的能力,成大事者,岂会连咱们这等挑衅都受不住?”

他带人回城后,先遭遇了出来迎接的徐千,徐君陵与丫鬟仆从,跟随兄长离开。

赵都安大张旗鼓当街过市后,派人去通知冯举,自己则率领众人直闯入靖王下榻的园林。

目的很简单,既要出气,也要扩大胜利战果,将这场关乎“开市”的博弈,彻底定下。

安抚了下属后,赵都安气沉丹田,一声大喝。

之后默数了十次呼吸,就见大宅中浩浩荡荡,走出一群人,为首的赫然是靖王父子。

“赵都安!”

靖王面露愠色,走路仿佛携着风雷,人未至,先行怒喝:

“你这是何意?!”

赵都安人在马上,手握马鞭,居高临下俯瞰这位锦绣华服,大权在握的藩王,神色淡漠讥讽:

“王爷可算出来了,本官还以为你会避而不见。”

靖王一副正义凛然姿态,瞥见那一地尸体,大皱眉头:

“赵都安!本王在问你!你闯本王居所,意欲何为?!”

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只看他那副愤慨、疑惑的神态,赵都安都不禁赞叹,想给他颁一座奥斯卡奖杯……

“靖王爷,本官不久前,在城外遇刺,险些丧命,你可知晓?”赵都安冷声问。

靖王皱眉道:“刚有所耳闻,不知详细。”

赵都安笑了:“好一个不知详细,老侯,你说给王爷听。”

“是!”

侯人猛是个纯粹的刺头,半点不惧徐闻,当即大声将遇刺经过叙述一番。

赵都安等他说完,才面色一沉,握着马鞭指着父子二人,趾高气昂道:

“王爷,你不觉得该给本官一个解释么?”

靖王眉头紧皱道:

“匡扶社逆贼光天化日下,竟对你行刺,殊为大胆。你却来找本王要什么解释?”

赵都安眯眼柔声道:

“王爷认为,是逆党所为了?可与那逆党一同出现的,却是那断水流,而众所周知,本官入城前,这江湖客曾找过本官麻烦,而彼时,世子殿下就在一旁,我若没记错,口口声声有交情来着。”

徐景隆脸色一变,怒道:

“赵都安,你少血口喷人!本世子是与那断水流相识,但与之相识者多了,京城里都有一堆,当日他被海供奉击败,早已逃离,这几日,根本不曾出现过,谁知道其与逆党扯上关系?”

说着,他恍然大悟般道:

“你莫非是故意栽赃,想报复本世子?”

赵都安俯瞰父子表演,笑容愈盛:

“哦,所以是断水流私自行为了?那这些刺客尸首,也是逆党安排的?”

“不然?”靖王沉下脸来,“不是逆党,还能与本王有牵扯不成?”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我看过,这些人非常干净,身上没有半点透露身份的物件,本来还想活捉几个,却都咬破毒药自尽了……好一群死士啊,可惜,却未逢明主,投效给了一群阴沟里老鼠,丑陋不堪的杂碎,替那等大奸大恶,有贼心没贼胆的怯弱之徒卖命,王爷您说他们死的,是不是活该?”

靖王垂在袖管里的手攥的骨节泛白,面沉似水。

赵都安不依不饶,一脸认真:

“王爷怎么不说?难不成您同情这群逆贼?”

靖王深吸口气,微笑道:

“赵大人说的对,的确该死。区区逆党,胆敢行刺朝廷命官,死不足惜。”

“还是王爷明事理啊,”赵都安笑容一敛:

“不过,我虽信得过王爷,但涉及逆党,总该谨慎行事,那断水流败逃后,似乎朝这边来了,考虑到其与世子相识,没准会选择藏身于此,王爷不介意本官搜查一下吧?”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赵都安大手一挥:

“来人,去宅子里搜一搜,看是否有逆党贼子潜藏踪迹!”

“是!”

侯人猛一马当先,抽刀便闯。

“你们胆敢……”徐景隆目眦欲裂,试图阻拦,却突然给旁边的靖王一把攥住胳膊,靖王平静道:“让他搜就是。”

“可是……”徐景隆急切,想提醒后宅的王妃。

但等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闯入宅子里,大肆翻找,打砸,连王爷卧房的床铺,都给侯人猛用刀剁了一遍,返回后,却一无所获。

不意外,以陆燕儿的修为,潜藏起来毫无难度。

“赵大人满意了?若是还不放心,要不要将本王父子带走审问一二?”靖王微笑道。

赵都安一脸遗憾:

“王爷哪里的话,本官方才一时气急,说话不妥当,王爷海涵,莫要当真才是,本官是遵律法的,大虞律中,我可没有擒拿皇族审讯的权力,您莫要逼我犯错误啊。”

靖王几乎被他的虚伪气笑了:“好,好好。”

赵都安又话锋一转,道:

“本官在湖亭人生地不熟,说来,还是王爷你熟悉这地方,这些尸体,也就劳烦王爷帮忙悬在城头上,威慑下城中逆党。”

依旧是不等他回应,梨花堂一群锦衣校尉已是嬉皮笑脸上前,一人拎起一两个尸首,就大大咧咧朝宅子院中丢。

每一具尸体摔进去,发出“砰”的一声,迸溅开一滩血,府内就传来下人的一阵惊呼。

门外父子两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终于,徐景隆忍不住了,他突兀上前几步,指着赵都安就要怒骂。

赵都安手中的马鞭却突兀甩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鞭子末梢狠狠抽向徐景隆面门。

“啪!”

响亮的鞭声响起,周围一时都寂静了。

徐景隆难以置信的捂着高高肿起,渗出鲜血的脸部伤口,似乎被打懵了,没想到赵都安真敢对他出手。

“抱歉,”赵都安收回马鞭,一脸歉然:

“遇刺没多久,本官惊魂未定,遇到突兀靠近的人,下意识便予以回击,不想竟误伤了世子殿下,本官回京后,必向陛下请罪,世子以为如何?”

徐景隆气喘如牛,维持不住翩然贵公子的仪态。

一旁同样被这一鞭子抽的愣神的靖王脸上的微笑也几乎绷不住,低沉地吐出一个字:

“滚!”

“哈哈,走了走了。”赵都安哈哈大笑,大手一挥,拔马率领一群手下沿着长街远去。

只剩下狼藉一片的靖王宅院,以及附近或近或远,那些暗中窥伺的目光。

可想而知,要不了多久,这里的事就会在城内传开。

……

……

另外一边。

江湖人打扮的吴伶再次身影飞快从轰动的街道上返回,悄然钻入某条僻静的巷子。

敲开门,进入了城内匡扶社小团队的临时居所。

“情况如何?赵贼可死了?!”

吴伶一进门,就给屋内的热血青年们团团围住。

小老虎一样躁动的少年寇七尺尤其目光灼灼。

吴伶摘下斗笠,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道:

“失败了。赵贼已经率领部将返回城中,看上去只受了轻伤,我们的行动,失败了!”

一群年轻人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气氛转为沉闷。

“砰!”寇七尺一拳愤愤锤击在墙壁上,不顾手上皮开肉绽,“为何好人不长命,偏生这恶贼当道?杀之不死?”

其余人也咒骂不绝,大为失望。

吴伶扫了屋内一圈,皱眉道:“林月白没回来?”

一人道:“林师姐去城外,约定好的地方接应齐遇春,齐将军,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外再度传来有规律的叩门声,然后是林月白的声音:

“是我。”

众人忙出去接应,门开后,女扮男装的女术士林月白走进来,面色沉凝,看了吴伶一眼,叹道: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吴伶凝重道:“赵贼没死,齐将军如何了?”

林月白摇了摇头:

“齐统领受了不轻的伤,好在逃了回来,他担心之后湖亭城内官府会进行大搜捕,便先走了,要我回来带大家赶紧按照定好的路线撤离,越快越好!”

房间中气氛压抑。

见众人都垂头丧气模样,林月白调整情绪,鼓劲道:

“赵贼不是不死,而是时辰未到,此次虽失败,以后还有机会。况且,也不是全然没有好消息。”

见吴伶等人抬头望过来。

林月白微笑道:

“齐统领说,此番刺杀,佛门的一位菩萨也出现在附近,只是没有现身。

并且,眼下西域的佛门祖庭派人去京城了,总之,局势会很复杂,接下来那伪帝该面临棘手难题了,若佛门处置不好,没准局势会导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

有菩萨也参与了这场刺杀?

又为何没有出现?

吴伶听的一头雾水。

至于西域僧人来大虞的事,他倒是提早知道了,并且还知道,佛门的龙树菩萨,与大净上师,都已离开所在的庙宇……

“这次来湖亭的,是龙树还是大净?总不会是女菩萨般若吧?”他好奇询问。

林月白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接着催促众人起身,立即撤离。

……

……

拙政园。

赵都安大摇大摆,返回这座园林时,发现冯举已经率领一大群官员,焦急地等在堂内。

“赵大人!”

“使君!”

“听闻您遭遇刺杀……”

一群官员一窝蜂涌上来,等确定他没大事,才松了口气。

接着就是一阵自我检讨,大有一副请罪的架势。

“呵呵,诸位大人不必如此,我等同朝为官,论品秩我还低于在场几位,如此这般可当不起。”

赵都安笑容灿烂,先行安抚众人,又表示此事不会怪罪他们,一群文官才稍稍放心。

“冯郎中,”赵都安坐在主位,捧起青花茶碗,喝了口,才淡淡道:

“接下来有几件事要你做。”

“您说!”

“第一,立即全城搜捕逆党,尤其关注医馆等地,若有伤者可疑,不要打草惊蛇,立即通报。”

“第二,召集皇商们来拙政园,本官亲自见一见他们,好让他们安心。”

“第三,本官方才去靖王下榻的地方走了一趟,具体做了什么,你去问侯人猛他们,然后将这件事给我宣言出去,今晚前,我要全城都知道这件事。”

赵都安又盯着他:“最后一件,明日的湖亭之会开始,照常举行,我会在拙政园等待结果。”

众官员面面相觑,一群人精都明白了什么,起身称是,旋即风风火火离开去办事。

等人走了,被留下来单独去找了萧夫人的海棠幽幽地走过来,开口道:

“你是不是故意把我留在城里?”

赵都安笑眯眯对女同僚道:“怎么会?”

海棠一脸不忿:“分明就是!我又不弱!若我在场,没准能留下齐遇春!”

这话说的,你可是老海的后人……这么危险的场合,带你过去,又影响不了大局,岂不是我不懂事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

赵都安心中腹诽。

海棠板着脸,拿出一瓶伤药和绷带,正要说话,忽听到院外传来动静,赫然是蟒袍老太监,携着霁月和浪十八回来了。

三人显然已经得知赵都安平安的消息,这会走进来,也是颇为惊讶。

“咱家可被你小子吓死了。”

海公公一身低调棉袍,泛白的鬓角还渗着汗珠。

进门来,打量了他片刻,将寒霜剑丢给他,没好气地坐下来,召唤孙女给自己捏肩。

“嘿嘿,谁能想到还有杀手呢。”

赵都安嬉皮笑脸,简单将事情解释了下,只说自己身上有后手,海公公人老成精,也没追问。

霁月和浪十八见他无事,也是松了口气,默默去养伤。

几人在堂内说了一阵话,赵都安也说了自己回城后,去找靖王闹了一场的事。

“今日这件事,因祸得福,逼迫靖王咽下我这顿敲打,那些中立派也会进一步动摇。”

赵都安感慨道。

心中想的,还是淮安王的立场转变,只是淮安王具体如何选择,明日就见分晓。

海棠听完经过,脸色不佳,愤愤不平:

“陛下就该杀了这群王爷,战场上都有擒贼先擒王,若直接杀了,还怕什么阴损手段?”

没看出来,小海你挺极端啊……赵都安瞥了她一眼。

海公公感受着孙女的捏肩服务,闻言却耷拉着眼皮,没好气道:

“少想些有的没的,陛下如今给逆党抹黑,背着杀兄弑父的罪名,但好歹是没做过。靖王终归是陛下的叔伯,只要明面上不做破格的事,私底下手再黑,难不成就找个由头杀了?真要陛下背负千古骂名?”

怼了玄孙女一顿,海公公又叹道:“何况,想杀就杀得掉么?”

“陛下不是天人境?”海棠犟嘴道:“有什么杀不掉?”

海公公摇头叹道:

“陛下在京城,有帝王龙气加持,自然是天人。出了京城,却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赵都安没吭声,知道老海指的是“伪天人”那个“伪”字。

既是伪,必有弊端。

女帝出京太远,境界下跌就是弊端。

海棠惊讶道:“陛下如今离开京城,龙气会减弱么?”

海公公点了点头,又沉吟了下,补了句:

“以前是这样,所以不能离京,但只要皇位坐稳的时间久一些,没准明年,就能稍稍往外走一些了。若等天下彻底归心,位子彻底坐稳了,大虞朝疆域内才再无分别。”

赵都安忽然心中一动:

倘若女帝明年能稍微往京城外走一走,那是否意味着,天下格局会发生进一步变动?

海公公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打玄孙女年轻的手,叹道:

“没有天人境,王爷哪里还杀,哪怕真的杀了,杀一个,就是逼迫其他几个立即就闹起来……朝廷如今可禁不住这帮人一起闹,匪患多了,还镇压不过来呢,何况是藩王……”

赵都安微笑道:“等开市后,明年朝廷财政赤字大为缓和,便有了压制反贼的底气了。”

海公公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开市能成?”

“十之七八。”

赵都安给了个答案,抬头望向外头的冬日,轻声说:

“我们等着看就是。”

……

当日,湖亭城中官兵穿街过巷,四处搜捕逆党,城中一片肃杀。

同时,关于赵都安遭遇刺杀,却安然无恙返回,并在靖王下榻居所甩鞭,丢尸体的事,也不胫而走,只用了一夜,就传遍了整个湖亭。

当晚,不知多少人彻底难眠。

……

翌日,湖亭开市的日子。

赵都安天亮就起床,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在拙政园中吃了饭,然后便搬了一只椅子,坐在庭院中晒太阳,等待结果。

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

也着实没有任何去参加这场会议的必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

拙政园中只有鸟鸣声,今日的湖亭城格外安静,仿佛酝酿着某些足以改变这个腐朽王朝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

躺在椅子里,脸上盖着摊开的一册书的赵都安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匆匆赶回来的冯举,这位位卑权重的郎中身穿官袍,满面红光,近乎是小跑着来到拙政园。

许是跑的太快,临近时还噗通摔了个嘴啃泥,却也浑然不顾,只是近乎跪在地上,仰头激动地望向赵都安:

“大……大人……”

赵都安抬手,缓缓抓下脸上的书册,望着湛蓝天空上飞过的成排的鸟,与刺目的冬日艳阳,说道:“如何?”

冯举激动道:

“青州萧家主带头,其余一众与淮安王府关系密切的中立商贾大族亦改变立场……开市,成了!大获成功!”

赵都安嘴角微微上翘,慵懒地翻了个身,听着冯举难以遏制的笑声,鄙夷嘀咕:

“看你那熊样。”

……

大风楼。

楼顶。

淮安王听着身后儿子和女儿的汇报,这位大腹便便的吃货王爷背负双手,望着城门的方向,那一串正出城,朝建成道方向返回的车队。

那是已经离开的靖王。

“父王,按您的吩咐,本来今日该是我们的人主导的,结果没想到青州萧家那个寡妇抢了头彩。不知何时已经成了皇商。”

徐君陵有些惋惜地道。

淮安王笑了笑,唏嘘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为父还是小瞧了这个赵都安呐。”

“父王,那接下来,咱们和陛下……”

“一切照旧,生意归生意,立场归立场,总之……再看看吧,等明年,肯定要有个变化的。”

“是……对了,父王,佛门那边好像有些不对劲,不只是西域密宗的僧侣来大虞,咱们的人禀告,说在淮水和临封,看到佛门龙树菩萨和大净上师的踪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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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低声轻语的百币打赏~

(本章完)

第385章 禀告陛下,赵大人快死了!(二合一

湖亭之会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

伴随“散场”,开市的细节条款,与第一批正式获得皇商身份的名单确定,相关细节迅速传遍整个湖亭。

并可预期地,将迅速传遍整个大虞九道十八府疆域。

与之相对应的,靖王的黯然离场则尤为令有心人在意。

所有人都知道,开市已不可抵挡。

接下来,滚滚的财源将涌入以运河航线为中心的新市,而主导这场盛宴的朝廷,将迅速缓解财政危机。

……

拙政园。

散会后,一波波的人开始蜂拥拙政园,来拜访赵都安这位真正代表陛下的大人物。

其中,尤其以今日宣布站队朝廷的那群商贾、士族为主,之前没有表态,眼下必须补上了。

赵都安不辞辛苦,笑脸盈盈挨个接见,末了等人散去,才对同样满脸喜色的冯举笑道:

“尔今大功告成,但万里之路才走出一步,接下来,这商贸司衙就要冯郎中辛苦维持了。本官明日就启程回京,到时必会亲自向陛下为冯郎中,以及诸位同僚请功。”

堂内,赵都安一番话说完。

分别坐在两侧的官员们纷纷起身,口中皆是:全仰赖大人,我等不敢居功云云。

但老冯脸上犹如菊花盛开的笑容,暴露了这家伙的喜悦。

毫无疑问,这桩政绩对在场所有人的仕途都有极大助力。

“既然你们这样说了,那本官就免去请功吧。”

赵都安淡淡道,等看到一群官员骤然僵硬的脸孔,才哈哈一笑,打趣道:

“玩笑话尔。”

众人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气氛也松快了几分,赵都安又叮嘱了几件后续,才让他们离开。

官员们刚走,堂外一袭披着狐裘披风的美妇人便笑吟吟跨入门槛,手中捧着礼盒,故作幽怨:

“大人这么快就要回京了?”

赵都安笑道:“萧夫人可莫要用这般眼神看我,免得坊间要传本官与你的绯闻了。”

穿马面裙,对待不同人面孔截然不同的萧冬儿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含了一包泪:

“眼下已在传了,大人不知,今日奴家宣布皇商身份时,那帮人看奴家的眼神有多怪异,只怕已经在想,奴家是如何取悦的大人你,才乘上这艘船了。”

说的好像你当初没取悦我一样,唉,分明没碰过,却要背上这绯闻洗不掉……

不是,你嘴上说的委屈巴巴,这眼神跟拉丝似的……夫人请自重啊,明明你知道我不吃这套,就没必要在这彰显演技了吧……

赵都安心中吐槽,调笑几分,认真道:

“萧家此番表态,等消息传回青州,恒王府难免施压,夫人可暂留在这边,若要回去,可先去一趟青州屯兵卫所,本官已与那边指挥使联络过,若恒王府不依不饶,夫人可相机行事。”

萧夫人闻言,也收起表演,恢复成独掌大家族的铁血女家主真实模样,感激地朝他一拜:

“多谢大人照拂。”

赵都安笑了笑,他就这点早与贞宝商议过。

萧家就是“千金买马骨”,朝廷必须给予足够的保护,以此令其他皇商放心。

等送走萧夫人,女缉司海棠从外头走进来,她抱着胳膊,说道:

“淮安王府至今没派人来,你不去一趟?”

赵都安沉默了下,摇头道:“没必要。”

开市的事,他能代表朝廷,但涉及更深层的,根本性的站队问题,已不是他能代表的。

不过……

“来而不往非礼也,收拾一下,明天回京,走的时候让人送去一份礼物吧。”

……

翌日,湖亭城吹起了冷风。

徐君陵换了一套更厚实的裙子,领着丫鬟与护卫,独自踩着阶梯,踏上了大风楼第六层。

望着码头方向,缓缓行驶离开,掉头北上的官船,沉默不语。

“郡主,王爷派人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赵大人送到府上的临别赠礼里,专门给您的一份。”

丫鬟绿水捧着一只盒子走了上来。

徐君陵愣了下,扭头好奇地接过来,纤手掀开盒子,里头又是一本翻过的破书。

她的表情微妙起来,因为记得上次在太仓府城,离别时也是这样。

她翻开书册,哗啦啦……果然在其中发现了夹着的一张纸。

丫鬟绿水说道:

“传话的人说,赵大人来烟锁湖一趟,那日与郡主您游湖被打断,入乡随俗,也留下一个上联,要郡主给江南学子们看看,说若有人对出,赏金百两。”

黄金百两……好大的口气……徐君陵扬了扬眉毛,升起不服输的情绪,看向纸上唯有一个五字上联:

“烟锁池塘柳。”

……

……

官船一路逆风北上,古代的风帆逆风时,可循着风向侧个夹角出来,以获得推力。

但航速自然远不如顺风。

出于恶趣味,留了个难解的千古奇联的赵都安携人马返京,充满了凯旋的期待。

只是随着冬季渐深,起初还好,等深入临封地界后,运河上的北风日趋凛冽起来,气候也变得愈发糟糕。

官船不可避免,频繁在中途停靠,若非冬日赶陆路实在不舒服,赵都安都想上岸乘马车返程。

这日。

众人在临封道某个运河旁的镇子停靠休整,官船缓缓靠岸。

赵都安站在甲板上,前方大地一片萧索。

老太监缓缓走出船舱,来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急不可耐,想回京找陛下请功了?”

赵都安给风吹得,脸庞泛红,死鸭子嘴硬:

“哪有?我在想佛门的事。”

当日,湖亭城内对逆党的搜捕没有收获,但赵都安并没有放弃对此事的调查。

返航前,他就找到当地的朝廷影卫,下令调查。

并于不久前,返航途中收到了影卫送来的调查结果。

其中,刺杀当日,龙树菩萨与天师府“小天师”疑似出现于附近,而后,小天师疑似盯着前者离开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按影卫调查结果,龙树菩萨那日,似乎也要参与对我的刺杀,但遭到了张天师那位大弟子的拦截……恩,虽没有确定,但双方出现在那里,实在太过巧合。”

赵都安脸色严肃,扭头看向老供奉:

“倘若神龙寺与八王勾结在一起,事情就大了。”

海公公“哦”了一声,淡然道:

“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赵都安苦恼道:

“这就是我困惑的地方。龙树菩萨的出现,倘若代表着神龙寺的态度,那京城那边只怕早已有了大变故,但却也并没有消息传过来,况且,神龙寺也完全没道理突然转向八王,参与这种世俗事。”

海公公瞥了罕见露出困惑模样的赵都安,轻声提点道:

“就如你未必完全代表的了陛下,龙树也未必能代表神龙寺的意志。”

“您是说……这是私人行为?”赵都安惊讶道:

“就因为我在擂台上,击败了天海?令龙树菩萨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的计划失败?所以才来寻我的麻烦?可是……”

他想说,能修成菩萨的修行者,会这样不理智吗?

哪怕是报复,不会找个恰当时机,偷偷出手吗?如此大张旗鼓……

赵都安突然愣住,脑海中划过一抹灵光,他想到了当初老天师张衍一,曾经与他说过,神龙寺内部的四股势力,与错综复杂如朝局的格局。

“难道说……

“龙树菩萨此举,目的恰好是引导朝廷,找玄印住持的麻烦?不是……神龙寺内部的斗争,已经激烈到这种程度了吗?这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路子啊……

“等等,我可能忽略了一件事,就是西域佛门祖庭的影响……上次贞宝与我说过,佛道大比后,西域佛门蠢蠢欲动,也许,正是因为这股外部压力,迫使神龙寺内发生了变故……

“上次五十多岁的老尼姑般若来找我双修……如今龙树菩萨又故意掺和进刺杀我的行动……都是神龙寺内斗争进入白热化的体现……”

一时间,赵都安仿佛想明白了许多,却又因信息缺失,而陷入更大的困惑。

“小子,心力不是这般浪费的,你操心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好,天下大着呢,你操心的过来?”

海公公苦口婆心叹了声,拍拍他的肩膀,扭头回船舱去了。

赵都安自嘲一笑,没有皇帝的命,倒是整日操皇帝的心。

只是心中一个念头掠过:

般若和龙树菩萨都出现了,那还剩下的那个,大净上师又何时露头呢?

……

不多时。

官船靠岸,一行人或留在舱内,或上岸透气。

操船的船夫和士卒们则与码头的官差交谈,为船上采购物资。

赵都安一阵尿急,干脆上岸去了一片生长荒草的山岗后解决生理问题,等提上裤子往码头返回。

忽然被一艘停在岸边的乌篷船吸引。

那艘小船并不起眼,但低矮的乌篷中,却缓缓钻出一名中年僧人。

其约莫五十岁上下,天寒地冻的时节,却竟只穿了件单薄的僧衣,露出一半的肩膀,暴露在寒冬的空气里。

僧衣外头,还披着一件旧的红色袈裟,在一片枯黄的天地里,显得颇为醒目。

光头下,一张神态威严的脸孔,平静地朝赵都安望来,嘴角缓缓上扬,似乎吐出了一句“阿弥陀佛”。

赵都安没来由的,浑身汗毛乍起,生出强烈的危险感。

有资格披袈裟的僧人本就不多,何况如此天气,赤裸半臂膀打扮,更是罕见。

而最重要的,则是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

这一刻,赵都安大脑飞速运转,从过往记忆中,寻找这张脸孔的主人,终于,他从某张画像中,找到了对应的目标。

那是他曾在诏衙,翻看神龙寺资料时记忆的。

赵都安瞳孔骤然收窄,右手去抓袖中飞刀,口中吐出一个名字:

“大净上师!”

与此同时,乌篷船中的神龙寺三位菩萨之一,老牌世间圆满强者大净上师迈出一步,就已出现在赵都安面前。

“请赵大人归天。”

面庞威严的中年僧人缓缓说道,覆着金漆的右手朝他胸口按去。

僧人身后,澎湃法力凝为一尊大佛法相,俯瞰下方。

“噗!”

赵都安毫无反抗之力,如断线风筝一般,吐出鲜血,人高高跃起,如沙袋般狠狠朝远处的荒草山丘砸去。

他避开了湖亭刺杀,却在返程途中,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遭遇了一位世间大圆满的全力一击。

突兀。

果断。

凶狠。

毫无还手的机会。

赵都安只觉剧痛袭来,被拍碎的气机在体内乱窜,瞬间令全身毛孔涌出血水,胸口肋骨也传出断裂声。

眼前陷入黑暗。

然而。

他厚厚的棉服内,上半身穿戴的“六符宝甲”骤然凹陷进去的护心镜内部,一枚紫色的腰玉受力,“咔嚓”一声崩碎!

那是许久前,女帝赏赐给他的腰玉,名为“传送宝玉”。

遇到危险时,只要捏碎,就可开启传送,回归大虞皇宫。

赵都安倒飞途中,身躯表面突然蒙上一层模糊的光影,仿佛水中涟漪。

他“砰”的一声,摔在了一片荒草中,而在摔入草丛的一瞬间,赵都安整个人身影飞速淡去,消失不见。

传送!

大净上师一击得手,正要上前补上,却猛地感应到身后传来汹涌杀意。

他脚下僧鞋原地转了一圈,覆着金漆的双手“砰”的一声合拢。

夹住了呼啸而至覆着湛蓝光辉的寒霜剑!

水中官船甲板上,海公公一剑递出,人重重踩下甲板,整整一艘官船被这巨力踩踏的几乎倾斜。

皇宫大内近乎传奇的老供奉发冠掉落,花白的头发在凛冽寒风中飘散,海公公面庞狰狞,朝大净上师扑杀而来。

被其身后近乎神明的大佛法相阻拦,碰撞中,狂风肆虐,掀起的气浪吹倒了码头上所有人。

伴随着惊呼声,船舱内养伤的浪十八与霁月也如炮弹般飞了出来。

绕过在码头鏖战的双方,同时扑向那片荒丘,却茫然地只看到地上一滩人形鲜血。

“赵大人……被打成血雾了?!”

浪十八与霁月脑子同时嗡的一下,如遭重击。

……

……

京城。

今日一早,京城上空便阴云汇聚,凛冽的北风如刀子似得,吹得偌大京城的大街小巷,人流都显得稀薄了许多,

京城以北的修文馆内。

徐贞观听完了一众学士的汇报,点了点头:

“今日就到这里吧。”

韩粥等学士起身拱手:“恭送陛下。”

董太师今日不在,终归是年迈了,入冬后身体明显没有夏日有精神,尤其赵都安上次鼓捣出“心学”后。

董太师这段日子,有点魔怔,也陷到了学术的争论中,好在修文馆早已熟悉了朝廷事务,却也不再依赖董玄的操持。

徐贞观起身,离开修文馆,乘坐皇家御辇返回御书房。

莫愁在这里等待,入冬后,她官袍又厚实了一层,显得整个人胖了一圈,倒是徐贞观早已不惧寒暑,衣着没多大变化。

“陛下,这是袁公递进来的折子,关于预防寒灾雪灾的……”

莫愁跟随女帝进了屋子,感受着火盆中炭火烘烤出的暖意,她略带些许颤音的声音平缓下来。

“恩,放下吧。”徐贞观点了点头,看着女官身上冷意,笑着打趣:

“以往要你下苦功夫,也试着修行你不肯,每年冬天知道厉害了吧?”

莫愁一脸委屈:

“奴婢也是想的,怎奈何天资不足,想修至寒暑不侵,谈何容易?”

徐贞观莞尔一笑,揶揄道:

“等赵都安回来,你可以去找他问问,他这人鬼主意多,时常鼓捣出些新鲜玩意,没准能想出御寒的法子。

比如朕就听说,他上次从太仓回来,给了公输天元一张图,是他设计的矿中抽水的器械,如今也鼓捣的有些进展了。”

莫愁撇撇嘴,道:

“奴婢没关注这个,稍后去天师府问问就是。”

她看了白衣女帝一眼,微酸地道:

“陛下又在念叨他了。”

徐贞观没听出女婢语气中的幽怨情绪,她白皙精致的脸庞望向朝南的门窗,搬了一只香炉在身边,轻声道:

“算日子,也该返程了。朕不是念叨他,是在意开市罢了。”

莫愁没吭声,鼓了鼓腮帮子,心中是不大相信的。

她服侍女帝多年,对陛下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可谓是天底下最熟悉的人了。

开市结果?自然是关注的,但要说里头没有点对人的念想,打死她都不信。

不禁就暗暗比较起来,心想若是自己外派出差,陛下是否也会思念?

……

午门广场。

一队宫娥提着新分到的碳,低声说笑着,朝住处走。

突然间,其中一名宫女扭头朝大广场望去的时候,忽然愣住,看到空中荡开一圈圈玄妙的涟漪,仿佛撕开了某个口子。

她低呼一声,引得一群宫娥都望了过去,继而,就看到一具浑身染血的身影,从空中倏然出现,摔在了冬日的广场上。

“啊!”

宫娥们大惊失色,有人立即跑着去寻宫中禁卫,也有几个大胆的,小心翼翼走过去。

其中一个年长女官仔细看了眼,脸色一下变了,失声道:

“赵大人?!”

“快,快去禀告陛下!”

——

下章的章节名,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天子一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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