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诸神(一)傅决

兽是跌落祭坛的神,

神是披金挂彩的兽。

——《第六卷神与兽》

“林决,救救我们啊,你不是答应过要带我们活着离开的吗?可别食言啊!”

“你可是高居榜一的首席玩家啊,怎么可能做不到呢?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帮我们?”

“我们只有你了,只有你最有希望通关了,你一定、一定要带着我们赢下去……”

傅决伫立在黑暗中,听着一道道哀求声和指责声盘旋回荡,时而像是从比远方还远的异度时空传来,时而又近得好似就在身边。

撕裂的、急促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失真,变得扭曲而诡谲,一时间恍若噩梦深处的鬼怪谰语,黏稠而满怀恶意地欲将生者拖入地狱。

深陷绝望泥淖的人抬眼瞥见岸上星点微光,本能地伸手攥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草茎断裂,共同沉没于沼泽,也好过独自一人孤单死去。

求生的本能到达极致,欲望都尖锐得伤人,力量微薄的旁人有心救助而无能为力,徒劳地前仆后继,一一随落水者共溺于水潭。

这就是诡异游戏中所有博弈与争端的本质。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最终副本……太多人的命运不受控于自身,而寄希望于通过他人获得救赎,杀死弱者,膜拜强者,然后轻如鸿毛地死去。

傅决垂下眼,脑海底部清晰地浮现出每一道声音对应的人和事,当时的感受随着情感的磨蚀剥离干净,仅剩下冰冷的知识性记忆。

他平静地俯瞰一切,将有价值的信息分门别类的整理,心底空空荡荡、澄明无影,乃至于无法存放任何柔软的事物,再是声嘶力竭的呼喊也掀不起水面的涟漪。

“嗡啊吽,救怙主庇佑众生呵……”

“嗡啊吽,福德神赐与恩祉呵……”

“嗡啊吽,冢间神护持亡灵呵……”

缥缈的圣歌响了起来,黑暗中亮起微光。

傅决循着光走去,歌声却越来越远;待他完全走进光影里,身遭只剩下一片死寂。

一道洁白的身影伫立在光明中,头也不回地问他:“你是救世主吗?”

声音温和而清冽,带着跨越时空的熟悉感,傅决面色不改,淡淡道:“如果是狭义的【堕落救世主】身份牌持有者的范畴,我从始至终都是;如果是宏观的‘肩负拯救世界的责任的人’的概念,乃至宗教范畴的原义,没有人可以是。”

“是么?这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人影转身看向傅决,呈现出的是林决的脸,眉眼温柔,眼神却空寂如雾,映不出任何具体的事物。

他向傅决伸出手,赫然是邀请的姿态:“那么傅决,救世主不见了,你可以坐在祂的位置上吗?就像……你一直期望的那样……”

数不清的光点自四面八方升腾,在人影和傅决之间编织成布满荆棘的神座,藤蔓自边角向上攀缘,开出诡异又艳美的花朵。

傅决没有动,只冰冷地注视面前人影,镜片的反光遮蔽情绪。

他知道这道人影不属于林决,仅仅是副本处心积虑的设计,和他全无关系。

作为“林决”的他已经死在二十二年前那次最终副本的雪山之上,尸骨也许就踏在他脚下,也许要远一点,但总归不会离开此方地界,更不会从地狱里爬出来。

明知结局的青年发动【黑暗审判者】效果,以自己的死为同行者赌一线生机,留下残余的布局开启第二轮游戏。

而后,他当时的追随者傅决发动【堕落救世主】效果,牺牲自己的灵魂换他的一部分在其躯壳中复生,仅此而已。

人影似乎是看出了傅决的想法,微笑着反问:“你已经走到了这里,走到了现在,我到底是谁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你汲汲营营、机关算尽,谋划了三十六年才到达这一步,此方神座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傅决侧目看了一会儿笼罩着金光的神座,问:“代价是什么?”

人影笑意盈盈:“你绝对支付得起,就算不愿意支付,似乎也没办法回头了……”

是啊,没办法了,已经走到了作为人类所能窥见的道路的尽头,计划书已翻到最后一页,便是不愿向前,四野全无岔路,也不过是被困死在原地罢了。

更何况,谋夺神位本就是计算好的未来,也是与至高规则、诡异游戏、祖神对抗的必要条件,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只能殊死一搏。

“我明白了。”傅决一步步上前,近至神座咫尺,缓缓坐下。

藤蔓如有生命般沿着他的身躯蔓延,他被封锁在光堆里,好像成了这神座的一部分。

一道电子音在耳畔响起,娓娓道来:

【作为祖神,你将牺牲你所拥有的,包括过往和未来;你将放弃你所欲求的,包括你的存在;然后,众生将获得它们……】

眼前浮现出一架金色的天平的轮廓,左右两边的秤盘上皆空空如也,仿佛承载着宏大的虚无。

电子音继续:

【你的“人性”……可作为砝码放上世界天平……放上足够重量的砝码,方可获得祖神权柄……】

傅决凝望着空秤盘,语调古井不波:“第一次进入最终副本时,我已将我的‘人性’放上天平,并输掉了第一轮游戏。

“通过已知信息可以推断,角逐祖神权柄者不止一人,砝码总和最大者将获得祖神权柄,是这样么?

他看向身侧顶着林决面容的人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镜片后的眼眸泛起银光:“我想知道,第一轮游戏是否也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进行过对赌,另一方放上天平的砝码又是什么。”

“神性。”人影简短地回答,尾音被紧接着响起的电子音打断。

【你的“信徒”……可作为砝码放上世界天平……放上足够重量的砝码,方可获得祖神权柄……】

这回天平的秤盘上浮现密密麻麻的人影,凝神望去时人面一张张放大,在眼前飞速切换,有李云阳的脸、陆离的脸,还有千千万万名调查员和玩家的脸……

似乎是察觉到了傅决的目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呼唤:“前辈!”“傅局!”“傅神!”

二十二年来积累声望,通过舆论等手段将自己打造成一尊光鲜亮丽的救世主神像,便是为了此时此刻。

记忆底部有一幕画面蓦地鲜明了起来。

那是比二十二年前还要久远的时候,所有熟识的人都还在,一齐摸爬滚打、并肩作战。

那会儿楚依凝因为行动不便,一闲下来就喜欢拿着手机刷各种词条。

有一天,她看到了“电车难题”,饶有兴趣地问:“林决,如果有一天诡异游戏告诉我们,只要死一个玩家,游戏就能永久关停,你干不干?”

当时林决不假思索地说:“如果只用死一个人就够了,那么我自尽就是了。”

“到时候这种好事可轮不到你,我肯定要先你一步呀。”楚依凝轻快地笑了起来,“一来,你活着至少可以做点战后统筹工作;二来,我做梦都想我以后的墓碑上能写一句‘这个人拯救了世界’……”

回忆断裂,二十二年前那次死亡与复生并非全无疮疤,以诸神黄昏为分水岭,傅决丢失了许多此前的记忆,包括那次最终副本中发生的事。

不过他想,那时的林决定然是做不到将他人的生命压上天平的。

理想主义也好,幼稚也罢,都是被事实验证了失败下场的过去式了。

不做出必要的牺牲,只会导致更大的灾难……白鸦也在最终副本中,作为天平教会的领袖,她定不会缺乏信徒……也许一念之差,便是功亏一篑。

利害关系在短短几秒间经过精密的分析和计算得出结论。傅决闭上眼,声音平静:“这局游戏,我选择将‘信徒’作为砝码放上世界天平。”(本章完)

第430章 诸神(二)白鸦

雪山,山顶,狂风呼啸。

莹蓝色的冰川在夜幕下黯淡无光,周遭环绕着密密麻麻的黑影,走近后才发现那是各种飞禽走兽的尸体,无一例外摆成跪伏的模样。

牦牛与山羊姿态扭曲地跪地叩拜,人类夹杂其间,无论从数量还是体型来看都藐小无比。

——在漫长的时空里,人亦是走兽的一员。

可是,雪山如此之高,他们是如何攀登到此处的呢?他们为何而来?亦或者,是谁将他们送上来的呢?

没有答案。在许多宗教的观念里,雪山是开始,也是终结。众生将死之际,朝圣般埋葬在他们灵魂的起点,一切都是那般自然而然。

白鸦孤身一人站在冰川之前。千万年的山风在本该平整的冰壁上斧凿出纹路,从某几个角度看其上的纹痕,像极了一个女人的轮廓。

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向山顶汇集,一张张人面的虚影在穹顶闪灭,古兰、香城、耶路撒冷……无数被天平教会占领的地点搭建起规模恢弘的祭坛,身着白袍的信徒神色肃穆,纷纷将匕首插入自己的心脏。

浓腥的血浸透洁白的祭袍,滴落到地上蔓延成草木根须般的脉络。万里之外的雪山冰壁中,女人的轮廓一丝一缕变得清晰,竟呈现白鸦的面容。

寒风吹来野兽的嗥鸣,有史以来万千世界的生灵为新神的归位鼓呼。洁白的虚影在白鸦身后张开双臂,无数洁白的鸟雀扑棱着翅膀呼啦啦飞起,如同神明的使者将神谕送往各地。

【身份牌:空想演说家】

【效果:正位时,您的梦想将成为现实;逆位时,您的理想将轰然坍塌。(在献祭充足的祭品后可以进行一次抽牌)】

白鸦平静地垂眼,看着视线右上角的系统界面上,身份牌的虚影蒙上一层水红,随着时间的推移色彩逐渐加深,转为绯红、猩红、赭红,直至完全被灿烂的金光所笼罩。

抽牌次数在累积,最终定格于“9”。白鸦一字一顿地宣告:“我是祖神。”

抽牌开始,正位、正位、正位……一连九张正位罗列于身前虚空,绝非好运可以解释,更何况在诡异游戏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无一不知:所谓命运早已被至高规则写定。

但已经不重要了,走到这一步,谁也无法回头。对于深得造物主偏爱的伟大存在来说,人类从来都是那样渺小与脆弱。

白鸦微微仰面,注视着冰壁中的女人一步步走下冰阶,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刺骨的冰寒透过皮肤渗入骨骸,与之一并侵入的是庞杂的记忆。

亿万年的日月星辰在眼底流转,空旷的草原、无边的大海、茫茫的沙漠……广阔的世界中生灵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员,祖神的眼睛承载数不清的事物,并且公正无私地将所有信息刻录进记忆,经年累月成为无法被人类承担的信息量,意味着理智被疯狂代替。

具体的记忆被无意义的信息稀释,原本鲜明可见的人面变得模糊,白鸦对此早有预料,维持着冷静在脑海底部默念:“我知晓你将终结这一纪文明,缔造新的世界;亦知晓对于神明来说,善恶、正邪、种族、阶级、性别全无区别。

“比起不可控的‘契’,你没有情感和私心,新世界的模样于你不过是一念之间。所以,我愿意接受你在我的躯壳中复苏。

“我希望你能如我希望的那样,创造一个‘绝对公平,天下大同’的新世界,让那些为了这一理想牺牲的人在新世界中复生。”

模糊的记忆中有几团幻影鲜明起来,一身白大褂的邹艳冲她露出温和又局促的笑容,东拉西扯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孤儿院看看。信件中从来都公事公办地称她为“白鸦女士”的女人,私底下其实热心得有些多管闲事,又总喜欢摆出一副冷静理智的姿态。

穿着紧身短褂的念茯还是死时的模样,坐在她的办公桌上,语气轻松:“姐姐,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随时可以为你去死哦。只是你以后千万不要再骗我了,我真的会很难过……”

朝仓优子抱着一纸箱的文件向她走来,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领袖,这是我这些年写的稿子,已经进行过脱敏处理,想来不需要用上碎纸机了。如果你还是看不惯,找地方埋了就好。”

从决定登临神位的那一刻起,白鸦对所有人都怀着关心和善意,她真情实感地同情那些挣扎在苦难中的人,举手之劳不计回报地施以援手,却也真心实意地将他们投入成神之前那座巨大的祭坛。

万事万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白鸦还不是真正的神明,故而对身边熟悉的人总存有私心,却不吝于将自己亦作为祭品的一员。

金红色的光束在女人的脸上汇聚,一张镂空诡异笑脸的面具凭空浮现,边缘处的金色藤蔓纹痕如有生命般肆意生长,虚虚实实地刺入皮肉。

【名称:神面】

【类型:道具】

【效果:戴上后,隔绝一切诡异、神秘和信仰】

【备注:传说,曾有背弃神明的信徒用它囚禁了一位神;也有人说,是神主动戴上它,抛弃了祂的子民】

要想迫使传说中无心无情的祖神妥协并不容易,人类躯体加上短短三十年的记忆作为筹码微不足道,但有一点是万不会错的: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受制于规则。

所以,作为计划的一环,白鸦百忙之中亲自去往耶路撒冷,从上个世纪末、本世纪初最大的一个反抗组织留下的废墟中,亲手挖出了那张被深埋其下的【神面】。

此刻这张可以封印神明的【神面】严丝合缝地深嵌在她的面庞上,属于祖神的神力、灵体、记忆、权柄俱被封锁其下,白鸦的耳畔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如同母亲面对顽皮的孩童,无奈又宽纵。

白鸦恍若未闻,轻声自语:“这张面具原本是我为了‘契’准备的,现在看来,用在你我身上正好合适。【弑神之剑】亦为我所得,并且送给了合适的人。希望我们不会有同归于尽的那一天。”(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