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宝刀蜂鸣急,丹道古至今

福兴老道所主持的这个东岳庙,场地也不算小了。

除了苏寒山看到的这片庭院之外,在那座供奉东岳大帝三尊铜胎金身的大殿南面,还有一大片殿前广场,立有围栏,种有老树,建有凉亭,放有香炉。

广场东西两边,有陪祀的神将偏殿。

而在广场南边,有一面高大的影壁,影壁外是一座戏台,戏台东西两侧,两排房屋,分别挂着书铺、茶室等不同名目,但做的全都是大烟生意。

东岳庙白天迎奉客人,都是在戏台前那条短街,两边加起来将近二十间屋子里面办事。

这么一大片场子,当然不可能只靠福兴老道和老丁两个人支撑起来。

福兴老道早年收有十几名徒弟,另有如老丁这样的杂役二十余人。

只不过今天是福兴老道的顶门大弟子,寿全道士,整三十岁的寿辰。

东岳庙的人手,从傍晚开始,都去西街鸿运酒楼捧场子。

福兴老道毕竟是长辈,要是一直在场,怕晚辈们放不开,他又胖,不耐久坐,加上惦记着家里那口大烟,所以提前离场。

老丁心里有鬼,主动请缨,送福兴老道回来。

之后才有了苏寒山看到的那一幕。

等苏寒山拿下这两个人,盘问了许多这个世界的背景情况、松江府的时局消息后,也察觉到了一大群人高声阔论之间,进入东岳庙的范围,正穿过戏台前那条短街,准备绕过主殿,进入后面这片庭院。

苏寒山心念一动,除了他坐着的椅子之外,封住了整间屋子的寒冰,都自动化解,仅余清凉气流,飘散开来。

寿全道士那群人,刚从主殿西侧走廊绕到后院,就觉得一股冷风扑上身子。

原本个个都喝的眼酣耳热,脸色涨红,满头大汗,被这冷风一吹,倒不觉得冷,反而清醒不少。

“哎呀,老主持的门怎么破了个大洞?”

有个高瘦汉子,指着福兴道人住处就叫了出来。

寿全道士定睛一看,隐隐透过大洞,看到里面跪着两道身影,顿时心头一惊,混身酒气散了大半。

不等他放声询问,那两道身影已经爬起来开了门。

一个是东岳庙老主持,另一个算是那群杂役打手的头头,此刻却都狼狈不堪,开门之后,站在大门两边,像两个看门童子。

“寿全!”

福兴道人嘴张了张,心里千百个念头转动,可回忆起刚才那不知什么鬼咒语发作的滋味,终究不敢存有逃跑的侥幸之心。

“我和老丁这些年为非作歹,罪孽深重,刚才幡然悔悟,已经把东岳庙送了人,决定在新主持手底下做事赎罪,你们还不快来拜见新主持?!”

他努力做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摆出自己当了多年老主持的架子。

可这个话一说出来,却听不见半点响应。

这伙人里没有傻子,见到这个情景,哪里不知道老主持是被胁迫了。

但这时候到底是一拥而上,把贼人乱刀砍死,还是真换个主子,又或者树倒猢狲散,总得有人拿个章程。

众人都看向了寿全道士。

寿全道士在师父刚才起身开门那几个动作里,已经看出福兴道人是背后先中了刀子,然后才被人摔打吐血,心里有了计较。

“哈哈!”

寿全道士笑出声来,“屋里的朋友,不知道你是怎么拿捏住了老丁和我师父,但料想手段不算光明磊落。”

“松江府鱼龙混杂,别看面子上繁华,暗地里可是乱得很,你要是看上了东岳庙这片产业,大可以凭银子、凭身手来参股。”

他边说话,边往前走,步子很缓,足音浊重,像个醉汉。

“但要是觉得,只靠勒索出来的几张地契帐册、纸面消息,就能自己把这个地方经营下去,那也太异想天开了些。”

苏寒山坐在冰椅之上,手里确实拿着本册子,正在翻看,闻言头也没抬,淡然说道:“福兴,丁咸水,看来你们两个,虽然名义上是这里的头头,论威望,还不如这个寿……”

他话没有说完,寿全道士的身子忽然一倾,闪到了屋子里面。

当今这个风气,不管原本背景出身怎么样,但凡是有人家业做大了之后,想跟那些洋人买办、乡绅富商应酬,攀关系,谈交情,那就得注重自己的身份。

那些迎来送往、打发毛贼、破家催帐的低贱活计,绝不是该让体面的老爷们亲自去做的事情。

要是有人起了家之后,还亲自去做这些事情,那绝不会有人赞你能者多劳,精明干练,只会觉得你自甘下贱,羞于为伍。

东岳庙近几年,要招这么多杂役打手,也正是这个原因。

其实,论起武功来,老丁他们这些杂役加一块,就算把福兴老道本人再压上,也不够寿全道士一只手打的。

他身子倾斜的这一记闪进,脚底没有碰到门槛,但所过之处,坚若山岩的铁木门槛,已经被无形的刀势气息,切成两半。

苏寒山感到这股气息,也不禁抬了下眼。

东岳庙祖上传下来一套刀法,号称“泰山十八盘”,据说是明朝一位前辈高人,观泰山山势最险峻的十八处山路,开创出来。

栈道盘山而上,最陡最急之处,后一人只能看到前一人的鞋底,前一人若敢回头,也只能看到后一人的头顶。

这样的刀法,初练的时候,只敢用木棍,因为刀势有太多贴身舞动之处。

练得小成了,用上钢刀,得光膀子练功,往往一套刀法练下来,背上的汗毛,腿上的腿毛,都得被刀锋扫个干净。

如此刀术,练到大成之后,才能贴身藏刀,反手发刀,刀光一闪之间,能把人的一根头发,竖着切成八根。

寿全道士的刀,一年前就已经练到这样的境界。

但他的刀法好,刀更好!

那是一把五尺大刀,平日里斜背在他身后粗布裹成的一个布囊里面。

全刀长五尺,刀柄就有一尺,粗如鹅蛋,微弯如松根。

刀的护手处,是一个半尺见方的黑匣子,瞧着就颇为沉重。

刀身宽约一掌,涂满黑漆,乍一看,刀头圆钝,刀质厚重,却显不出什么锋利之处。

更有一条锁链,从那黑匣护手中伸出,沿着刀刃镶嵌咬合,绕过圆钝刀头,再沿着刀背嵌挂,纹丝合缝,回到黑匣之中。

可当寿全道士出刀之时,这把又厚又钝的刀,突然爆发出一阵嗡鸣。

嵌合在刀身边缘的那条锁链,用一种可怕的速度移动起来。

黑匣护手中的钢轮,带动着整个锁链转动,形成足以切割钢铁的锋芒。

人的内力,通过这种高速转动的锁链传达出来的时候,也形成了一种错乱式的、撕裂毁灭式的锋芒。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什么东西碰上了刀刃链条,那不管是千年铁木还是百炼精钢,自然都只有变成碎屑一个下场。

但就算有人想要侧面敲打刀身,也同样会遇到那些缭乱的刀气锋芒。

“电锯?”

苏寒山却只是抬起眼眸,用一种带着几分熟悉和惊奇的怪异眼神,看了那把刀而已。

就这一看,寿全道士整个身子,已经停顿在半途。

他感觉周围的所有景物,都蒙上了一层冰蓝色泽。

就连轻若无物的空气,也像是变成了万载不化的玄冰,禁锢着整个屋子,没有给他留下半点活动的空隙。

“什么妖术?!!”

寿全道士心中骇然,忽然意识到自家师父,可能不是被偷袭之后再抓住的。

但他已经出刀,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万幸的是,他的身体虽然被限制住,刀也没有挥下去,但是刀身链条还在转动。

他的小腹、心口的部位,散发出强光,甚至照透了表层衣物,代表着全部的功力,在瞬间剧烈催发,涌入“宝刀”之中,为其加速。

黑匣护手和链条,发出轰轰的噪音,使冰蓝色空气中蔓延出大量裂纹。

寿全道士骤然抽刀,刀影翻飞,一把链锯宝刀,被他运用得如同一只黑色大蝴蝶,贴身飞舞。

刹那之间,十八条刀影,从他浑身上下,肩侧腰侧腿侧,分别杀出,粉碎了玄冰七轮结界,对他身体周边的禁锢。

寿全道士爆吼一声,所有的刀影全部凝聚归一。

那黑色的刀身,这一刻黑得深邃,黑得发亮,黑得发光。

因为挥刀的速度太快,整个刀身,像是被拖长了一样,还在空气中留下一个受到巨力舞动而弯曲的影像。

妖术又怎么样?!

当年各地教门起兵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声称会用法术,但被黑狗血一泼,月事布一丢,也就破了法。

真正能够坐坛的大师兄大师姐们,刀枪不入,杀得衙门里人头滚滚,靠的还是一身高明的武功。

纵然你会些妖术,但这么近的距离,被破了妖法,看你怎么拦得住这把所向披靡的海外神刀?!

咔!!!

苏寒山抬起右手,抓住了斜劈而来的链锯。

带有薄茧的少年肉掌,跟链锯锋刃接触的刹那,似乎闪过一团极亮的火光。

疯狂转动的刀刃链条骤然停转,轰鸣的黑匣护手也陡然失声,只有刀身和链条衔接的地方,散发出高温的青烟。

寿全道士被刚才亮光晃花了的视觉,渐渐恢复,却觉得自己好像瞎了,看到了他无法接受的场面。

这把宝刀,是他从松江知府那里得到的赏赐。

尼德兰人的首都工坊中,三年前才研制出这种宝刀,用西洋人的计时来说,刀刃链条一分钟转速在五千以下的,倒是不难制造。

但是转速超过一万的,对黑匣护手的要求极高,就需要强大的匠人,手工敲打制造。

寿全道士得到的这把刀,每分钟转速接近两万,除了内置的能源之外,更适合被人用内力辅助推动,整个尼德兰,全年的产量也不超过五百把。

他实在难以想象,有一天居然有人在这把刀转速最高的时候,空手抓住了“刀刃”。

就在他呆滞之时,苏寒山夺过链锯,一脚踹在他胸口。

寿全道士倒射出去。

院子里的道士打手们,刚看见大师兄拔刀闯入,屋内好像被什么色彩亮光刺激了一下,大师兄就又飞了出来。

站在最靠前的两个道士,来不及闪避,被寿全道士撞到,一左一右飞去。

他们的感觉,不是被重物撞到那么简单,而是好像有一股澎湃如海浪似的力量,从大师兄身上涌入到他们两个身上。

于是,在他们撞到别人的时候,这些力量,又分摊到了别人身上。

一个撞两个,两个撞四个,四个撞八个,倒飞出去的路线都巧妙无比,眨眼间就全飞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苏寒山只踢出去一个人,却把院子里所有站着的人,都连锁撞飞,陆续砸在神庙正殿的后门、后墙之上。

他们身子贴在墙上,一时间,只觉得那股涌动不休的力量,还在带动他们的身体,挤压墙壁。

也多亏这墙壁结实,挺过了好一会儿,这些人的身子,就从墙上缓缓滑落下去。

众人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一样,连喉咙下巴都动不了,发不出声音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把他们拖到门前来,待会儿我给他们全部下咒。”

福兴道人和老丁听到屋子里的命令,匆匆上前去拖人。

福兴道人最先拖的就是自己最得意的大弟子。

他看着这个得意高徒,现在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且不说寿全到底杀不杀得了屋子里的人,刚才动手那么果决,就没考虑过,万一对方给自家师父下了什么独门秘药,该怎么办?

这小子到底是没考虑到这一点,还是故意的?

哼!反正也要被那人下咒了。

屋子里,苏寒山正在打量自己手上的电锯。

他并没有真的用自己的肉掌去接这个链锯。

就算他的手臂,已经完成了真形阶段的淬炼,也没有兴趣试试自己的掌心皮肤跟链锯锋刃,到底谁更硬。

他是在手掌上汇聚了一股浑厚功力,而且在抓住链锯的瞬间,功力已经灌注在整柄链锯之中,同步制止发动机的运转。

否则的话,他硬抓一掌,整个刀刃锁链,就应该炸成碎片,发动机也会损毁,又岂能完整保存下来?

对于这种在高速转动时,不会把内力变得松散,反而能够变得更加缭乱、更具有杀伤力的特制电锯,苏寒山还是有些好奇的。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其实不能算是电锯。

黑匣护手内部,除了发动机之外,另有一个腔室,装的是一种澄清的液体,也不像苏寒山前世知道的任何一种燃油。

在给那些人全下咒,并让他们体验了一回咒语发作的感觉之后。

苏寒山询问寿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这些燃料。

“这是一种形似水油的炸药,据说可以跟大多数种类的真气发生反应,从遇火即爆、无火无用的爆炸物,变成一种持续稳定的燃料。”

寿全见到空手接链锯的那一幕之后,就有些晃神,又体验了咒语,如今看苏寒山的目光,全是敬畏,搜肠刮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答上。

“最初这东西,据说是明末一个姓徐的游方郎中,在洋人的地盘上,替一个白什么尼姑出版了关于太阳的书籍,然后被景教的骑士追杀,他们一大群人就在逃离到万国岛的时候,发明了这种火药,炸死了追兵。”

“明朝天启帝得到这个配方,想用来反攻满洲,在京城秘密制造,结果被满洲高手破坏,造成一场大爆炸,等到后来崇祯年间再想制造,已经不知道配方了。”

“也是前几十年天下大乱,不知从那座古墓里面被挖掘,流传出来的,各家势力,又各自做了改进。”

“像这种用在链锯里面的水油炸药,就只有尼德兰人做出来的品质最好,我若用完了,也得到知府衙门去求购。”

苏寒山饶有兴趣的问道:“我听福兴说,知府手底下,除了那些到处闲逛的兵油子,真正精锐的是八百枪手,三百刀手,所谓三百刀手,不会用的都是这种‘宝刀’吧?”

“正是。”

寿全连忙充道,“不过论刀法,那三百刀手中,除了三个队将之外,也没谁单打独斗胜得过我。”

“你的武功啊……”

苏寒山把链锯放在一旁,又拿起了那本小册子。

寿全这才看清,那本册子不是帐册,而是东岳庙的内功心法《杨侯丹鼎内文》。

“你是修炼到了中丹田的境界吧?”

苏寒山已经知晓,这个世界的武道,并不讲究什么淬炼天梯,但跟南宋的路数也不一样。

他们在开发丹田气海之后,内力修炼精纯,盈满四肢百脉,下一步就是开发中丹田,又称开绛宫。

下丹田炼精力杂气,化为醇厚内功,中丹田炼心血元气,化为刚强内功。

按照苏寒山推测和刚才验证,中丹田这个境界,战力上已经可以对等天梯。

中丹田茁壮圆满后,就要开上丹田,炼潜意灵气,化为幽奥内功。

上丹田能不能对等整个真形境界,苏寒山暂且不得而知。

东岳庙这本功法,只记载到上丹田境界,开创者见识不足,对于更高的境界,只是有所耳闻,草草提及几笔,称之为玉液还丹。

按照福兴道人的见闻,当初在松江府会战的四大势力,是都有还丹高手存世的。

“三大丹田……玉液还丹……”

“我连真形极境都还没达到,只给我半年时间,让我来借鉴可能跟玄胎相关的奥秘,还真是瞧得起我。”

苏寒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思索不休,眸子里面却已经不自觉露出明亮的斗志。

“那就让我来试试,这半年里,够不够我深入的体验本土武道特色,够不够我在练功之外,再多做些顺心顺眼的事情。”

区区一本丹鼎内文,一座东岳庙的人手,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够看。

还好,松江知府衙门,与松江府各大寺庙每年的聚会,就在不久之后。

(本章完)

第220章 走过松江,酒入愚肠

松江府这些做大烟生意的寺庙,每年的大集会,初时是约在龙华寺。

那片地方,在松江府南郊,堪称是整个松江首屈一指的大寺庙,龙华晚钟,更是名列松江八景,地方敞亮,熏香瓜果,戏班茶叶用的都是上品。

可知府大人嫌那里太吵闹,纵然闭了四门,不让香客进去,周边也颇多俗气,于是从自己名下拨了一座别府,专供他跟这些和尚道士每年一聚。

东岳庙按照惯例,这天是一大早就要起来,往那边赶路的。

苏寒山只带了福兴、寿全两个道士出门,也不租买车马,只让寿全引路,信步而走。

清朝的时候,广府是惟一的通商口岸,洋人要上岸,只能走广府那边,养出了好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景象。

不要说是十三行那些大商人,就是佛山镇上一个累世富户的吃穿用度,也堪比公卿,眼界见识更是不俗,常常看到洋人往来租住。

那时候,松江府这边要是见到了一个洋人,多半还要以为是妖人。

到了嘉庆十八年,紫禁城陷落,皇帝被斩,各地乱战之后,洋人可就不把什么大清的规矩放在心上,几番占领松江,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不逊广府的大通商码头。

之后洋人虽被击退,但是广府被徐皇帝占领,其他势力的茶叶、生丝等大宗货物,当然不肯运到徐皇帝的地盘上去,纷纷改走松江府。

这些年下来,这块地方的流动人口足足膨胀了百倍。

苏寒山走的这条路虽是土路,但也是大路,最宽敞处,可容六辆马车并行。

路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见着,有坐在路边茶楼里,头戴瓜皮帽、拖着小辫子、满面油光与人吹嘘的老头子。

有剪了短发、身穿燕尾服的年轻人,提着箱子从人力车上下来。

有戴着假发、发尾卷曲的洋人,从西洋格式的马车里钻出来。

也有在酒楼上头戴方巾,身穿圆领长袍,如同明朝士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而那些老百姓的装束,更是五花八门,不剃头但仍然留着辫子的不少,直接把头发割短的也极多。

满清一百多年的统治下来,再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剪头发,自然是个大笑话。

满清的统治崩溃之后,那些个家有余财的,是由着自己喜好来选装束,而对于老百姓来说,则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很多做体力活的青壮年,实际上都是直接剃个光头,过三四个月长长了之后,再剃一回,毕竟剃头也是要钱的。

苏寒山走到路尾拐角的地方,小路上一大群扁担木桶的汉子急匆匆跑过来时,就可以看到,这群人留的都是那样半长不长的头发。

“快让,快让!!”

那群汉子都穿得不多,大半是一件敞胸的褂子、一条遮不到脚踝的粗布裤,但浑身热气腾腾,大呼小叫,挤开小路上的行人。

有些穷酸书生打扮的,从路边铺子里探出头来,见了这群人,就在背后暗骂:“又是这群水老虎!赶着去投胎!”

松江府现在商旅如云,各地涌进来的人多,不但住宅拥挤,棚户林立,用水也成了一大难题。

尤其是各式工厂、染坊多了之后,城内的很多河道淤浊,舀起来的水,即使回去烧开也有一股怪味,身子骨弱些的,吃了便要上吐下泻,折腾掉半条命去。

所以城内饮用的水,一是靠内河上泊着的储水船只,二就是靠大批的挑水工,在黄浦江涨潮的时候去挑水进城。

这些人一天能拿到多少铜子,全看能挑多少水,送到熟水铺子里去。

涨潮时间有限,来回脚程又不短,这群人挑着重担,总是匆匆忙忙,紧跑慢跑。

可是这群人又不敢上大路,因为大路上的老爷少爷,洋货铺子,稍微挤坏一点,就是倾家荡产的祸事。

他们在各种小路上绕来绕去,挤开行人,在乡里乡间,就得了个“水老虎”的名头。

那些熟水铺子,烧水泡茶卖浴汤的,又被称为老虎灶,据说一半是因灶型如虎,烧柴烧得凶,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些挑水工的名头不好。

有人跑的急,桶里头水晃出来,脚底下湿滑,一个踉跄就要跌倒。

寿全道士一步抢出,单手平伸,就抬住了他扁担,帮他站稳。

那汉子大吃一惊,瞧见寿全道士这身上好绸缎料子做的道袍,背后还斜背着把大刀,又喜又怕,连声喊着老爷,脚下倒退,忙不迭的道谢。

旁边那群汉子都被这一幕惊得顿了顿,等寿全道士退开之后,他们才继续赶路。

福兴老道见了,心中也有些奇怪,等瞥见旁边苏寒山,陡然醒悟过来。

寿全这小子,真是个机灵的!

这段日子里,苏寒山在东岳庙里给他们发号施令,做这做那,也叫他们看出这位新主持的一点脾性。

狠是真狠,志向也非小,打听的某些消息,让福兴老道他们都不敢声响。

但不知道是不是听三国演义听傻了,学关老爷那套傲上而不凌下。

这新主持对那些个在庙里欠债被卖掉的,对那些小民,反而可谓是菩萨心肠了。

“哈哈哈哈,寿全道兄今天是碰上什么喜事,竟有心情给这些苦力搭把手?”

后面大路上嘚嘚嘚跑来一辆马车,车里一个壮年道士掀开帘子,笑道,“福兴前辈,也是久违了,还有这位,不知是什么来头?”

苏寒山转头轻笑:“我是福兴道长的远房亲戚。”

寿全道士介绍道:“这位是华佗庙的开明道长,去年松江府的佛道大会上,他家生意做得最好,是受了知府大人表彰的干才。”

“哦。”

苏寒山好好端详了一下这个壮年道士。

华佗庙的人,卖大烟得了个表彰,还真是跟西洋同行们学得很快。

前些年的西洋人,好像还在声称,大烟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礼物,没有大烟,医学就是个瘸子吧。

也正是西洋那些半巫半医的滥用大烟,随便一个崴了脚,扭了腕的,只要有钱,都直接来上一管大烟,才那么快被西洋商人们发现其中的“商机”。

“都靠同道们抬举,知府大人英明。”

开明道长抱拳,呵呵笑道,“知府大人算的是各个庙里,比自己上一年业绩翻了几成,不是算卖出去多少货,要是光算货量,我前五也未必混得进去。”

“来来来,我这马车里还算宽敞,几位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同车?”

福兴、寿全二人都看向苏寒山,见他点头才道谢上车。

开明道长瞧见这一幕,就留了心。

这马车确实宽敞,多进去三个人之后,也不觉得拥挤。

几个道士闲谈些有的没的,苏寒山只是挑着窗帘,看外面景色。

“我家有几个徒弟,爱传闲话的,听几个牙行的婆子说,寿全兄带人把最近那些烟客们卖掉的妻儿子女,都买回去了?”

开明道长抚须说道,“其中有的已经被教养半年,能卖到大户人家,做个体面的丫鬟了,你还要原价买回,那些婆子当时不敢说,事后可是传了不少风言风语。”

“说是东岳庙占她们便宜,等她们教养好了,自己买回,也要去做这行生意,让那些婆子很是叫苦啊。”

寿全道士和福兴道人对视一眼,只能摆出一副呵呵的笑脸。

能叫苦的,还算她们命大,那些个没有牙行正经帖子的人牙子窝点,可是连领头的脑袋都没了,只能跟阎王爷去叫苦了。

再说,今天这场大事要是真办成了,之后要叫苦的,也不只是那些人。

寿全道士想想都觉得难受。

他虽然害怕苏寒山,但是对于知府老爷,也有极大的敬畏。

苏寒山明显是要对知府老爷动手,要是成了,倒还罢了,万一不成,东岳庙众人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是今天知府老爷遇到什么急事,不去参加这场集会,那就好了。

拖得一天是一天。

两个道士心里忐忑,嘴上难免敷衍了点。

开明道长看出他们心不在焉,以为他们真要涉足别的产业,不愿提前透露,便神秘一笑。

“寿全道兄这个年纪就修成中丹田,将来很有希望突破上丹田,知府老爷也特赐宝刀,另眼相看。”

“如此人才,只执掌区区东岳庙的产业,确是屈才了。”

开明道长说着,“我知寿全道兄不愿投到知府大人麾下,是怕失去自由身,到底不如自己做主子,来得痛快。”

“最近却有个机会,你我合伙,大家都做主子,产业银两,也能拔升上去,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这个兴趣?”

苏寒山好奇道:“什么机会?”

“哼哼。”

开明道长颇为自得,“这是我秘密得来的消息,松江府不久之后,就准备自己种大烟了。”

“不是小种,是大种,知府老爷那边已经有了计划,先拿七个镇子管控起来,种上一年,看看收支成效,若种得好,来年再扩张。”

“这一年至关重要,决定了将来谁能屹立潮头啊,你我要是合伙,你出武功,我出钱财,应该足以承包一个镇子,压住那些泥腿子,让他们乖乖给咱们干活……”

他说着说着,却没有从寿全道士脸上看到什么惊喜的神色,不禁有些疑惑。

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东岳庙这帮人,一点都不心动的样子?

好在这时,苏寒山又接了话茬。

“松江府的大烟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知府衙门以前不种,现在才想种?”

内地种大烟这件事情,在乾隆时期就已经有了,但就算是满清那样的皇帝,对这件事也是深恶痛绝,明令禁止的。

最近几十年乱战,种不种烟没人管得到,但自从局势稍微安稳一些,这条禁令又被各方不约而同地提上了日程。

买卖大烟,吸食大烟,都是睁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禁止种烟的力度,跟前面几桩,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不为别的,只为粮食。

种烟所得的银钱多,各地全都效仿种烟之后,粮食也就少了,没有粮食,怎么打仗?

小的军阀地盘犬牙交错,你这边势力稍微一弱,粮草不济,旁边立刻就有三五七八家,等着把你吞并。

大的军阀,真有统一称帝之望,对兵力、粮食也更加渴望,恨不得天降五谷,日生十胎,横推天下,成就伟业。

内地既然不许,洋人态度如何?

洋人也不想看到这种事。

从海外种烟,运输过来贩卖,这中间的利润,可不仅仅在于卖烟,货运、造船、水手、海军、种植园的奴隶等等,方方面面都是生意。

你自己大规模种烟,就是跟他们抢生意。

考虑到松江府不算其他军阀地盘,知府衙门自己要在这里大规模种烟,最大的阻力,可能还真是洋人那边的。

那么,是谁在最近给了知府衙门足够的底气,对抗洋人那边的压力呢?

苏寒山来到这边还没几天,对这个世界的情况有了解之后,就能够想到这些东西。

开明道士这个土生土长,身在局中的,之前却钻进了钱眼,根本没想过这一点,当然也没想过去打听这方面的消息。

苏寒山多问了几句,他就有点发愣了。

“这……”

开明道士脸色微变,“这么说,这个事情,咱们还真不该急着搅和进去啊。现在要是跳的急,将来万一闹起来,咱们很可能就是被祭旗的!”

苏寒山安慰道:“莫慌,莫慌,道友你现在想通了,为时未晚,来,喝杯茶压压惊。”

开明道士接过那冰玉般的杯子,一口喝了,回过神来:“这是什么茶水,如此清新?”

“自酿的一点露水而已。”

苏寒山接过杯子,收到袖子里,其实却在进入袖口的刹那,已经气化消失。

杯子是他随手捏的,茶水也是他直接以空中水分凝聚。

本来这也不算问题,可他还在里面加了一套玄阴剑瘟法咒。

这套功夫初创之时,要结印数回,飞射出去的残影,常人肉眼也能看见,还会在额头暂时形成明显的剑形印记。

经过这些日子的揣摩,苏寒山已经能够把这套法咒运用得无影无形,凝聚在茶水之中,别人一旦喝下,就等同中咒。

玄阴之道,邪道功法,就是要诡谲莫测,才算得了其中三昧。

今天这场大集会人多,若不事先预备一些能够无声无息行事的手段,到时被部分人逃出去,可就不算圆满了。

颠簸的马车,在经过一段上坡路之后,忽然变得格外平稳起来。

苏寒山掀开帘子一看,发现马车已经驶上了一条长达数里的水泥小路。

小路的尽头,通向一片林青水秀的景色,蔷薇藤蔓缠绕着白色的尖头木质栅栏,栅栏内部一座花园,花园北面,几座二三层高的洋楼比肩而立。

水泥这时候还叫洋灰,松江府最时兴的一类住宅,就是砖墙外面抹洋灰,洋灰外面贴瓷砖。

还有那种仿着不列颠人皇室风格制造的柱子、拱门,园子里放着的雕塑,统称为花园洋房。

松江知府平时根本不住,专门拨出来给这些和尚道士一年一聚的别府,就是这样一座价值万金的大花园。

马车停在花园外的一大片平坦水泥地上,旁边已经有数十辆马车先到,自有仆人送来草料,伺候马匹。

苏寒山走过栅栏门,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座水池,水池中却立着青铜骏马,似乎是仿吴王八骏铸造,故意做了些铜锈,还有细小篆字铭文。

西式洋房花园中,多了这样东方古典韵味的东西,半点也不突兀,反而相得益彰,可见是大师手笔。

水池两侧,各有大片草地凉亭走廊,还有长桌,摆放糕点,美酒鲜果。

园中已有上百号人,穿着袈裟道袍,唱着“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手捏琉璃酒杯,不时品尝蛋糕,觥筹交错,走动闲谈。

开明道士是个交友广阔之辈,一进来,就哈哈笑着,与人招呼起来,去取了酒杯同饮。

也有人跟寿全道士他们打招呼。

苏寒山放任他们两个离开,自己孤身走动,沿着长桌缓步而行,食指中指敲在桌沿,一点一点,跨步向前。

各位大师、道长,还真是很时尚,时尚好啊,不然给你们下咒,还没这么方便呢。

在他走过的地方,桌子上那些酒水之中,翻起小小气泡,转瞬即逝,却已经多了常人肉眼不可见的法咒印痕。

等苏寒山又在那些之前取过酒的人身边转悠过,就也捏了杯酒,倚着凉亭的柱子,缓缓品尝。

这些人高谈阔论,聊到的东西,倒也可以帮他补充见闻,不过,他更期待那个松江知府的到来。

没有让他等太久,当楼房里的西洋落地钟,敲响九点整的钟声,远处路面上,八辆马车相继驶来。

一群人乌泱泱地下了车,簇拥着知府,走进这座庄园。

但不同于福兴道士等人曾描述过的,往日知府独占鳌头,绝对中心的姿态。

今日进入庄园的这群人,还有一个头戴紫金莲花冠,五绺长须飘在胸前的青袍道人,与知府并行。

那道士的斜领云纹间,另有一团独特花纹,特地用金线绣成,仔细辨认,原来是草书笔意的“先天”二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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