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阉党肆虐东南

杭州城,武林门内原杭州织造府的宅院里。

杨金水一身道袍,头发挽了个发髻,爽利地站在院子中间。

两位管事是此前在杭州织造府跟了他七八年的老人,又被请了回来。看着杨金水四十岁不到,已经花白的头发,心中感慨了几句。

“老爷,按照你的吩咐,临街的院墙全部拆了,改成了商铺。靠运河码头那边,拆了改成仓库。这么一来,织造府只有此前的一半。

再分出一部分作为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的杭州行办官署,老爷,你住的地方只剩下以前的四分之一了。”

“是啊,老爷,这也太窘迫了些啊,与你的身份不符。”

杨金水提起衣襟,在石凳上坐下。

“有什么不符的?我现在只是粮饷处的会办,非官非民,有什么身份。”

“老爷,伱可是皇上和世子.”

杨金水扬起右手,阻止了管事的话,“这些话不要说了。我现在孤身一人,这么大的院子够用了。”

一位随从在院门口禀告。

“老爷,宁波越兴行,杭州富春行,苏州德悦行的东家和掌柜们都到了,在行办中厅里喝茶候着老爷。”

“都来了。吴管事,杨管事,我们走吧。”

“是。”

进来行办官署中厅里,杨金水拱手先致歉:“让三位东家,三位掌柜们久等了,抱歉,实在是抱歉。”

杨金水态度诚恳,说话和气友善,让人如沐春风。

可在座的六人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杨会办客气了。”

“杨会办公事繁忙,我们等一等无妨。”

他们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话,心里却十分警惕紧张。

“吴管事,杨管事,你们都认识的。”

“认识认识,吴管事和杨管事,都是三吴商界有名的铁算盘,我等是久仰大名。”

六位宾客都有嘴无心地恭维了两声。

“坐吧!都坐着说话。上茶,上今年刚到的秋茶。”

“是。”

喝过一巡热茶,杨金水又开口了。

“最新的邸报,诸位有看到吗?”

六人面面相觑,一位东家迟疑地问道:“请问杨会办指的哪份邸报?”

“内阁奉圣谕,六百里加急,着胡兵部将勾结倭寇、引兵犯境的苏州张家、吴家,嘉兴杨家,昆山林家,宁波顾家这五家,悉数拿下。男丁斩立决,家眷流配边关,家产抄没。

胡兵部接到圣谕后,立即遣兵把这五家分别拿下,预计十天后,在杭州、宁波三地的菜市口,把五家男丁一百一十五口,悉数斩杀。首级传檄东南。

咱家说得,就是这份邸报。”

中厅鸦雀无声,有几位东家和掌柜忍不住搽拭额头上的汗珠。

冬天,天气寒冷,他们却觉得像是坐在火炉子里,内外皆焚,汗流浃背。

“这等无君背国之人,杀了是大快人心啊!二十年,倭寇乱我东南,军民死伤数以十万计。居然敢勾结倭寇,引兵犯境,多少人恨不得生啖其肉啊!”

杨金水的话平和直白,却让在座的六人心里发毛。

杨金水挥了挥手,“这些是朝廷大事,我们想操心也操不上,不如关心一下我们的生意。”

“对,对,杨会办说得对!”

三位东家、三位掌柜纷纷出声附和。

“皇上有心整饬,原本要将海商专营权收起来,只授予兴瑞祥、德盛茂、联盛祥这三家。还是世子殿下几经劝说,陈述利害,皇上才会在兴瑞祥三家之外,再赐下十张海商专营权的牌照下来。

南直隶三张,苏州两张,杭州两张,宁波两张,泉州一张。合法经营,按律纳税。这是专营权牌照上明明白白写清楚的字,是不是,六位?”

六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地答道:“是的,是的!”

“可是你们,为什么账目不清,偷税漏税呢?”杨金水猛地抬头,盯着六人,森然地问道。

六人吓得弹了起来,异口同声地答道:“我们怎么敢!”

有人迟疑地说道:“杨会办,统筹处要我们用新会计账目章程,账房们不是很熟练,可能有错漏。”

“新会计章程叫借贷平衡记账法,是统筹处秉承世子的草案,引入了天竺数字,几经修改拟定出来的章程。半年前,你们申报海商专营权牌照时,就召集了你们骨干账房,加以学习培训。

大半年了,还不熟练?你们可真放心啊!”

“杨会办,我们三家都是数十上百年的老字号,以诚信为本,绝不会干虚假苟且之事。”

“对啊。杨会办,会不会搞错了?我们账房里,六位资深账房,二十多年的经验,肯定不会算错的。”

“搞错了,是你们记错了,还是我们查错了?”杨金水笑眯眯地问道,“借贷平衡记账法,要点就是盯着钱的流动,钱怎么流进来,又怎么流出去,中间干了什么,一目了然,为什么?

一借一贷要平衡啊,中间稍微糊弄不到位,这数字就平衡不了。”

六人低着头,默不作声。

看到他们在继续装死鱼,杨金水继续敲打着:“世子跟我们说过,这世上无十全十美的法。借贷平衡记账法也是如此,它无法规避有人做假账。

但是它最大的好处在于,便于查账。资产负债表表,利润表和现金流动表,三张表一对比,就跟天庭里的照妖镜一样,什么鬼伎俩都逃不离。

你们那些受过培训学习的账房先生,没有跟你们说吗?”

六人哑口无言。

杨金水挥挥手,吴管事和杨管事把几本账本摆在三位东家和三位掌柜面前。

“你们都说了这两位是东南赫赫有名的铁算盘。但你们有所不知,借贷平衡记账法,也是他们两位完善的。所以你们账本里做的那些手脚,难逃他们的法眼。

这几本账本,是你们递交给统筹处杭州行在审计科的,里面的猫腻,都用红笔标识出来。”

都说到这个份上,六人无言以对。

“念在是第一次,我也就睁只眼闭眼。你们该完善账目的就好好完善,该补税的就给税政科补齐,一个月为期。

全部厘清了,我们就该喝酒的就喝酒,该听曲的就听曲,继续赚钱。要是厘不清呢,我也没办法,只好禀告京里,停了你们三家的牌照,再知会巡海水师,遇到你们三家的海船,一律缉拿。

我的话说完,你们有什么补充的吗?”

杨金水的目光在六个人的脸上流过。

可六人都不敢对上他的眼睛,纷纷闪开或低头。

“好,今天就这样,统筹处行在现在是清水衙门,吃的喝的都寒碜,六位锦衣玉食,肯定吃不习惯,就不留客了。”

六位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告辞,捧着那几本账本离开。

等到他们刚到中厅阶下,杨金水又开口了。

“诸位!”

六人马上停住了脚步,转身倾听。

“十天后,记得十天后去杭州菜市口,看嘉兴杨家和昆山林家满门男丁被斩首。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各位好自为之!”

杨金水淡淡地说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谢杨会办提醒!”

出了行在大门,六人觉得自己从阎罗殿走回到人间。

有两人忍不住悲愤地说道:“阉党凶嚣,我东南百姓有难了!”

“轻声,轻声!小心有人听了去!”同伴连忙提醒道。

六人连忙收住一肚子话,仓皇离去。

(本章完)

第32章 海瑞第一击

刑部总领大明刑狱之事,分十三清吏司,专责各地重案大案的稽核。

浙江清吏司,专责浙江一地的重案大案的稽核。

这一天,刑部许久未用的小公堂人头晃动,各司吏员对着那边指指点点。

“出什么事了?”

“浙江清吏司主事海瑞海主事,今天提审犯人?”

“提审犯人?”

吏员们大吃一惊。

十三清吏司稽核大案重案,一般是以卷宗为主,很少把人犯从案发地解到京师提审。

太麻烦了。

千里迢迢不说,人犯提来了,原告或苦主要不要解?

证人呢?

有的案子涉及面广,十几二十个证人,全部解到京师来,耗费巨大之外,还劳民扰民。

所以几十年了,除了顺天府的大案要案,以及通天钦案,刑部很少在公堂提审犯人了。

“听说审的还是徐阁老的亲族。”

“徐阁老的亲族?!”

吏员们啧啧作响。

新上任才几个月的海主事,真是胆大得没边了,直接在刑部公堂提审徐阁老的亲族。这消息传出去,无疑是在京师地面上放了一枚震天雷。

“威武!”

“肃静!”

被紧急叫来撑场子的刑部衙役分站两边,拿着水火棍敲击着地面,发出威吓声。

端坐在公案后面的海瑞,黑瘦不高,脸型有棱角,目光锐利,显得无比冷峻。

头戴乌纱帽,身穿鹭鸶补子的青袍官服。

一拍惊堂木。

“来人,带人犯!”

“带人犯顾茂延、顾宗嗣。”

喝令一声声传下去,在高阔的衙门厅堂里回荡,尽显大明最高刑狱衙门的威严。

很快,一对父子被带了上来。

父亲四十多岁,儿子二十多岁。都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用网巾包着,不见散乱。满脸红光,精神焕发,看上去在刑部大狱里过得不错。

两人被衙役带到公堂上,噗通跪下。

“下跪何人!”海瑞按照程序问了一声。

“青浦前生员顾茂延/青浦前童生顾宗嗣,拜见主事。”

“知道今日提审二人,所为何事吗?”

顾氏父子低着头,暗自对视一眼,恭声答道:“学生不知。”

“嘉靖四十年春二月,顾宗嗣出外踏青,偶遇同乡王秀才之女,慕其艳丽,伺机调戏,被怒斥后还追至家中。

被王秀才怒骂后恼羞成怒,拔拳相向,领着两位仆人对王秀才拳打脚踢,使其受伤。卧床十余天,郁愤而终。

顾宗嗣不思悔改,还趁机欺凌王家寡母孤女,强抢王氏女入府奸淫。逼得王秀才之妻愤而上吊自杀,王氏女羞愧投井。

王家族人义愤填膺,合族举力,至青浦县、松江府告状然顾茂延闻得其子顾宗嗣犯下滔天大祸,不思教诲弥补,还四下钻营,行贿青浦县、松江府以及南直隶。”

海瑞口音很重,说出来的官话让人听得有些迷糊。但一字一顿,十分有力量,威迫感十足。

“顾茂延,你能力不小啊,上下勾连,使得如此简单的一起满门惨案,一审二审三审,毫无头绪。而今本官把你们提审到刑部,要看看你是如何不把大明律放在眼里,不把天理公道放在眼里的!”

顾茂延咬咬牙,狠狠心,都到了这个地步,就此服软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不如硬扛到底。

“海主事容学生陈情。完全是王家族人,与我顾家争夺上好水田不得,伺机诬告。那王秀才一家,明明是倭寇所害,非要栽赃给我,实在是冤枉啊!”

“倭寇所害!”海瑞冷笑一声,一拍惊堂木,“嘉靖四十年,兵部尚书、直浙总督胡部堂接连用兵,南直隶、浙北一带倭寇绝迹,哪里来的倭寇所害!”

“学生说错了,是山贼水盗所害。”顾茂延连忙改口道。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真当我大明刑部是伱能够蝇营狗苟之地!快快招来,要是还敢狡辩挣扎,定要叫你看看王法的厉害!”

顾茂延低着头,心里盘算着利害关系。

旁边跪着的顾宗嗣抬起头,大声道:“我表伯父是徐阁老!”

海瑞眼睛一亮,等的就是你的这句话。

“哦,你表伯父是徐阁老?可有详解?”

“我爹管徐阁老的娘亲,也就是徐府太夫人叫姑姑,亲姑姑。我爹是徐阁老亲表弟,徐阁老当然是我的表伯父。”

顾宗嗣生怕海瑞不清楚,讲解地特别清楚,旁边的顾茂延眼睛都眨瞎了也阻止不了他,最后只能开口。

“混账,刑部大堂岂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顾宗嗣直着脖子说道:“爹,我说错了吗?徐阁老是你亲表哥啊,是我的表伯父,没错啊。去哪里我都敢这么说。”

顾茂延气得脸色发青,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不知好歹轻重的玩意啊。

自己一家是徐阁老的亲族,大家心知肚明,干嘛非要说出来?

有些事不必说,说出来反而有大麻烦。

海瑞一阵冷笑:“难怪你们二人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有依仗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要说是徐阁老的亲族,就是徐阁老本人,犯了王法,本官一样参他!

既然你们不知罪,来人,给我用刑!”

怎么说用刑就用刑呢!

顾茂延心里叫苦,完蛋,遇到头油盐不进的犟驴,还有可能是表哥的政敌!

你个孽子,叫你不要乱嚷嚷,你把窗户纸捅破了,他们就无所顾忌了!

衙役们对视一眼,都不敢动手。

海瑞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还不动手!”

县官不如现管!

徐阁老太远了,不如眼前的海主事管用。

今天不打这两位,自己就得搭进去。

衙役们只好动手,把顾氏父子按倒在地,板子噼里啪啦打了上去。

看着气势汹汹,实际上雷声大雨点小,板子落在肉上并不痛。

可顾宗嗣那吃过这个苦头,才四五板子,伤到点皮肉就哭爹喊娘。

远处院门,一位身穿绯袍的官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到顾氏父子在三十杖下终于认清现实,鼻涕眼泪地哀嚎着认罪。

转身甩开袖子就离开了。

他就是受徐阶举荐,上月从南京户部尚书入京补缺刑部尚书的黄光升。

下午,朱翊钧在西安门附近的统筹处,收到了详细消息。

徐渭在浙江任胡宗宪幕僚时,跟海瑞打过交代,知道他的性情。

“海瑞此人,最爱护贫苦百姓,也最恨劣绅贪官,一遇到乡绅百姓纷争,都是站在百姓那边。对百姓亲善礼遇,对乡绅苛刻峻紧,却难分是非曲直。这一点,很遭人非议。”

正义感爆棚,同情弱者的心态非常严重。

对于海瑞,朱翊钧暂且不去评论,他现在只能评估这件事的后果。

“海瑞在刑部大堂,让顾氏父子当堂认罪画押。此事就看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徐阁老怎么处置了。”

赵贞吉开口了:“徐少湖最爱惜自己的羽毛,一生好面子。顾宗嗣在公堂当众说出他与顾家的关系,徐少湖肯定会撇清关系的。”

爱惜羽毛?

好面子?

如此爱惜羽毛,好面子的徐阁老,是如何让徐家短短二三十年间,拥有二十四万亩(注一)良田的?

徐家虽然是诗书世家,可徐阶父亲也仅仅是一介县丞,祖父更没做过官。

徐家是在徐阶手里骤然发家的。

二十四万亩良田,好个爱惜羽毛的徐阁老!

注一:史书有说徐家拥有四十五万亩,有说二十四万亩,这里就按少的算吧,可也不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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