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坊里行(2)

“这是张尚书的车架?”

等了好半天,车架进完,张行才带着微醺来问那刘坊主刘老哥。

平素伶俐的刘老哥目送着车架入了坊内深处,这才好像回过神来一般连连摇头:“不是张尚书还能是谁?东都才建了二十年,大部分高官名门都是圣人赐下的宅邸,全都在洛水对面的洛阳县……反倒是如张尚书这等家大业大的,偏又入朝得势稍晚的几个,才在这沿着洛水或天街的坊市大置产业宅邸……张家已经搬来十二年了。”

“也是好事。”张行随口而对。“刑部尚书住在咱们这里,作奸犯科的怕都不敢上门。”

刘老哥闻言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吐个槽,但明显又顾忌人多口杂,又硬生生给咽了进去,然后转颜提及了一件正事:

“张校尉,你有个什么朋友下午忽然来找你,见你不在,说傍晚坊门关闭前再来。”

张行微微一怔,旋即追问:“可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齐地口音,却是锦衣巡骑打扮的人?”

刘老哥立即点头。

张行情知是谁,再道一声谢,便转回住处,稍作洗漱,复又重新翻看起书来。

而到了距离坊门关闭前大约还有大半个时辰的时候,那人果然如约而至,却正是秦宝秦二郎。

秦宝既然来了,却不说话,只是在院中闷坐,而张行作为此地主人也不理他,只是继续低头看书。

最后,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刘老哥家的小娘,她过来敲门,给张行送了一瓦罐醒酒酸汤。

“受委屈了?”

张行万分道谢过去,回来摆出两个碗,分与秦宝,自己先喝了两口,这才询问。

“也不是委屈。”秦宝端着碗忿忿答道。“都城里的人个个滑不溜的,丝毫不露什么话把子,断难跟人说谁欺负了你……”

“但总还是隐隐约约排挤你,膈应你,非但不把你当自己人,还时不时的提醒你,你是个乡下人,让你心里不舒服?”

“不错。”秦宝一时有些黯然。

“这有什么可憋闷的?忍忍就过去了。”张行愈发不屑。“谁还没这一遭?当日我去你们村里,不也是被你们防备着拒之门外吗?天下各处,排外是免不了的。”

秦宝欲言又止,只是低头将一碗酸汤饮尽。

“有点忍不了?”张行瞥了对方一眼,依旧微醺姿态。

“忍不了,尤其是有个姓李的年轻白带子,整日阴阳怪气,连带着其他人一并都不好与我亲近。”秦宝喘着粗气来问。“张兄,我知道你是个有胆略有智谋的人,所以专门来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吗?”

“法子多得是。”张行难得展露笑意。“你家要是跟曹州徐大郎家一样有钱,那就简单了,今日请他们一起喝最新上市的酸梅酒,明日一起去逛温柔坊,后日去南市买新茶做新人见面赠礼,谁缺钱就给钱,谁缺马就送马……不用几日,你便是公认的东境及时雨秦二郎了。”

秦宝耐着性子听完,冷冷反问:“我若没钱又如何?”

“没钱的话,修为高深或者有名也行,家门高也行,反正要有些资本,谁有麻烦就拿这些资本出来帮谁出头……”

“我跟你差不多修为,十二正脉你通了四条,我通了五条,算甚高明?家中也只是有几十亩田,聊以度日罢了,至于说名声……一村一镇的名头有什么用?还不如张兄你数百里负尸让人闻之心折。”

“那就杀人呗!”张行双手一摊。“姓李的最贱是吧?暗地里宰了……”

“你当靖安台三大镇抚司二十八朱绶都是摆设吗?”

“那就打一顿!”

“莫要开玩笑……”

“也不光是开玩笑。”张行灌下第二碗酸汤,认真以对。“这些排斥本是寻常事,你非想快一点,无外乎就是施恩立威……而施恩靠本钱,立威靠狠劲,若是都做不到,便只能忍耐一时,靠本事、品性让人渐渐倾服,或者修为、官位上去了,有了个人的资本再说。”

秦宝沉默了一阵子,忽然来问:“张兄你呢?咱们来东都,本是我承了你的义举,结果到了东都,我直接入了中镇抚司的锦衣巡骑,你却来做没前途的净街……巡街校尉……心中不怨吗?”

怨个鬼!

张行心中暗暗吐槽……且不说前线全军覆没而朝廷有意遮掩,以至于自己这种人不好太早招摇过市,只说自己伪作失忆这事,足以让白有思那心思缜密的小娘皮生疑,连个东都户口都没有,人家给个考察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连已经堕落到宛如帮会的净街虎都知道给七天考察期呢,何况是真正严密的锦衣巡骑?!

这可是天子脚下的中级公务员!

放自己那个时代,别说试用期、考察期了,怕是能内卷到大逃杀玩起来。

所谓年薪百万程序员比不上年薪五万的公务员……这话在张行来的那个世界属于他这种键政键史段子手的段子,但在这年头,恐怕还真就是这样。

当然,心中如此,张行面上却丝毫不显,嘴上也高尚的过分:“不至于,若是你能替我往吉安侯府或者靖安台琅琊阁中借书不停,我倒是更喜欢眼下这种生活,一箪食,一瓢饮,一本书,身在陋巷,人不堪其忧,我不改其乐……岂不美哉?”

秦宝怔了一下,明显有些敬意,但片刻后,他稍作犹豫,还是继续来问:“张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没有想着替你那位伙伴家中报仇什么的?”

“想着呢。”张行抬眼去看对方,吐字清晰、言语明朗,似乎陡然酒醒。“真想着呢!但我最起码知道,不到宗师境地,就不该有半点念头……而且不光是想着红山的事情,我还想着落龙滩的事情呢,可同样的道理,不做个尚书、封个侯爷,我也不会去往朝中找由头……男儿当自强,强了,才有资格想一些事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秦宝摇了摇头。

“我倒是有些话想问你了。”张行忽然展颜而笑。

“张兄随便问。”秦宝也坦然自若。

“你家中不过几十亩地,却居然舍得让你去习武,舍得与你买马?你一个村寨中的豪杰,教养这般好不说,遇到来都城的机会,也居然片刻不得迟疑……仅仅是因为人家白巡检长得漂亮?”张行戏谑来问。

“我就知道瞒不过张兄的眼睛。”秦宝这次倒没有什么脸色变化,似乎是真的预料到了。“但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不足挂齿,或者反而说出来有些碍事……我曾祖父在东齐鼎盛时,乃是东齐一百二十郡中的一郡太守,祖父也是一位齐国执政亲王的录事参军,多少算是官宦人家……但到了大魏朝,你也该晓得。”

张行当然晓得,这些天他不停看书,虽说很多描述明显云里雾里,但对于感受过信息爆炸的他而言,另一些事情倒也算是一点就透。

比如说这东齐,其实早在大魏前身的大周时便存,而且一度据东境、河北而系淮东,煌煌然占据天下大势四五分;而大周与大魏,加上之前的一个朝代,明显是同一统治集团的内部更迭,都是一伙子以关陇为根本、遥控巴蜀的军阀世族自家换位而已……这种情况下,两国交战绵延达数百年,那东齐的统治阶层作为大魏、大周啥的主要军政对手,自然是要在灭国后被严重压制的。

实际上,不光是东齐故地,包括之前大梁所在的南方江东地区,因为一些缘故一直服从中原却始终没能纳入有效统治的北荒地区,都与朝廷有严重的政治隔阂。

而这,非但解释了为什么秦宝想出人头地,也解释了为什么徐大郎要嘲讽秦宝,为什么雄伯南与徐大郎这两个东境豪杰要救李枢?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杨慎与李枢的造反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影响?为什么朝中大贵族对这件造反案那么敏感,以至于将前线那么大失利都暂时撇了过去?

要知道,当今大魏朝虽然一统天下七八,威望卓著,但不过传序两代而已,而功业极高、压得天下喘不过气的开国先帝也是以上柱国的身份先为执政、再握军权,然后趁着主少国疑,忽行政变,轻易取国的。

当然,这就扯远了。

见到张行点头,秦宝反而消气:“我不是说非要大富大贵,只是我父兄死的早,老娘一人将我拉扯大,常年对我有些说法,我当儿子的总得挣份功业回去,让她顺了那口气……原本我还想着,便是从军去东夷拼命也无妨的,今日因为机缘到了东都这里,怎么还能为了这点小事生气呢?”

“所以想明白了?”张行抹了把嘴,反问过来。

“想明白了,眼下能做的,无外乎是像张兄你这般男儿自强罢了!用心练武,用心读书,用心做人做事,迟早积累出自己的资本出来,不让人瞧不起。”秦宝长呼了一口气。“而这其中,我最有把握的便是练武修行了,我要认真修行,不与姓李的胡闹。”

张行点点头,将碗中最后一点汤喝完,催促不及:“那就好,这次我就不收你钱了……以前别人找我私下问问题都是要收钱的……早点回去吧,顺便告知白巡检,说我这几本书已经看完了,请她帮忙找些史书或文学名著来,不然又要书荒。”

秦宝怔怔看了看对方,放下碗,抹了嘴,直接去了。

秦二郎既走,张行往瓦罐中放了几枚铜钱后送还过去,又回到院中将最后半卷前朝史书读完,然后出去稍微饱肚,便转身回到院中做起俯卧撑等简单锻炼,为睡前打坐通脉做准备……而正当他大汗淋漓之际,院门忽然又被刘老哥拍响:

“张校尉,张校尉在吗?你日常巡街的伙伴忽然来找你。”

张行心中有异,但还是立即应声,待出门后果然看到是小赵在等自己。

“张兄。”小赵扶刀立在坊门内,毫无顾忌。“走吧,去水街……旗主刚刚有言语,怕你刚回来没有立足本钱,要把两月成例给你安家。”

张行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15章 坊里行(3)

张行随小赵一起转到水街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洛河两岸,百多坊市几乎都在敲击净街铜钵,声音咣当作响,此起彼伏,远近绵连,倒是颇有韵味。

当然,净街铜钵拦着谁也拦不住穿着制服的净街虎,张行随小赵校尉从容逆着人流来到那处酒肆,此时酒肆外的酒旗已去,木梯已收,小赵喊了一声,上面才放下木梯来。

而刚一进来,身后木梯便又被小赵和一名仆役趁势收走。

张行眼神一转,看到酒肆下层空空荡荡,只有几名使女、杂役随便坐着,却是心中微动,本能小心了起来。

“为何这般小心?”自家小心,却不耽误张行扶刀反问身后小赵。“若我所料不差,净街后才是谈真正大生意的时候吧,怎么就把门关了?”

“还不是你带的消息?”刚刚抽起梯子的小赵满脸不以为意。“知道前线在东夷那里大败了,再加上圣人对杨逆的案一直不吭声,朝廷里渐渐动荡,旗主从中午开始就跟嫂嫂私下做商量,一直商量到下午,一出来便做了吩咐,以后非但不做晚间大生意,就连白天也不开水街上的门了,说是要作防备,也不知道防备个什么?”

张行缓缓颔首,这倒是可以理解。

作为都城,不要说出大的政潮或者军事动荡,只要气氛一紧张起来,那随便来个奢遮人物,都能料理了这位总旗。便是没有奢遮人物注意,想来这位绰号什么糖铁手的冯总旗平素管着四个坊,又做着这般中介生意,日进斗金的,也得罪了三教九流不知道多少人。

甚至早有几位同僚或私心发作嫉恨不及,或心怀律法暗暗不平,也是寻常。

及时缩回来,反而明智。

这边想着,那边小赵居然又去跟那位叫小玉的使女调笑,将张行晾在一边,不过也没等多久,楼上冯总旗便闪出来,直接喊住:

“小赵、小张,你二人上来,我有言语交代。”

二人不敢怠慢,各自再上楼去,这一次却没有进大间,而是转到一个角落小房间内,入房之后,房门一掩,当然没有什么酒杯一甩,几个刀斧手跃出,而是稍微几份清淡酒菜摆好,而且桌上明白摊着两个小银锭,一大串铜钱,旁边还放着一个绣口褡裢。

待二人陪着冯总旗坐定,后者更是直接一指,干脆至极:“钱不多,两月成例,听说你喜欢看书,我私人专门再赠你的一贯买书钱,特意让你嫂子换了银子,有零有整,方便使用。”

张行身上有人家女巡检的大方馈赠,早不是当日路上吃窝头的情况,但此时却断无理由不接的,非但要接,而且要接的痛快。

事实上,他只是站起身来一拱手,道了一声谢,便直接将银钱放入褡裢,系上口子,扔在一旁放刀的空位上去了。

冯总旗眯了眯眼睛,点点头,复又指向桌面:“且喝两杯。”

虽然中午刚刚喝过,但张行依然没有推辞,上来便捧杯行礼,然后一饮而尽,引得小赵匆匆仿效。

就这样,三人团坐,喝了三五杯,吃了半盘菜,那冯总旗忽然放下杯子,一声叹气。

早有准备的张行情知肉戏到了,直接停杯不语。

而那小赵却忙不迭的询问起来,也不知道是傻还是托:“好好的,大哥怎么就叹气了?”

“我还是忧心局势。”冯总旗连连摇头。

“有什么可忧心的?”小赵还是不以为然。“大哥和嫂嫂在神都厮混十几年,日益发达,如今更是正七品的官面人物,什么风浪没见过,怕个什么?”

“不是这样的。”似乎微醺的冯总旗靠在椅子上,捏着胡子,连连摇头。“我冯庸名为庸,本身其实也是个庸人……

“从一个市井中的混子,靠着你们嫂嫂给的本钱才做了贩糖生意,为此感念她一辈子,后来在市井中拉起点势力,又靠着当日迁都的大机缘捐官成功,再到后来做了个总旗,若真说自己有点什么,那就是有点自知之明……

“小赵,你还年轻,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也不懂的这一回的风浪有多大,一个杨逆造反失败,祸乱了大半个中原;一个二征东夷大败,几十万大军溃了,都是天崩地裂的那种……具体情形我看不懂,但我经历过上次东夷大败,经历过另一个上柱国谋反被诛的事情……这次是两个加一块,难道还能少了?怕是翻番再翻番也指不定!”

“总旗以为,会大到什么地步呢?”张行忽然出言打断了对方的讲述。

“大到你好好的人,在家吃着酒席唱着歌,忽然就被拉到菜市口砍了的地步。”冯总旗,也就是冯庸了,见到张行开口,似乎释然了不少。“就好像咱们东镇抚司天牢里杀白鹅那般无端。而这次事情关键在于,如此祸事,便是宰相、上柱国,怕是也饶不开,我等下面人,就更是要听天由命了。”

小赵听得一时咋舌。

张行也没有再吭声,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起来……无他,他比谁都相信冯庸此时的言语,因为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分山君去阻拦东夷追兵时误伤的那些逃兵;想到了都蒙家乡的那片红土丘。

张行难得恍惚出神,那边小赵也在发愣,冯总旗却毫无怪罪之意,只是安静等二人回过神来,这才继续说话:

“都是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们,形势就是这样了,可便是想缩回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许多事情的首尾都还要处置干净。”

张行早有预料,却只是一声不吭。

那小赵则直接拍了胸脯:“大哥有话就说,有事便吩咐。”

小赵既然这么说,张行也只能开口:“旗主有事情,我们自然应该代劳,但不知为何是我们两个最年轻的?可有什么说法?”

“不错,我专门叫你们二人来确实是有缘故的。”冯庸再度打量了一下张行,然后目光又从小赵脸上扫过,语气坦诚。“就是要借你们面生,去做个得罪人的事情……你们知道尚善坊的青鱼帮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张行心中无语。

“我知道。”早已经喝的面色发红的小赵脱口而对。“孙老大的帮……走的是宫中北衙某位公公的路子,生意的大头出息据说在铜料跟木材上,吃宫内损耗的余料。”

“不错。”冯庸点点头。“但这是青鱼帮的根本,咱们也管不到,而一个帮派,又独霸了那么大一坊,绝不止是这些大生意的,小股河道走私、暗娼、酒肆、武馆、赌场、日常店铺抽水、印子钱……这些破事都还能少吗?偏偏又在我的治下。”

“旗主的意思是……”张行稍有醒悟。“想让他们暂且收手?”

“不错。”冯庸用筷子隔空点了点对方。“小张到底是喜欢读书的,说到点子上了……讲到底,那些河道上的大生意关我甚事?我的要害在我的官面身份,而这四个坊,正是我的直辖,将来上面一严起来,少不了是我的破绽……所以不光是青鱼帮,青鱼帮是最大的一个,也是最要害的一个,因为尚善坊挨着天街,遥遥对着宫门,最麻烦,而其他三坊也都少不了一些零七八碎……我就是想让他们暂且收一收,别给我惹祸。”

这倒是合情合理。

不过……

“属下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张行认真回复。“官兵捉贼,理所当然……旗主既然想让他们收手,摆开车马明晃晃的号令起来便是,我们二人也自当奉命而为,为何要私下与我们讲?还说要借我们面生好做事?”

“因为其他脸熟的,早就跟这些帮派、流氓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冯庸放下筷子,捻须苦笑。“你们信不信,我这番忧心说给其他兄弟们来讲,他们只会觉得我聒噪,叨扰他们发财,事情不到头,他们没这个见识的……”

听到此处,小赵校尉明显摸了下鼻子。

“好不容易说明白了,他们再去跟那些人讲,怕是讲着讲着就喝起来了,然后收了钱回家睡觉,没人当回事。”冯庸继续言道。“总之,我是想越过他们,直接把事情拾掇干净。”

“我懂了。”小赵‘校尉’听到这里终于也醒悟。“大哥的意思是,借我们面生,出去做个黑脸,立个威风……而这些生意都有自家兄弟的掺和,所以才说是得罪人的差事?”

“不错,我的本意是,小张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敢下手,小赵虽然脸生,但一打听都知道是我的梯己人,你们俩出面,带人将其他三个坊的零散生意给扫了,该抓抓,该打打,该掀摊子掀摊子,三个坊扫荡一圈后,威风立起来,让青鱼帮的孙倭瓜晓得我的决心了,我便好出面郑重其事与他说个正经的道来。”冯庸终于说出了要求。“不过你们放心,断不会让你们白做恶人的……你们若应下,今日你们走时我便给你们每人二十贯辛苦钱,而若是做的妥当,事成后再给你们每人二十贯。”

孬好是经历过几回生死的,得罪人不得罪人张行是混不在意的……或者说,人家冯庸也正是以为他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在乎这些,才找他来的……但同样的道理,钱不钱的,张行此时也不甚在意。

要是想来钓他,还真不如人家白巡检来一句‘我家的书以后许你借着来看’更有效力。

所以这件事情,于冯总旗而言算是合情合理,对张行来说算是可有可无。

但怎么说呢?

正因为是合情合理与可有可无之事,那么人家上司姿态做的这么足,恐怕也不好拒绝。

就在张行胡思乱想的时候,小赵果然忍耐不住先开口,却又语出惊人:“大哥……我不要这四十贯,我还能再给你十贯家底,只让小玉从了我……如何?”

冯庸微微一愣:“我还以为你只是无聊与她调笑……却是真看上她了吗?”

“是真看上了,我还想请嫂嫂到时候开释她的奴籍。”小赵满脸通红,同时压低了声音。

“小赵。”冯总旗见状非但没有点头,反而微微摇头。“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道四十贯文是多大一笔钱?东都这里虽然钱越来越不值钱,但依然算是半笔安身立命的资本,便是一时凑不起,买不了宅子、铺子,挂在我这里,寻个铺子、生意入股,也是妥当的,你却要换一个使女?你可想好了吗?”

“我决心已下。”小赵回头看了眼闭着的房门,声音愈发低沉,脸也愈发红了起来。“只要大哥将小玉许了我,刀山火海我都愿意替大哥去走一趟……”

“没让你去趟刀山火海,人手给你们配齐,只是要得罪同僚和一些场面人罢了。”冯庸瞥了一眼一直一声不吭的张行,对小赵嗔怪道。“而且你把话说这么开,让人家小张怎么办?”

小赵赶紧来看张行。

张行心中无语,却也只好替这位赵‘校尉’来向冯总旗讨个准话:“如此说来,旗主是已经应许了赵校尉吗?”

“那是自然。”冯庸捻须而笑。

小赵当即大喜,而张行也想不到什么理由来做恶人,稍一思索便点下头来。

就这样,事情谈妥,酒席散掉,小赵又去与小玉盘桓不提,那冯总旗的夫人果然过来亲手给张行送了一包银子……不多,十三两……没办法的,这年头白银兑换铜钱的市价比官价要高许多,但据说这些日子涨的更快,年初二十贯还能换十五六两呢,转眼间就只值十三两了。

张行将褡裢挂在腰间,将银包塞入怀中裹紧,打个招呼,便请人帮忙放了梯子,从水街那边往归修业坊。

到此时,外面已经是暮色茫茫一片,便是水街都安静了不少,想来除了几个指定的夜市,其他各处早已经净街,但无所谓,张行一身净街虎打扮,谁也不惧,只是提着灯笼,踱着步,便回到了修业坊坊门处,然后稍微呼喊了一下坊吏刘老哥。

刘坊主也不敢开坊门,竟也放下一个梯子出来,让张行攀附过来。

张行提着灯笼,单手攀梯,临到墙头,挂上灯笼,借了刘坊主一把手,便直接翻了上去。然后又等到对方收梯放好后,才打着灯笼往自己的小院而去,而人家刘老哥明显周全,大概是看到张行喝了酒,又跟着送了几步,一直到院门前才停住。

但也就是此时,来到院门前的张行非但没有开门,反而猛地回头,盯住了就在身后的刘坊主。

刘坊主被盯得发毛,一时也怔在原地,半晌方才干笑着出声:“张校尉这是喝迷瞪了?要老哥我给你开锁?”

“不是。”

张行等到对方开口,似笑非笑。“我是忽然清醒了,想起一些事情……坊主认得我们冯总旗吗?”

“这话说的,冯总旗正管着这四个坊,虽说一个属靖安台,一个属河南县,但到底是叠着的,如何不认得?”刘坊主当即有些无语。

“怪不得。”张行失笑以对。“我就说嘛,我那两个伙伴从未入我院子,我也未曾提及,结果冯总旗却上来便知道我喜欢看书这事……”

刘老哥当即有些难堪,但黑灯瞎火的倒还顶的住:“张校尉何必非把这种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掰扯开?你家总旗在这四坊十数年不曾动摇,是个有本事,在我们这些直接挨着的下吏眼里更是一等一的现管人物,他把人安排到我这里,又让王校尉他们平素顺口问一句,我还能不答吗?况且,说你爱看书,又算是什么呢?你自己立身的也正!再说了,今日去喝了这场酒,以后也没人再来问我你在家干什么了,不如到此打住!”

“我也没有埋怨老哥的意思。”张行摇头再笑。“喝多了,脑子一阵一阵的,别在意。”

刘坊主赶紧拱手,然后提起灯笼转身而去。

而张行也立即拿钥匙,晃晃悠悠开了门。

也就是二人一个走出数步,一个已经推开门的时候,张行忽然在门槛上回头再问:“说起来,老哥做了多少年坊主了?”

“十二年。”提着灯笼的刘坊主回头相顾。

张行点点头,踉跄入门,也不拾掇门外灯笼,直接就将大门掩上,然后靠着门深呼吸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又醒悟过来,赶紧继续踉跄走了几步,跌坐到了院中的椅子上,这才眯着眼睛扶着头,望着满天繁星若有所思起来。

原来,刚刚张行在门前停住,本意是想问一问对方这修业坊内的灰色生意分布,既是打探情报,也是想提醒一下这位坊主,做个照顾的意思……结果刚一回头,忽然一个激灵,想到刚刚二人在墙上握手,对方手中茧子分布居然与自己手上极为类似,然后一时生惧,以至于酒后失态,当场露了马脚,最后硬生生等了好一阵子,才拿着本就属于题中之义,或者说双方心知肚明的东西来做个遮掩,糊弄了过去。

当然了,在院中椅子上半真半假哼唧了片刻,耳听着墙外脚步远去,张行却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毕竟,且不说人家刘坊主很可能只是早年当过兵、习过武,便是真有故事,乃至于有些企图,那也与他无关啊。

自己怕个鬼哦!

一念至此,张行醉意涌上,连例行的打坐冲脉都没做,便在院中微微起了鼾声,睡了过去。

而闻得鼾声顺畅,墙外原本应该早就离去的刘坊主这才无声而去。

PS:感谢新盟主加十块钱牛肉!吃好喝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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