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0章

“噢……”程季良拉长了声音:“有备而来!”

让这少年郎带走一个还没有怎么培养的小丫头,其实谈不上损失。

但是不是随便来一个人,摆出一颗人头,就能够在三分香气楼里把人带走呢?

程季良想,这是不应该的。

三分香气楼能够成为百花街的风月魁首,可不只是姑娘漂亮。当初他来这里建设分部,是从无到有,一砖一瓦,渐起高楼。

在组织还未掀起今日之声势的时候,在这灯红酒绿、声色怪诞的行当站稳脚跟。他要面对的压力,他所经历的斗争,也不是轻飘飘的风雨。

三分香气楼不是不可以道歉,但眼下的这些呈现还不足够。

面前的少年郎,尊重宋国的秩序,尊重商丘城里的规矩,但不够尊重三分香气楼。

客人们的议论声如水汽氤氲,渐而漂浮在穹顶。

程季良双手撑住围栏,投下审视的目光:“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们的损失?”

褚幺看向老刀:“小翠的赎金,这位大哥已经拿走。”

“十二两银子。”老刀说。

他将今天的“外快”拿了出来,对方既不畏缩、也不莽撞,小小的钱袋已经有些烫手。

“为什么是十二两?”程季良问。

“其中有二两是她这段时间的花销。五两是你们的本钱。”褚幺把人头盒子盖上了,这颗人头并非威慑,只是交代。交代他已做的事情和要做的事情,符合商丘城的正确。

他字句清晰地道:“有位做掌柜的长辈教过我,不管什么货物,过手不能不沾油。可以自己不沾,不能不让别人沾。所以我想,你们可以赚五两。买她的钱翻个倍。”

“说的很有道理。”程季良看着他:“所以你这么突然地闯进来,影响本楼正常经营,引起这么多人围观,放个人头来吓人……然后觉得,三分香气楼的面子,就值五两银子,是吗?”

“我不是突然闯进来,我规规矩矩地拜访。这位大叔迎我进来,然后这位刀疤大哥拿走了我的钱袋,最后你们不让我把人带走。至于这颗人牙子的脑袋,也是作为证物呈现,回答阁下的疑问。”

褚幺一条一条地讲:“我们不能把阁下的面子也算上。我们就事论事,讲道理,谈契约。从头到尾这就是一笔不合规的交易,我们正在纠正这笔交易里的错误。”

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楼上的人,他也的确仰着头。

少年负剑眺高楼,试问天高否。

“如果连你的面子也要算上,小翠的名声怎么说?小翠她奶奶哭瞎的眼睛怎么算?”

他问:“按照宋国律法,你们在买卖奴婢的时候,也有确认奴婢来历清白的责任,不是吗?”

对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程季良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恶意,一个人就算见过了再多的黑暗,也终究是愿意享受阳光的。

但这个世界并非如此。不是按照少年人天真的想象来运转。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事情不是这么办。”程季良摇了摇头:“人和人,不相同,即便是在青楼里卖肉,不同的姑娘价格也不一样。很多人的面子是不值钱的,有的人面子却很金贵。”

“你去那个人牙子组织讲了道理,摘了人头,灭了他们的威风,这很不错,是人们爱听的侠气故事。但不代表也可以在我们三分香气楼这样做。”

“人和人不一样,地方和地方,也不一样。”

他俯瞰下来:“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懂?”

一个个穿着花衣小帽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守在楼中各处关键。

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分香气楼在南域几乎人人喊打,绝大部分地方都进不去,只在魏国和宋国活动……在南斗殿覆灭之后,才稍好一些。

理所当然的,安邑奉香使和商丘奉香使,就成了三分香气楼在南域的核心高层,掌握域内最大话语权。

这些花衣的奉香侍者,才算是真正的三分香气楼门人。也是三分香气楼最核心的武力。

褚幺静在那里。

然后他抬头问四周:“在场有没有官家的人?”

程季良没有说话。

老全是没有资格说话,也没有资格不说话的人,所以战战兢兢地道:“公子说……额……你开什么玩笑,今天又不是休沐日,官老爷们怎会来这里寻乐。我这双眼睛守在大门,是一个官家人都没迎见。”

这话他的确可以拍胸膛说,因为当官的都是从后门进的!

那条成天打瞌睡的老黄狗,这时倒是撑开了耷拉着的眼皮,似乎对人类的热闹很感兴趣。

围观的人群里这时响起一个声音:“你找官家的人做什么?”

穿着淡青色儒服的公子哥,把怀里的美人推开,慢悠悠地摇折扇:“或者我可以效劳。”

“阁下是宋国官家的人?”褚幺问。

“我还没有官身,不算是官面的人,但还算有些官面的影响力。”这人悠悠一笑:“在下殷文永。”

不懂事的少年郎,没有预期的反应。就连围观的人群也比较冷淡。

殷文永便又补充了句:“我堂哥是殷文华。”

这下一片哗声。

宋国当代有两个出挑人物,能与列国天骄争锋,一名辰巳午,一名殷文华。

都是参加过黄河之会的人物,在国内自是独具风云,冠盖同龄,影响力非常之大。

尤其是前几年的学海泛舟,天下儒生角逐祸水,殷文华表现惊艳,被暮鼓书院的陈朴院长盛赞为“剑心文龙”,一时名噪天下。

殷文华的堂弟……那当然也是了不起的。

就连商丘奉香使程季良,也拱手示意。

可惜乡下来的土孩子,不懂世家之尊,天骄之贵。

长相平平的少年郎,表情过于平静,只道:“您能帮忙,再好不过。”

殷文永倒不计较,他只是有看热闹的闲情,笑道:“不会是想要就近报官,叫我现场主持公道吧?”

他倒是并不介意顺手叫个事务官员过来,处理一下这等纠纷。商丘治武所正巡使,那个叫车光启的,不就正在琼枝姑娘的房里么!

只是……面前这少年,若是说站出来强出头不成,就想着报官,那就太没意思了些。既愚蠢,又软弱,既冲动,又没担当。

不醒世事的少年,和三分香气楼打官司,到底会输成什么样,倒还都是其次。

他生在这等奢遮世家,见惯了风吹稻穗般的人群低头,偶尔也想瞧瞧不顺从的力量。

可惜这个世界,就是长辈们说的那样。那就继续歌舞,愿商丘殷氏,岁岁年年,世世永昌。

殷文永已经在想开心的事儿,抬了抬手,便准备让人去叫车光启。

琼枝姑娘一月待客不过五回,翻到谁全看运气,本月是叫这老小子拨了头筹。叫殷大少好生不爽!

趁这个机会,顺手把车光启从被窝里揪出来,真是极有趣的。

但半蹲在那里的少年只是说:“哦不,我只是想问问。我来三分香气楼的种种行为,是否有触犯宋国法律——我这段时间特意在学宋法,但资质驽钝,学得不是很好。希望您能帮忙查漏补缺。”

事情又变得有意思起来。殷文永含笑道:“除非你不满十五岁,不然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你触法的地方。”

按宋律,未满十五岁,不得出入青楼,青楼更不得接待。

即便是青楼里童养的姑娘,也要满了十五岁,才允许拆花迎客。

褚幺没有殷少爷的风趣,他只是为他得到的确定的答案而坦然。

然后他又问:“既然我严格遵守了宋国的法律,我也证明了买卖合同的不合理,那么宋国官府是否会支持我带走小翠呢?”

殷文永有些失望了,但毕竟有世家公子的教养,耐着性子道:“官府当然会保护受害者,避免不法侵害的发生,惩治违法的行为——但谁是受害者呢?”

“你,小翠,还是三分香气楼?”

“原则上我个人都愿意支持你带走小翠,但官府不得不考虑,这种支持是否合理?”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只是假设,不代表他们一定会这么做——假如三分香气楼说他们已经开始培养那个叫小翠的女孩。使用秘术种种,耗费诸多珍稀材料……”

他看着无知又可怜的少年:“你能怎么弥补偿还呢?”

褚幺又抬起头来看程季良。

程季良摊了摊手。

这种事情根本无法证伪,且完全可以变成事实。一支三分香气楼所独有的檀香,便可以说是绝世孤品,谁来定价?

说给小翠用了,就给小翠用了。

法律是什么?每个人的定义不一样。

三刑宫那群人,可能觉得它是正义本身,是公平的具现。

但在程季良看来,法律是上层统治下层的工具!

真正的弱者,是那些连法律条文都看不懂的人,注定被压榨被统治的人。

在商丘城百花街立业,三分香气楼岂会不懂法,不仅懂法,还懂治武所的正巡使、副巡使、都武尉!

只会抱着法典啃的人,并不懂法呀。

“价钱可以谈。”褚幺蹲在那里,手盖在木盒上:“抱歉,一开始说十二两银子,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向诸位致歉。”

“我尊重这个世界固有的秩序,因为很多人都赖之生存。在感受到绝对的错误之前,我应该谨慎地触碰。”

“今天我因为自己天真的认知,险些做了坏规矩的人。”

他看着程季良,无怨无愤,只有真切的歉意:“不知作价多少,能够让我弥补这件事情。然后安全地带小翠离开。”

程季良这时才觉得棘手了。

老实说他不怕什么背景深厚的角色,他身后的三分香气楼,是天下大宗。楼主罗刹明月净,是叩问超脱的人。哪能随便来一个正义感泛滥的小子,就有掀翻这等势力的底气?

轻怒拔剑,骄狂跋扈,就算有些背景,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目空一切者,难有成就。

除非像斗昭那样,有藐视一切背景的家世,和斩碎一切质疑的刀。

天下又有几个斗昭呢?

真正难对付的是面前这样性子的少年。他尤其需要思考——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得是什么样的环境?

“这件事情不是没得聊。”程季良决定让一步:“叫你的家里人来谈吧。”

褚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家父不幸,家母太远,家师……不敢辱其名。”

他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储物匣,又从储物匣往外掏,刀钱,环钱,碎银,金元宝,道元石……

零零碎碎,摞了一堆。

“我自己攒的钱,全部都在这里。”他说:“怎么都该够了。”

没有人能忽略一个少年倾尽所有的诚意。或许并不能用价格来衡量——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炙热滚烫。

就连只为看乐子的殷文永,都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

程季良也终于动容。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栏杆:“看来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

褚幺说道:“我答应了小翠的奶奶,要带小翠回去。我得说话算话。”

程季良已经准备放人了,但还是要斟酌一下说话的方式,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继续逼迫。”

那是完全没有温度的,一个字一个字滑进耳朵里的声音。

来自商丘城三分香气楼的花魁,“花不解语”的琼枝!

程季良终于开了口,却问:“你的全部身家,就只有这些吗?”

褚幺抿了抿唇,终是如实地道:“还有一些钱,都是亲友所赠。出门的时候,我在心里告诉过自己,不会用一文。”

少年人总是想要证明自己,程季良其实非常理解这种心情。但话出了口,视线平移:“这个储物匣也很值钱的样子。”

“这是很重要的长辈给我的。”褚幺的眉头微微扬起:“现在这些……还不够吗?”

他的储物匣,是抱雪峰上的仙子师娘所赠,是万万不可能容许任何人的觊觎。

年轻人的怒意难以掩饰,程季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但还是说:“对小翠的价值来说,是够了。”

对于他程季良的面子,对于三分香气楼,则远远不够。

“程奉香使——”殷文永皱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之类的话。

“殷公子!”程季良先一步截住了他:“这是三分香气楼内部的事情,我们也是要尽量慎重地处理。今天搅了您的雅兴,事后定有赔礼送上。”

他又四下拱手:“各位爷,实在对不住。鄙楼的诚意,大家今晚就可以看到。还请移步,先回房去休息。这里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

观众渐而散开,就连殷文永也沉默没有说话。

他倒是并不在乎什么赔礼,但作为世家子弟,他需要考虑,在程季良态度如此坚决的情况下,有没有跟三分香气楼作对的必要。

而褚幺依然半蹲在那里。

嘈杂声,议论声,靴子拖地声。

还有形形色色的目光。

商丘三分香气楼的一楼大厅,像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舞台,他是第一次登台的幼兽,应予观众以精彩的表演。

师父说,这个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你得去看。

师父又说,这个世界跟你看到的也不一样,你要多想。

师父没有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他边走边看边想,想着师父年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迷茫。

好在他背着剑。

师父送的剑。

他看着站在二楼的程季良,慢慢地说:“我没有想到,你的面子这么值钱。”

程季良也看着他:“我的面子不值一文,但三分香气楼的面子很值钱。”

褚幺“哦”了一声。

他开始收拾,把地上的碎银金锭道元石,一点一点地捡回储物匣里,一个铜钱都没留。

然后站起来,他站得笔直的,像师父那样站成一颗青松:“那我要跟你算我的面子了。”

(本章完)

第2631章 愿为青鸟

“你的面子值多少钱?”程季良饶有兴致地问。

“十二两。”褚幺把那颗装着人头的盒子也收好了,异常认真地说。

程季良说:“从你赎买小翠的钱里,扣掉十二两便是。”

褚幺站定了看他,仍然是仰着头往上看,这一刻却叫程季良感受到逼视的锋芒。

“我说的十二两银子,是你们楼里的打手从我手里抢走,让我滚蛋的十二两。”

“这十二两里,有你的尊严?”程季良问。

“有我的面子。”褚幺说。

“弱者侮辱强者,理当付出代价。”程季良轻描淡写地道:“你可以把老刀带走。要杀要剐,随你心情。只要宋律允许,我不管你。”

老刀不敢置信地转过视线,程季良却并不看他。

褚幺也不看他。

褚幺看着程季良,看着这位他所调查的情报里……三分香气楼于宋国区域的总负责人。

本地三分香气楼的最强者,外楼境修为,目前立起了第二座星光圣楼。无神通,过往也没有把握道途的表现。

以内府战外楼,劣势在于无星楼借力,胜势在于敌不知我。

还有……散落各处关键位置的奉香侍者,需要注意不能让他们结成阵法。

三分香气楼奉香侍者常用的战阵,是朱楼花灯阵。

不同于以幻阵为主的香气美人的千娇国色阵,朱楼花灯阵更注重血气之间的联系,以“困”和“迷”为主,在“空间”和“视觉”上下功夫……

如梦令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好几轮战斗。

褚幺尽量地补充知见,调整自己的战斗选择。确保自己在出手的第一时间,已是最优解。

然后他说:“狗咬了人,是仗着人势。我们都分开双脚直立行走,我要找人的麻烦,不找狗的麻烦。”

程季良在心里问,琼枝姑娘,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吗?

幼兽已经呲牙,他隐隐感到危险。

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他看着楼下的少年郎,只能继续表现他的傲慢:“确切地说,你要找三分香气楼的麻烦。”

而少年不再展露他的谦卑,只道了声:“请赐教。”

他背后缠着武器的布条,一霎如旗招展。

那瞧着脏兮兮的、沾染了风尘的长布条,在这三分香气楼的大厅里肆意张舞,竟然声似龙吟!

两仪龙虎,既是天下名剑,也是连玉婵的独门剑术。

驭云气于布条,似神龙驾祥云,自扑花衣小帽的奉香侍者而去。一个个花里胡哨的奉香侍者们,受激而起,似蜂蝶绕龙而舞。

程季良根本顾不得那些。

龙游九天之后,留下它所缠绕的人间之宝——

大家都以为它是一柄剑。

它也的确是一柄剑。

只是长得像铁棍。

连剑带鞘,像一根不曾雕琢过的混铁棍。

褚幺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

而他的身影……消失了!

原地窜起狞恶的血刺树,舒张枝桠,血刺迸发如溅雨。又有霾雾隐恐兽,顷刻成囚笼。

但这些攻势都落空。

阴阳颠倒,五行混乱。他的脚步抬起来,顷刻身影朦胧,只如掠光一晃。根本不体现在观众的视野中,隐迹再现时,已经跃飞在程季良的上方!

他高举此重器,并不出鞘,如举万钧铁棒。磅礴的云气呼啸而起,整座三分香气楼的穹顶,仿佛已经被他掀翻!

抬脚时是大五行浑天步,腾起时已踏灵霄九变,一霎迷踪无影,一霎夭矫如龙,其身法之杂之玄妙,都超出了殷文永的认知,更非程季良所能捕捉。

已临身!

此刻四目相对,然而上下颠倒。

少年靴下绽开一朵朵金光灿耀的祥云,金辉披身似金甲,已摇擎天之柱而砸下。

铛!

程季良起身高抬手。白面无须的他,似托花般举起一座古香古色的香炉。这青楼之中的脂粉香气,如丝织云绕,又金铁钩鸣,最为柔软的力量,体现最顽固的刚强。

那铁棒砸香炉,真有暴殄天物的荒诞感。

可是这浑浊的地界,也似本该有这一棒!

香炉之中烟气四起,显化为千奇百怪、各色狰狞的烟兽,划过千百道烟的轨迹,尽皆以那临身的少年郎为落点。

此炉乃三分香气楼红尘法术【问仙炉】,此烟是红尘所炼【绕指柔】。

一为“法”,一为“物”。

法物之修,红尘正道。

三分香气楼也是得到诸方认可的天下大宗。

程季良自负修行,虽不是什么绝世天骄,外楼的修为也能让他镇守一方。三分香气楼的功法传承,则让他在那些出身普通的修行者里脱颖而出。

这乌烟瘴气的百花街里,他也是打出一双拳头来。

虽是身处最容易被跨越的一境,他不相信自己只是故事的注脚!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

以灵霄九变踏玄蹬虚的褚幺,棒打香炉,身周云气为烟气所扰,却只是张开嘴来,轻轻一吹——

忽如春风来。

不,正是春风来!

在场所有人,都蓦然感受到一种安宁,迎面微醺,意静魂定。心旷神怡,好不自在!

三分香气楼虽是卖春的地方,却是第一次叫人看到春景。眼前鲜花都开遍,不是那虚假的艳。

神通,【明庶风】!

八风之首,亦称东风。

跟其师极致冷酷、肃杀天下的不周风不同,褚幺所摘下的明庶风,是温暖澄明,生机勃勃。

春来万物生。

偌大的三分香气楼,横梁生斜枝,扶栏冒绿芽。

《律书》载此明庶风,曰“明众物尽出也”。

东风一吹至,烟兽便骤散,烟气滚滚荡开!

再娇艳的红颜,也不及春回大地的温柔。

所谓如烟的【绕指柔】,都被春风吹去。

那法术所聚的【问仙炉】,竟碎化为霾,聚成春水一滴。

嘀嗒!

落在程季良冰凉的面门。

紧随此滴春水后,是那未经琢磨、凹凸不平,如天柱倒倾的连鞘剑。

轰隆隆碾下漫长的横影。

好在程季良这时已经召映了星光圣楼,两座星楼对应而起,照耀于古老星穹。浩荡星光沐身,予他以外楼修士的体面,给他披上最坚固的战甲。

外楼二字,一字曰“欲”,一字曰“欢”。

他不是那种可以提前把握道途的天才,若无楼主恩赐,大概也难有神临的指望。好在三分香气楼修行体系完备,他也可以在外楼的层次好生雕琢自己,等待机会。

欲望之甲,欢乐之纱,尽覆此身,予他以绝地反击的力量。

狭路正逢!

忽然鸟鸣。

那举着连鞘剑,简简单单往下砸的少年,身前正吹息,身后起龙卷。

温暖的吹息吹散了【绕指柔】,身后那呼啸的浩荡龙卷中,有一只色泽亮丽、体态轻盈的青鸟,正展羽而高飞。

狂风大作,此翅竟也遮云蔽日!

静眼旁观的殷文永已然失态起身!

他看到了什么?

【神通灵形】!

灵形的出现,代表此人在内府境的修行里,至少在神通灵性这方面,已经开发到极限。

等他到了外楼境,必然能炼出【神通灵相】。

而【神通灵相】是什么级别的力量?

往前类比,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上,燕少飞和中山渭孙都以神通灵相为绝杀手段。

这完全能说是天骄的标识!

有资格上黄河正赛的水平!

相较之下,出身平凡、在三分香气楼里一路成长的程季良,并没有对神通灵形的认知,可是那只青鸟的恐怖,并不需要他认识,就有切身的感受。

对他来说,但凡身怀神通的修士,就已是罕见的天才。更别说已经把神通开发到此等地步。

他当然是有反抗的念头,但青鸟现形的瞬间,就已经狂风席卷,推云直上。

他所召应的星楼之力,竟然被恐怖的神通之力所推回。

从未有过如此的经历——

自立楼以来,他第一次失去了自己与星光圣楼的感应!

所以青鸟翅横高天,程季良身上星光凋敝。

那星光所披的甲,欲念所结的纱,不等铁棒砸至便碎落。

褚幺带鞘的剑,便悬停在程季良高仰而惊悚的面门上。

天地似无声。

轰!

褚幺的连鞘剑,没有继续往下砸。

可程季良已经在这一剑所碾至的巨大压力下,整个地仰倒在地,而后轰穿了楼板,碾碎了空气的阻碍,砸到一楼的地面,陷地足足三尺。

整个人呈“大”字嵌在了地上!

这一声便是最后的响。

胜负只在一个照面就分出。

星楼短暂的隔绝,让程季良完全失去了外楼的优势……然后便要迎接赤裸而直接的,全方位的差距。

可对褚幺来说,这才哪到哪儿,向前叔所传隔星楼的飞剑术,他都还没有使用。

他很擅长搏杀外楼!

在太虚幻境里的切磋中,屡屡杀得对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的境界。

“请问——”褚幺悬立空中,身后龙卷未消,却并没有损害楼里物件,青鸟仍然展翅,却只是遮蔽星光。

他张扬了愤怒,也克制了愤怒。

此时投下他的视线,看向人群中的殷文永。如最初一般平静,却不再平凡!

他问:“按照商丘城里的规矩,我丢了的面子,我可以自己找回来吗?”

殷文永如梦方醒。

“当然。”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笑着说道:“兄台,这是你的本事。”

殷文永注意到的不仅仅是少年郎剑压程季良。

他更注意到那根离剑而去,宛如蛟龙一般,将三分香气楼一众奉香侍者撞杀得东倒西歪的旧布条。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条似龙而鸣的旧布条,其间有剑气纵横,更在冲击那些奉香侍者的时候,推动云气,演化出许多精巧的小法术,才始终让这些人零乱不成阵型,未能干扰最关键的战斗。

其间法术竟生灵!

《朝苍梧》里说“假性易得,真形难求。”

所谓“假性”,便是【法术生灵】这一步。所谓真形,指的是【法术真形】!

可《朝苍梧》里说的“易得”,是对神临境修士而言。

对他这样的内府境修士来说,根本就是如隔天堑,难以企及。

就连他殷文永,预备参加明年黄河之会的宋国天骄,也是长期受族老指点,有了丰厚的积累,才在上个月于堂兄殷文华的帮助下,摸索到【法术生灵】的层次。

先有【神通灵形】,后有【法术生灵】。

这究竟是哪家的传人!?

相较于天赋卓绝之辈能够摸索出来的前者,后者更是体现底蕴。对法术的研究,各家各门能有所进,无不是累代之功。

要想触摸到法术生灵的境界,谈何容易呢?

得了殷文永的承认,褚幺飞身而落。

他手里提着未出鞘的剑,那道慨然作龙吟的破布条,自然便飞回,一重重绕在他的剑身。

殷文永慧眼如炬,出身名门眼界也足够,但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没有看出来——

这道裹剑的旧布条,虽然又旧又破,但在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真有神龙之气在其中。

此神龙之气,乃不同居福允钦代表长河龙宫的礼赠。共赠九道,姜望自留三道在朝闻道天宫,剩下六道,分赠姜安安、褚幺、博望侯世子重玄瑜,以及华英宫主姜无忧,大牧女帝赫连云云,凌霄阁主叶青雨。

前三者以助修行,后两者以益帝者之气、壮皇者之威。最后一位……留着好看。

偌大的三分香气楼,安静得能听呼吸声。

轻轻一声“嗒”,靴子落在地上。

并没有如一些人所想象的那样,落在程季良的脑门。

其貌不扬的少年郎,起势如惊雷轰月,落似秋叶翩翩。

他站在嵌地的程季良旁边,低头看着这位奉香使,也像抬头时那样平静,只说道:“现在我的面子比你的面子值钱了。”

程季良仿佛从溺水的边缘逃回来,大口地喘气:“当……当然!”

能够一剑压下他程季良,以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修为,在这百花街,面子可以大到天上去!

这是倾商丘城之力,都难说能够养出的神龙。

“用我的面子,抵你的面子,让我带走小翠吧。”褚幺说。

围观者面面相觑,似是不太能够理解。

如此大费周章,如此剑拔弩张,杀出如此的场面!

竟然……没有别的要求吗?

“仅此而已吗?”殷文永忍不住问。

褚幺微微地垂着眼眸,不知为什么有些难过的样子。“我要的只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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