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消息

昨夜不知为何门上窗上钉住的门板被人卸了下来。还有宫人趁夜送上了热乎的吃食,还颇为丰盛。

章越见此一幕反而嘀咕,这不是什么什么饭吧。

不过但见御直们一个个都是神色恭敬,态度比昨日大为好转,如此才令章越释疑,猜到多半是官家的病情好转了。

章越吃饱了以后就在屋内活动筋骨,作了二十个俯卧撑兼仰卧起坐,身子备觉得舒畅。

御瓶趁着马上要盈满了拿了净桶倒入。

章越吃饱喝足后活动了下筋骨,同时拿了净水洗涮了一番,打算将官帽官袍都是整理清楚,但转念一想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太对。于是章越又故意将官帽官袍弄皱,可惜眼前没有姜黄水涂面,幸亏三日没有解衣,倒是馊味甚重。

章越半躺在椅上,听得外头有脚步声传来。章越当即戴上官帽,有些毫无气力地样子斜倚在椅背上。

但见进来之人,却是那日要将自己拿下的内侍省押班,一群内宦跟着他前呼后拥地站在了庭院里没有进屋。

对方入内后环视一圈,不由伸手掩鼻道:“打开窗户透一透,都是味儿!”

章越有些窘,但心底大骂,是谁把自己关这的?

对方看见自己后,换上笑脸道:“方才没见到章学士,失敬失敬,这几日累你受惊了。”

章越‘勉强’答礼道:“见过中贵人,在下受惊无妨,只是不知陛下玉体如何?”

对方笑道:“章学士忧君之心,实为我等的楷模,如今陛下御体稍适,这龙体一康复,即吩咐咱家来好生安抚章学士,这等牵挂惦念,实是人臣之殊遇啊!”

章越道:“陛下仁德臣自是感激。如今得知陛下龙体无恙,臣就放心了。臣只一心一意求陛下圣体康复!”

对方哈哈地笑道:“章学士这番心意咱家必会转告陛下的。来人,恭送章学士回府歇息。”

“慢着!”

章越伸手一止。

内侍省押班一愣,笑道:“章学士还有什么吩咐?”

章越道:“陛下龙体尚未康痊,身为人臣岂可轻离,还请中贵人通禀陛下,臣愿在此恭候陛下康复再走不迟。”

内侍省押班色动道:“章学士,你这是何意?”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心道,我岂是你说关就关,说放就放的人?若不拿出来个交代来,我就在这不走了?

章越不回话闭目坐在椅上,内侍省押班变色道:“好胆,韩相公在咱家面前尚且不敢如此,你一介微官焉敢不卖咱家的面子。”

章越道:“在下担忧陛下玉体,不面君不肯离去,还请中贵人指教有何处作得不妥么?”

“你!”

内侍省押班不由震怒,但随即又按捺下来。他身为天子亲信,最要紧是明白一件事,对于那些得圣心的官员需高高地捧,对于那些官家讨厌的官员要狠狠地踩。

章越如今圣眷正隆,他也不好翻脸笑道:“章学士,当日陛下圣体违和,咱们有些言语冲撞,你莫要计较,咱家也是关切之意,对章学士别无他意。”

章越道:“中贵人用心办事,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哪会有怨言,多虑了,多虑了。”

内侍省押班听章越的意思,这话说是多虑了,但此子心底也还是计较了。

内侍省押班强忍住气,这时崇政殿前韩琦曾公亮两位宰相行来,对方笑着道:“咱家看来是请不动你了,便让两位相公来与你说话!”

“韩相公,曾相公!”

内侍省押班请韩琦等两位宰相入内低声言语了一番章越的事情。

韩琦听明白后心底也道,这章越好胆居然连内侍押班也敢得罪,真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些人自己文臣在内侍省面前,这些年也吃了不少的暗亏,章越敢于出头倒是好事,不可打压这样的风气反应当鼓励。

故而韩琦一反常例耐心地对章越解释道:“章学士,昨日陛下病情未明,故而请你在此暂住,也是封锁消息并无他意。”

章越道:“下官岂敢因此事有所怨怼,在此危急之时,韩相公应变处置却如此果决,下官着实是佩服。”

“哦?那章学士仍不肯离去,到底所为何事?”

“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知韩相公有无见过陛下天颜?”

韩琦反问道:“怎么?见与不见有何不同?”

章越道:“当然不同,陛下遇疾,身在人臣者必亲眼确认陛下身体无恙后,方可离去,任何旁人哪怕言语相告,甚至写于片纸上都不可相信,以免有不测之危。”

“下官昨日在迩英阁见陛下龙体染疾,若不能再亲眼看见陛下无恙,韩相公哪怕是杀了我,我也不离此地。”

韩琦,曾公亮,内侍押班都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之前还以为他是与宰相,内宦斗气才留在原地,如今看来倒是个忠直果决,谋事周详之人。

韩琦看着章越淡淡地道:“见过了!你想到的,我还没想到么?真是多此一问!”

章越被韩琦呛了一句心底不爽言道:“如此下官就放心,请容下官告退,回家沐浴更衣!”

“也好!”韩琦道了句。

章越走后,内侍押班道:“韩相公,此子真是了不得!若陛下知道他保这样一位臣子,也是足以告慰了。”

韩琦道:“陛下识人的眼光自是不错的,不过章学士还年轻,说话不知轻重,以后还劳你多提点,之前他言语冲撞之处,也请多包涵。”

内侍押班笑道:“咱家虽不是爷们,但只知一件事对官家好的人,咱家就对他好,对官家不好的人,咱家对他不好。这宫里捧谁踩谁,韩相公还不清楚?”

韩琦抚须微微笑道:“当然。”

内侍押班走后,韩琦与曾公亮道:“此人不如张茂则多矣。”

曾公亮道:“不过立储之事,还是要着落在他身上。若能早劝陛下立储,便是我等宰执功劳,如今濮王府也有此意。”

韩琦道:“当然若能立为皇子,便有可培养自己的班底,若骤然依遗命上位,那么受后宫肘腋甚大,只是如今富相仍是反对,他来信与我主张不着立储,怕陛下反悔日后所托非人。”

曾公亮道:“韩公,若是曹皇后,富相不支持我们,立储怕是有些难。”

韩琦道:“既是不支持我们,就不与他们商量,彦国我与他相交几十年,知他作什么事都喜欢瞻前顾后。若劝他必多推搪,迟疑则生事,生事则多变,故不必告之他们,你我自行劝立。”

曾公亮道:“好,一切全凭你的主张。”

章越出宫之后,却见十七娘,章实,于氏,章丘等人一并守在门外。

章实一见章越即上前拥道:“三哥,你怎去了这么久,我与嫂嫂这几日都是担惊受怕。”

说完章实即是抹泪。

于氏喜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叔叔咱们先回家吧。”

十七娘,章丘都立在一旁没有言语。

章越道:“你们怎知我今日此时出宫的?”

十七娘向章越欠了欠身道:“是溪儿替你打听到的。”

章越道:“娘子这几日劳你担心了。”

十七娘笑道:“官人,我没有多担心,官家素来仁厚,乃圣明之主,你又是他钦点的状元。若是你真遇了什么事,官家也不会重责于你,故而我倒是不担心,只是累了哥哥嫂嫂他们。”

章越见十七娘说是不担心,但自己老婆仍是容色憔悴,见到自己却勉强微笑作出不愿自己担心的样子。

章越道:“娘子你还说你不担心,你倒是清减了,瘦得令我心疼。我在宫里倒是无妨,唯独只是怕你牵挂。”

十七娘闻言脸上一红。

于氏看了心道,三叔这嘴的本事,全用来哄自家娘子,若对作官也有如此上心,何愁不能至宰相呢。

章实在旁看不过去了道:“三哥儿,你哥哥嫂嫂担心了一日一夜,你没心疼,倒是关切起自家娘子,你看看我,这几日担心你胸口也闷,头也晕了,你怎不好好关心下你兄长呢?”

听了章实此语,章越与十七娘不由莞尔。

章越看向章丘道:“你说你是如何知道我出宫消息的?”

章丘道:“是周大郎君告之的,他说他家住在善化坊结识宫里的贵人颇多,愿全力替先生打听消息。他一个时辰前来报信,让我们早早来皇城边等候。”

“哦?”

章越心想,韩琦封锁内外,连自己都被关押了,宫内宫外如今隔绝,这周大郎君如何得知的消息?这又是什么样的本事和手段呢?

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娘子,你如今还不肯与我吐实话?”

十七娘道:“官人咱们回家再慢慢分说。”

见十七娘还不愿说实情,章越不由气得暗中掐了一下十七娘的圆臀,这手感真是真是……

但见十七娘眉头一皱,一副薄嗔之女儿家之态,兼之又对自己如此之举无可奈何之神情,章越心底那个爽快,于是故意目视远方,作一副无辜之状。

“回府吧,官人与溪儿一车,我与哥哥嫂嫂一车。”十七娘言语道。

“这……”看着十七娘避开自己,章越欲反对也开不了口,这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本章完)

第379章 心底话

章越回家之后,陈妈妈奉上茶汤,并烧好了洗澡的热汤。章越喝了茶汤垫垫肚子后便去沐浴。

章越搓了一担老泥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顿时清爽,一扫三日来困在宫中的闷气。

家里的饭菜也已妥当,章越一看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

章实欲问,章越已是先道:“哥哥嫂嫂我知你们要问我这几日在宫中何事,请恕我不能相告。”

章实于氏听了皆是早有准备道:“三哥(叔叔)是有分寸的人,我们不问便是,吃饭吃饭。”

众人说了一会家常,章越用饭后与十七娘回到室内。

章越屏退陈妈妈与其他女使,然后拉住十七娘的手言道:“娘子,此间别无外人,你总该与我说实话了吧!”

十七娘道:“官人其实我并不想相瞒,但奈何周大郎君的身份太过敏感……若你知他的身份,却是不好处,失去了先生与学生这段缘法。”

“他到底是何身份?”

十七娘道:“他是濮王府十三团练的长子赵仲针。”

章越讶道:“是宗室!你也知道我身为文臣不可轻易与宗室结交,若给皇城司禀告陛下知悉,那么我……等等十三团练,此莫非是官家的养子的?”

十七娘点点头道:“正是。”

章越当下搞清楚了状况,十三团练就是赵宗实,他是濮王第十三子,如今为岳州团练,同时此人不就是后来的英宗皇帝么?

等等,英宗皇帝的长子,那不就是神宗皇帝?

章越觉得自己怎么运气这么好,竟收了日后的神宗皇帝为学生?

十七娘见章越神色阴晴不定于是道:“我知官人若晓得他身份必不肯收他为门下,但人家都上门来了,若拒之门外,不是平白得罪了人家。万一这十三团练日后君临天下,那么这……”

章越释然道:“对,对,故而娘子只要一个先生的名分,如此正好不远不近。”

十七娘道:“是啊,官人我也是如此想的,但我还有另一个念头。如今他还不是皇子的身份,若有朝一日,他真的登基,那官人身为他的老师反是不美。君臣相伴即是君臣,若是老师就复杂了。一般的帝王还好说,若那等似秦皇汉武的皇帝,又岂能容得如今的臣下是他昔日的老师呢?”

章越道:“不错,不错。”

十七娘说法是对,调教皇帝是很好玩,但调教后来呢?寻秦记看过吧,秦始皇怎对项少龙的?

虽说从历史上神宗皇帝对王安石的恭恭敬敬来看,这个风险似不大,但还是不要轻易冒险就是。

章越道:“还好娘子替我考虑周全。那么以后还称他为周大郎君,只是他为何要拜入我的门下呢?这程郎中居然还替他撒谎。”

十七娘道:“官人,这我倒是不知了,但你如今为经筵官后,我倒是有些担心。我怕你是牵扯进立储之事里。”

章越道:“娘子言之有理。我看拜师就是十三团练的用意,今日来报信就是沽恩。”

十七娘道:“确有此意,以后官人还与周大郎君疏远些才是,宫里的事咱们不好牵扯进去。”

“娘子放心,我省得。如今我入侍经筵,也不能常常教书法,正好推了此差事。”

十七娘道:“官人如今就推,不是显得我已是起疑了么?”

“那娘子的意思是?”

十七娘道:“既是如此,戏就继续演下去,官人可以推说忙,让溪儿去教便是。话说回来,溪儿也是伯益先生教出来的,不仅字写得好,好似与周大郎君很是投缘。”

章越心底大喜,章丘居然与未来的皇帝投缘,看来我章家合定是要兴旺发达了。

章越道:“既是小孩子的事,让他们去便是了。我看溪儿甚是命好,若是为官,宦途怕也比我与他的二叔走得舒畅。”

章越与十七娘正说话间,却听得门外敲门声,陈妈妈入内道:“启禀郎主主母,韩相公府上派了车马来请让郎主连夜过府一趟。”

什么韩琦派了马车,让自己连夜登府?

“官人,这般迟了……”十七娘关切也言道。

章越数日不归,今日方回十七娘心底哪里舍得他就走。

章越道:“既是今日韩相公放了我出宫,决计没有其他的意思,娘子不必等我,先睡便是,我去一趟便回来。”

十七娘勉强点了点头,强作无事地道:“官人我给你更衣。”

章越点了点头,等十七娘给自己换好官袍后道:“娘子我去去就回,莫要忧心。”

说完章越走出家门,但见一辆挂着韩字风灯的马车正停在章府门前。

韩府的一位干办等候在门前,笑脸相迎道:“章学士车上请吧!”

章越点点头道:“为何韩公突然相邀,这已是入夜了吧?”

干办笑道:“相公召学士自是有大事相商,至于迟不迟的,相公操劳国事,日理万机,都不嫌迟,学士又何妨呢?”

章越道:“你倒是真会说话,那么我跟你走一趟便是。”

当即二人坐着马车前往韩琦宣化坊的府邸上。

一路上章越畅通无阻,直至韩琦书房上。

但见韩琦正在灯下看公文,见了章越后放下手中的笔笑道:“这么迟让度之来,没有惊扰到家人吧。”

章越行礼道:“相公以要事相商,家人也是可以理解。”

“这就好。”

韩琦笑了起来。

似乎在私邸相见,韩琦也不如平日在政事堂上那般板着脸,而是作一等随和之状。这时平日章越未尝看见的。

“度之坐吧!”

“多谢相公。”

韩琦也坐在椅上道:“夜已深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可否将度之当作心腹来说几句心底话。”

章越道:“还请相公尽管吩咐。”

韩琦缕了缕胡须道:“章学士可知官家此次为何钦点你入侍经筵么?”

“下官不知,还请相公示下。”

韩琦道:“你或许也猜到了,如今宫里宫外都是老人,官家大都信不过。但唯独你是官家钦点的状元,又是寒门出身,故而官家破例从小臣卑官之中选你入宫,就是应付激变时,身边有个可以信得过的臣子。”

章越当然明白。

为何很多皇帝年老时,都喜欢提拔一些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年轻人到身边来?章越想到武则天用面首来制衡老臣的事。

不过你现在得到的恩宠越多,日后新君即位反不是好事。

章越忙道:“下官虽为陛下亲简,但也敬畏宰相之尊。”

韩琦道:“度之老夫不是此意,也罢,那你可知自己职责所在呢?”

“在于应付激变。”

韩琦赞赏地道:“说得对,官家如今身边要有信得过的人来应付激变。今日你在迩英阁说得话,内侍省禀给官家,官家称赞你有果识定见,又有耿耿忠心。”

章越闻言大喜,但随即喜悦之情又退去。自己再得赏识又如何,官家毕竟已是时日不多了。

韩琦道:“如今朝中储位未定,东宫空虚,国事皆有变数。你应知道民间传闻,太祖驾崩时,明明宣得是秦王,但最后到的却是太宗皇帝,故而坊间流言蜚语一直不断。但这也罢了,最怕是有人趁机夺权作乱。”

“好比我等皆曾东华门唱名,身为文臣,平日高人一等,视武臣如走狗,若是激变一起,一个持枪的小卒都可在你面前呵斥辱骂。”

章越道:“相公说得是,故而朝廷方设枢密院节制兵权。”

韩琦道:“别太指望枢密院,否则自后梁起即以文臣掌枢密院,奈何仍有黄袍加身之事?当初官家病重时,开封府尹王素也曾禀说禁军一都虞侯欲谋反么?”

章越道:“我听说过此事,当时文相公找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相询呢,幸亏当时有文相公稳住大局,化解了危难。”

韩琦闻言哂笑道:“什么稳住大局?不过是故作不知,息事宁人罢了,还将来通风报信之人斩了,过后也不去追究。幸亏官家病愈,不然怕是要改朔了。”

“平日太平盛世还好,若遇王朝更迭,连个小卒说不准半夜都作皇帝梦。”

章越劝道:“相公所言极是,但遇到此事还是需群策群力,只要两府能同心,再团结群臣,便不怕起什么风浪。”

韩琦闻言突然大笑,章越心底一惊不知对方何意,只好垂首而立。

韩琦道:“章度之,章度之,你今日到底与老夫说了心底话。”

“下官不明白,不知相公何意?”

韩琦沉声道:“度之啊,你可是在劝老夫将权柄下放?看来正如老夫之前所料。”

章越心道,果真在大人物面前千万不要耍小聪明。他努力保持镇定道:“不,韩相公误会了,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韩琦笑了笑道:“度之不必瞒我,我知道老夫为相后招权示威招不少人记恨,王介甫不也是因此才反对我么?你也有此念吧,不过你不明白也是无妨,日后等你坐到老夫这位子就晓得了。”

章越闻言心念一动。

但见韩琦正色道:“你让老夫放权,但于此国家激荡之时,因担心处于风口浪尖而推责避事。若给一包藏祸心之人趁机染指权柄,这才是国家之不幸。老夫岂可因区区讥怨而将权柄拱手让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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